絜齋家塾書鈔
絜齋家塾書鈔
欽定四庫全書
絜齋家塾書鈔卷六 宋 袁燮 撰
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盤庚三篇
自契至于成湯八遷自成湯至于盤庚又五遷矣亳
邑商家之故都是時耿邑以河為患故盤庚復欲遷
于亳焉民咨胥怨亦勢之自然平日安居于此田園
室廬在此生生之計又莫不在此一旦使之捨而他
適田園室廬必須再為之經理生生之計百事不便
而其徃也道途之間又有䟦渉之勞有搬運之費以
人情度之其所願乎其所不願乎雖使賢者亦不免
憚其役則民之胥怨是亦宜矣然河水衝决都邑圯
壞何以立國雖欲不遷不可得也夫既不可不遷而
民又不願遷然則當如之何盤庚于此只得委曲開
導使臣民之心曉然知其所以不可不遷者則既不
阻吾之事而又不大拂人之情内不失己外不失人
此兩全之道也大凡人主欲有為于天下須使人已
兩全然後為貴世間有一等人但欲民之我譽違道
以狥人之情或者又以為惟務吾事之濟而已理所
當為于人言可以無恤二者皆非也罔違道以千百
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欲讀盤庚之書當以
此觀之漢唐以來雖有河患而未嘗遷都商家何以
遷之屢也蓋漢都闗中去河逺光武都洛陽去河亦
逺所以河雖為患而不及都邑至本朝都汴正在大
河之中所以日夜湏用防隄商家河患既是衝壊都
邑則安得而不遷然有商之君豈不能擇一水患不
至之處建都而自契以來數數者何故蓋逺去則不
勝其勞當時之遷亦只在近處河水衝溢所以常被
其害也
盤庚上
盤庚遷于殷民不適有居率籲衆慼出矢言曰我王來
既爰宅于兹重我民無盡劉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
如台
民不適有居盤庚欲遷而民不肯徃也以萬乗之主
欲有所為而天下之民自不肯去由此觀之人主之
勢豈可恃哉所以孟子謂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籲呼也慼憂也矢直也其直如矢故謂之矢言呼衆
人而以直言告之謂自我王祖乙以來爰居於此此
者指耿邑而言也當時耿邑圮壊祖乙亦曾要遷而
當時之民亦嘗不從自常情論之上有所為而民不
從盡䖍劉之可也祖乙重民不忍遽加䖍劉所以隠
忍在此然民之不能胥匡以生則甚矣水患如此都
邑圮壞民皆靡衣偷食朝不及夕而又何暇相匡正
得其生生之道哉民既不能胥匡以生故我今日不
得不遷我嘗稽之於卜又皆盡如我之意故曰其如
台此一句不可輕看謂之其如台蓋盤庚之心既自
曉然見其不可不遷我之志先定然後謀之鬼神鬼
神與我合則其當遷明矣所謂官占惟先蔽志昆命
于元龜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如
當時舜欲以天下授禹舜志先定矣故從而卜焉則
龜筮協從盤庚之遷都亦其志先定故稽之龜筞則
如我之心古人卜筮不與後世同後世皆是疑似不
能自决故决之于鬼神不知龜䇿之心即我之心也
我之心不定則彼之吉凶亦安得而定所以其吉凶
皆不可信卜稽曰其如台此两句萬世卜筮之大法
也
先王有服恪謹天命兹猶不常寧不常厥邑于今五邦
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斷命矧曰其克從先王之烈
有服者有此天下也嗣無疆大歴服可見先王恪謹
天命兢兢業業如此宜乎災變之可弭也而猶不常
寧則不能常厥邑至于今蓋五邦矣我之德未能如
先王我安知得上天斷然之命又况其能從先王之
功烈乎故我不得不承于古今日之遷盖所以承于
古也
若顛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紹復先王之
大業底綏四方
木雖已顛而猶有萌蘖則木有復生之理盤庚謂今
日之事勢正與此類耿邑圯壞如木之已顛者然當
其圮壞之餘却有興復之理惟盤庚知之故曰天其
永我命于兹新邑蓋謂遷于新邑天命將永乆也天
下之生乆矣一治一亂治極生亂亂極生治當其天
下之極治而危亡之端萌焉當其天下之極亂而治
安之兆見焉故曰禍亂之作天所以開聖人也盤庚
之時雖不至禍亂然耿邑圮壞紀綱不立人心頽靡
遷于新邑再整頓綱紀再討頭理會却是復興之道
蓋不好中乃是好也大抵人心乆安一旦遷動其精
神自是各别
盤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以常舊服正法度曰無或敢伏
