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講義
尚書講義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講義卷十六 宋 史浩 撰
成周旣成遷殷頑民周公以王命誥作多士
此史氏紀周公遷商民于洛而告以天命也周公旣
成洛邑始自别為成周旣以鎬京為宗周不得不以
成周自異旣遷商民于此又不得不以周為名也言
民則士在其中今不誥民而誥士成王之意深矣葢
天下之俗有二一曰士二曰民後世之治不思率士
而求率民此所以紛紛而不得其要也今夫民俗之
善不過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其極則鑿
井耕田日用飲食而已何有於君上哉何知於禮節
榮辱哉唯夫士俗之善則禮義亷耻由此而生禮以
辨君臣上下之分義以明是非利害之端亷以持進
退取予之節而耻以立曲直避就之方横目之民蚩
蚩可見視士之所為以為趨向茍士之所為無異於
横目則亦何所貴哉晉惠公之在秦也小人慼謂之
不免君子恕以為必歸士民之見如是相逺則欲移
風易俗豈不望於士君子哉孟子曰巨室之所慕一
國慕之此民也而況於士之𩔖乎
多士
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王若曰爾殷遺
多士弗弔旻天大降喪于殷我有周佑命將天明威致
王罰勑殷命終于帝肆爾多士非我小國敢弋殷命惟
天不卑允罔固亂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
民秉爲惟天明畏
周公始宅洛必先誥多士者以其在民上民視之為
趨嚮故也必曰商王士者商之遺士也武王伐紂許
久矣而士猶念商而謂之商王士以此知三代之時
士有節操非若後世乍臣乍叛之徒成王所以委曲
諭之而不忍加誅亦以勸當世也然而不可不諭者
慮其此心不回將復有武庚之變故使周公鎮之而
告以天命也𫝊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唯士然後可
以天命諭也天之弗弔大降喪于商而佑我有周周
將天威以致罰于王以正商命之終于天也今陳告
爾多士非我小國敢獵取天命天不與爾故使爾王
不能固守其治天所以輔我此言天之不與商也非
我一人敢僥求天位帝不與爾故使我民相擕持而
至以昭天之明威此言帝之不與商也曰天曰帝交
舉以明商之得罪於天深所以使商士知天命之可
畏而不敢怨也
我聞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適逸則惟帝降格嚮于時夏
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辭惟時天罔念聞厥惟廢元命降
致罰乃命爾先祖成湯革夏俊民甸四方自成湯至于
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
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澤在今後嗣王誕罔顯于天矧曰
其有聽念于先王勤家誕淫厥泆罔顧于天顯民祗惟
時上帝不保降若兹大喪惟天不卑不明厥德凡四方
小大邦喪罔非有辭于罰
兹欲使商之多士知天命之所歸故舉汝商之先祖
所以革夏以證我周之先考所以代商之由使之無
疑於天命也引棄去也天之所棄者以其逸而無勤
勞也有夏之君不趨于逸則天降格而嚮之言其與
天通也桀旣弗克用此以事天乃大淫佚而文過以
辭惟時天罔念聞言其與天不通也天本有嚮夏之
命今則廢矣不降格而降罰矣故汝商之先祖成湯
始得革夏命俊乂斯民而甸治四方也自成湯至于
帝乙賢聖之君六七作罔不明其德于已而恤其祀
于神天嚮其德乃大建立其祚而保乂其君其君亦
罔敢失天意罔不配天而澤天下自此以後嗣王則
紂矣大不明德以顯天天且不能事而況能聽念先
王之勤家乎不勤者如有夏之適逸也大淫其佚不
顧于天顯民祗言其不顧顯天敬民之理天旣不保
降滋大喪亦猶天為商降罰于夏也天旣不卑昬于
厥德小大之邦用喪罔非有辭于罰亦猶有夏民欲
與之皆亡也嗚呼與亂同事罔不亡夏桀商紂為惡
不同同歸于亂至其錯天命則如出一轍豈我武王
私意哉爾商多士于此不可不知時變也
王若曰爾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靈承帝事有命曰割
殷告勑于帝惟我事不貳適惟爾王家我適予其曰惟
爾洪無度我不爾動自乃邑予亦念天卽于殷大戾肆
