尚書全解

尚書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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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全解卷十六

            宋 林之竒 撰

太甲上       商書

 古者簡册以竹為之編次而成篇一篇之所編不可

 以多也故其文之多者或析而為二或析而為三以

 便於習讀析而為二者則於篇名之下加上下二字

 以别若禮記曲禮檀弓雜記孟子梁惠王公孫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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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篇是也析而為三者則有上中下之别如經所載太

 甲盤庚説命泰誓是也其所以析之為二為三者本

 於簡册之繁多其勢不可合而為一故出於不得已

 而然也至於後世既以紙易簡册則其一篇所載足

 以容古者百餘簡之所書而世之文人不悟夫古人

 分篇之意獨有泥於簡册之制者如桞子厚時令等

 篇皆分為上下篇李翺之復性書分為上中下篇皆

 是泥於古制不逹夫時變者惟韓退之之制作未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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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觀其原性等書雖有長短不同而皆别立篇名

 各盡其意而已未嘗離為上下以泥古制此皆得體

 可以為後世屬文之法也史之分篇為三有分而為

 上中下者若太甲盤庚說命泰誓是也有不分為上

 中下而以篇名為别者若皐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

 舜申之作大禹皐陶謨益稷成湯既没太甲元年伊

 尹作伊訓肆命徂后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餘民

 封康叔作康誥酒誥梓材據此皆以序而有三篇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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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分為上中下而但以篇名為别者此盖出於一

 時史官各自以其意題其簡編以為别異耳非有深

 義於其間也此篇名以太甲者唐孔氏曰伊訓肆命

 徂后與此三篇及咸有一德皆是伊尹戒太甲不可

 同名伊訓故隨事立稱以太甲名篇此說是也此篇

 亦是訓之體不可以名伊訓故别之曰太甲史記載

 太甲篇序以為太甲訓三篇意者漢之時此篇名猶

 有訓字而後世失之也然而太史公父子皆未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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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壁中書此篇在孔壁二十五篇之内是乃孔安國

 所傳遭巫蠱事而不出者也太史公既未嘗見古文

 故於殷本紀但緫篇序之言而臆度之是以全與此

 篇内不合其說以謂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

 湯法亂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宫三年伊尹攝政當

 國以朝諸侯三年太甲悔過改善於是伊尹乃迎太

 甲歸于亳而立之太甲修德諸侯咸服百姓以寧伊

 尹嘉之遂作訓太甲三篇以襃太甲據經之所載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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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自太甲不惠阿衡以至於營于桐宫而歸于亳史

 官述其本末之詳非是伊尹之嘉太甲而作是篇也

 中篇曰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

 于亳則其所以不明者惟在於即位數月内耳故至

 於終喪則已悔過自艾而被冕服以歸于亳太史公

 乃謂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亂德於是伊尹放于桐宫

 其說皆與經文不同盖未嘗真見古文尚書而妄為

 之說班孟堅於孔安國傳又謂安國為諌議大夫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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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

 洪範微子金縢諸篇多古文夫遷實未嘗見古文書

 其史記所序惟伏生書耳而孟堅乃以謂其多載此

 又孟堅之失也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三年復歸于亳思庸

 謂太甲既立數月不用伊尹之言不明居喪之禮也

 桐宫湯之葬地也太甲既背伊尹之訓不可以言語

 口舌争矣於是使之往居墓側加之以放逐之名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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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於憂患之地以作其憤悱之意至於三年喪服已

 畢而能悔過遷善克終允德於是自桐宫復歸于亳

 而思用伊尹之言也故曰三年復歸于亳思庸自始

 立至於放而復歸伊尹每進言以戒之史序其事以

 作太甲三篇雖實史官之所序而其所言則皆伊尹

 之言故推本其言所自出而曰伊尹作太甲三篇首

 尾序述以盡出於伊尹之手也

伊尹作太甲三篇太甲惟嗣王不惠于阿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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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訓肆命徂后太甲三篇咸有一德皆是太甲末年

 商史所録故其叙述先後本末相屬成文若史家本

 紀之所載也但其簡冊繁重故分而為七耳惟嗣王

 不惠于阿衡此文勢與上篇伊訓肆命徂后相屬盖

 自太甲之立伊尹所以丁寧嗣王激切論興亡禍福

 之理以告戒之者可謂深切著明矣然誨爾諄諄聽

 我藐藐曽無從順之意也其下流之性所以陷溺其

 心者深故言雖切而未易入也伊尹自湯伐桀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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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為相矣及太甲既立實以冡宰總百官其曰阿衡

 者尊之之稱也猶周以太公為尚父齊以管仲為仲

 父也髙宗命傅說其稱伊尹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

 王保衡即伊尹也古者大臣居人主之左右輔翊主

 德者盖有阿衡之名王莾依放古制建公輔之官甄

 邯為太保劉歆為少阿甄豐為太阿以是知阿保皆

 師傅之官尊之之稱也伊尹稱阿衡盖其一時所以

 極其推尊之意者其義則無傳焉孔氏曰阿倚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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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湯倚而取平王氏云保其國如阿平其國如衡此

 皆是隨字立義未必得其當時所以命名之㫖猶毛

 氏解尚父曰可尚可父云爾

伊尹作書曰先王顧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社稷

宗廟罔不祇肅天監厥德用集大命撫綏萬方

 作書者作為簡冊之書以陳其所勸戒之意若後世

 之章䟽也漢世簡冊未變故其以章䟽進說於上者

 以皂囊封之謂之上封事盖其所由來逺矣楊子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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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捈中心之所欲通諸人之㗲㗲者莫如言著古昔之

 昬昬𫝊千里之忞忞者莫如書盖古人之所以宣其

 意者惟書與言爾伊尹明言烈祖之成德訓于王此

 其言也自先王顧諟天之明命以下則其書也漢孔

 氏云顧謂常目在之諟是也唐孔氏曰諟與是古今

 之字異故變文為是也言先王每有所行必視是天

 之明命常目在之以顧為常目在之理固然也至以

 諟為是非之是則又無所據王氏曰諟以言其不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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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氏曰以言許人曰諟亦皆是率意而為此說未敢

 以為信詳考經意曰先王顧諟天之明命但謂天之

 明命吉凶善惡皆以類至其福善禍淫若影響之應

 形聲先王知命之可畏也如此故其兢兢業業洋洋

 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雖一言一動皆不敢忘也

 詩曰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昊天

 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此則顧諟之意

 也惟知其天命之可畏顧諟而不敢忘故上以承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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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神下以承于地祇以至社稷宗廟無不致其祗肅

