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尚書詳解
夏氏尚書詳解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十三
宋 夏僎 撰
盤庚上
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盤庚三篇
自契至成湯八遷自湯至盤庚又五遷所謂五遷者
葢湯遷亳仲丁遷囂河亶甲居相祖乙遷耿盤庚又
遷亳故此序言盤庚五遷蓋謂自湯至盤庚凡五遷
都也彼唐孔氏不知此五遷之説乃謂據經只有四
遷則祖乙必自耿遷他處盤庚又自他處遷亳不從
耿遷亳此蓋弗深攷之過也林少頴謂祖乙自相遷
耿其地泉濕為水所圯欲遷他所而重勞民遂留于
耿及盤庚即位而民之被墊溺為甚謀遂遷于亳殷
故此序所以言盤庚五遷將治亳殷亳即湯所都之
邑也殷亳之别名周希聖謂商人稱殷自此以前惟
稱商而已自盤庚既都亳于是商殷兼稱或單稱殷
也盤庚遷殷而民皆咨嗟相怨者蓋耿地乃漢皮氏
縣之耿鄉其地沃饒而障塞易以致富富家巨室居
之既久皆總于貨寶今雖為水所圯而皆傲上從康
不可教訓至于閭閻之民則皆苦于蕩析離居而罔
有定極盤庚于是謀居于亳葢擇髙燥地而居之也
是舉也是小民之利而富室之所不欲故唱為浮言
以摇動小民之情乃咨嗟相怨而不欲遷盤庚于是
登進厥民告之所以遷都之意且戒羣臣無扇浮言
以摇惑斯民之視聽使羣臣不敢肆為過犯之言而
民皆樂從以遷此盤庚三篇所由以作也以三篇皆
是告臣民之言而告之之目有先後故分為三而篇
以上中下别之唐孔氏謂此三篇以民不樂遷開釋
民意告以不遷之害與遷之善上中二篇未遷時言
下篇已遷後事上篇人皆怨上初啓人心故其辭為
切中篇民已稍悟故其辭畧緩下篇民既從遷故其
辭益緩此説是也彼王氏乃謂上篇告羣臣殊不知
盤庚教于民則未嘗不告民也中篇告庶民殊不知
予念我先神后之勞爾先則未嘗不告臣也下篇告
百官族姓皆强生分别攷之于經一無所合未可從
也
盤庚盤庚遷于殷民不適有居率籲衆慼出矢言曰我
王來既爰宅于兹重我民無盡劉不能胥匡以生卜稽
曰其如台
適之也盤庚將遷于亳殷之地而民不肯之亳殷所
有之邑居盤庚于是率籲衆慼出矢言以告之也籲
呼也與無辜籲同矢陳也與夫子矢之之矢同葢呼
率衆憂之人而出陳其誓言以告之也我王指祖乙
也言祖乙自相來居于此耿地者其意將以安國勢
定民居重其民而不欲盡置之死地也劉殺也故言
重我民無盡劉猶言重我民無盡置之死地也然祖
乙之初雖欲安國定民奈何居之既久其地㵼滷墊
隘民不能相正以生故我今日謀欲從遷殷者乃所
以安爾衆也非勞爾衆也又況今日之事又非盤庚
私意葢我有是心以是心而稽之于卜而卜之所言
果曰如我所欲遷則是盤庚之遷非私意矣故繼曰
卜稽曰其如台
先王有服恪謹天命兹猶不常寧不常厥邑于今五邦
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㫁命矧曰其克從先王之烈若
顚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紹復先王之大
業厎綏四方
盤庚上既言今日之遷乃稽諸卜者如此故此遂言
先王遷都之事以見所遷出于不得不然非好生事
煩民也服事也謂我商家自成湯以來凡有所事無
不欽慎天命所在未嘗好為多事然猶不能常安其
居自湯至今且五遷都矣則遷都之事豈得已而不
已乎盤庚既言先王遷都出于勢之不得不然故遂
言我今日所都耿地為水所圯是天命已有一定不
易之㫁矣天命既有一定不易之㫁儻盤庚不能順
古先王遷都之事而視民利用遷則是不知天之㫁
命天命且不能知況能從先王之烈若顛木之有由
蘖乎烈業也顛木木之仆地者也蘖木之芽也葢亳
邑成湯之舊邑成湯所以成商家莫大之業者實在
于此其後嗣王去亳遷于他邑則亳邑廢矣如木之
已仆也盤庚謂我若不順故事而遷都亳邑則天命
且不我居况能承先王成功之故地而居使亳邑既
廢如木之顛仆而復生芽蘖乎盤庚言今日若不遷
則上違天命下廢先王之業故于下遂言我今日遷
都非有他也天將永我商家社稷無窮之命于此新
邑使我于此繼紹復興先王之大業以安定四方而
已故曰天其永我命于此新邑紹復先王之大業厎
綏四方
盤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以常舊服正法度曰無或敢伏
小人之攸箴王命衆悉至于庭王若曰格汝衆予告汝
訓汝猷黜乃心無傲從康
盤庚三篇雖曰上篇作于未遷時中篇作于將遷時
下篇作于已遷之後然上篇亦不是未遷時一時之
言觀此篇上既言盤庚率籲衆慼出矢言此又言盤
庚斆于民則知非一時之言矣林少頴謂耿地㵼鹵