不正王曰猷告爾多士予惟時其遷居西爾非我一人
奉德不康寜時惟天命無違朕不敢有後無我怨惟爾
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爾又曰夏迪簡在
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聽用德肆予敢求爾于天
邑商予惟率肆矜爾非予罪時惟天命
今惟我周王周之先王也靈神也莫神于天我既大
承事于天有命當割絶有商我復告勅于帝以待天
命故觀兵于孟津以歸冀商之改過期不再徃惟爾
王家旣無悔過之心此武王所以必徃故曰惟爾王
家我適我之受天命如是而汝大無法度復挾三監
以叛固非擾動爾邑念天命之不可不征但使大戾
即罪餘黨之不正者悉寛肆之所謂殱厥渠魁脅從
罔治也今遷汝而西居于洛邑非我所為不靖以勞
動汝時惟天命也嗚呼商士汝當知所歸矣自今一
遷朕不再勞故曰不敢有後當無我怨也汝知商之
先祖有冊有典且載革命之初迪簡賢俊置之王庭
使服事于百僚是商嘗用夏之遺士矣吾非不能用
爾爾旣挾我三監是其德不可信德不可信又焉可
用但聽其有德者用之爾我不敢求爾于商邑若商
之用夏士也但率循此意以寛肆矜容之爾非我之
罪汝自取之亦天命也嗚呼商士汝當知所擇也
王曰多士昔朕來自奄予大降爾四國民命我乃明致
天罰移爾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遜王曰告爾殷多士今
予惟不爾殺予惟時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
四方罔攸賓亦惟爾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遜爾乃尚
有爾土爾乃尚寜幹止爾克敬天惟卑矜爾爾不克敬
爾不啻不有爾土予亦致天之罰于爾躬今爾惟時宅
爾邑繼爾居爾厥有幹有年于兹洛爾小子乃興從爾
遷王曰又曰時予乃或言爾攸居
成王欲使商之多士知畏天罰格心以向化故言來
自奄奄者成王所伐之國四國者三監及奄也大降
爾四國民命者以至命誥四國之人使之曉然然後
致罰也移爾遐逖者屏之逺方雖欲宅洛不可得也
比事臣我宗多遜者言令協比其心臣事我而尊多
其遜順之道也豈有悖逆之患哉我不殺爾惟時申
命者重告之以作洛之意言四方罔不賓服在爾多
士亦當服我奔走為臣而多其遜順之道爾乃尚有
爾土循此當安土樂業也爾乃尚寜幹止循此當身
幹安佚也爾克敬天命天亦予爾矜爾爾不克敬何
止不有爾土亦將致天之罰于爾躬矣先言有爾土
寜幹止其居其身之可保者以其敬也後言不啻不
有爾土致罰于躬其居其身之不可保者以其弗敬
也今爾之時不可失能宅爾邑自然懷念子孫而繼
爾居矣斯干之詩乃安斯寢而繼之以乃占我夢者
此也能保其身自然得終其壽而有年矣洪範之書
康寜壽考不可偏廢者此也爾旣各懷長久之計少
者安得不興起而從之遷乎王曰又曰併言者説者
以為脱文以意考之殆記事者之言也王言之矣他
日又言之此所謂王曰又曰也然而雖屢言之不過
言爾所居之地所居之地非洛邑乎
周公作無逸
古之大臣何其愛君之深憂君之切而欲其君之壽
也詩於天保之序曰臣能歸美以報其上可謂愛而
欲其壽也然猶待君能下下而為之則周公之心過
於此逺矣三代之下非謂其君不能而不言則必待
其君有過而始言進則固寵退則竊名皆周公之罪
人也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獨無逸立政二篇不
然此周公慮患之深先事而言之因名見義是故序
不著其由也嗚呼天以無逸而行四時地以無逸而
播殖萬物君以無逸而緝成庶政一言以盡之曰勤
而已民生在勤勤則不匱也人之有生壽夭禍福惟
其所召好德必康寜為仁必壽考理之自然者當湯
之世有能致一漑之功者雖其同歸焦爛然必致漑
者後枯此人生不可不勤勤則壽也壽生於勤夭生
於逸逸則無所用心聲色由是而沈溺玩好由是而
皷蕩此心一弛萬惡皆歸逺忠直近邪佞窮奢極欲
嚴刑峻誅皆由是而生焉亂亡從之壽將焉在及其
終也乃反怨天不其晚矣則周公先事而言不敢謂
其君不能而不言亦不敢待其君有過而始言豈不
為眷眷愛君憂國而欲其壽乎
無逸
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
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
穡之艱難乃逸乃諺旣誕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