 盖其所以事鬼神者出於其嚴恭祗事之誠心而不

 區區於犧牲玉帛之間矣惟其誠意之孚如是故其

 馨香之德感于神明而天監之遂集天命於其身使

 之克夏以有天命而撫綏萬方之民也蓋成湯之所

 以由七十里而有天下其恭則自於寅畏上天之命

 其事則見夫致恭盡禮於祭祀之間洞洞乎屬屬乎

 如弗勝如將失之則其感格于天地鬼神之意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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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以式九圍非自外至也商道事神明鬼之俗盖出

 於此此盖成湯之所以詒孫謀以遺後世者故伊尹

 作書以戒嗣王首及於此也

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師肆嗣王丕承基緒惟尹躬先

見於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其後嗣王罔克有終

相亦罔終嗣王戒哉祗爾厥辟辟不辟沗厥祖

 惟成湯盡其寅畏兢兢業業之誠以膺上天之所眷

 命撫綏萬方故我能以左右輔翼之以奄宅此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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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衆故嗣王得以大承基緒盖謂非湯之自能克慎

 厥德則雖伊尹亦無所致其左右之力而嗣王亦無

 以享其盈成之業也尹伊尹名唐孔氏曰孫武兵書

 及吕氏春秋皆云伊尹名摯則尹非名也今自稱尹

 者盖湯得伊尹正天下故號曰尹人皆呼之為尹故

 亦以尹自稱禮君前臣名不稱名者古人質直不可

 以後代之禮約之此說不然伊尹每自稱必曰尹躬

 則其君前臣名也審矣孫武吕氏春秋之言非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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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據也前既言成湯自慎其德然後伊尹得以左右

 之然其義猶未盡也詩曰商鑒不逺在夏后之世其

 君相之間所以克終與不克終可以為鑒而盡其義

 也夏都安邑其地在亳之西故謂惟我尹躬見此有

 夏先世之君自能以忠信而有終故其相亦能克終

 周忠信也論語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孔

 氏曰忠信為周阿黨為比忠信而謂之周者施博士

 曰作偽者心勞而日拙則當缺露而不周忠信則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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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偽矣自能周而無缺此說是也其後世之嗣王謂桀

 也既不能以忠信自周而有終故相亦不克終盖相

 之所以克終者惟係諸君而已君有終則相得其終

 君罔克終則相亦罔終矣伊尹言此者盖謂湯之顧

 諟天命盡其恭敬以事天地社稷宗廟可謂自周有

 終矣故我得以左右厥辟宅師而有終也今太甲承

 湯之基緒苟不能以忠信有終則我亦何以克終哉

 言欲使我能致其克終之效惟在嗣王先能有終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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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故又繼之曰嗣王戒哉言不可以不戒慎也所以

 戒慎者當敬爾為君君不敬其為君則將忝辱爾祖

 矣

王惟庸罔念聞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

旁求俊彦啓廸後人無越厥命以自覆慎乃儉德惟懐

永圖若虞機張往省括于度則釋欽厥止率乃祖攸行

惟朕以懌萬世有辭

 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與間也惟大人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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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

 一正君而國定矣伊尹作書以戒太甲其反覆所陳

 若此者盖太甲至於欲敗度縱敗禮殊不以社稷之

 安危為念者其意必以謂伊尹之力足以任天下之

 重吾雖盤樂怠傲然有伊尹在必不至於亡也故伊

 尹為之稱其祖成湯慎德於先然後已得以左右之

 於後夏之先世能以忠信有終則相亦惟終其後嗣

 王不克有終則相亦罔終且告以辟不辟忝厥祖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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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謂苟不能盡其為君之道則我亦末如之何矣意

 此盖以格其心之非也漢昭帝薨霍光迎昌邑王賀

 賀亦恃有霍光為之輔佐故其即位以後行淫亂益

 甚凡二十七日而為光所廢其見廢也謂霍光曰聞

 天子有争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彼盖以謂我

 雖無道而光猶可恃以不失其天下也太甲之意諒

 亦如此然伊尹之於太甲則為之稱道今古以教誨

 之至於再三而猶不改然後營桐宫而使居之卒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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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克終允德而霍光之於昌邑王直廢之而已烏覩

 所謂格君心之非者哉不格其心之非而遂廢之廢

 之而更立君而田延年以謂是舉也合於伊尹之廢

 太甲光遂信以為誠然光之不學無術也如此孔子

 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盖上智不可移而為愚若堯

 舜之不可與為惡是也下愚不可移而為智若桀紂

 之不可與為善是也苟智而未至於上智愚而未至

 於下愚皆可移也故智者而與之為惡則將移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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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愚者而與之為善則將移而為智此則謂中人之

 性以其可上而可下也太甲實中人之性也伊尹知

 其性之可移而為智故諄諄然以誨之則冀其改過

 以遷善然其所性雖可移而未易移也故誨之諄諄

 聽我藐藐而有類夫下愚之不移者盖由其所䧟溺

 者深故其移之為難惟其有可移之理而移之為難

 是雖終於克終允德而其始也則猶罔念聞於伊尹

 之言也薛氏曰王惟庸者王當思而用之也罔念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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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心不是念耳不是聽也王雖罔念聞而伊尹所以

 繩愆紏繆格其非心之意不可以已也故於是又申

 前之義以謂先王所以授我以遺孤之託凡欲使我

 以道德仁義輔導爾子孫而已今至於欲敗度縱敗

 禮則是我之所以輔翼者不至而負乃祖所以寄託

 之意為罪大矣故為之詳陳所以祗厥辟之義其言

 寛而不廹遜而不怒優游饜飫以入之也昧晦也爽

 明也昧爽者或晦或明也或晦而或明未旦之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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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先王於未旦之時大明其德正心誠意養其平旦

 之氣以待平明出而聼朝也其所以孜孜汲汲不遑

 寧處者無他惟欲旁求俊彦之士以啓廸爾後世之

 子孫而已盖古之所謂託六尺之孤者非特扶持其

 位使之不傾而已必使之成就其德正之直之輔之

 翼之以格其非心使之知創業之艱難念守文之不

 易而為成德之主斯無負於寄託矣如太甲成王皆

 中材之主伊周受託於湯武而相之皆能使其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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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就而為一代之顯王盖湯武之所以託之者如此