有沃饒之利不利閭閻小民而利富家巨室盤庚將
遷始於富家巨室不悦故扇為浮言以簧鼓斯民至
其中則小民亦皆咨怨不適有居雖其間有審利害
之實而欲遷者往往又為在位所沮難不能自達於
上當此時如人之身風邪入其肌膚而亂其脈絡闗
竅閉塞而不通茍不能究其所以受病之處而徒攻
之以毒藥與病勢争於閉塞之間則將有不可測者
矣故盤庚當遷之時于是推原其受病之處謂民之
所以未諭者本于富家巨室謀利自居傲上從康不
能率典法而肆其巧言以扇惑愚民使欲遷之心鬰
而不伸故其教于民也必自有位者始然雖自有位
者始亦非作一切新法以整齊而脅從之也乃使之
用常舊服以正法度所謂常舊者故事也服事也葢
先王之時其遷都已有故事今有位者但以先王遷
都故事正法度率民以遷而已既使之用故事以正
法度然又恐其憚于遷都于民之欲遷而以言箴上
者乃遏絶之使不得上達故又告之使無或敢伏小
人之攸箴葢耿地㵼鹵不利小民必有欲遷者民欲
遷而上未遷則必有箴規之言故盤庚于是使在位
者不得隠伏而遏絶之使不得上達也此葢史官先
總序其大意以表見當時上下之情所以既壅而復
通者皆盤庚能審人情之變而處之得其當也史官
既總序盤庚作書大意故此下遂載當時告教之言
王命衆悉至于庭者謂命羣臣及庶民皆至庭聽告
戒也王若曰格汝衆予告汝訓者謂臣民既至王于
是告之曰來爾衆予告汝以今日所以訓飭汝之意
汝猷黜乃心無傲從康猷謀也謂爾衆所以不從我
以遷者以各有私心有私故有蔽惟能謀去汝私心
不為物所蔽則必能明利害之實而不至于傲慢上
命不肯徂遷而自從其茍安之私志也林少頴謂天
下利害不難知也人惟心平氣定不為名所惑不為
利所怵者類能知之惟心之所存惑于利害之私將
見利而不覩害利害實亂之矣遷之利不利在盤庚
時可一言而决矣惟羣臣貪沃饒之利習奢侈之欲
二者接乎胷中故傲上從康而不自知則盤庚所以
必告之以汝猷黜乃心也
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
王用丕欽罔有逸言民用丕變今汝聒聒起信險膚予
弗知乃所訟非予自荒兹徳惟汝舎徳不惕予一人予
若觀火予亦拙謀作乃逸
盤庚既告其臣使黜其私心不得傲上從康故此遂
稱先王之時其臣從其命令無敢違者古我先王葢
泛指成湯以下凡商之賢君也舊人亦泛指先王之
臣也葢言我先王謀任舊人與之共政故當時為之
臣者于先王播告其所修之政于天下皆能奉宣徳
意未嘗敢隠匿其指故先王大敬其臣然臣雖曰奉
宣徳意未敢匿指然亦未嘗有一言失于過逸足以
扇惑民聽故當時非特君敬之而民亦大變所謂變
者葢變其所為而從上之所為也盤庚之意葢謂先
王之時其舊臣所以為先王所敬者以其不匿厥指
也所以為民所從者以其罔有逸言也一説又謂先
王謀任舊人故舊臣于王有所播告皆能奉宣而無
隠匿惟其如此故先王在上但恭已正面大敬其為
君之道而已雖未嘗有過多于言辭而民已變而從
化矣此説亦通盤庚言此葢謂先王之時于上所欲
為皆頼其臣之布宣而奉行之今我雖得臣乃不能
然故繼言今汝聒聒起信險膚予弗知乃所訟葢謂
今日之遷汝衆當率民共往而乃聒聒然肆為多言
務為險膚之説起信于人我意尚不知汝所訟訴者
果為何事況望汝奉宣徳意而不匿厥旨者乎險謂
利口相傾者膚謂淺近而不由中者二者皆誕妄無
實之言乃欲以此取信于流俗即所謂而胥動以浮
言者是也王氏謂不夷為險不中為膚此説是也盤
庚既責羣臣不能如先王之臣奉宣徳意乃以浮言
惑衆故此又謂我今日所以致爾衆敢傲上從康肆
為浮言非我自荒棄此徳不如先王圖任舊人也乃
羣臣見我寛容如此乃含茹吾徳玩習恩恵不畏懼
我一人故敢傲上而不從以遷汝既不畏懼我一人
而肆為浮言不從以遷我不于其始萌之時而遏絶
其勢而今乃至于無所忌憚以簧惑流俗以至舉國
之人皆相與怨咨不適有居是我于汝譬如火焉不于
其始焚之時而撲滅之且坐視之燃遂至延蔓而不
可救是我之拙謀作成汝之過逸此葢盤庚自責之
辭也蘇氏謂此篇數言用耆老又戒以無侮老成以
此推之則凡不欲遷者皆衆稺且狂也此説有理
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汝克
黜乃心施實徳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積徳
乃不畏戎毒于逺邇惰農自安不昬作勞不服田畆越
其罔有黍稷
盤庚上既言爾羣臣不當傲上從康故此遂廣譬曲
喻以盡其意王氏謂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言下從
上小從大則治此申前無傲之戒若農服田力穡乃
亦有秋此申前無從康之戒葢綱者網之索也舉其
索則網之目皆有條而不紊服田力穡謂盡力于稼