聞知
天下之至勤勞無若農夫終歲勤勤僅而成功幸而
有年足以飽暖不幸而凶歉相藉而為莩然未嘗因
噎廢食而遂至於輟耕也是故歲事畢春氣萌動又
將有事于西疇四時循環無日休息可謂艱難矣君
子所其無逸者葢若北辰之居所所者居而不移之
謂也言君子於無逸終身居之死而後已也先知稼
穡之艱難乃逸者先知其難而逸異乎常人之逸也
吾之有生衣帛食肉養生喪死之具無一不以粟易
之者是皆農夫之勤所致也吾雖不親耒耜不荷畚
&KR1257;敢不知其所自乎知其所自安敢妄有作為而勞
吾民乎此吾之逸所以異也小人依我而為命一嚬
一笑是其休戚一動一止是其死生吾寜瘠而使天
下肥吾寜不足而使百姓足一賦斂不敢過一力役
不敢興而況盤遊田獵干戈之戰鬬土木之營作乎
此之不為吾方泰然凝神蠖濩之中豈不為逸乎故
曰知其難者異乎常人之逸也相小人者即小人以
為喻也父母勤勞稼穡其子不知艱難乃逸乃諺旣
誕夫諺戲侮也誕誑欺也不惟惰其四肢乃反戲侮
誑欺又誣昔之人為無聞知無聞知者若今之諺曰
無所見識也言昔之人無所見識而為此艱難其實
當逸也父母聞此其何以為懷周公之言所以深戒
成王念后稷太王王季文武之基緒使之不敢荒寜
也七月之詩旣陳王業之艱難於此又申之因以輔
成王之壽考可謂顯而易見矣譬之良醫視人之安
逸懼其驕惰風霜勞苦之不能支而遂至病且死也
教之以吐故納新熊經鳥申之術使之周流運動以
入長生久視之域則豈不為愛之乎韓非子力敘帝
堯大禹之勤勞儉約乃曰此不肖人之所勉非賢者
之所務其亦侮其君以為昔之人無聞知也二世用
之卒致喪亡嗚呼可以信周公之言矣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
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其
在高宗時舊勞于外爰曁小人作其卽位乃或亮陰三
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于小
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
義惟王舊爲小人作其卽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
庶民不敢侮鰥寡肆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自時厥
後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
勞惟耽樂之從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
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中宗謂太戊也先言太戊者以得年之多寡為先後
也夫為天下之至尊逸也勞也唯所欲為凡無不可
意者今而嚴恭寅畏上怵天命下懼民情至於不敢
荒寧誰驅之使然耶自非其中素知小人之勞何以
至此高宗之治説命載之詳矣其要在於不敢荒寧
至於商邦嘉靖想見其時雍容舒泰斯民無毫髮之
擾小大無怨固其宜也祖甲之治伊訓太甲咸有一
德載之詳矣其要在於知小人之依想見其時務養
斯民窮而無告悉在鞠育如慈母愛子賢則親之無
能則憐之不侮鰥寡固其宜也此三人者真賢聖之
君厥享國久長豈由他得然而就三君言之中宗為
至難得何者高宗祖甲或舊勞于外或舊為小人長
於民間親與物接知民疾苦故即位而不敢暇逸至
於中宗天禀聰睿於深宫之中灼知小人之勞不待
目見身親而自知艱難是其為至難得自時厥後立
王生則逸不知小人之勞惟從事於耽樂耽樂者庸
君以為逸而聖君以為勞葢聲色皷蕩玩好熒惑能
使人耳目變易日新而不得停内狎嬖佞外禦忠良
能使人心思險愎日肆而不知倦自他人觀之無一
俄頃休息而庸君方且安而行之此古人以為鴆毒
也兹逸也豈不為勞乎卒之蹷痿之機寒熱之媒伐
性之斧腐腸之藥交攻而不赦欲望其長年其可得
乎嗚呼周公之愛其君可謂切至矣
周公曰嗚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
服卽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懐保小民惠鮮鰥寡自朝至
于日中&KR0628;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文王不敢盤于遊田
