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尚書詳解
夏氏尚書詳解
尚書詳解卷一
宋 夏僎 撰
虞書
堯典
陳少南謂堯舜禹湯先儒或以為名或以為諡其説
皆無據觀大禹謨序言作大禹臯陶謨益稷則臯陶
益稷皆名也觀師錫帝曰虞舜帝亦曰格汝舜又曰
來禹又曰咨禹曰棄曰臯陶曰咨垂曰咨益例以名
命之則舜禹不得不為名也舜禹為名則堯亦名也
惟論語曰予小子履説者謂履為湯名履為名則湯
非名矣説者又謂湯名天一將為王改為履又曰名
履字天一皆不可知不可知者余請闕之其可知者
據書而言則舜禹當為名舜禹既為名堯亦名也厯
觀諸家之説則少南之説似近人情故余請從之至
於堯書謂之典孔氏則謂典言常道是以典訓常伊
川則謂典者則也上古淳朴因時為治未有法度典
則至堯始著治迹立政有綱制事有法其治可紀故
書稱典余謂以典訓常以典訓則皆不若訓為典籍
之典盖謂以堯事載之典籍故謂之堯典以舜事載
之典籍故謂之舜典以二篇皆堯舜之典籍故也堯
典於篇次實居其首故謂之第一然一二字余意非
孔子之舊乃安國所定何以知之以孔子所作書序
攷之舜典之後有汨作九共九篇共十篇而後及大
禹謨堯典第一舜典既第二又加此十篇則大禹謨
當第十三今乃云第三湯誓之後有夏社疑至臣扈
典寳共四篇更加此四篇則仲虺當第六今乃第二
篇次𩔖皆如此以是知篇次之一二實安國所定若
是孔子所定則禹謨應第十三仲虺應云第六不應
從今現存云第三與第二也
堯唐帝也典應謂之唐今云虞書者正義謂舜登庸
追堯作典非唐史所錄乃作於虞史故謂之虞書余
謂有一代之治必有一代之書則必題一代之名堯
果唐帝書自應謂唐豈可謂唐帝書作於虞史乃題
為虞哉又况舜典載陟方乃死之文則舜典亦非舜
存日所作必舜崩後禹時之所追録舜典禹時所作
尚題為虞而不謂之夏何堯典舜時所追録乃不謂
之唐而謂之虞哉是以近世作史之體若班固作前
漢史於後漢之時特謂之前漢史耳未嘗以其成於
後漢而題為後漢史也陳夀作三國志於東晉之時
特謂之三國志而已未嘗以其成於東晉而題為晉
志也然則堯典謂之虞書者其亦有説乎余為之説
曰堯典雖虞史所錄其實題為唐舜典雖夏史所錄其
實題為虞禹謨雖後乎禹者所錄其實題為夏然今書
特舜典自題為虞而堯興禹謨不題為唐書夏書乃
與舜典同稱為虞書者非史之舊乃孔子定書之後
序正也何以知之盖禹謨所言左𫝊引之大抵皆云
夏書若莊八年引夏書曰臯陶邁種徳僖二十四年
引夏書曰地平天成二十七年引夏書曰敷納以言
襄二十八年引夏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是莊
襄之時孔子未序正禹謨實謂之夏書禹謨於孔子
未序正之前既謂之夏書則堯典於孔子未序正之
前亦謂之唐書也何者禹謨以其所載者皆禹之行
事故謂之夏書則堯典亦應以其所載者皆堯之事
而謂之唐書可也雖然孔子於三聖之書不仍舊貫
而必為之序正既加序正而又不俱謂之唐不俱謂
之夏而必謂之虞者抑又何意也盖堯授舜舜授禹
三聖相授實守一道自古繼繼承承未有粹然出於
正如三聖人者故孔子序書欲後世知三聖人其時
雖異其道則一統而無者間斷故序正其書同其題
號者盖書同則道同也其不俱題為唐者堯授舜而
已授禹者非堯也謂之唐則可以該舜而不可以該
禹不俱題為夏書者禹承舜而已承堯者非禹也謂
之夏則可以該舜而不可以該堯惟舜上承於堯下
授於禹以虞名書則上可以該堯下可以該禹三聖
之道觀此則混然一流略無間斷夫子之意故不深
歟○安國盖孔子十一代孫也武帝時古文尚書厄
於秦火而復出帝以其家書詔令作𫝊故其所注解
謂之孔氏𫝊也
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將遜於位讓於虞舜作
堯典
李校書曰書序本自作一篇列於百篇之後鄭𤣥馬
融王肅皆以為孔子所作然觀其領略大意而盡於
數言至於一字不可增損盖聖人之文非吾夫子莫
能為也本在百篇之後今冠於每篇之首者安國之
所分也昔在帝堯者確論謂其時既往其遺風餘烈
猶在故曰昔在其時既往其事必察而後見故曰在
昔然皆失之於鑿不若林少穎之説為當少穎曰昔
在者起語之辭書序自為一篇故以昔在帝堯起於
篇首其意盖謂昔日在於帝堯之時其聴聰其視明
其文煥然其思湛然有是四徳故居天下萬民之上
而甚光顯今也功成身退将遜遯是位而禪於虞舜
故堯典之書由是作焉盖是書之作自放勲而下至
於九載績用弗成之言皆聰明文思光宅天下之實
也自咨四岳遜岳而下至往欽哉皆将遜於位譲於
虞舜之實也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故不得不撮