穡之事則享有秋之利此葢能近取譬謂羣臣所以
扇為浮言而不遷者惟其傲上從康故盤庚言下之
從上能如網在綱則固將無傲也相率以遷不憚少
勞如農服田力穡則固將無從康矣此葢所以優游
厭飫使曉然知利害之實也利害之實如網在綱如
農力穡其理灼然故汝羣臣當黜傲上從康之心而
施實徳于民也葢羣臣欲民不遷故扇為浮言皆謂
遷則勞不遷則逸皆一時姑息之言非實徳也惟率
民以遷不恤一時少勞而使之終獲無窮之安逸乃
所以為實徳也故曰汝克黜乃心施實徳于民盤庚
既言施實徳于民而又言至于婚友者葢羣臣之私
心所以安土重遷者徒為婚姻僚友之計初不能為
民深慮故盤庚于是言汝誠黜其私而施實徳于民
則非特民受其賜而汝婚姻僚友亦被其實徳矣此
盤庚所以必言至于婚友也汝羣臣既施實徳于民
而又及于婚友則我乃敢大言汝有稽徳之實所謂
積徳葢謂先王之時爾先正之臣率民以遷以施實
徳今汝又能率民以遷則是有積世之徳在民也盤
庚既以羙言誘羣臣使之率民以遷故又責之曰施
實徳于民其或不知畏惕無所忌憚公然惑衆使之
不遷則是大流毒于逺邇也戎大也謂民遷則有一
時之勞而享終身之逸不遷雖目前少安而䘮亡無
日故不遷乃是大流毒于逺邇也誠如是則若怠惰
之農徒憚一時之勞肆然自安不能黽勉以作勤勞
之事不肯服事于田畆之間如之何可以獲黍稷之利
哉林少頴謂此篇文勢大抵反覆辨論皆相顧成文
既曰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又曰惰農自安越其
罔有黍稷既曰予若觀火又曰若火之燎于原其猶
可撲滅文雖渙散而意則相屬以是知盤庚之言雖
佶屈聲牙不可遽曉然反覆求之于人情甚近也此
説甚善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敗禍姦宄以自災
于厥身乃既先惡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
盤庚上既言汝羣臣不肯率民以遷如惰農自安終
無黍稷故此又責之曰汝自今以往若不能調和其
善言以曉喻百姓而使之必遷而徒扇浮言以惑民
則是汝自生毒螫至于敗禍姦宄以自取災害于身
而已葢遷都之計上合天心下從人欲必非羣臣所
能沮再三訓誥不從則刑罰及之是汝所以至于敗
禍姦宄皆汝自取災害非我一人不忍也故盤庚所
以又言乃既先惡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葢謂
民愚無知所頼以訓迪使知遷都之利實惟汝臣今
既不能和吉言于百姓而扇浮言以鼓惑之則是汝
自以毒為民之先故我罰之亦理當然然當此時之
後奉持其痛而思悔則先悔之其于身何所及哉盤
庚言此葢謂汝前日不使民遷我固緩汝之罰今若
更不肯遷則我罰及汝如痛已切體雖悔無及固當
悔之于未然之前也
相時憸民猶胥顧于箴言其發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長
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動以浮言恐沈于衆若火之燎
于原不可嚮邇其猶可撲滅則惟爾衆自作弗靖非予
有咎
盤庚上既儆羣臣謂汝若不遷則罰及爾身弗可悔
故此又言小人于口舌言語尚不敢妄發今爾羣臣
乃敢肆為浮言是小人之不若也相視也與相在爾
室之相同憸人小人也盤庚謂我相視一時小人或
事有不如意而懷不自已之誠發箴規之言猶且相
顧視不敢妄發則或以口過取禍彼小人于箴規之
言猶畏如此矧我萬乗之主生殺之柄在吾掌握實
制汝短長之命汝茍以遷都非利何不入告于我而
乃相摇動以浮言以此言恐動沉溺于衆民肆言無
忌如此是憸民之不若也盤庚既言羣臣肆言無忌
曾小人之不若故又言汝今日以浮言惑人其勢熾
盛如火之焚燎于原野其勢雖不可嚮近而猶可以
遏絶而我之威權亦可陥汝于刑戮而止其妄説也
爾羣臣若果肆言不止則我以刑戮加汝當是時則
是汝衆自為不善之謀所以陷于刑戮非我一人之
咎也故曰則惟汝衆自作不靖非予有咎陳博士謂
盤庚責羣臣不欲遷何不告我然即有不欲遷者以
告盤庚則盤庚將自中輟乎曰可否相濟君臣之常
使其告也則盤庚尚得而開諭之惟其不告而以言
惑人此所以難化也
遲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古我先王暨乃
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動用非罰世選爾勞予不掩爾
善兹予大享于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作福作災予亦