 而伊周所以不負其所託者亦以此至於後世所謂

 受遺託孤者則不復論其德之如何惟冀其位之不

 失而已如霍光諸葛孔明世皆以伊周許之予嘗觀

 此二人者其忠義之心誠無負於國家社稷其視曹

 孟德司馬懿軰欺人孤兒寡婦而奪之位譬如霄壤

 之殊而較於伊周之事則非二子之所及也何則不

 能啓廸其主之德以格其君心之非使為成德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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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徒屑意於事為之末則僅能使其位之不傾而已

 故伊尹論其所以授寄託於先王者則以啓廸後人

 為言盖所以成就爾太甲之德者是湯之所以望於

 我也湯之所以望於我以啓廸後人者其任固専於

 伊尹而曰旁求俊彦者以見湯之立賢無方其所賴

 以啓廸者衆也惟伊尹與其一時之俊彦咸以啓廸

 為任而今也太甲欲敗度縱敗禮誨之諄諄聽我藐

 藐則是將隕越厥命以自取覆亡雖有俊彦亦末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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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何矣欲無越厥命以自取覆者則在於求其所以

 自顚覆之道而反諸其本故曰慎乃儉德惟懐永圖

 此盖所以啓廸之也秦為宫室之麗起咸陽而西離

 宫三百鐘鼓帷帳不移而具而其後世曽不得聚廬

 而託處為馳道之麗東窮燕齊南極呉楚隐以金椎

 樹以青松而其後世曽不得蓬顆以蔽冢而託𦵏自

 古人君侈靡之極者無如秦而亂亡之速子孫無置

 錐之地亦莫若秦盖奢侈敗亡之徴也禹卑宫室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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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飲食惡衣服豈故為是儉陋而已哉誠知夫懷永圗

 者必自夫慎乃儉德故也太甲欲敗度縱敗禮盖已

 昩夫所謂永圗矣苟其駸駸焉日入於奢侈而不知

 反則至於越厥命以自覆亦豈難哉故所以格其非

 心而反之於善者則蔽以一言謂欲懷永圗必自夫

 慎乃儉德可謂切中其疾夫人臣之進諫於君如醫

 者之用藥惟其切中所受病之處苟為以寒益寒以

 熱益熱則是促人之死而已如漢之武帝可謂窮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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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侈而不知紀極矣而董仲舒對䇿於其時以謂儉

 非聖人之中制者此則與夫公孫𢎞所謂人主病不

 廣大人臣病不節儉者無以異也議者論仲舒之䇿

 緩而不切以此言觀之則其言豈非緩而不切也哉

 慎乃儉德惟懷永圗言之於太甲縱欲之時可謂不

 費辭矣能懷永圗以慎乃儉德則神全氣定不為外

 物之所變遷其心安然而不撓然後可以泛應萬機

 之務而無有過舉矣故繼之曰若虞機張往省括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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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則釋此言應物之審也機弩牙也括矢括也度其

 所準望盖正鵠也弩之發者在機矢之所中者在括

 苟能虞機而張之省括于度而釋之使機必應于括

 括必應于度則百發而百中苟此三者差之於毫釐

 之間則失之者在尋丈之外矣楊子曰修身以為弓

 矯思以為矢立義以為的奠而後發發必中矣其立

 意正與此同所謂奠而後發者則虞機省括之謂也

 夫其應物之審如此故能欽厥止以率乃祖攸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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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人子孫者孰不欲率其祖之所行苟使應物不審

 而不能敬其所止則其心蕩然無所適從而小人之

 善紛更者得以進其嘗試之說於是變亂先王之政

 刑至於小大而天下始大亂矣伊尹之告太甲其序

 如此者盖太甲之不明也由其不惠于阿衡故至於

 欲敗度縱敗禮由其縱欲以敗度禮故至於顛覆湯

 之典刑是以其啓廸之也首告以先王所以旁求俊

 彦遺爾後人次又告以儉德之為可永圗末遂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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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欽厥止率乃祖之攸行盖其所以繩愆紏繆格其

 非心者不可不推本其所以然者也王能如此則我

 伊尹之心乃可以喜恱其無負先王之所寄託而至

 於萬世猶有辭也有辭盖謂為萬世之所稱也是所

 謂相亦惟終者也苟使嗣君終不能改過自艾則越

 厥命以自覆而商之社稷遂不復存則相亦罔終矣

 尚何至於萬世有辭也哉

王未克變伊尹曰兹乃不義習與性成予弗狎于弗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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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于桐宫密邇先王其訓無俾世迷王徂桐宫居憂克

終允德

 伊尹雖丁寧懇切如此而王猶安於不善未能變也

 故伊尹以謂此乃習於不義之事且將失其所固有

 之性而淪於惡習且將與性俱成於惡矣夫苟其所

 固有之善猶有存者則其所以諄諄以誨之者如此

 之深切著明豈不少悟而知所愧恥者哉今也曽是

 莫聽安其危而樂其所以亡者則是不義之習殆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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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其性若其固有者矣豈復可以言語而動之哉故

 當此時可以勢動而不可以理聽也故惟使之弗狎

 習于弗順之事而放僻邪侈之習皆無因而至前則

 其外馳之心息矣而又有以動其哀戚之情而作其

 愧恥之意是以孝敬之心油然而生矣雖不暇諄諄

 而誨之而其反於善也盖有不期然而然矣故曰予

 弗狎于弗順營于桐宫密邇先王其訓無俾世迷盖

 於是營之於成湯之墓側而使居之以密邇先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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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其訓無使終迷而不反也墟墓之間未施哀於民

 而民哀既奪其所嗜好之習而致之於哀戚易感之

 地放逺小人之黨擇賢俊而與之居彼其至於自怨

 自艾處仁遷義盖理之必然也王於是而往桐宫而

 居憂卒能思念其祖而終其信德也孟子曰教亦多

 術矣予不屑之教誨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盖君子

 之教人有如時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逹材者有答

 問者有私淑艾者若夫道之而弗從誘之而不逹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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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子猶不忍棄也而私以善淑之使之憤悱啓發入

 於善而不自知此不屑之教誨也王制論先王之教

 民其不帥教者命國之右鄉移之左左鄉移之右不

 變移之郊又不變移之遂又不變然後屏之逺方終

 身不齒此皆不忍絶之於自棄之域而私以善淑之

 盖所謂不屑之教也伊尹之於太甲誨之諄諄聽我

 藐藐度其不可以教也則營諸桐宫而使居焉以感

 動其憂戚之心終以克終允德非不屑之教而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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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以不屑教之而其名曰放者盖其所以欲敗度縱