其大要而為是言焉然光宅之説孔安國謂為聖徳
之遠著而正義推廣其説則謂是徳充滿居正而逺
著於天下陳少南則謂宅者居處之所言徳之光輝
顯著隨處而有徧洽天下胡益之謂徳光自上及下
曰光宅自内及外曰光被然是數説皆不若伊川程
先生之説簡而當
堯典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勲欽眀文思安安允恭克讓
光被四表格於上下
林少穎謂此堯典二字乃史官之舊題古者序自為
一篇故每篇必首揭其題以為一篇之目孔安國引
序冠篇首因存而不去故今書諸篇皆重言本目也
然此既揭堯典二字為題而於下又繼以曰者盖史
官既揭其題於上故稱曰以發其辭自若稽古帝堯
至篇終皆其辭也文體自應云耳而李校書乃以此
曰字與胡越之越同連下文若字讀為越若謂與召
誥越若來三月之越同猶今作文之體越自上世以
還是併以越若二字為史官𤼵語之辭要之易字而
解不若從本文為近人情也盖史官既揭其題又稱
曰以發其辭故於下言我順理而考於古得帝堯之
行事而載於書曰堯之為君其豐功茂烈放乎四海
無所不至故稱放勲若孔子言大哉堯之為君也巍
巍乎其有成功即放勲之謂也堯不惟有大功其行
己也欽遇事也明𤼵于政事而其文煥然運于心術
而其思湛然是堯又有此四徳也堯有大功又有盛
徳常人處之則必矜其功耀其徳惟堯有是功有是
徳處之安安然初不知其為功為徳方且允㳟方且
克讓盖謂之允恭則其恭出於信而非偽謂之克讓
則其讓出於誠而非假惟其有大功盛徳而處之以
恭讓故不自大而能成其大雖四裔之逺天地之大
而光輝彌滿且将被而至於無逺弗届格而至于塞
乎天地之間故曰放勲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
被四表格于上下此一節盖作史者總序堯功徳之
所成就也至於本是徳而見於設施注措則又見於
下矣自克明俊徳以下皆是也然若稽古三字孔𫝊
謂能順考古道而行之者帝堯王介甫謂聖人之于
古政有便今者則順之有妨于民者則考之二説皆
謂若稽古所以稱堯舜能法古也然史氏之意茍以
是稱堯之徳則當與放勲連言今乃揭於帝堯之上
觀其勢盖非所以稱堯乃史氏自言其稽古作書之
由故二説皆不如程氏蘇氏謂史之作書也曰吾順
考古昔而得其人之行事此論甚善放勲之義説者
不一孔氏𫝊謂堯放行上世之功陳少南謂堯徳蕩
蕩不可名但依倣其功烈之成就而形容之至其他
諸儒又皆因孟子有放勲曰之語遂以放勲為堯號
以重華為舜號以文命為禹號允廸不可為臯陶號
故不以為稱夫堯之盛徳大業卓千古放行上世豈
足盡所藴則孔氏之説未然也下文克明俊徳欽明
文思皆以羙堯之徳豈以徳之難言則少南之説未
然矣死而諡周道也二帝豈有諡號則放勲為堯號
又未然矣要之放勲實是羙堯有大功放乎四海如
李校書所謂放者大而無所不極也如禮記所謂放
之四海而凖言堯有大功放塞乎四海而無不至也
其孟子稱故勲曰放勲徂落實非堯號乃史家本以
此羙堯之功後世遂稱為放勲耳故林少穎嘗謂鄭
少梅曰史官作史之時以是稱堯舜禹之功徳後世
因史官有是稱遂以為號如子貢稱夫子固天縱之
将聖故後人遂稱夫子為将聖正與此同少穎此論
甚當故予所以有取焉
克明俊徳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恊
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
上既序堯之盛徳故又叙堯以是徳發而見於治天
下焉大抵聖人出而經世所以綏斯來而動斯和行
之於此曾不斯湏而彼已不約而應者非可偽為也
必其徳之感人也有素故動之妙若影響形聲随感
而應不待持久故也觀帝堯之為君方克明俊敏之
徳於一堂之上以之親九族則九族不旋踵而盡睦
以之正百姓則百姓不旋踵而昭明以之合和萬邦
則黎民不旋踵而丕變於善時臻雍和者堯豈無自
而然哉盖有放勲之大功欽明文思之徳處之而安
不自矜大徳輝發越素被於天下故今也出而經世
所以能一明俊徳而天下國家舉躋至治之域故也
九族孔氏𫝊謂高祖及𤣥孫之親然高祖非己所得
逮事而𤣥孫亦非己之所可及見果何以親而睦之
哉孔説誤矣惟夏侯歐陽等以為父族四母族三妻
族二林少頴謂父族四父五屬之内一也父之女昆
弟適人者及其子二也己之女昆弟適人者及其子
三也己之女子適人者及其子四也母族三母之父
姓一也母之母姓二也母之女昆弟適人者及其子
三也妻族二謂妻之父姓一也妻之母姓二也盖敦
宗睦族之道必徧外内之親如使堯之所親不過高
祖𤣥孫則堯之所親亦狹矣既盡也如既月乃日覲
之既言九族盡睦也百姓百官族姓也自其興事造
業而言之則曰百工自其聯事合治而言之則曰百