不敢動用非徳
遲任于經不見鄭氏謂古之賢史也盤庚上既言汝
羣臣不能率民以遷我將有罰及汝又恐羣臣以盤
庚為濫刑故此又言我惟用舊人爾皆係舊人子孫
我豈敢妄罰汝但恨汝不能用我命故自速其辜爾
葢盤庚所告者大抵皆世家巨室故舉古賢史遲任
之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言器舊則弊弊則
必易新者而人則不厭舊用舊人非如器之貴新古
我先王與汝祖父相與同其勞逸則汝羣臣皆舊臣
之子孫也予豈敢動用非罰以加于汝身哉于是世
世選用爾之勞績未嘗敢掩蔽爾善者葢所以盡耆
舊之意也雖然不掩爾善茍汝不忠于國而傲上從
康則我亦不敢以非徳原汝而不加以刑也故又繼
之曰兹予大享于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作福作災
予亦不敢動用非徳大享謂大烝之類言我祭享于
先王之廟爾祖亦從而與享善則作福不善則作災
未嘗容私于其間則爾之致于傲上從康先惡于民
以自災于厥身予其敢動用非徳而赦汝哉言罰之
與徳皆簡在先王與乃祖之心而非我之敢私也林
少頴謂此雖言器非求舊惟新而盤庚舉此但以證
人惟求舊爾故下文繼以古我先王既勞乃祖乃父
胥及逸勤以至不敢動用非徳文勢首尾實相貫穿
無取于器非求舊以為新邑之喻若蘇氏謂人舊則
習器舊則弊當使舊人用新器我所以從老成人之
言而遷新邑此皆求之之過也詳攷下文未嘗有遷
邑之意則知少頴之説為長也
予告汝于難若射之有志汝無侮老成人無弱孤有幼
各長于厥居勉出乃力聴予一人之作猷
盤庚上既言我于生殺賞罰之權皆簡在先王與汝
乃祖父之心則汝之傲上從康我必將罰無赦故此
以遷都之定計告之遷都之計非不善也但汝衆臣
執志不堅故以為難爾故盤庚于是告之曰今日之
事其難者不在乎他如射之有志所謂射之難者志
于鵠而已能志于鵠則雖難無有不中遷都雖有一
時之勞爾羣臣茍執其一定之志則功豈有不成哉
故為今日計當無侮老成人無弱孤有幼謀為長久
之計可也葢盤庚之遷將以避害就利則當時能深
思逺慮之人必有以遷為利以不遷為害者詳攷此
篇則盤庚之遷其不欲者特世家巨室所謂老成人
與小民無不欲遷也其所以咨怨者特一時浮言所
惑耳故盤庚于是告羣臣使之不以老成人為昏耄
而侮之不以幼孤之人為不能自立而弱之惟酌諸
老成與小民之言則遷都之利害決矣此即所謂無
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者能不侮老成不弱孤幼則必
能各思長久于所居而勉出其力聽我一人之謀而
相從以遷也此所以又繼之曰各長于厥居勉出乃
力聽予一人之作猷
無有逺邇用罪伐厥死用徳彰厥善邦之臧惟汝衆邦
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凡爾衆其惟致告自今至于
後日各恭爾事齊乃位度乃口罰及爾身弗可悔
盤庚上既飭羣臣使勉出乃力聽予一人之作猷故
此遂以賞罰儆之謂聽我言則賞不聽則必罰無赦
也無有逺邇謂待臣無有逺近待之如一也所謂待
之如一者謂爾衆不能助我遷而胥動以浮言則是
用罪者也用罪則不間逺近凡有死之道者皆伐之
能助我以遷而敷實徳于民則是用徳者也用徳則
不間逺近凡遷善之道者皆彰之也曽氏又謂用罪
猶言用罰也用罰以伐其有死之道者用徳猶言用
賞也用賞彰其有善之道者二説皆通盤庚上既言汝
衆助我遷則賞不助則罰故誘掖之曰今日之事汝
勿謂吾濫于賞罰也遷之而邦善則是爾衆能黜其
傲上從康之心而從我以遷之功也若其不善則罪
不在汝乃我一人有佚罰以致之葢有罪不罰與罰
不當罪皆佚罰也盤庚言此謂我以賞罰勸戒臣民
使之必遷則遷之不善誠盤庚之妄用賞罰也盤庚
既以功歸臣下以罪歸已故遂飭之曰凡爾衆其惟
致告葢出令者君也推君令而致之民者臣也今盤
庚既自任遷都之責謂遷茍不善罪在一人于是所
以責羣臣而使之致其告戒之言于民也盤庚既使
羣臣致其所告于民不得復鼓浮言故又飭之曰自
今已往至于後日惟當各自恭敬汝所治之事整齊
汝所居之位以法度制節汝口使無復肆為浮言不
然則吾有罰以加爾之身汝欲悔而不可也唐孔氏
謂盤庚上篇之言切是也少頴謂居人主之利勢而
生殺予奪之權在于掌握言出于口則羣臣百姓憚
其威畏其命無敢違者今盤庚之遷羣臣乃傲上從
康肆為浮言以逸上今使盤庚以人主利勢而與之
較驅之以刑罰而使遷則誰敢違者今乃反覆曉諭
若是之甚不忍加刑罰于臣民者葢得天下在得民
得民在得心得心之道在所欲與之聚所惡勿施耳
今盤庚之遷乃欲聚民所欲去民所惡茍先以勢力
與較則失民之心雖强之使遷天下自此危矣故寧
為優㳺不忍之辭以開諭其心使知吾之意在于去