小人之攸箴
上有所為令之不從宜逼迫之强其必我聽也而盤
庚乃大不然方且委曲開道使其心曉然見是非之
理只此一斆字便見得三代聖人所以忠厚處大抵
天下之事有是非有利害理所當遷不可不遷此是
非也以為生生之計在此憚於動移此利害也凡事
只當論是非不當論利害蓋是者為利非者為害是
非之中固自有利害之實當時之人惟蔽於目前區
區之利害而不見其利害之實故不肯遷盤庚委曲
開道使之知夫遷則利不遷則害所以使利害之實
曉然於其心由乃在位自有位始也當時所以不肯
遷非民之罪皆只是在位之人蓋民之利害小在位
之人利害大彼富貴之家生生之計莫不在此根本
深固一旦他適必不樂從盤庚深得其要故斆于民
而始于在位之人前日恪恭乃職一心以事其上今
而上有所為傲然不從且鼓率其民肆為怨讟果可
謂之舊服乎以臣從君此法度之正也今而傲上從
康略無畏憚果可謂之法度乎故盤庚使之終始一
心常如舊日之事而正其法度也曰無或敢伏小人
之攸箴戒在位之人不得隠伏小人之言也夫盤庚
欲遷民咨胥怨今盤庚不見其為怨而見其為箴蓋
民之有言謂上之所為非也此便是箴戒我處但其
蔽於利害箴得不是爾吾今使在位之人無得隠伏
凡有所言皆得以達於上然後因其所言與之商量
則可以解其蔽而開其心茍隠伏而不得上達却如
何開道得他自常情觀之浮言胥動正所以沮吾欲
為之心宜不欲聞其言也今乃反使之無伏焉蓋聖
賢舉事必欲斯民曉然於心欣然樂從故使之皆得
以陳其利害然後於是而開𨗳諭告之不然雖强其
必我從亦豈出於其心之樂為也哉若夫商鞅之徒
則必曰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論至德者不和於俗
成大功者不謀於衆一切有所不頋矣三代聖賢豈
如此哉夫民不從上令不逼迫之而委曲教告之胥
動浮言不抑遏之而使無伏焉可見聖賢舉事與後
世不同古人所以凡有所為而無不成者只縁得其
要領且如盤庚之遷被他如此詳說民便樂從等閑
遷了若不得要領安能如此只觀由乃在位一句便
見其所以能有成處
王命衆悉至于庭王若曰格汝衆予告汝訓汝猷黜乃
心無傲從康
王命衆悉至于庭羣臣庶民皆使之來也只看此一
句分明如一家之中同共商量汝猷黜乃心黜其傲
上從康之心也此一句尤見盤庚說得親切處夫上
有所為而為臣民者胥動浮言敢于不從是傲慢也
懷土自安便目前之小利忘他日之大患是從康也
盤庚謂汝且黜了這傲與從康之心聽我之說臣民
之衆一聞斯言聳然知君命之可畏傲上之心無有
也灼然知懷土重遷之為害従康之心無有也既黜
傲上從康之心則是非利害之實豈不明白也哉盤
庚如此説分明如良醫用藥藥與病對方攻得他病
去嗚呼斯其所以為賢聖之君也歟
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
王用丕欽罔有逸言民用丕變今汝聒聒起信險膚予
弗知乃所訟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
若觀火予亦拙謀作乃逸(案袁氏此節解/永樂大典原闕)
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汝克
黜乃心施實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積德
乃不畏戎毒於逺邇惰農自安不昬作勞不服田畆越
其罔有黍稷
此是告羣臣之言自君臣而言則君者臣之綱也自
臣民而言則臣者民之綱也君既為臣之綱上有命
令其可不從臣既為民之綱爾不我從又何以倡率
其民故盤庚告以若網在綱使之深思夫所謂綱者
知君為我之綱則必有以從其上矣知我又為民之
綱則必有以率其下矣大抵此一篇書臣民皆在其
中所謂王命衆悉至於庭自羣臣以下若父老若庶
民無不在焉蓋古者臣於民不甚相逺觀周禮面三
槐三公位焉州長衆庶在其後則民常與臣為一處
也盤庚前面說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所以
民用丕變今汝乃反聒聒然起信險膚我不知汝所
訟者何事既如此告其民此又告臣下謂民之不從
皆是人臣之罪故若網在綱之喻既所以格其傲上
之心若農服田之喻又所以格其從康之心當時之
人所以不肯遷者其病只在這傲上從康盤庚深見
得他之病故使之黜去其為心害者則道理曉然然
後從而諭之使遷則無不從矣大抵害心者不有所
黜則其善者無由得伸易曰頥中有物曰噬嗑噬嗑
而亨人心之有所蔽猶頥中之有物也茍非噬嗑安