僚自其分職率屬而言之則曰百官自其所掌而言
之則曰百執事自其所主而言之則曰百司自其分
姓受氏而言之則曰百姓平章者平議商𣙜之言盖
記所謂論官庶官百執事當論辨而官之故王逸少
稱謝安石於省中平章吾書由唐以來以宰相為平
章事盖本於此正義謂平理之使之恊和章顯之使
至明著至王介甫張彦政又以謂平其職業章其功勲
非也昭明猶言精白以承休徳謂其各掦乃徳也黎
民衆民也一云黎黒色也以民皆黒首故曰黎民𫝊
所謂黔首是也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
程氏謂前既言堯之始於明俊徳而終於和萬邦此
又言立政紀綱分正百官之職以熙庶績也盖最大
最先莫若推測天道明厯象欽若時令以授人故最
先詳載其事焉羲和者楚語(云云見/正義)是堯之羲
和即顓帝之重黎也孔氏謂重黎之後羲氏和氏世
掌天地四時正義謂羲和雖别為氏族而出自重黎
是二家乃以羲和為氏族也林少穎以為不然下文
言咨汝羲暨和則似名矣非氏族也余以經考之𦙍
征言羲和廢厥職夫堯與仲康之時相去如此其遠
若果人名者豈有堯時人為羲和而仲康之時其人
亦名為羲和也要之羲和乃官名也盖掌天地四時
之官在顓帝時其職名重黎自堯以至夏商其職名
羲和也然下文又言分命羲仲和仲申命羲叔和叔
者盖羲掌春夏和仲秋冬先春而夏繼之先秋而冬
繼之故其言以仲叔言之言相繼相承如伯仲亦猶
魯三桓子孫而云孟孫叔孫季孫也正義謂羲氏和
氏之子字仲字叔者悮矣乃者發語之辭非謂時雍
之後始命羲和也盖羲和之官以授民時為職民時
之授當考於厯象厯為書即洪範所謂厯数所以紀
日月星辰之先後也象為器即舜典所謂璿璣玉衡
所以參考日月星辰之行度也是二者豈私意曲説
可為哉實因在天之象數而立為成書制為成噐以
備占步而已故堯之命羲和所以必使之敬順昊天
而厯象日月星辰者以厯象不可以私意為必當順
天道之自然故也昊天者元氣廣大之謂也爾雅曰
春曰蒼天(云云見/正義)王氏云天色可見者蒼蒼而
已故於春言其色氣至夏而行故於夏言其氣情至秋
而和故於秋言其和冬位正乎上故於冬言其位皆
鑿説也要之經𫝊之言天者不一以其尊而君之則
曰皇天以其仁覆天下則曰旻天以其自上監下則
曰上天以其遠視蒼然則曰蒼天以其元氣廣大而
言則曰昊天初無異議也星謂四方之中星也二十
八宿布在四方而時或轉更互見于南方每方各有
中星天子南面而視中星以知其時之緩急如春則
星鳥夏則星火秋則星虛冬則星昴是也辰日月所
㑹也正月㑹於亥其辰為訾陬二月㑹於戍其辰為
降婁三月㑹於酉其辰為大梁四月㑹於申其辰為
實沈五月㑹於未其辰為鶉首六月㑹於午其辰為
鶉火七月㑹於已其辰為鶉尾八月㑹於辰其辰為
夀星九月㑹於卯其辰為大火十月㑹於寅其辰為
析木十一月㑹於丑其辰為星紀十二月㑹於子其
辰為𤣥枵人時者薛氏云周建子天時也商建丑地
時也夏建寅人時也堯亦建寅以人時授民故曰人
時然改正朔始於周堯舜之時無三正之異所謂人
時盖言民時也故史記載堯典敬授人時亦以為民
時則薛氏之説盖不可用矣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𤾉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日中星鳥
以殷仲春厥民析鳥獸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
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鳥獸希革分命和
仲宅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
秋厥民夷鳥獸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
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鳥獸氄毛
自乃命羲和至庶績咸熙皆帝堯命羲和觀象作厯
之事厯者民時所係其事甚大故諄復其辭也由是
觀之則前言乃命者盖摠命以作厯象之任也此言
分命申命者盖四子分掌前事也後又言咨汝羲暨
和者既命以所掌又述而嘆之也故唐孔氏謂上言
乃命摠舉其目就乃命之内分其職掌使羲主春夏
和主秋冬故言分命就羲和之内既命仲復命叔故
言申命其説得之大抵作厯之法必先定方隅騐昏
旦測時氣齊晷刻候中星而又騐之以農事之早晚
物𩔖之變化然後中氣可得而定中氣既定然後閏
餘可得而推學者於此不必求他惟求作厯之法斯
盡得之宅嵎夷宅南交宅西宅朔方所謂定方隅也