 敗禮道之而弗從誘之而弗逹者彼以為伊尹受成

 湯寄託之重以天下為己任我雖無道而有伊尹必

 不至於亡也其所見如此非有以摧折激勵以生其

 憂患之心則若存若亡終不可得而正也故其遷之

 於桐宫命之曰放盖示以將廢而不得立彼知其將

 不得立也於是憤悱而反於善此其所以為教也然

 則使太甲而終不改則奈何是亦廢之而已盖其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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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桐宫也既處之於人情天理之極以觀之矣於人

 情天理之極而不知自反焉是無所可望也已古之

 人將知人君之德必於其哀戚之所感動者而觀之

 當哀戚而不哀戚豈復可以君天下乎魯襄公卒欲

 立公子禂穆叔不欲曰是人也居喪而不哀在慼而

 有嘉容是謂不度不度之人鮮不為患武子不聽卒

 立之比及葬三易衰衰祍如故衰而昭公卒以不終

 漢成帝為太子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弔元帝感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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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自止而太子殊不哀元帝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

 可奉宗廟為民父母乎而成帝卒為漢室基禍之主

 盖人情天理之極苟為有人之心者則宜於此焉變

 矣於是而不變尚何望焉使太甲居桐宫遭放黜而

 憤悱哀戚之心不由是而感發則雖與天下共廢之

 可也惟其困於心衡於慮而後改作也故終有天下

 為商太宗天下萬世仰其德之無斁是放之之效也

 世徒知伊尹之放其君而不求其所以放之之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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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伊尹不免於慙德而亂臣賊子亦將以之為口實

 矣故孟子發明其心以貽天下後世曰有伊尹之志

 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簒也此言簡而盡矣

太甲中       商書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于亳

 曽子曰愼終追逺民德歸厚矣先王之所以制為喪

 祭之禮豈苟為是文飾而已哉盖以孝慈之心人皆

 有之民之所以生厚者其本在於此故先王之制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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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民知喪以慎終祭以追逺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

 存以反其所謂孝慈之本苟其心之所固有者油然

 而生則自能歸厚矣太甲即位之初般樂怠傲不明

 居喪之禮伊尹推本其心術之所蔽惟其孝慈之心

 不篤故至於是遂乃營桐宫之地使之往居焉盖使

 之慎終追逺以生其孝慈之心而反之於忠厚也彼

 太甲之性既非下愚之不移而一旦去其般樂怠傲

 之習寢苫塊啜粥面深墨以居始雖出於勉強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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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而為之及其乆也則其固有之性發於哀戚之間

 殆有不期然而然者故及其終喪也則既能處仁遷

 義非復昔日之太甲矣故伊尹於是迎之以歸當是

 時也以天時言之則適當夫三年之喪畢冢宰之攝

 國事至是而可以歸政以人事言之則太甲徂桐宫

 居憂密邇先王其訓至是而亦可以即政矣伊尹可

 以歸政太甲可以即政天時人事於是而合此所以

 順天人之望而迎之以歸也太甲以元年十一月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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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壬之喪至此三年十二月朔盖二十五朔祥禫之

 祭已畢於前月至是則可以變凶而即吉矣故伊尹

 以吉服奉之以歸于亳也周官司服王之吉服祀昊

 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享先王則衮

 冕享先公饗射則鷩冕祀四望山川則毳冕祭社稷

 五祀則希冕祭羣小祀則𤣥冕六冕冕皆有服其服

 皆𤣥衣纁裳此但云冕服不言其冕之名漢孔氏但

 以冕為冠亦無明說唐孔氏云天子六冕大裘之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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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天尚質弁師惟掌五冕備物盡文惟衮冕耳此盖

 衮冕之服義或然也以冕服奉嗣王歸于亳盖於是

 除喪即位而始踐天子之位也

作書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

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終厥德實萬世無疆之休

 王之歸亳盖喜其能處仁遷義而不墜成湯之業也

 於是作為簡冊之書以稱美之曰民非君則無能相

 胥正以生不能相胥正以生則亂矣君非民則無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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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四方無以君四方則亡矣言君民之勢相待以存

 也夏之民惟其遭桀之亂不能相正以生故相率而

 去以就湯而君之湯以民之歸之故遂以君四方而

 有天下盖民之情至於亂而無以正之則固擇夫能

 正之者以為君之而賴之以君四方矣太甲之始不

 明厥德斯民已擇其所以能正之者而君之若去桀

 而從湯矣當是時雖伊尹亦末如之何也故太甲之

 不明於初是乃取亂亡之道也有可以取亂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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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卒能處仁遷義以念成湯之訓此豈人力之所能

 為哉盖以皇天之於商家眷顧佑助之不使成湯之

 業再傳而遂亡也故天誘其衷於冥冥之中使嗣王

 克終厥德則民所賴以生者不失其正之之望矣民

 不失其所望我商家之所以君四方者又可以保之

 而不失矣是誠萬世無彊之休羙也夫太甲之所以

 能終厥德者是誠伊尹之力也盖非營桐宫而使居

 之致之扵哀慼之地加之以放逐之名以作其憤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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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志則太甲亦終為下流之歸而已而其所以奉之

 歸亳作書以序其意乃以為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

 克終厥德雖實一時謙抑之意然君子能致人於悔

 過遷善之地而不能必其人有悔過遷善之心伊尹

 之始事湯盖嘗五就桀矣豈非以夫民所賴之胥正

 以生者在桀將欲使之遷善悔過而不失其所以辟

 四方之道乎其所以事桀者雖不得而盡見然以夫

 所以成就太甲之德者而觀之則其於桀五就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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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厭所以使之遷善逺罪者必已盡其道矣而桀之

 下愚終無自怨自艾之意故伊尹不得已相湯而伐

 之今也太甲乃能聽其訓己之言而克終允德非天

 之眷佑有商疇克爾哉竊謂天之於人其吉凶禍福

 之間若未嘗有切切然與於其間者然而要其所終

 而究其成則實未嘗有錙銖之差積善之家必有餘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成湯之孫宜其餘慶之所

 鍾無有不善者而太甲為之孫秦始皇之後宜其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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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殃之所逮無有令淑之人而扶蘇為之子太甲為之