所惡聚所欲則不失民心而不害其所以為遷此盤
庚所以大過人也歟
盤庚中
盤庚作惟涉河以民遷乃話民之弗率誕告用亶其有
衆咸造勿褻在王庭盤庚乃登進厥民曰明聽朕言無
荒失朕命
林少頴謂盤庚三篇之作先后不同故史官折為三
篇而毎篇之首必志其所作之時以為之别上篇言
盤庚遷于殷至出矢言中篇言盤庚作惟涉河至咸
造勿䙝在王庭下篇言盤庚既遷至綏爰有衆皆志
其所作之先後也然則此篇必言盤庚作惟涉河以
民遷乃話民之弗率誕告用亶其有衆者葢盤庚上
篇丁寧反覆告其民以遷都之意則臣之傲上從康
不可告訓與民之相與怨咨不適有居者稍能自悔
而遷都之謀決矣于是將與之涉河以遷焉故言盤
庚作惟涉河以民遷作有行意詩言與子偕作與子
偕行則行與作葢一義耿在河北亳在河南故其將
行必自北渡河而南也盤庚將行又恐民情好逸惡
勞樂因循而憚改作猶有弗率者于是乃以話言陳
説其向來不率之狀將以大告其民而用其誠信于
爾衆故曰誕告用亶其有衆亶者信也子夏曰信而
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厲已盤庚之意葢謂遷之而
誠信未著于民則强之而已是厲民也此盤庚所以
必用亶于有衆也盤庚既用誠信于衆于是致萬民
而使咸至于外朝且使之不得䙝瀆而傾聴上令也
盤庚既使之勿䙝在王庭于是乃升進其民而告之
自明聽朕言以下即盤庚登進告戒之言也葢盤庚
將出語言恐羣臣聽之不誠故先敕之汝當明明以
聽我之言不可如從前之荒怠而遺失我今日之教
命也下文即所出之教命也所謂無荒失者無荒怠
而失此教也
嗚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慼鮮以不浮于
天時殷降大虐先王不懐厥攸作視民利用遷汝曷弗念
我古后之聞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罰
盤庚上既告臣民使之明聽朕言故此遂嗟嘆而言
之古我前后謂盤庚巳前諸君或指啇以前而言不
特成湯祖乙等也葢下文言殷降大虐先王不懐既
是指湯而言故知此指指商以前諸君也盤庚謂往
古我之羣后凡有施為無不惟民是承如使民如承
大祭之承承之為言奉也無不為民之故而奉以周
旋也惟前后惟民是承故為之民亦保后之胥慼所
謂保后胥慼者葢保衛其后而相與同其憂慼也子
和張彦政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罔不惟民之
承則憂民之憂者保后胥慼則民亦憂其憂也惟前
后能惟民是承而民又能保后胥慼君民相與如此
故當時舉事無不浮于天時浮于天時有二説張彦
清謂浮如物之浮水東西南北無不惟水勢是適無
所厎滯今先后之君民相與如此故凡有為有行未
有不順于天時葢謂天時可行在我不敢强止天時
當息在我不敢强作此之謂浮于天時林少頴則又
依蘇氏謂浮為勝謂古者以過為浮浮之為言勝也
言君民相與同憂如此故雖有天時之災皆可以人
力勝之也此二説皆通盤庚上既引言先后君民之
間相與如此率能浮于天時故此遂言我商之先后
惟知此理故天降虐罰于殷如仲丁在囂河亶甲在
相祖乙在耿皆迫于禍災不能自已故先王于是不
敢懷居故邑于是見幾而作視民所利而率之以遷
則先王于遷都之事非不善也先王之事既如此汝
視羣臣何不念汝所聞於我古先后之事其所以遷
者大抵敬汝民而承之使汝相率以遷而共其喜樂
安康之事而已我之遷都既欲承汝而俾汝共享其
康樂則今日之事非是汝有過咎近乎謫罰而遂迫
汝以遷也
予若籲懷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從厥志今予將試以
汝遷安定厥邦汝不憂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
欽念以忱動予一人爾惟自鞠自苦若乗舟汝弗濟臭
厥載爾忱不屬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
盤庚上既言我遷都本為民計非以汝有罪而罰之
故此遂言予若籲懷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從厥志
籲呼也與無辜龥天之籲同盤庚謂所以呼召爾臣
民進而教告使之懷安于此新邑者非我一人之私
計也亦惟爾臣民蕩析離居之故是以釋利而遷將
以大從爾志也林少頴謂盤庚之遷民咨胥怨今乃
曰丕從厥志何哉蘇氏曰古之所謂從衆者非從其
口之所不樂而從其心之所同然亳邑之遷實斯民
之利惟其為浮言摇動故從于口者咸有不樂之言
若有幡然而改以其利害安危之實而反求于心則
固知遷之利不遷之害矣是盤庚所謂從厥者正蘇