得而亨盤庚所以後來終遷得成只縁他識得當時
之人底病痛破後世但知使民為善而不知先黜他
不好底心胷中既有所蔽如何良心解明此其事之
所以不能有成也盤庚前面既説汝猷黜乃心無傲
從康至此又說汝克黜乃心所黜者非他即傲上從
康之心爾此黜字大有工夫須是直截棄捨無所吝
惜是之謂黜此非有勇者不能只此一黜字是多少
精神當時之人一聞此言所謂傲上從康之心皆無
有矣盤庚謂爾而今所謂愛民非真能愛民也須是
論實始得蓋當時羣臣所以胥動浮言者必曰遷徙
之勞道途之逺使爾民䟦渉險阻蒙犯霜露深可憫
念以此為愛民不知此皆是虛言非實德也若論實
豈可不遷爾能施實德於民至于親戚朋友皆論實
商量我乃敢大言爾有積德若未能如此非積德也
蓋當時之人倡于浮言必以為我自有積徳都邑雖
圮壞我之積德自可以勝之殊不知天下惟實有是
理實有是事然後能有所積未能施實德于民却把
甚麽來積故盤庚謂汝能施實德於民至于㛰友實
為此事然後可謂之有積德矣茍無所畏懼大毒於
逺近辟如惰農自安其能有黍稷乎蓋當時所以不
肯遷只是怠惰茍安而已夫平日安居于此一旦遷
徙勞則勞矣然道理當遷如何不遷當時所見者利
害也盤庚所言者是非也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敗禍姦宄以自災
于厥身乃既先惡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
吉言吉祥之言也和吉言者謂汝當以吉善之言調
和百姓也今汝乃不能如此毋乃自生毒乎蓋當時
羣臣鼔率小民齟齬其上自以為利也自以為得䇿
也不知今日雖可茍安異日都邑圮壞民不安居亦
將歸怨於爾以為由爾不使我遷所以致我今日狼
狽則是爾之所謂得䇿乃大不得䇿爾之所謂至安
乃天下之至危也故曰乃既先惡于民乃奉其恫不
能施實德于民而倡于浮言鼔率衆庶是先惡于民
也爾既先惡于民則民亦歸怨于爾非自奉其恫乎
盤庚言此所以醒覺羣臣之心者可謂深切著明矣
相時憸民猶胥顧于箴言其發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長
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動以浮言恐沈于衆若火之燎
于原不可嚮邇其猶可撲滅則惟汝衆自作弗靖非予
有咎
憸民者小民也小民聞箴戒之言猶能相顧忌而恐
有口過今我之言委曲如此而爾非我從曾小民之
不若乎况爾之命或長或短皆制於我爾不我從雖
殺之可也爾若以為不當遷自當來告于我却可通
共商量今乃不然而胥動以浮言鼔率小民齟齬其
上之畫䇿其勢則誠可畏矣然我欲撲滅了爾夫豈
不可若火之燎于原雖不可近猶可撲滅天下豈有
不滅之火哉到得我撲滅了爾乃是爾自取之却不
可謂我不曽說觀此益可以見盤庚曲盡人情之意
大抵世間人不過兩等一等人如商鞅之徒但知行
一切之政一等人如宋襄公之徒號為行仁義之道
二者皆非也若如商鞅一切不顧上有所為必欲强
民之從一時之間固能立事矣而所謂寛大優游之
意何有焉然一於寛大優游而無森然不可犯者存
乎其間則失之委靡民無所畏懼亦豈能立事所以
二者皆不得中道今觀盤庚遷都悉召其羣臣庶民
親至于天子之庭而為之反覆敷陳其利害開𨗳其
心術何敢以人君之尊自處亦可謂委曲詳盡矣然
雖委曲詳盡如此而初不失之柔弱其間言語自有
森然不可犯處若曰矧予制乃短長之命若曰其猶
可撲滅直以生殺之權聳動之不特如此又直謂
則惟汝衆自作弗靖非予有咎凛然可畏如此既不
若商鞅之徒咈人從已無復寛大氣象又不若宋襄
之徒柔弱委靡不能有所建立其寛也温然如春其
嚴也肅然如冬既使人愛之又使人畏之如此方是
儒學方是王道純粹處欲識治體於此可見矣
遲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噐非求舊惟新
盤庚遷都事體正合得此兩句與老成之人共事是
人惟求舊也舍舊都而遷新邑是噐惟其新也而當
時羣臣不從正與此两句相反人當求舊今也老成
之人則侮慢之噐當求新今也懷土重遷不知圖新
之計故盤庚舉遲任之言以告之使之道理明白則
彼從而致思知人惟求舊之義果敢侮老成之人乎
知噐非求舊惟新之義果敢不從我而遷乎
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動用非罰世選
爾勞予不掩爾善兹予大享于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