 孫冝商祚遂至於亡矣然而成湯以寛仁之德伐夏

 弔民以有天下其善之所積者厚矣豈應一再傳而

 遂亡哉故雖太甲欲敗度縱敗禮而終克終允德以

 守成湯之業此無他以湯之社稷有必存之理則雖

 太甲為之孫而終不亡也扶蘇之仁厚而為秦始皇

 之子則秦若可以存矣然始皇虐用其民以殘虐嗜

 殺而得天下其不善之所積者厚矣苟使扶蘇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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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未可以遽亡也故始皇崩於沙丘而扶蘇卒以得

 罪重之以二世之暴戾而秦遂以滅此天實以秦之

 社稷有必亡之理則扶蘇為之子而終亦不得存也

 論至於此則是天地報應之理雖若眇忽茫昧而不

 可曉及要其極致而究其所以然則不啻若影響之

 應形聲可不戒哉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厎不類欲敗度縱

敗禮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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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背師保之訓弗克于厥初尚賴匡救之德圗惟厥終

 拜手首至手也稽首首至地也既首至手乃復申頭

 以至於地欽之至也臣之於君則有此禮太甲之於

 伊尹而拜手稽首者盡欽於師保故其禮如此蜀先

 主敕後主曰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太甲拜手稽

 首於伊尹是亦事之如父也非其事之如父則其放

 之也安得不怒其復之也安得而不憾彼商人之見

 其或廢或立皆在其掌握亦安得而不疑也哉太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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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拜手稽首矣於是悔謝前過而述其自怨自艾之

 意以謂予小子不明于己之德喪其固有之良心而

 自致於不類不類猶不肖盖謂喪其德而失人道之

 正也詩曰克明克類惟克明然後能克類既不明于

 德所以自厎不類也惟其自厎不類故欲敗度縱敗

 禮以速戾于厥躬王氏曰欲而無以節之則敗度縱

 而無以操之則敗禮欲而無以節之謂廣其宫室侈

 其衣服之類縱而無以操之謂惰其志氣弛其言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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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類此說比先儒為長要之多欲者必縱肆縱肆者

 必多欲不類之人必有此二者之失故其至於敗度

 敗禮而不自反則召罪戾於其身也速戾于厥躬盖

 指放于桐宫之事也孽災也違逭皆逃避也天作孽

 謂已無以致之而其災出於天之所作者盖無妄之

 災也此則可以違避若乃欲敗度縱敗禮則是自作

 之災孽也其召戾于厥躬必矣此則不可逃矣孟子

 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樂其所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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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夫人必自侮

 而後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後人毁之國必自伐而後

 人伐之遂引此言為證盖為國家者苟有畏危亡之

 心常思兢兢業業以維持之而我無以致危亡之道

 則雖有天作之災吾猶可恐懼脩省而避之苟其咎

 自我作安其危而利其菑樂其所以亡者於是自取

 之而已其危亡之至豈可得而逃哉孟子之言所以

 申明太甲之意以諭後世也太甲云我之所以速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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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厥躬者盖自作之咎既往者背違師保之教訓不

 能脩德於其初矣尚有賴於伊尹正救之德圗謀其

 終以逭夫自作之孽也盖於是始知伊尹之忠而望

 其啓沃即序所謂思庸者也夫伊尹云太甲克終厥

 德盖以謂皇天眷佑有商之所致至太甲言其不明

 則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不以其所不明

 者歸之於天何也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

 者命也古之人所為非其力之所能致者然後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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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無可奈何而委分於天如伊尹之於太甲能言烈

 祖之成德以訓之至於不改又諄諄而誥戒之至於

 又不改則營桐宫而居之其所以自盡者能如是而

 已矣至於克終允德則非伊尹之所能必也而太甲

 遂能克終允德豈非天乎若夫太甲之自厎不類欲

 敗度縱敗禮實自為也豈莫之為而為之者哉實自

 致也豈莫之致而至之者哉故其孽皆自作之孽而

 不可以歸於天也如以自作之孽而歸之於天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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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廢矣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受曰天既訖我

 殷命格人元龜罔敢知吉故天棄我不有康食不虞

 天性不廸率典而紂答之曰嗚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祖伊反曰嗚呼乃罪多參在上乃能責命于天殷之

 即喪指乃功不無戮于爾邦夫祖伊言天之命而紂

 亦言天命祖伊乃以為紂責命于天而深陳其不可

 者盖命非人主之所言也安危存亡之勢皆於己取

 之而已矣苟為責命于天而謂已無預乎事則無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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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悔過遷善之心矣若夫人臣之於君雖在我者能

 盡夫為臣之道而從與不從在夫君從之則安且治

 不從則危且亂從與不從之間而治亂安危分焉非

 己之所能必也伊尹之言太甲從之者天也祖伊之

 言紂不從之者亦天也故二子可以言天若太甲與

 紂不可以言天矣太甲以為自作孽遂終厥德紂以

 為我生不有命在天故至於亡學者觀諸此則可以

 知天命之所自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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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德協于下惟明后先王子

惠困窮民服厥命罔有不恱並其有邦厥鄰乃曰徯我

后后來無罰王懋乃德視乃厥祖無時豫怠奉先思孝

接下思恭視逺惟明聽德惟聦朕承王之休無斁

 伊尹於是而盡敬於太甲拜手稽首以致其言而又

 陳其所以告戒之意也孟子曰惻隐之心人皆有之

 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辭遜之心

 人皆有之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若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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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然泉之始逹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

 足以事父母人有仁義禮智也豈以獨善其一身而

 已哉其心擴而充之使其四端之充實輝光發見於

 外使四海之人咸受其賜然後為能盡其性之所固

 有此古聖人之治天下所以始於致知格物正心誠

 意以修其身矣而遂舉斯心以加諸彼至於家齊國

 治而天下平也太甲之居於桐宫既能自怨自艾處

 仁遷義以聽伊尹之訓已其於欲敗度縱敗禮以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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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戾于厥躬者亦已悔而不復為矣於是伊尹以冕服

 奉之以歸于亳始踐天子之位於是時也既能處仁

 遷義則是既以伊尹之訓正心誠意以修厥身而成

 其允德矣故在夫以其仁義禮智之實擴而充之使

 天下咸受其賜然後為能盡為君之道是以伊尹於

 其始踐位既言君之與民其勢相須以生盖其為皇

 天之所眷佑克終允德以為萬世無疆之休矣於是

 又欲善推其所為以惠及斯民也故遂告之曰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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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正心誠意以修厥身必使允行之德協于羣下之