宅者李校書訓為奠盖謂嵎夷在正東交趾在正南
隴西之縣在正西幽都在正北作厯之法必先凖定
四靣方隅以為表識然後地中可求即地中然後候
日月之出沒星辰之轉運故堯所以使四子各宅一
方者非謂居是地也特使之定其方隅耳如土圭之
法測日之南北東西知其景之長短朝夕亦堯之遺
法也先儒乃以宅為居謂羲和往居是方又謂時出
往騐四極致日景以定分至非其常居而陳少南又
謂堯命羲和欲以授民時乃散處四方之極則作厯
者一何勞乎其説以為因假其地以明其各居一方
之官非各居一方之地也然三説皆不若李校書之
説為當故余從之南交者孔氏云春與夏交王氏云
南方相見之時隂陽之所交也故曰南交二説不然
盖東曰隅夷西曰昧谷皆言地名不應于南方交相
見之時獨謂之曰南交則南交盖交趾也史記五帝
紀言黄帝之地北至幽陵南至交趾則交趾之對幽
都其來尚矣又厯象欲知日月之食不食常於此候
之故唐僧一行云開元十二年七月戊午朔據厯當
食半强自朔方至交趾候之不差是南交為交趾無
疑矣然既言宅嵎夷又曰暘谷宅西而又曰昧谷者
孔氏謂暘明也日出於谷而天下明故曰暘谷昧冥
也入於谷而天下冥故曰昧谷盖嵎夷之方日出之
地隴西之方日入之地據地而言則謂之嵎夷西都
據日月出没而言則謂之暘谷昧谷其實一也故唐
孔氏云以谷言非實有深谷而日從谷出乃據日所
出謂之暘谷也日入謂之昧谷也寅賓出日寅餞納日
者所以候昏旦也盖晝夜百刻常以日之出没而候
昏旦不明則夏至之晝長夜短冬至晝短夜長春秋
二分晝夜相等何以知之故厯尤不可考此堯所以
命羲和以謹賓餞之禮也林少頴謂寅敬也賓之餞
之非實有賓餞之禮也唐孔氏謂𨗳者引前之言送
者從後之稱因其出也從而引之因其入也從而送
之各有其宜若帝嚳之厯日月而迎送之即此法也
至陳少南則以為𨗳其生出之功以頒春政順其歛
藏之氣以頒秋政其説盖以謂寅賓出日者所以平
秩東作寅餞納日者所以平秩西成殊不知此一節
専為作厯而設如下文所言以殷仲春以正仲夏之
𩔖皆是使羲和定方隅騐昏旦測時氣齊晷刻候中
星以正四時之中氣以成作厯之法正不可與下文
相連訓解學者詳味之則理自可見然南北官不言
賓餞者日之出沒止可候於東西而不與於南北也
平秩東作平秩南訛敬致平秩西成平在朔易此皆
測時氣也盖四時之運春則萬物並作夏則萬物皆
化秋則萬物皆成冬則嵗事改易而萬物皆革故從
新是皆宻運於天地之間各有次序未嘗或紊堯命
義和作厯既定方隅騐昏旦則於時氣之運又不可
不因其次序而考察之此平秩平在又不可廢也平
秩者盖因其次序而平均之也然則朔易必言平在
者嵗易之事有差謬則來嵗之冝因之而亂則又不
可不察故曰平在敬致者孔氏謂敬行其教而致其
功其説不然周官春夏致日秋冬致月左氏謂日官
居卿以致日則敬致盖致日之謂也日月星辰之運
行聖人皆南靣視因其至而致之以騐時氣之早晚
羲叔主南方則為人君敬而致之者實其事也若餘
三方皆非候中星之所在故缺而不言日中星鳥日
永星火宵中星虛日短星昴者此所以齊晷刻候中
星也仲春之月日在夘入於酉地則初昏之時鶉火
之星見於南方正午之位當是時也晝夜分晝五十
刻夜五十刻晝夜相等故曰日中又云星鳥者盖是
時朱鳥亦見南方不言鶉火而言星鳥舉四象也仲
夏之月日在星入於酉地初昏之時大火見於南方
正午之位當是時也晝長夜短晝六十刻夜四十刻
故謂之日永星火此舉十二次也仲秋之月日在星
入於酉地初昏之時虛星見於南方正午之位當是
時也晝夜分晝五十刻夜五十刻故謂之宵中星虛
仲冬之月日在虚入於酉地初昏之時昴星見於南
方正午之位方是時也晝短夜長晝四十刻夜六十
刻故謂之日短星昴此舉二十八宿也然或舉四象
或舉十二次或舉二十八宿盖作史者欲備見故互
言之夫定方隅騐昏旦測時候齊晷刻候中星皆所
以定四時之中氣而為作厯之本故繼之以殷仲春
以正仲夏以殷仲秋以正仲冬盖以之為言用也凡
此皆用以定四時之中氣也然堯猶以為未也又使
之觀析因夷隩而騐以農事之早晚鳥獸之孳尾毨
氄而騐以物𩔖之變化盖民雖至愚而因時作事未
嘗少差春則分析在田而耕以耨夏則因春事在田
而以耘以耔秋則禾稼将成民𫉬卒嵗之時而心力
平夷冬則入居於隩熄之處以備嵗寒因時而為未
嘗或紊故堯亦不敢忽而不考也鳥獸微物感天地
至和之氣而動作應時不期然而然春則乳化而交
接夏則毛羽希少而改革秋則毛羽更生而整理冬
則又生氄細之毛以自温隨時變化未嘗或差故堯
亦不敢忽而不考也由此觀之則堯之作厯仰觀象
於天俯觀事於民逺觀於鳥獸其事可謂不茍矣正
義曰産生為乳胎孕為化孕産必受之故曰化曰孶
孳字古文同乳字訓愛也鳥獸皆以尾交接故交接
曰尾
帝曰咨汝羲暨知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