作福作災予亦不敢動用非德
盤庚言我先王與爾祖父同其安逸同其勤勞休戚
一體譬猶一家惟爾子孫猶吾之子孫也我先王與
爾祖父如此我豈敢輕以刑罰加于汝身然今爾不
從我遷則不免施以刑罰我獨不念我先王所以與
爾祖父胥及逸勤者乎故曰予敢動用非罰盤庚直
是不敢也爾有戮力於王室者我皆選而用之無世
不然爾有善者我皆顯而揚之無敢掩隠蓋爾乃國
家之世臣我所以待爾者甚厚謂之世選言世世選
而用之也古之於世臣極留意孟子言所謂故國者
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只觀成周教胄
子其法甚謹蓋世臣自與新進不同國家之本末源
流無不周知而又能盡忠以事其上故欲其世世相
接續祖父既賢子孫又繼之則國家常有恃矣此意
甚好讀此處可以想像先王忠厚之意不敢動用非
罰而有功勞者世選之忠厚如何哉大享于先王爾
祖其從與享之如後世之配享是也此意思尤更好
蓋有功於王室者直是不忘纔是享于宗廟便能作
福作災此非盤庚姑為是說蓋實有此理也既能為
禍福我其敢動用非德乎嗚呼自常情觀之以萬乘
之尊凡先王之功臣皆吾臣也何懼其能為禍福而
盤庚乃恐其先世之臣作福作災而不敢動用非德
然則今日遷都之舉盤庚豈率爾而然爾臣可不從
哉
予告汝于難若射之有志
我為遷都之舉直是難之勞民動衆豈是易事我今
告汝于難我思之熟慮之審明見其不可不遷如射
之志於中的更無毫釐之差此一句可見盤庚遷都
直是計較得審細不特盤庚遷都二帝三王所以處
天下之事皆在此一句堯舜之揖譲湯武之征伐此
也曾子之去子思之守比干之死箕子之奴禹稷之
過門不入顔子之居于陋巷亦此也不特處事凡一
語一黙一動一静皆如射之中的更無毫釐之差
汝無侮老成人無弱孤有幼各長于厥居勉出乃力聽
予一人之作猷
老成之人慮事深逺當時固欲盤庚之遷所不從者
新進之徒爾故盤庚使之無侮老成人都邑圮壞民
不寕居强有力者皆自能逃避被其害者惟鰥寡孤
獨幼弱之人爾所謂老弱轉于溝壑是也故盤庚使
之無弱孤與幼蓋今日汝不肯從我而遷異時都邑
圯壞孤幼罹毒乃汝虐之也各長于厥居者使之皆
思為長乆之計也今日憚目前之小勞雖得一時之
安逸然豈長乆之道哉勉出乃力者人皆有此力但
茍安怠惰不知自勉故其力不出若能奮然自勉再
整頓精神起來則前日茍安怠惰之人轉而為强有
力之人矣此無他其力出故也能勉出乃力然後聽
予一人之作猷必深入于其心矣
無有逺邇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
自羣臣而言則大臣為邇小臣為逺自臣民而言則
羣臣為邇小民為逺盤庚謂我不論逺近有罪者則
必伐有德者則必彰顯之斯言一出誰不聳動蓋盤
庚恐當時羣臣或恃吾為大臣或恃吾為世臣故言
我之賞罰如天地之無私則羣臣之心於是乎失所
恃矣
邦之臧惟汝衆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
盤庚謂自今日既遷之後邦家因此而臧則皆由爾
之衆肯從我遷而致此也其或邦之不臧乃是我有
失德故致天下之罪非遷都之過也此言所以示其
不可不遷之意蓋道理當遷只得遷其或遷而邦家
不臧乃我自有失德豈遷都之過耶在成湯則曰其
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在武王則曰百姓有過在予
一人在盤庚則曰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大抵
待人者常恕而待己者甚嚴二帝三王同此一心而
已盤庚之書其中雖有刑罰之語然至此發為斯言
此其所以為三王之粹也
凡爾衆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後日各恭爾事齊乃位度
乃口罰及爾身弗可悔
當時聽盤庚之誥者悉至于庭之人爾而未及逺也
故使之致告焉致告者轉相告語使吾之意達于四
方萬里之逺也自今至于後者盤庚謂以前許多事
我皆不與爾理會繼自今日以徃湏當各恭乃事齊
乃位度乃口今汝傲上從康果恭乃事齊乃位乎胥
動浮言果度乃口乎自今日以後須盡革其舊可也
日之一字又盤庚之深意言當日日如此不可使有
間斷若使今日雖能聽吾之言而他日私情復作又
將中變而不肯遷矣故使之日日如此所以使其工
夫接續無有間斷也只此一日字多少精神
盤庚中
盤庚作惟渉河以民遷乃話民之弗率誕告用亶其有
衆咸造勿䙝在王庭