 心然後可以為明后也蘇氏曰允德信有德也下之

 協從從其非偽者盖欲天下中心恱而誠服苟非其

 德出於固有之誠心未有能至者既言其理之如是

 於是又以祖成湯之允德所以協于下者發明其意

 而盡其義也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

 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

 人之政治天下可運於掌上盖先王之治天下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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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使天下中心恱而誠服者無他惟其不忍人之政

 出於不忍人之心而已其愛養百姓之心惟恐一夫

 之失其所視民之有困窮而無告者哀矜惻隐若已

 實致之於困窮之地者故其愛惠之心也若子然既

 視之若子矣豈有不能盡其所以撫字鞠育之道哉

 故困窮之民先王之所以受天命之本於困窮而能

 子惠之則其深仁厚澤無所不被盖可見矣惟其子

 惠及於困窮則斯民信其有愛人利物之心矣故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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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命令而罔有不恱也罔有不恱則欲以為君矣故

 當時與湯同為諸侯者皆鄰並而有邦矣湯所有者

 惟亳之民以湯為君者亦惟亳之民今也湯之德惠

 及困窮故鄰國之民非湯之所有者亦皆以湯為君

 而望其來曰徯我后后來無罰盖是時諸侯之邦皆

 化於桀之虐政峻法以荼毒斯民民墜塗炭不獲保

 其生而湯之在亳獨以仁政至於困窮之民無不被

 其澤者其深仁厚澤雖其所施者未出於亳邑而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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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惻怛愛民之意已固結於天下故鄰國之徯之也曰

 我后之來其無刑罰也必矣此其所謂允德協于下

 者也予竊以謂孟子之游諸侯大率用此意盖是時

 諸侯皆以暴虐為政非使民以攻戰則厚賦斂以虐

 之嚴刑罰以脅之孟子之意以謂今之諸侯苟有行

 仁政者則諸侯之為暴虐者皆為之驅民而歸之矣

 故曰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如有不嗜

 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又曰彼奪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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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

 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又曰信

 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

 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大凢此皆伊

 尹所謂並其有邦厥鄰乃曰徯我后后來無罰之意

 也惟湯之子惠困窮而其允德協于下其見於已然

 之效者如此今也太甲繼之既能處仁遷義克終允

 德矣將欲擴而充之使民服厥命罔有不恱亦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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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之時豈有他哉惟在勉之而已故繼之曰王懋乃

 德視乃厥祖無時豫怠謂惟其不豫怠以勉其德則

 至於成湯亦不難也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

 日新湯之所以懋其德者其新之又新也如此豈有

 一時之豫怠也哉故欲懋乃德則當視乃祖之所以

 又日新者無時豫怠則其德愈崇而民無不被其澤

 矣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視逺惟明聽德惟聦此又告

 之以懋乃德之實也為湯之子孫而欲懋其德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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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困窮使民服厥命罔有不恱苟非孝恭以立本聦

 明以致用其安能使其民被其澤哉故其上承祖宗

 之託則其奉之也不可不思孝下膺臣民之歸則其

 接之也不可不思恭奉先思孝則能懋乃德視乃厥

 祖無時豫怠矣接下思恭則能子惠困窮使民服厥

 命罔有不恱矣然人君以眇然之身處於九重之上

 垂旒蔽明黈纊塞聦而欲盡知四方情偽以子惠其

 困窮非其聦明足以察見人情之好惡則其聞見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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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耳目所接之地而已故又在夫明足以視逺聦足

 以聽德然後為盡明曰視逺聦曰聽德者唐孔氏曰

 視戒見近迷逺故言視逺聽戒背正從邪故曰聽德

 各準其事相配為文此說是也而未若林子和之說

 為善子和云髙其目所視者逺然後可以為明下其

 耳所聽者德然後可以為聦此盖言聦明之用其所

 施者有不同故也既能孝恭以立本聦明以致用則

 為君之道盡矣其能擴而充之者斯可以協于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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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尹之所以望大甲者既得之矣故終之曰朕承王

 之休無斁言我承王之休美無有厭斁者也

太甲下       商書

伊尹申誥于王曰嗚呼惟天無親克敬惟親民罔常懷

懷于有仁鬼神無常享享于克誠天位艱哉德惟治否

德亂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終始慎厥與

惟明明后

 申重也伊尹於是重誥于王以盡其所以警戒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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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優游饜飫欲其入之深而不背也書之六體典謨

 訓誥誓命之文雖曰其體有六亦無截然為謨為訓

 為誓為命之理盖其體亦有相參混者如太甲三篇

 與伊訓皆是伊尹訓太甲言盖皆訓體也而此篇曰

 伊尹申誥于王則訓之與誥義亦相通盖此二字亦

 皆是有所警戒之意無逸曰古之人猶胥訓誥則是

 二字之義盖不相逺學者於此尤不可以穿鑿通之

 也嗚呼者歎而發其辭也古人有言曰善亦何常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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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有蹈之則為君子違之則為小人惟善與不善之

 無常也故太甲始也欲敗度縱敗禮以速戾于厥躬

 可謂其心為小人之歸矣而其一旦幡然而改則遂

 能克終允德以聽伊尹之訓已此有以見其不善之

 無常也然雖幡然改於不善而徙夫善而其中人易

 流之性常為放僻邪侈之所變遷安能保其終不至

 於棄其善以從於不善也故伊尹懼夫善之無常也

 則為之稱道夫天人神鬼所以禍福吉凶向背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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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惟在善不善之間盖所以警動其恐懼修省之意而

 欲成其克終之善也惟天無親民罔常懷鬼神無常

 享盖言天之所親民之所懷鬼神之所享皆無常也

 其所以無常者盖有德則親之懷之享之無德則不

 親不懷不享矣故曰克敬惟親懷于有仁享于克誠

 盖謂惟有德則可常也敬仁誠皆是有德之名但變

 其文耳惟天與鬼神之所親享民之所懷其無常也

 如此則人君所處之天位可謂難矣其所以難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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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德則治否德則亂故也所以德惟治者以與治同