氏所謂非從其口之所不樂而從其心之所同然也
惟盤庚不從其口而從其志故爾言雖怨咨未已我
于是試與汝共遷以安定厥邦也既言今日之遷將
以安定厥邦故遂責之曰我心憂念爾衆如此汝乃
不能憂念我心之所困病者在于民之不遷方且相
與怨嗟不宣布爾之腹心敬念以忱誠感動我一人
如此則是汝自取困窮自取病苦而已譬如舟之載
物不以時而濟則將臭敗其所載葢耿地㵼鹵不以
時遷則沉溺無所不至矣故又繼之曰爾忱不屬惟
胥以沉屬逮也葢謂汝不能以忱動于一人是爾之
忱誠有所不逮也忱誠不逮則失可遷之時而相與
及于沉溺之患矣如此則是汝之所見進退無所稽
攷徒自肆其忿怒不遜之意果何時而瘳也故曰不
其或稽自怒曷瘳
汝不謀長以思乃災汝誕勸憂今其有今罔後汝何生
在上今予命汝一無起穢以自臭怨人倚乃身迂乃心
予迓續乃命于天予豈汝威用奉畜汝衆
盤庚上既言汝衆不遷是退無所稽攷徒自肆其忿
怒何時能已故此遂言汝所以自肆忿怒者以汝不
為長久之謀思其不遷之災是汝自勸勉于憂愁之
道也所謂自勸勉于憂愁之道即孟子所謂安其危
而利其災者也惟汝衆皆自勸以憂是汝有今日目
前之小利無後日久長之計也無久長之計則禍患
將至何以得久生在世之上乎此葢責其不能逺慮
也盤庚既責其不能逺慮故又告之曰汝雖不能逺
慮無意于遷然其意已決命汝之言已一定而不易
汝當傾心一意順從以遷不可復鼓浮言以惑衆聴
若鼓動不已則如穢惡之物今幸沉伏在下不可攪
動若攪動之則是起穢非特臭及他人亦所以自臭
譬如浮言昔時鼓動今幸稍息民有從遷之意不可
再鼓若再鼓則非特害民而汝羣臣亦自害也盤庚
既責羣臣使不得起穢自臭故又告之曰我所以再
三如此訓飭汝等者實恐其中有人狥其私利不顧
國家大計則倚託汝之身而迂僻汝之心使怨嘆而
彼得以為辭故予所以再三訓飭不能自已也殊不
知我所以再三訓敕于汝者實以遷都之事将永汝
命于新邑故我順天意而從事將迎合天意續接汝
命于天也我豈以威脅汝哉凡欲奉養汝衆而已故
曰予豈汝威用奉畜汝衆
予念我先神后之勞爾先予丕克羞爾用懷爾然失于
政陳于兹高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汝萬民乃
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與汝罪疾曰曷不
暨朕幼孫有比故有爽徳自上其罰汝汝罔能迪
盤庚上既言今日遷都將以迓續民命于天汝衆不
可不遷故此又以見鬼神之際禍福之理儆之盤庚
謂我思念我先神后自湯至祖乙諸君勤勞爾先祖
擇民利而率民以遷故我所以今日大進用汝于列
位者將用以綏懷汝使汝各得其所且視我無忘先
世之徳也我意既如此茍今日之遷不能明慎刑政
率民以遷則是失其政也既失其政而使臣民皆久
陳于此耿邑以速沉溺之患則無以慰我先王與爾
祖之心故我商之高后乃赫然振怒于上天大重降
其罪疾于我曰耿地圯壞如此汝何虐害吾民而不
視民利用遷乎我不能率民以遷則高后固降以罪
疾若汝萬民不以生生為念與我一人謀同其心相
與以遷而乃肆為浮言以鼓惑天下則我商之先后
又將大降罪疾于汝衆民曰耿地如此汝何不與我
幼小之孫有所親此相與共遷乎此皆是我先王有
明爽之徳在天見汝衆民傲慢不從故有罪疾自上
天而降加罪于汝汝于此時不知以何辭導迪于天
而自免其罪疾乎故曰汝罔能迪所謂幼孫者盤庚
自抑之辭也盤庚言此葢以商人尚鬼故以禍福恐
動以也林少頴謂盤庚三篇言神后皆指自湯而下
至于祖乙凡遷都之主也而稱謂不同者特變文耳
亦猶舜典言藝祖文祖本無異議而先儒乃以為指
湯而言其説非也按下文云古我先后與殷降大虐
先王不懷皆是泛指遷都之君此文與上意實相連
接安得以為指湯乎況此文指臣民之先世皆云乃
祖乃父而盤庚之世距成湯逺甚其盤庚臣民之父
祖無有逮事成湯者以是知所言神后高后先后大
抵泛指遷都之主不特指湯一人而不及其餘也
古我先后既勞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則在
乃心我先后綏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㫁棄汝不救乃
死兹予有亂政同位具乃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
后曰作丕刑于朕孫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盤庚上既言汝衆不與我同遷則我先后必加罪疾
于汝至此又恐臣民以為先王雖欲罰我而我先祖
父豈不欲救我哉故盤庚于是又言汝先祖父必不
救汝之意也盤庚謂古我先后既以遷都之故勞爾