時成嵗允釐百工庶績咸熈
堯前命羲和以定四時之中氣矣然後閏餘可得而
起焉自咨汝羲暨和以下即所謂命之以置閏之餘
也王肅云斗之所建為中氣日月所在斗柄兩辰之
間無中氣則置為閏葢閏月之置無在中氣之月中
氣未定則閏餘亦未得而定前之所言皆為定中氣
而作既定中氣矣故以閏餘繼之夫作厯之法雖始
於定中氣本以置閏厯之置閏其事為大故更申言
之此論甚當朞三百有六旬以閏月定四時成嵗允
釐百工庶績咸熙者此起閏之法也盖周天三百六
十有五度四分度之一月之行也日十三度十九分
度之七常以二十九日過半而與日合一嵗所餘凡
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五百九十二日之行也日一
度其為十二月以三百六十日是一嵗所餘凡五日
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以五百九十二并二
百三十五是一嵗日月所餘共十日九百四十分日
之八百二十七十九年年十日為百九十日又十九
箇八百二十七為一萬五千七百一十三以日法九
百四十分除之得十六日以并百九十日為二百六
日不盡六百七十三分為日餘分為閏月得七閏每
月二十九日為二百三日又七箇月餘各四百九十
九分合為三千四百九十三以日法九百四十分除
之得三日共為二百六日不盡亦六百七十三是為
一章之數二十七章為一㑹三㑹為一統三統為一
元章㑹統元運於無窮此四時所以定而嵗功所以
成也四時定嵗功成然後百工可以允釐而庶績可
以咸熙也允釐百工孔氏𫝊謂允治百官所謂百官
得其職者是也庶績咸熙爾雅曰熙興也言衆工皆
興所謂萬事得其序者是也雖然當堯之時洪水横
流泛濫於天下為生民之計可謂急矣然堯不先命
禹以平水土命稷以播百穀命契以敷五教而乃先
於命羲和以有作厯置閏之法也豈堯先所後而緩
所急耶盖不然大禹稷契之所職不過於百工而平
水與播穀敷教之事又不過於庶績惟閏餘既定則
天時正於上天時正於上則百官得其職百事得其
序理亦當然茍閏餘不定三年而差一月則必以正
月為二月每月皆差九年而差三月則将以春為夏
十有九年差六月則四時相反如欲百工之允釐庶
績之咸熙不可得矣雖有益稷臯陶之功果安所施
哉惟天時既定則人功由是而施堯之治無先於此
耳邵康節云日月星辰堯則之江河淮海禹平之其
意不殊此
帝曰疇咨若時登庸放齊曰𦙍子朱啓明帝曰吁嚚訟
可乎
此一段盖帝堯在位既乆将𫝊帝位博求聖賢也疇
誰也咨嗟也疇咨若時登庸者孔𫝊謂誰能咸熙庶
績順是事者我将登庸之馬融謂羲和為卿官堯之
末年皆以老死庻績多闕故求賢順四時之職用以
代羲和王氏又以若時予采相對為言若時為順天
道若予采為順人事其説皆不然惟程氏謂此乃堯
老廣求聖言以巽帝位之意故放齊以嗣子丹朱為對
其文與上相連此説得之故林少穎亦依此説謂疇
咨若誰能順是登庸之任将授以天下也放齊曰𦙍
子朱啓明曰盖堯将攝位訪於羣臣放齊以常情揆
之父子相𫝊古今之通義也故以嗣子丹朱為對正
如漢文欲舉有徳以匡朕之不能有司請曰子啓最
長敦厚寛仁請建為太子亦此意也孔𫝊乃為𦙍國
子爵正義遂以𦙍侯命掌六師𦙍子舞衣為證其意
盖以𦙍子朱非堯之丹朱且以馬融鄭𤣥所言堯之
嗣子朱為不然為求官而薦太子太子下愚而言開
明揆之人情必不然矣殊不知所謂若時登庸正謂
求賢使登帝位則薦以嗣子朱也盖宜故史記載之
文亦作嗣子丹朱其説是也然放齊雖以丹朱為開
明敏悟可授以天下而堯猶知其不可於是吁而疑
恠之曰嚚訟可乎謂朱之為人口不道忠信之言而
且好爭訟不足以當此大噐也胡氏謂自古以來父
子相繼放齊薦子義為當然有太子而不繼位且求
外臣以登庸者豈期至此哉誠以嚚訟遂至旁求此
説得之正義謂唐堯聖明之主應任賢哲放齊聖朝
之人當非庸品人有善惡無有不知然稱嚚訟以為
啟明舉下愚以對聖帝何哉盖誠以丹朱矯飾容貎
惟以惑人放齊内少鑒明未能悉知謂其實可任用
故因帝之咨而舉之惟堯之聖乃知其嚚訟放齊則
不知也故蔡博士曰嚚訟生於開明君子順開明之
性以為善可以無嚚訟小人因啟明之性以為不善
適所以為嚚訟而已故自放齊觀之則以為善自堯
觀之則知其為不善也亦如共工之静言庸違象恭滔
天惟堯之聰明乃能知之驩兜則不知也鯀之方命
圮族惟堯之聰明乃能咈之四岳則不知也此無他
盖以放齊驩兠四岳無知人之明惟堯之聰明於人
之才否無不灼知洞見了無閉塞故雖丹朱之嚚訟
共工之滔天鯀之方命亦不惑其鑒觀也
帝曰疇咨若予采驩兠曰都共工方鳩僝功帝曰吁静言
庸違象恭滔天
此一叚盖堯将求一相之職也采事也百揆之職揆
度百事故曰采如舜命禹使宅百揆亮采恵疇盖此
職也疇咨若予采者謂嗟誰能任是百揆之事将用