 道罔不興故也所以否德則亂者以與亂同事罔不

 亡故也治曰同道亂曰同事言治之難而亂之易也

 蘇氏曰堯舜讓而帝子噲讓而絶湯武行仁政而王

 宋襄行仁義而亡與治同事未必興也必同道而後

 興道同者事未必同也周厲王弭謗秦始皇禁偶語

 周景王鑄大泉王莽作泉貨紂積鉅橋之粟隋煬帝

 洛口諸倉其事同其道無不同者故與亂同事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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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矣此說為盡大抵伊尹之誨太甲每告之以成之

 甚難而壞之甚易故始之所訓者則謂爾惟德罔小

 萬邦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至此又曰與治同

 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欲與治同道非大德不

 可也苟與亂同事以不德之小者足以墜厥宗矣此

 皆伊尹至忠之訓也夫與治同道則興興之之難也

 如此與亂同事則亡亡之之易也如此將欲同其所

 以治之之道而不同其所以亂之之事者無他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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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謹其所與之人而已所與者君子固與治同道矣所

 與者小人則與亂同事矣能終始之際謹其所與君

 子而不使小人得以乘間而進惟是明明之主明明

 者明之至也

先王惟時懋敬厥德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緒尚監兹

哉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邇

 荀子曰治生乎君子亂生乎小人自古治亂之所生

 必自夫君子小人進退之間然人主即政之始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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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治則往往多用君子及其享富貴之日乆驕縱之

 心日生而忘其禍亂之機故每至於用小人小人既

 用則天下由是亂矣盖始用君子而卒用小人者此

 中材庸主之通患也故其國家亦皆始治而終亂且

 以唐室觀之髙宗始與長孫無忌禇遂良則治終與

 李義府許敬宗則亂明皇始與姚宋則治終與李林

 甫楊國忠則亂德宗始與崔祐甫則治終與裴延齡

 盧杞則亂憲宗始與杜黃裳裴度則治終與皇甫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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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异則亂此數主者始終之際其用君子小人相反

 如此而治亂之應亦如影響之不差則是安危存亡

 之機果在此而不在彼也太甲雖能自怨自艾處仁

 遷義以聽伊尹之訓已然而亦安能保其終不與小

 人以至於亂天下者哉夫以堯舜之聖聦明睿智出

 於天縱其不惑於小人也必矣然猶且憂驩兜遷有

 苗畏巧言令色孔壬況如太甲中材之主也伊尹論

 君子小人之無常治亂之難易而緫結之曰終始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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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厥與惟明明后使太甲知夫安危存亡之本以克慎

 厥終古所謂一言而興邦者此類之謂也伊尹既論

 天人向背之理與夫治亂難易之勢以致其所以誥

 戒之意然猶未足以盡其義也又稱夫其祖成湯知

 夫天之所親民之所懷鬼神之所享不可常也有德

 而與治同道則治無德而與亂同事則亡治亂興亡

 之際如此其不可恃也故於是勉敬其德德日新日

 日新又日新以慎其所與於終始之際無時豫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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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自七十里興而伐夏弔民以有天下創業垂統貽

 子孫萬世之法為啇家之太祖克配上帝之祀也孝

 經曰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

 以配上帝古者祭昊天上帝必以其祖考之肇造基

 業者為之配盖所以極其尊嚴之道而盡其孝敬之

 儀周之祀明堂以文王配則商之祀以成湯配盖可

 知也此曰克配上帝盖是指其廟為太祖而克配食

 於上帝之祀也必言其克配上帝者盖創業之君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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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至於配食上帝之祀則是其始終之際懋敬厥德

 者至是而成矣賈誼陳治安之䇿謂大數既得則天

 下順治海内之氣清和咸理生為明帝没為明神名

 譽之美垂於無窮禮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顧成之廟

 稱為太宗上配太祖與漢亡極大抵論人主之盛德

 必至於鴻名熙號與天地宗廟之祀相為無窮然後

 為至未至於是則天之所親民之所懷鬼神之所享

 猶未敢自必其有常也惟湯之所以兢兢業業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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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厥德也如此而太甲繼其有令善之緒當夙夜庶幾

 監視此成湯之所以懋敬者率而行之夫繼世而有

 天下莫不承祖考之緒然有若仲康之世所承者太

 康之緒宣王之世所承者厲王之緒則其欲大有為

 於天下必也有所變更移易而治功不可以遽成太

 甲之所承者湯之緒可謂善矣嗣有善緒則其舉而

 措之天下無難矣長卿曰軌迹夷易易遵也湛恩厖

 洪易豊也憲度著明易則也垂統理順易繼也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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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業隆於襁褓而崇冠乎二后盖謂成王因文王之令

 緒故其成德如此其易也太甲之繼成湯亦若是而

 已矣故為太甲者夫復何為哉惟監成湯之德以盡

 其持盈守成之志則何施而不可哉自此而下於是

 丁寧反覆告之以嗣守成湯之令緒持盈守成之道

 也夫成湯之所以懋敬厥德至於克配上帝者夫豈

 於一日之間襲而取之哉盖由其明夫物之本末事

 之終始而知所先後故其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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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是也故伊尹欲太甲之監於成湯之懋敬厥德

 則首告之以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邇盖以夫

 人之所以升髙陟遐者喻修德者之不可以無漸也

 夫自下而升於髙自邇而陟于遐皆由其跬歩而積

 之積跬歩而不已極其所如往而無跬歩之闊焉然

 後能至未有不積跬歩而能至者故中庸論君子之

 道亦以謂譬如行逺必自邇譬如登髙必自卑盖進

 德修業之喻未有如此之切者成湯之懋敬厥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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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銘於盤盂之上以為朝夕之監戒而曰德日新日

 日新又日新誠知夫所以自修之道如升髙陟遐然

 雖跬歩不可廢也故太甲欲率乃祖之攸行亦惟見

 於躬行之實明夫先後本末始終之序如自下而升

 髙自邇而陟遐不可以陵節躐等而無其序也

無輕民事惟難無安厥位惟危慎終于始有言逆于汝

心必求諸道有言遜于汝志必求諸非道嗚呼弗慮胡

獲弗為胡成一人元良萬邦以貞君罔以辯言亂舊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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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罔以寵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夫既以懋敬厥德如升髙陟遐之不可以無漸然則

 其所當先者果何事哉下焉為億兆之所倚賴一有

 輕之之心則乖離之釁生矣故必難之而後可難之

 者深思逺慮惟恐一夫之失其所也上焉為祖宗之

 所付託一有安之之心則亂亡之機兆矣故必危之

 而後可危之者戒慎恐懼如臨深淵如履薄氷惟恐

 有一朝之患也無輕民事惟難則民事日益修無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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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厥位唯危則天位日益安矣夫人君所以懋敬厥德