祖乃父故我于是用汝為我容民畜衆之官所以答
爾祖父之勞也今汝為吾畜民之官乃有戕賊吾民
之意在汝之心蘇氏謂則象也有戕民之象見于心
汝既有戕民之則在心則我先王惡汝必罰于汝必
先有以慰汝祖父之心使之不得救汝惟我先王有
以安慰汝祖父則汝之祖父亦將㫁絶而棄汝坐視
汝受先王之罪疾以致死而不救也然此特坐視先
王之罪不救而已若夫我國家或有亂政之臣締交
立黨同在列位不以天下國家為念眷戀耿邑之沃
饒偹具兼有貝玉惟知貪冐貨賄莫知紀極則汝祖
父不特不救而已且將大告于我高后使我高后作
為大刑罰以及其子孫開導啟迪我先后大重降其
不祥之事以加乎其身矣貝水蟲古人取其角以為
寶如今用錢玉即寶也盤庚言此葢深戒羣臣使之
知鼓動浮言不肯遷都者不特先王降罰祖先不救
祖先且將勸導先王大降誅罰以及其子孫也林少
頴謂鬼神之理藏于幽冥杳忽之間不可以形容相
像求今盤庚與臣民言其遷都之意而及先王與臣
民之祖父所以相告語與夫所以振怒不悦而降以
罪戾之言無所不至豈人之死也其君臣父子相與
處于鬼神之域葢自若也無乃近于男巫女覡之見
哉葢逹于至理者然後能知鬼神之情狀盤庚之遷
所以奉承先王之心而臣民傲上從康不可訓誥若
此必以為先后震怒而不赦者葢盤庚極其理而推
之知鬼神之情狀故其言雖若親與鬼神相接而不
為厚誣也
嗚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無胥絶逺汝分猷念以
相從各設中于乃心乃有不吉不迪顛越不恭暫遇姦
宄我乃劓殄滅之無遺育無俾易種于兹新邑往哉生
生今予將試以汝遷永建乃家
不易釋文作以豉反今當依鄭𤣥作如字讀盤庚上
既言以鬼神之情狀告之使知所畏懼不敢不遷故
于此又嗟嘆而言所以決其計也盤庚之意葢謂今
我遷都之謀慮之已熟故所以告教于汝者已不可
變易汝當長敬此憂恤之事與我同憂其憂不可相
絶逺而使上下之情不通也蘇氏謂遷國大憂也君
臣與民一心一徳而或相絶逺則怠矣此説是也君
臣與民一不可相逺故汝臣民須當分謀而念所以
遷都之事所謂分謀者謂各以類相與謀也既言分
猷念以相從又言各設中于乃心者盤庚之意謂汝
臣民今日所以不肯遷都者縁各有私心故為浮言
之所惑今欲以類相與謀其遷都之事要當各設中
正于乃心則其心正而無私則浮言不能入矣其或
有不善不道之人覆違顛越我之教命而不恭敬者
徒欲在此舊都時暫逄人而行姦宄之事如是之人
皆不能設中于乃心者也故我于是論其罪之輕重
輕者則劓割其鼻重者則珍滅之至于死無所遺漏
而再得生育之道所以如是者葢以傲上從康告教
至此猶不知化是頑嚚不可話言者也盤庚不欲使
得易種于兹新邑也唐孔氏謂易種即今俗語云相
染易也惡種在善人之中則善人亦變易為惡故盤
庚所以絶其惡類不使易變其種類于此新邑也盤
庚既告臣民謂不肯遷者我必誅不赦故又飭之曰
汝衆須期于必往能往則能厚其生生之理惟往于
新邑而可以厚其生生之理故我于是將涉河試與
汝衆遷于亳都以永長建立爾之家使汝子孫長享
其生生之樂也故曰永建乃家
盤庚下
盤庚既遷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綏爰有衆曰無戯怠懋
建大命今予其敷心腹腎腸厯告爾百姓于朕志罔罪
爾衆爾無共怒協比讒言予一人
林少頴謂此篇既遷之後盤庚恐民未盡諭其遷都
之意故又為之反覆告諭以申前篇之義葢其愛民
惻怛之意實充于中故優㳺寛大之語自然發于外
也盤庚之遷始也臣民傲上從康咨嗟胥怨君臣上
下之道判然而離終也乃不變一法不戮一人而臣
民莫不中心悦服樂以從上無黽勉不得已之意者
葢盤庚發言能順民所欲而利導之故能定天下難
定之業㫁天下難㫁之疑史官探討未遷之前與既
遷之後所以與臣民言者以遺後世欲使為人君者
知舉大事決大謀而臣民未敷則所以曉諭之者當
如此也然則此篇之首必言盤庚既遷者謂既渡河
而至于亳邑也奠厥攸居者謂既至亳邑而君民各
定其所居也乃正厥位先儒皆謂正郊廟社之位然
不應既遷之後而後定此位如成王營洛必先經營
位成而後成王至新邑若使盤庚既遷而後定位則
上而宗廟有暴露之患下而百姓亦有徭役之困非
古遷都之道也然則此所謂正厥位者乃既定君民
所居于是正君臣之位登進于朝與之論遷徙之勞
而安慰之故繼之曰綏爰有衆言論其遷都之意以
慰其心而安此有衆之情也自無戯怠以下即盤庚
綏爰有衆之言也盤庚之言謂汝衆既遷此新邑當
黽勉赴功務為勤勤不匱之事以圖長久之計不可
以逰戯怠惰而生驕奢之心遂至速禍災使大命顛
覆不存或當懋建大命可也盤庚言此葢祖乙圯于
耿乃天將永民命于新邑故我之迓續乃命于天也
今既遷矣則我所以續其命者至矣在爾民固當勉
以自立其命盤庚既告以無戯怠懋建大命又言今