為相也驩兠曰都共工方鳩僝功者堯既求之以任
相故驩兠稱都而嘆羙之曰令為共工之官者方始
鳩聚著見其功實可選用也共工官稱也既為共工
而又薦之者亮采恵疇百揆之職驩兠之薦将使堯
大用之方鳩孔氏謂方聚見其功林少穎謂此方字
當與洪水方割方祇厥叙方施象刑之方同皆是方
始之方非四方之方此説甚當帝曰吁静言庸違象
恭滔天者驩兜既薦共工帝亦知斯人不可以若予
采故疑恠之曰此人言不顧行静則能言用則違之
又象貎恭敬而心則滔天不可大用也滔天二字説
者不同蘇氏云滔滅天理釋文云外貌恭敬而心中
包藏滔天莫測曾氏云誠者天之道汨没其胷中之
誠故曰滔天審如是説則下文浩浩滔天語意斷異
夫典之言滔天一也豈容有異哉洪水之為害際天
所覆滔滔皆是故曰滔天至此言滔天謂其貌之恭
而心之凶狠滔滔漫天也横渠以方鳩為共工名亦
似有理盖君前臣名驩兠薦共工於堯不應稱其官
則方鳩言其名亦不可知故兩存之以待識者沈光
朝曰共工之象恭鯀之方命堯之聰明巳知之矣知
而未能去者豈堯聰明而猶有所惑哉當堯之時其
惡未著朝廷之間尚猶以為賢者姦人多才善自矯
揉惡行未著孰不曰善人故鯀雖方命而賢如四岳
猶不知其不可用當是時堯雖知之而遽加以罪人
莫不疑其刑之不當臯陶論知人謂惟帝其難之諒
亦由此此論甚當故表而出之
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
下民其咨有能俾乂僉曰於鯀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圯
族岳曰异哉試可乃巳帝曰往欽哉九載績用弗成
帝堯以洪水為患求能治人以任其責也四岳主四
方方岳之官也咨者訪問之也如舜典所謂詢四岳
是也堯将訪問四岳以求治水之人故先言其害曰
洪水湯湯逆流沸騰方為世害而又蕩蕩然泛濫無
有畛域山之高者則懷而包之陵之卑者則襄而上
之浩浩然汗漫無涯涘其浸幾至於天洪水之害如
此斯民之被其害也率皆咨嗟困苦不遑寧處有能
畢是事将使治之故四岳於是乎采衆人之言而薦
鯀曰於鯀哉盖嘆其才之可用也然衆言雖嘆其可
用而堯獨知其不可用故疑恠之曰咈哉言其違戾
而不可用也所以違戾而不可用者以方命圯族而
巳方命者孔氏謂好比方名命而行事輙毁敗善𩔖
以方字為一義以命字連圯族之文非語辭也孟子
云方命虐民趙氏注云方猶放放棄教命史記亦以
為負命其説是也或又謂物圓則行方則止方命則
逆命不行亦與此通圯族者程氏謂垢壞族𩔖盖傾
䧟忌刻之人也堯既言其方命圮族不可用四岳于
是又曰异哉异已也言已矣乎嘆當時未見人能賢
於鯀也如孔子每言未見其人必曰已矣乎吾未見
好徳如好色者也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内自
訟者也皆嘆未見其人也岳既嘆時人未見有能賢
於鯀矣故欲堯但試其可治水而已無求其他故曰
試可乃已盖四岳薦鯀治水堯知其方命圮族不可
用而四岳之心未信以為鯀之失雖如此然當時禹
未出言治水者莫如鯀帝求人治水令但取其能治
水而巳無求其他安可以方命圯族而廢之哉四岳
既採衆言以鯀為可用又自言試治水則可已故堯
勉强而從之以順四岳之意而試之故戒之曰往欽
哉言治水之事當欽敬而往是堯巳預知其無成也
巳而功用厯九年而不成則堯可不謂之聰明之主
乎夫四岳薦鯀於堯堯既知鯀不可用又屈於四岳
之請而試之卒至民被其害者九年後世疑之謂堯
知其不可用而用之不仁屈于四岳而不能自信不
智余謂洪水之害至堯猶甚其下民怨咨日望聖人
拯而救之奈何禹猶隱而未興鯀雖有方命圯族之
心然姦侫之人能説美隱惡天下言治水者皆歸於
鯀賢如四岳猶信其可用况天下乎故堯於此以謂
民之病於洪水也如此其甚望人君之拯治也如此
其急而同聲共美鯀之才也如此其衆吾雖知其不
可用然任一已之見而違天下共見之心則人必謂
吾當艱難之際捨能者不用而坐觀其害莫不皆斂
怨於巳故吾寧用之而功不成然後去之終不肯自
謂不可用而不用也是故馬融云堯以大聖知時運
當然人力不能治下民其咨亦當憂勤屈巳之是從
人之非遂用於鯀李顒亦謂堯雖獨明於上衆多不
達於下故不得不副倒懸之望以供一切之求伊川
亦謂舜禹未顯當時之人才智未有出鯀之右者四
岳舉之堯不得不任茍當時大臣才智有過鯀者則
堯亦不任鯀矣此論甚當説者又謂鯀既無功早宜
黜廢必待九年然非無功也但無成耳唐孔氏亦謂
水為大災百官不悟謂鯀能治水及命往治非無小
益人見其有益謂鯀實能日復一日以終三考三考
不成衆人乃服然後退之以至九年况祭法亦謂禹
能修鯀之功夫禹之大功且修鯀之餘則鯀實非無
功者時不能成故誅殛之説者又謂鯀性狠殛帝所
素知何早不去而待於舜盖舜之時治水無功法應