 自其始而慎之以至於終不越夫此二者而已故繼

 之曰慎終于始言欲謹其終必於其始謹之始之不

 克謹終亦無可見之效矣如升髙者必自下而慎之

 如陟遐者必自邇而慎之不慎其自下自邇而能至

 於髙與遐者未之有也然自古人君之治天下處於

 持盈守成之世亦莫不欲重民事保天位以終始其

 德然往往或至於忽民事而不念以危其位則有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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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無終者無他繼體守成之君生於深宫之中長於

 婦人之手未嘗知憂未嘗知危未嘗知哀未嘗知懼

 處富貴之極不知下民之疾苦雖自力於為善而至

 於享逸樂之乆海内治安上恬下嬉廓然無事則往

 往好人之順已而惡人之逆已於是謟䛕之言日進

 而忠鯁之義不聞此民事之所以日忘而天位之所

 以日危而德之所以不終也如唐明皇即位姚宋為

 相姚善應變以成天下之務宋善守文以持天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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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遂成開元之治及其太平日乆一惑於聲色玩好

 盡忘其平日好賢樂善之心於是張九齡以忠直見

 疎而李林甫楊國忠以諂佞獲用一旦漁陽竊發四

 海橫流而猶不悟觀其與裴士淹論宰相賢否至宋

 璟曰彼賣直以取容耳彼宋璟者乃明皇初年賴其

 忠直以致太平者也至其狎習於小人遜志之言而

 逆耳之諌乆不接於耳也則指之為賣直而不自知

 嗚呼明皇未足道也以唐太宗之英睿盖天錫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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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而又躬冒矢石䟦履艱難以有天下然至其治定

 功成之後其從善納諌之心亦寖以陵替故魏鄭公

 曰陛下貞觀之初導人使諌三年以後見諌者恱而

 從之比三年強勉受諌而終不平也夫始也導人使

 諌是惟恐人之不逆其志也及其強勉受諌而終不

 平則是欲人之遜其志矣此實溺於宴安之習無敵

 國外患以儆其寅畏之心則其好人之順已而惡人

 之逆已者是人情之常也而非魏鄭公日陳其不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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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之漸以類戒之則其至於追咎忠諌之人以為賣

 直取名如明皇天寳之亂亦不難也太甲之居於桐

 宫困於心衡於慮而作也雖既能處仁遷義以聽伊

 尹之訓已而伊尹懼其安於逸樂之乆則或至於好

 人之順已惡人之逆已以寖不克終故告之以慎終

 于始矣又繼之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

 于汝志必求諸非道此盖告之以聽言之道也有言

 逆于汝心是拂耳之言也拂耳之言不可以逆已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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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遂怒之必以其言而求諸道使其言果合於道則固

 忠直之言也雖逆耳而當從之也有言遜于汝志是

 順耳之言也順耳之言不可以從已而遂喜之必以

 其言而求諸非道果非道則固諂䛕之言也雖順耳

 而當拒之也逆順之際不徇吾好惡之情而一斷之

 於道則君子得以伸其忠小人無所容其姦矣此終

 始謹厥與之要漸也然言之逆順必以道而求之苟

 其心不斷然知夫道與非道之為異則或至於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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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非道而以非道為道矣欲知道與非道之異而不

 惑於是非則奈何亦不過乎慎思之力行之而已故

 伊尹於是又歎其難而曰弗慮則不獲盖欲其深思

 之也弗為則不成欲其力行之也慎思力行則慮而

 獲矣為而成矣此一人所以元良也元良言其大也

 一人大善則知道與非道之别故逆耳之言不可以

 情拒之順耳之言不可以情受之如此則君子在位

 而小人不得容其讒佞於其間此萬邦所以正也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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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

 而國定矣一人元良萬邦以正之謂也至於一人元

 良萬邦以正則伊尹之所以期望於太甲者盡於此

 矣彼太甲能事斯言躬行以懋敬厥德而慎之於終

 始之際則能灼知君子小人之情狀而浸潤之譖膚

 受之愬必不得行彼小人之類進其嘗試之說以變

 亂先王之政刑者將無隙而入矣故終之以君罔以

 辯言亂舊政言先王之舊政可以為萬世常行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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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惟小人之辯言為能亂之君不信辯言則舊政不亂

 矣太甲能不以辯言亂舊政則離師傅而弗反矣故

 伊尹得以遂其功成身退之志不以寵利居成功而

 引身告老以歸也君罔以辯言亂舊政則君之道得

 矣臣罔以寵利居成功則臣之道得矣君臣各得其

 道則我商家可以保其永乆之年信有休美于無窮

 矣自古膺受遺託孤之任其進退之際可謂至難矣

 盖其德之可以託六尺之孤必也耆年宿德為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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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老成人然後可以服天下之心故其至於功成事

 定也以其年齒論之則可以告老而歸而以事勢觀

 之則或未可以遽去者盖為幼主者類多血氣未定

 趨舎未堅苟其德未能至於離師傅而弗反而吾則

 引身以去使小人得以乘隙而進則將至於辯言亂

 舊政而貽四方之禍矣故召公不恱周公之留輔成

 王而周公反覆再三言其所以不得不留之意者則

 其勢未可以去則亦不得以寵利居成功為嫌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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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之自桐宫而歸也既能處仁遷義以克終允德矣

 而其當時内外協德無有異心上則無管蔡流言下

 則無頑民之不率教者伊尹之心度其必能終始謹

 厥與不以辯言亂舊政也故諄復明告以堅其心於

 申誥之時而遂示其所以引身求退之意盖如是而

 不能引身而去則為以寵利居成功矣昔霍光受武

 帝寄託輔翼少主昭帝即位方年十四而其時又有

 上官蓋燕之徒懷異志而窺伺神器當此之時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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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而無光也故方其不引身而去於昭帝之時其

 義為得至於宣帝之立年已長矣其聦明慈仁足以

 獨當萬機之勢而守髙皇之業光可以歸政矣而猶

 執其權者累年寵盛勢極卒成族滅之禍予嘗以為

 光在昭帝之時是周召之勢也在宣帝之時伊尹之

 勢也伊尹不以寵利居成功而光居之所以為不學

 無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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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書全解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