予其敷心腹腎腸厯告爾百姓于朕志者盤庚謂我
今日既遷我其敷布我心腹腎膓不匿厥㫖徧告百
姓以我所遷之意也罔罪爾衆者謂昔日未遷我諄
諄告汝以不遷則必罰無赦所以如是者凡欲以去
其傲上從康之心無肆其讒慝以敗國家之大計而
已今爾既從我以遷則我不復罪爾衆矣我既不復
罪爾衆則爾衆須當安居樂業無以既遷之後遂共
為忿怒相與協比肆其讒言以毁我一人也故繼之
曰爾無共怒協比讒言予一人
古我先王將多于前功適于山用降我凶徳嘉績于朕
邦今我民用蕩析離居罔有定極爾謂朕曷震動萬民
以遷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徳亂越我家朕及篤敬恭
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肆予冲人非廢厥謀弔由靈各
非敢違卜用宏兹賁
盤庚上既言今日遷都已定爾衆不可共肆讒言故
此遂言先王所以遷都之意也古我先王指成湯也
契始居亳其後屢遷莫能安定湯欲増廣前人之功
于是始居于亳依山附險而居按立政三亳鄭氏云
東成臯南轘轅西降谷則知此言古我先王將多于
前功適于山者葢指成湯遷亳所以大契之功也以
亳邑依山故言適于山者林少頴謂耿地㵼鹵不利
稼穡民多舍本趨末惟亳邑依山而居士高而地瘠
其民皆知力穡故湯居亳則民當伐夏之時猶有不
恤我衆舍我穡事之言則居亳而民務稼穡也可知
惟居耿則趨末居亳則務本此盤庚所以必欲法先
王適于山而遷于亳也既言適于山又言用降我凶
徳豈適山果遷以降凶徳耶葢適山則敦厚務本而
勞勞則善心生善心生則吉徳升而凶徳降葢驕奢
滛佚皆凶徳也惟適山可以降凶徳此成湯之所以
能成其羙功于我國家也故曰嘉績于朕邦盤庚既
言先王成湯欲大前功故遷亳依山而居將欲降凶
徳而成美績故此遂言耿地不可居之意葢以耿地
乃㵼鹵之地我民用摇動分析離其所居無有定止
是將陷于凶徳而莫之拯救故我之遷亳亦欲效我
先王之適于山也今之臣民乃謂我何無故震動萬
民以遷都之勞是何不體吾意之所向也又况今日
之遷非盤庚私意乃上帝以我高祖成湯盛徳大業
將使其子孫復興其業故祖乙之圯于耿乃降亂于
我家將以啟吾遷都之謀也此言亂越我家正如路
温舒言禍亂之作天將以開聖人惟上帝欲復成湯
之徳故使民蕩析離居而以禍亂啓我國家故我今
日所以能篤敬而恭承民命以永宅于此新邑也遷
都而言承民命者葢遷都之謀天使永民命而君則
敬承之正如上篇言迓續乃命于天也盤庚既言遷
都之意如此故又告之曰今日之遷爾衆不欲而我
欲之非我幼冲之人敢廢爾卿士大夫之謀也爾皆
傲上從康其謀不善故我不用爾若善則我無有不
用也故繼之曰弔由靈弔至也由用也靈善也言至
誠用善謀也然則今日之事爾不欲而我必遷葢不
敢違卜將以恢擴宏大我商家莫大之業而已故繼
之曰各非敢違卜用宏兹賁
嗚呼邦伯師長百執事之人尚皆隠哉予其懋簡相爾
念敬我衆朕不肩好貨敢恭生生鞠人謀人之保居叙
欽今我既羞告爾于朕志若否罔有弗欽無總于貨寶
生生自庸式敷民徳永肩一心
邦伯一邦之伯葢諸侯也師長衆官之長葢六卿也
百執事之人則凡執事之小臣乃六卿之屬也盤庚
前反覆言遷都之意備矣故此又嗟嘆其事呼衆臣
而勉之使之既遷之後各勉力于國不可復狥于私
也盤庚之意謂今日之遷乃吾所深憂不得已如此
今既遷矣謂邦伯師長與百執事之人庶幾憂吾之
憂而加惻隠之心不可復如前日鼓動之時誠能惻
隠則我將勉力簡㧞賢才以輔助于爾與其同心協
力念以欽敬我之衆民然我之用賢亦不敢輕茍順
貨財我不任也但能果敢而敬于生生之道者與相
鞠養于民者與能謀人而保安其所居者如此之人
我則叙其勤勞而欽敬之非此我不用也盤庚此言
葢以前此富家巨室所以不肯遷皆縁總于貨寶故
安土重遷今盤庚恐其既遷之後復總貨寶念耿邑
之儲畜怨積于中而不恤國事故以好貨自私者則
不用能厚民生而安養于民者則用之如此則在位
之君子庶幾不敢念前日之貨寳而盡瘁于國家矣
盤庚告之之意如此又恐其未明己意故又告之曰
今我既進爾而告爾以我志之所順與不順者所順
者則既遷之後能念國家而施實徳于民者也所不
順者則既遷之後悼念貨寶而不恤國事也盤庚謂
我進爾而告爾以我志之順與不順我之言無有不
敬未嘗敢戯言故為爾衆臣者須當體我此意不可
復總聚貨寳惟以是厚民生生之業自用其心以此
而布敷徳澤於民不特今日行之而明日則變之也
長任此心而不變可也故曰式敷民徳永肩一心蘇
氏謂盤庚遷都民怨誹逆命而盤庚不怒引咎自責
益開衆言反覆告戒以口舌代斧鉞忠厚之至此商所
以復興也後之君子厲民自用以盤庚藉口予不
可不辨誠哉蘇氏之言也故特表而出之
尚書詳解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