此書蓋盤庚既遷中道所作上篇大畧是告臣民亦
在其中此篇則大畧告民之辭居多蓋渉河既遷為
之臣者固無慮其中變小民無常萬一背叛離散豈
不大可慮哉此盤庚是書之所以作也誕告者大告
也大布心腹使人皆信之也天子所止之處皆謂之
王庭此在道之王庭也小民咸造於庭而無有䙝慢
者焉觀咸造勿䙝四字便可以見先王之道不以君
尊自處鄙夷其民而使之皆至于天子之庭其親之
如是然雖親之而無有䙝慢則亦未嘗不尊其咸造
也薰然其和其勿䙝也肅然其嚴君民之情通達無
間而君民之分亦未嘗不肅夫是之謂執其兩端一
於寛和而無凛然不可犯之意非也一於嚴肅而無
藹然相親之意亦非也惟咸造勿䙝二者合焉此先
王之道也
盤庚乃登進厥民曰明聽朕言無荒失朕命(案袁氏此節/註大典原闕)
嗚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慼鮮以不浮于
天時殷降大虐先王不懐厥攸作視民利用遷汝曷弗
念我古后之聞承汝俾汝惟喜康共
自下承上謂之承以君臨民而曰惟民之承先王之
敬民也如此使民如承大祭古先聖王所以待其民
者分明如下之承其上故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
輕周官獻民數於王王拜而受之只觀承之一字便
見得三代治體與後世不同君敬其民故民亦皆保
其上而同其憂慼焉鮮以不浮於天時者言大略皆
是順天時而遷也順流曰浮天降大虐於殷故先王
不敢懷居其所動作皆視民之利而遷也盤庚言此
其意以為遷都之事使我先王未嘗有而吾創為此
則汝雖不從可也然自契至於成湯八遷自湯至於
今五遷矣何前日能為之而吾今日不可為也故曰
汝曷弗念我古后之聞盤庚此言最妙所以使其此
心渙然開釋也承汝俾汝即所謂惟民之承既曰惟
民之承又曰承汝俾汝說此兩承字盤庚又有深意
蓋盤庚恐當時之民以為吾以人主之尊而臨其民
驅逐之使他適故為此言以明吾之心不如此何者
當遷而不遷至於都邑圯壞小民蕩析離居則是我
不以民為重褻慢之而然其為不敬大矣當遷而遷
目前雖若小勞乃是知民之為重敬之而不敢忽所
以如此盤庚渉河深恐當時民不諭其意故明以告
之使知吾今日之遷非以刑威驅之以至尊臨之乃
是敬汝欲汝與我共享熹康之福也嗚呼盤庚遷都
之本心著矣
非汝有咎比于罰予若籲懐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從
厥志
盤庚謂吾所以遷非是汝有罪而罰汝亦非是我自
為一身皆是為汝之故都邑圯壞汝民將蕩析離居
故我所以須著用遷嗚呼當時之民以為盤庚自為
己計也斯言一出其心寧不為之聳動乎且天生民
而立君不過欲司牧下民人主舉事豈可自私其身
亦無非為民計以丕從厥志此一句尤當著力看蓋
民之本志也只要遷是非可否本心未嘗不明但一
時為利害所蔽憚其道塗之阻遷徙之勞所以不從
盤庚深見其本心故直指言之以為汝之本心亦只
以為當遷吾今日之舉乃所以大從爾之志此一句
是盤庚遷都底骨髓盤庚所以遷其根本全在此前
乎此特未說爾至此說出愈更分明大抵天下之至
明者人之本心也今試以遷都之事問一愚鄙之人
其當遷乎其不當遷乎必以為當遷矣此豈非人之
本心本心雖明一時蔽於利害則往往昧於是非之
理然其實自不可泯沒古之善興事者不從其一時
之情而從其本然之志非獨盤庚為然堯舜三代治
天下皆是從人心上做起初不曽外人心而他求此
一句闗係甚大學者所當潛心玩索也
今予將試以汝遷安定厥邦
盤庚既已渉河則是民已從盤庚而遷矣然且曰將
試以汝遷何哉觀試之一字可見盤庚敬民之意蓋
誠不強廹民之必遷也遐想盤庚敬心分明如承大
祭如朽索之馭六馬兢兢業業敬畏恐懼惟恐民心
中變而厥邦之不安何敢强民之從也哉當子細玩
味這試字
汝不憂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欽念以忱動予
一人爾惟自鞠自苦若乗舟汝弗濟臭厥載
觀困之一字見盤庚謀遷之時其反覆思慮不是輕
舉蓋不遷則都邑圯壞民生昏墊王業不成遷之則
勞民動衆人心弗從䟦涉阻險勞費不一不遷既不
可遷又重咈人情而民不我從又思量如何去告戒
他如何去感動他日夜思念至於憂困所謂困於心
衡於慮也觀此一字可以深見盤庚之心盤庚言我
之此舉其思之深慮之至矣汝乃不念我之所以困
者為誰如此反肆為胥怨以違上之命令其可乎宣
達也爾民皆有此心只被利害之私横乎胷次所以
本心不能宣達爾不宣達乃心敬念誠信以感動我
一人爾惟自取鞠苦爾傲上從康可謂不敬矣亦可