貶黜而又必誅殛之於羽山抑又何耶盖鯀之才智
天下之所謂大姦佞者始見堯朝位卑任輕則能隱
其惡而居其職雖堯知其方命圯族而惡迹未著何因
去之及将進而用以治水之任則堯之用過乃分惡
必著見故吁而言其不可巳而大臣舉之天下賢之
不得巳而試其治水之任及鯀既居治水之任九載
之間平昔韜藏之惡一旦發露故舜得以殛之如王
莽司馬懿若使終身居卿大夫之位必不彰簒逆之
謀惟用過其分則有以發其㐫慝也伊川程氏其説
如此説者又謂堯典言咨四岳者二治洪水也巽朕
位也舜典言咨四岳二熙帝載也典三禮也古者大
事必詢衆庶言帝以此四者事大體重四岳掌方岳
知天下衆庶之情偽故以訪之然岳未嘗有一賢以
事堯至薦鯀薦禹薦伯夷皆言僉曰而薦舜又出於
師鍚以舜禹之聖岳不舉堯之朝乃有蔽賢之人如
是耶盖不然是舊説之過也四岳主方岳之官堯之
任官其常事則訪之左右之臣其大者則訪之四岳
使於四岳求之四岳求之方岳之間得天下之公議
其始則薦鯀次則薦舜又其次則為舜得禹又其次
則得伯夷皆言僉曰與師錫帝曰者皆采以進之也
岳進僉言於堯曰鯀可用堯獨曰不可用故岳始自
進其言曰試可乃已謂僉言之不可違也岳進師錫
之言於堯曰舜可遜堯曰何如岳始自進其言曰烝
烝乂不格姦賛師錫之允當也學者以是求之則四
岳為任職矣此盖陳少南説也四岳漢孔氏謂即羲
和四子分掌四岳之諸侯唐孔氏為平秩四時之人
林少頴因廣其説謂舜巡狩四岳首協時日而後考
制度則四岳為羲和四子矣凡此皆以四岳為四人
據李校書謂春秋外𫝊謂羲和為司馬氏之先四岳
為申吕氏之先則四岳為一人非羲和四子也蘇氏
又引書曰内有百揆四岳欲遜位則四岳為一人明
矣其所謂二十二人盖十二牧九官并四岳一人乃
二十二矣舊説徒見每訪四岳而僉曰以答之訪者
一人而答者衆故以為四人殊不知所謂僉曰盖四
岳采衆言以進也凡此皆以四岳為一人或謂四人
於經無害故兩存之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
徳忝帝位曰明明揚側陋師鍚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
帝曰俞予聞如何岳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
烝烝乂不格姦帝曰我其試哉女於時觀厥刑於二女
釐降二女於溈汭嬪於虞帝曰欽哉
此序堯禪舜之由所為舜張本也盖堯在位七十載
耄期倦於勤将使四岳代巳攝天子之事故咨而訪
之曰朕在位七十載汝能用我之命我将巽之以朕
位巽與遜同故馬氏亦云巽讓也王氏乃謂自下升
曰陟自外入曰巽遂以巽朕之位為堯将使四岳自
外入居帝位與下文言陟帝位同意盖巽之為字於
釋文未有訓焉自外而入内者不若以巽為遜而堯
典之書亦有将遜於位之言則王氏之説為未安也
孔氏謂堯年十六自唐侯陟天子之位七十年則時
年八十六此説雖不知出於何書要之在漢之時去
古未遠帝王遺書猶有存者孔氏必有據而云也堯
既使四岳用命巽朕位四岳辭讓不敢當乃告於堯
曰否徳忝帝位言巳之不徳萬一受之適所以忝辱
帝位也陳少南又以為岳謂帝徳重矣無有徳可以
辱之者此説亦通四岳既辭其否徳忝帝位堯於是
使之舉其所知即明明揚側陋者是也明明謂其高
明者揚側陋舉揚其在側陋者盖欲不擇貴賤凡可
以當此位者雖貴而羣臣賤而庶民皆舉之也一説
以明明揚側陋乃堯使四岳明明然舉揚側僻賤陋
之處茍有賢者舉而用之其意盖謂上既讓四岳則
已求之於貴者矣至此揚側陋則又及於賤者也况
堯既使之揚側陋而岳果告之曰有鰥在下曰虞舜
則此説亦自有理堯既使明明揚側陋故四岳親往
方岳之下求之果得衆人共錫帝堯之言曰有鰥在
下曰虞舜虞其氏也舜其名也舜時年三十尚未娶
故稱鰥唐孔氏引詩何草不𤣥何人不鰥謂暫離室
家尚謂之鰥不獨老而無妻始稱之也薛氏謂舉而
言其鰥欲帝妻之也此説雖可喜然下文云我其試
哉女於時則妻舜乃出於帝意若如薛氏之言則妻
舜乃出於四岳之請夫岳舉舜於側微之中未知堯
之用否而先請以女妻之非人情也但舜時適未娶
也四岳薦之因言之耳豈有言以鰥而欲堯妻之理
哉四岳既以舜錫堯然其舉曰俞我已聞其名矣但
未知其人何如堯上聖之君既聞舜名于未錫之先
又問其為人於巳錫之後者所以盡衆心不敢决於
一己也説者謂堯有予聞之言則堯之知舜已久矣
知而不即舉乃以禮讓四岳四岳既辭然後使之舉
側陋則必及舜是堯之意實欲讓舜但舜時㣲賤恐
一旦讓之人必議之故堯讓四岳使岳自舉舜為出
於衆議而非己私故唐孔氏謂堯知有舜而不召以
禪之而信四岳今令衆舉者以舜在卑㣲未有名聞
卒暴禪之則下人不服鄭𤣥六藝論亦謂堯之命在
舜舜之命在禹猶信羣臣舉於側陋上下相讓務在