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周
公曰嗚呼繼自今嗣王則其無淫于觀于逸于遊于田
以萬民惟正之供無皇曰今日耽樂乃非民攸訓非天
攸若時人丕則有愆無若殷王受之迷亂酗于酒徳哉
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克自抑畏者非有鞭
策警誨之所致其謙虚兢畏出於天性也文王惡衣
服而盡力於康民裕農之事徽柔懿恭可以想像文
王之形容也葢孰不為柔徽者柔之美美矣則無繞
指之悔孰不為恭懿者恭之淑淑矣則無床下之巽
葢四德之中惟柔恭可見徽懿不可得而見也即柔
之中可以知徽即恭之中可以知懿徽柔則無優柔
之患懿恭則無足恭之患矣文王知小民之勞苦鰥
寡之困窮下氣降心振此二德如慈母於子不敢以
疾聲厲色待之恐其畏而不懐也不敢以怒心忿氣
觸之恐其疑而不至也惟其有矜憐撫掩保抱擕持
之德故其徽柔懿恭可以想見也自朝至昃無食頃
不在萬民則咸和之效可知矣況敢盤于遊田而以
庶邦之供為耽樂之私用乎自中年受命九十七乃
終享國五十年可謂壽矣説者尚謂以憂勤損壽葢
以文王之無逸宜得永年之壽於此猶未慊於人心
也嗣王監此不可淫於觀遊逸樂田獵之事使萬民
之供亦惟正也茍或外此則四方之奉不足以支旬
月之費兹逸也適所為勞歟無皇者不暇也勿以謂
一日之耽樂不足累德日復一日則非民所訓非天
所順必有大咎矣天人之際吁可畏哉無若紂之迷
亂沉湎于酒此周公作無逸之本意也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古之人猶胥訓告胥保惠胥敎誨
民無或胥譸張爲幻此厥不聽人乃訓之乃變亂先王
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則厥心違怨否則厥口詛祝
人主之聰不在兩耳而在衆耳人主之明不在兩目
而在衆目人主之德不在一心而在衆心古之愚民
不能譸張為幻於人主之前者以人主之前有衆賢
為之輔也譸誑也張誕也至於幻則迷惑人主之聰
明心志而使轉移者也夫旣有人訓告以順其理保
惠以防其過教誨以攻其失則孰患誑誕迷惑之人
哉此而不聽所謂訑訑之聲音顔色距人於千里之
外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與讒諂面諛之人居則譸
張為幻固其宜也自是而變亂先王之政刑至於小
大罔不失序矣惟民之生賴人主以牧養苟或不然
是否也厥心違怨厥口祝詛矣怨氣詛語充塞天地
洋溢四海沖和揉為乖沴瑞應化為災殃人主獨能
保其壽乎此周公所以推其極而告王也
周公曰嗚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
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徳
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時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聽人乃
或譸張爲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則信之則若時不永念
厥辟不寛綽厥心亂罰無罪殺無辜怨有同是叢于厥
身周公曰嗚呼嗣王其監于兹
迪哲者得道而能順以照臨四方也古之先王莫不
如是而周公獨取是四人者葢以其近古而耳目尚
可聞見也或告以小人怨詈鮮有不怒者唯虚舟之
觸飄瓦之擲可以免怒小人何所逃罪耶是故迪哲
之聖人察其告語皆誣人譖人者唯皇自敬德而已
皇者從容能為之謂也我旣從容自敬厥德百姓有
過唯曰在予一人故曰朕之愆允若時不啻者念咎
之深也不敢含怒者不唯不肆亦不蓄也非迪哲之
君焉能至是葢旣已迪哲視天下小人皆在不覺不
知之域每軫哀矜拯救之心欲其盡出迷途而未得
也居是時雖或怨或詈我亦憫其失道而至是又何
有怒心哉仲尼得一貫之道而以忠恕行於世者為
此也此厥不聽則人始得而惑我譸張為幻之徒始
得而肆始則怨詈者受誅終則不怨不詈者亦受誅
何者我旣不明彼皆得肆其詆誣而善人君子無罪
無辜以及禍也旣不能永念為君子之道又不能克
寛容衆之心以致于此卒之一身為怨府怨旣叢于
身其克永年者幾希矣嗣王可不監之雖然周公方
以無逸告君而終以此者誠欲使成王知聽言之難
而罪人之不易也怨而不解得保其社稷者世固無
是理嗚呼周公之意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