謂不信矣鞠窮也今曰不遷則都邑圯壞老穉轉乎
溝壑非自取鞠苦乎譬如乗舟而弗終濟則其所載
必臭腐此又是盤庚委曲引喻使之曉然見利害之
實正當渉河之時故指舟以為喻
爾忱不屬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
這忱字即是欽念以忱人皆有此忱然須是相連屬
乃可今日既要遷明日又不要遷則是忱信之心渙
散而不相接續既不相接續事如何得成惟相率而
沉溺爾盤庚當時欲遷斯民往往懷怨怒以咎其上
故又告之以不其或稽自怒曷瘳言人之怒只是為
私情所奪不曽子細契勘且如遷都一事爾試子細
稽察其利害是非以為遷是乎不遷是乎水患一至
民生不能自保則今日誠不可不遷也理所當遷吾
從而遷焉怨怒之心何自而生人所以有怨怒者正
縁是不曽稽察或問明道先生曰人要怒是如何先
生曰但當怒時量度道理當怒與不當怒怒自然是
息即此理也
汝不謀長以思乃災汝誕勸憂今其有今罔後汝何生
在上
爾民所以不肯遷此皆不為長乆之計又不思不遷
之災若使為長乆之計則耿邑圯壞近在朝夕豈可
不遷若思蕩析離居轉徙溝壑其災害切身又安有
違上之命者爾今日皆不曽自去思量此是告他最
親切教他試自思量看盤庚告民一句是一服藥汝
若不遷是不以逸樂相勸而以憂相勸也汝之意必
以為今日之遷有䟦涉之勞故苟安以祈目前之樂
殊不知今日雖有此逸樂他日水患之至尚安得享
此逸樂乎故曰今其有今罔後爾之不遷其害立至
雖欲久生在世何可得乎
今予命汝一無起穢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乃心予迓
續乃命于天予豈汝威用奉畜汝衆
一即是前忱字盤庚深恐民心之中變復煥然而散
故命之以一使其心常如今日則遷都之事庶㡬有
成若今日欲遷而明日不肯遷終始不如一也汝心
纔不一則是起汚穢以臭敗當日之遷亦不下數萬
人人纔衆則其間必有姦宄之人倚衆以為亂者故
曰恐人倚乃身言汝雖欲遷了又恐有人倚爾之身
而為亂可不謹哉迂乃心者爾之心本自正直又恐
有人將利害之私來蠱惑汝使不欲遷則正直之心
反為迂曲矣汝前日在耿邑㡬被水害汝之生理㡬
絶矣我今日遷使之在安樂之地是我再接續爾之
命于天也我又非以威刑驅廹汝使之遷我之本意
正要畜養汝衆使汝得全其生爾
予念我先神后之勞爾先予丕克羞爾用懷爾然失于
政陳于兹髙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汝萬民乃
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與汝罪疾曰曷不
暨朕幼孫有比故有爽徳自上其罰汝汝罔能迪
此是告民謂我先神后亦曾勞爾之先而遷我所以
進爾於此用懷來爾即王命衆悉至於庭之意也都
邑圯壞我若久於其地而不遷則髙后定降罪疾於
我何者我今日所有之民先王之民也水患將至而
不遷是我虐其民何所逃罪今我欲遷汝萬民乃不
與我同心先后明明在上自上罰汝汝何能迪乎迪者
道也言無辭也
古我先后既勞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則在
乃心我先后綏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斷棄汝不救乃
死兹予有亂政同位具乃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
曰作丕刑于朕孫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此是告臣在民言爾先在臣言乃祖乃父臣民之别
如此此亦與上章同義大畧言我若不遷我定受其
罰我欲遷而爾不從我遷則此罪罰却是爾當之夫
所謂我先后所謂乃祖乃父皆鬼神也盤庚何以知
其必降罪罰必降弗祥此無他以吾心而知之也吾
之心即鬼神之心也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
神之情狀吾之精氣遊魂即鬼神之精氣遊魂也以
吾之心如此則知鬼神之心亦如此且都邑圯壊吾
心知其當遷當遷而不遷吾心知其為非也吾心既
知其為非則鬼神亦必以為非鬼神既以為非則安
有不降之罪罰者此無他只縁統是一箇道理盤庚
又不是且如此說灼然見得道理是如此然又須看
盤庚說這兩箇勞字曰予念我先神后之勞爾先又
曰古我先后既勞乃祖乃父所以下兩箇勞字者盤