服人蘇氏亦謂以天下與庶人古無是理故必自岳
始岳必不敢當也岳不敢當則必舉舜堯之知舜至
矣而天下不足知之故将授之天下必使其事𤼵於
衆不發於堯故舜受之也安是説美則美矣但聖人
之作事直巳而行無事私曲使其果欲禪舜則直禪
舜矣又何必先以禮讓四岳而為此不情之舉乎其
實以四岳堯之輔臣故賢者也堯将禪位故冝先於
四岳岳不敢當則使明明揚以下之可當者宜得聖
人四岳實聞舜賢方欲薦之適堯已聞乃舉以對堯
時亦聞舜之𤣥徳而未知其詳故因四岳之薦而審
其何如初非有意禪舜恐人議己故陽以禮讓四岳
也伊川之意出此曾氏亦云唐虞建官内有百揆四
岳堯得舜而納於百揆則前此百揆之官未備也建
官惟賢官無隆於四岳則其賢可知矣徳未足以宅
百揆則庸命有所不能矣故四岳言舜可受天下之
事曰舜乃瞽者之子其父則心不則徳義之經其母
則口不道忠信之言其弟象則又傲慢而不恭有此
三惡而舜能諧之以孝使烝烝乂不格姦此實人情
之至難而舜能之故知其可以受堯之天下也烝烝
孔氏謂進進於善不若曾氏謂若烝之浮浮之烝盛
徳之氣有以上達化而熟之使不自知故烝烝於乂
不至於格姦瞽無目之稱也漢孔氏謂舜父有目以
其不能分别善惡故時人謂之瞽唐孔氏從而廣其
説引論語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言瞽者非果無目
也況史記載瞽膄使舜上廩從下縱火使舜穿井下
土實井若其身自能為之不得為無目但不識善惡
故稱瞽耳至林少穎則引史記云盲者子父頑母嚚
象傲則舜父之無目也審矣夫盲之為痼疾固非善
惡之事然有目而頑猶可言無目而頑豈不愈難言
哉要之二説少頴為長説者又謂烝烝乂不格姦則
舜未登庸之時瞽膄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掩之象曰
謨盖都君咸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
弤朕二嫂使治朕棲則舜登陟天朝之後三惡尚謀
殺舜為姦之大莫甚於此安得為不格姦余謂舜處
父子兄弟之不幸雖堯既妻舜三惡尤有殺舜之心
則當未舉之前其欲害舜之心為如何惟舜以孝克
諧之雖頑如瞽無殺子之愆傲如象無害兄之罪則
不格姦之言為可信也四岳既言舜克諧三惡烝烝
又不格姦以此為可授以天下堯猶以為未也且曰
我其試哉蓋以試舜以考其行績也試之如何妻以
二女觀其禮法刑制二女而已盖能制二女則夫婦
之道正夫夫婦婦則家正而天下定此堯所以試之
也春秋𫝊曰宋雍氏女女於鄭則知以女適人皆謂
之女謂之女於時者猶言於是時以二女女之也古
者庶士人一妻一妾今堯以二女妻舜切意二女當
有貴賤長㓜其一為妻一為媵非皆為妻也故劉向
烈女𫝊云舜為天子娥皇為后女英為妃則非皆為
妻也呉孜謂堯舜同姓俱出於黄帝之後不應以嫡
女妻之所謂二女者人君天下父母民皆臣妾堯於
天下取二女妻之以觀其治天下之本故知二女非
堯女也殊不知世本之舊出於後世豈可據哉堯既
妻二女以觀其禮法刑二女而舜於此果能以義理
下降二女於媯水之北使帝女雖貴必從夫而俱行
婦道於有虞之族故堯嘆曰欽哉羙舜也王氏以釐
降為下嫁此説雖通然以釐降為下嫁則一篇之載
惟及乎堯之妻舜不及舜之刑二女孔氏云釐降乃
舜能以義理下二女之心然經言釐降二女於溈汭
則降又非降其心故不若合二説為一謂舜能以義
理下降二女雖帝女之貴亦使下降而居媯汭也水
北曰汭媯汭為水之北即舜所居之地也既言媯汭
又言嬪於虞媯言其地虞言其族也曾氏云動容周
旋中禮者聖人之欽也若有人則作無人則輟其欽
但可掩塗人耳目耳若在其室而與之居者不可欺
也舜能釐二女而使之嬪於虞非能動容周旋中禮
以行之不能如此故以欽哉羙之也李校書謂欽哉
為帝戒飭二女之言其意盖謂舜以㣲賤能釐降二
女不可不敬其夫故以欽戒之此説亦通周泰叔謂
堯禪舜必試之舜禪禹不言試者當堯之時洪水橫
流天下愁嘆帝命治之由是疏九州導九河驅水恠
之屬而放之海汲汲盡力乎外三過其門而不入水
功既成民然後𫉬陸行而土居禹之功被乎天下民
之視禹無異於舜故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予
嘉乃績天之厯數在爾躬終陟元后盖禹之功被民
也大民之歸禹也順不待舜試而天下安之也林少
穎四岳薦舜將使堯授以天下而其薦之者不言其
他而惟曰父頑母嚚象傲烝烝乂不格姦堯之試舜
将授以天下而其所以觀之者不觀其他而惟曰女
於時觀厥刑于二女者盖夫夫婦婦而家道正家道
正而天下定矣
尚書詳解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