庚之意蓋謂我先后亦曽勞爾萬民羣臣以遷然當
日羣臣萬民皆不憚其勞苦從我而遷蓋以遷為是也
爾之先祖父既從我先神后以遷今日我欲遷爾乃
憚一時之勞而不我從爾先祖父以爾為是乎非乎
吾知其必以爾為非安得不降罪罰所以說這兩箇
勞字盤庚之意深矣我不遷則罰罪在我爾不從我
而遷則其罪罰在爾盤庚與臣民皆一等說這禍福
這意思甚好不謂人君之尊自有一等禍福臣民之
卑又有一等禍福皆只是一體言之後世豈肯如此
說便見得這是三代之時聖賢之君說話
嗚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無胥絶逺
不易謂斷然不易也永敬即無爾忱不屬之患今日
雖敬承我命明日汝儻又褻慢而不從果能永敬乎
大恤恤其大者也一時遷徙有䟦涉之勞此事之小
者也適兹新邑相與生生為無窮之計此事之大者
也爾當恤其大者毋恤其小者爾今雖遷若其中有
一人萌背叛之心此便是相絶逺而不能相保以生
要須使之歡欣交通閭里相保故曰無胥絶逺
汝分猷念以相從各設中于乃心
曰分曰各此兩字當子細看蓋當時之人浮言胥動
皆不曽自去思量但見上有倡為之說者則下之人
皆同聲和之以為遷之非是初未嘗反而思之盤庚
於是使之分念使之各設中焉各自反之於心今日
之遷果是耶非耶不可但随人浪說各自思量則道理
自見夫中一也今而使之各設中蓋隨聲是非乃是
人各有心各設中焉到得道理至當處人心一而已
使之各設中乃所以使人心之一也嗚呼盤庚何以
深見斯人之病而用藥如此之切當哉蓋古者賢聖
之君其胷中無一毫之蔽所以深見得他人之心一
言一句皆切中人心之病若使其胷中先自蒙蔽何
以知得如此之深當時所以不從正縁隨聲是非不
曽各自思念惟盤庚此心明白所以灼然見得
乃有不吉不迪顛越不恭暫遇姦宄我乃劓殄滅之無
遺育無俾易種于兹新邑
當時所以不肯遷只縁大家巨室各有寳貨深恐道
塗之間或遇姦宄致遭刼奪所以倡為浮言齟齬其
上盤庚深見得當時之病在兹故前面既說具乃貝
玉此又嚴暫遇姦宄之刑暫遇者卒然相遇即為姦
宄蓋當時豈能一一皆是好人小人惟利害是視何
所不至萬一道塗間或遇刼奪這便瓦解渙然離散
如何遷得成所以其刑須著用大故嚴劓殄滅之無
遺直皆滅了更無遺類凛然有甚可畏者予則孥戮
此乃治軍之刑今而以孥戮之刑施之遷都之時雖
曰軍容不入國然這事非十分嚴不可此便見得古
人之善變不拘於常處盤庚之誥雖曰寛然嚴處直
是嚴葢不如此不能成事後世所以做事不成皆縁
是不知變古人處事通變不執直是與後世不同當
時固不曽用此刑但其號令不得不如此嚴號令既
嚴則人知所畏避而不敢犯人既不敢犯則又曷常
果用之耶
往哉生生今予將試以汝遷永建乃家
易曰生生之謂易生生二字不可不子細看内外精
粗皆在其中自能離圯壊之處適兹新邑得以安居
樂業室家相保此亦生然所謂生者不特是活在世
上永底烝民之生此之謂生豈徒具其形生而已哉
苟不明道理雖生無以異於死者如此說生又進一
步若更向上說則為善而進進不已日新又新有無
窮之意焉此所謂生生也須知是若精若粗皆在其
中
盤庚下
盤庚既遷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綏爰有衆曰無戲怠懋
建大命
古者建國前朝後市右社稷左宗廟今既遷矣此其
位不可亂故正之綏者安也民方新集凡事未便也
室廬未便也器用未便也所授之田畝未嘗耕耨也
須是綏他使之至此如歸有今日安居之樂忘前日
遷徙之勞處新造未集之邦而無異於久處長安之
地閭里之間熙然如在春風和氣中則民皆樂其處
而無渙散之心矣觀綏之一字須當知其中有無限
事周官旅師致新甿之法使無征役以地之媺惡為
之等此下一綏字則其間如役使如授田皆與常時
不同特不詳言爾尚書與後世諸史不相似後世史
書皆分明說了如尚書只下一箇字其中有無窮之
義且如乃正厥位只說一正字綏爰有衆只說一綏
字而其間自有許多條目所以學者讀尚書不可不
自思索也無戯怠使之不得嬉戯怠惰也當時臣民
所以不肯遷只縁從康之故盤庚方其未遷諄諄訓
誨若曰勉出乃力若曰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若
曰惰農自安不昬作勞不服田畝越其罔有黍稷皆
所以黜其從康之心也今既遷矣又恐其此心復散
不知為生生無窮之計故又以此言戒之此便見古
人不已處前日之戒懼其懐土重遷欲使之黽勉以
從事也今日之戒懼其既遷而怠欲使之孳孳不已
勤於為善也民生在勤勤則不匱戯怠之心豈可一
日有古之王天下者常置斯民於不得不勉之地故
書曰灼于四方罔不惟徳之勤又曰黎民敏徳堯舜
三代治天下常使斯民勤於徳盤庚既遷之後而猶
戒民以無戯怠其意深矣伊川易傳解卦説其來復
吉以為既解其難而安平無事是無所徃也則當修
復治道正紀綱明法度進復先代明王之治是來復
也謂反正理也自古聖王救難定亂其始未暇遽為
也既安定則為可久可繼之治自漢而下亂既除則
不復有為姑隨時維持而已故不能成善治蓋不知
來復之義也此語甚佳學者須當看盤庚既遷之後
猶如此告戒便見古人不同處懋建大命即孟子所
謂夭夀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今予其敷心腹腎腸歷告爾百姓于朕志罔罪爾衆
或謂盤庚至此始言敷心腹腎腸則前日之所言其
不情乎此非知盤庚心者也盤庚三篇之言皆是敷
心腹腎腸也且盤庚所以遷又非以刑驅之又非以
智術籠絡之一味只是至誠感動若使其心腹腎腸
有一毫隠而不敷却何以感人動物以是知三篇之
書無非心腹腎腸之言所以言於此者蓋說罔罪爾
衆爾方前日未遷之時嘗有罪之之言若曰矧予制
乃短長之命若曰我乃劓殄滅之盤庚深恐斯民既
遷之後猶懼有罪戾之及故明白以告之謂我今日
不復罪爾衆爾衆亦無可罪也民於此始安然無疑
矣
爾無共怒協比䜛言予一人
前曰不其或稽自怒曷瘳此又曰爾無共怒所以多
說這怒字者蓋人情方去故即新則凡事皆不便則
必怨怨則必怒故盤庚使之無共怒無恊比䜛言予
一人自常情觀之今既遷矣又何可怒亦何䜛言之
有然盤庚猶諄諄告戒者葢雖是既遷萬一動其怨
怒之心萬一有為䜛言鼓扇於中者則民將不安其
居豈不大可懼哉此盤庚之所不能已也夫既遷之
後而其言如此此處當著精神看
古我先王將多于前功適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績于朕
邦今我民用蕩析離居罔有定極
適於山既所以依險阻亦所以避水患凶德水患也
降凶德謂居高而臨下也
爾謂朕曷震動萬民以遷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徳亂
越我家
盤庚之遷一則耿邑圯壞民皆昬墊將以避水患一
則亦是天意將興復商家使之離此舊邑復亳都復
如成湯有為於天下使天下復為成湯之世此是兩
意何者耿邑之都亦已久矣今而圮壞分明是天誘
其衷欲復我高祖之德使我再討頭腦做大禍之中
有大福存焉惟盤庚之心上與天通知得天意是如
此當時之人初不知前此盤庚亦嘗露其意矣曰若
顛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茲新邑但前此未遷
未可說破至此始明言之雖然亦是盤庚有志要出
來做所以見得使其無志豈能有成耶
朕及篤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
盤庚謂我亦非是以己意自為我嘗謀之篤敬之臣
而彼亦以為當遷也自古人主事雖出於己意亦須
賴賢人輔助周公伐三監有十夫予翼人之有生或
禍或福或夭或夀皆有定命耿邑圯壊則民命皆絶
故我之遷乃所以使既絶之命復得以生蕩析離居
之民復得以安居樂業所謂予迓續乃命于天是也
承即罔不惟民之承底承字的知民之重君之輕故
以上而承下以貴而承賤忘其勢位之為尊崇也觀
此一字可以知三代聖人之道
肆予沖人非廢厥謀弔由靈各非敢違卜用宏兹賁
盤庚之遷人謂其不恤人言斷以己意而必為之也
不知盤庚所以謀諸人者蓋悉矣觀朕及篤敬與夫
非廢厥謀之言豈以己意而自為也哉論至徳者不
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衆愚民可與樂成難與慮
始此乃戰國之時操一切之政者所為三代聖賢舉
事豈肯如此說洪範曰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
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數者無一不從是之謂大
同舉事必至於大同方是盤庚之遷反覆思慮所以
謀及乃心者至矣朕及篤敬非廢厥謀所以謀於人
者&KR0662;矣各非敢違卜則又謀及卜筮焉盤庚曷嘗敢
廢神人之謀而惟已是徇哉弔由靈靈者善也用其
謀之善者也宏與賁皆大之義恢張其廣大規模也
大抵為天下者其規模須當極於廣大管仲得君如
彼其専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
且管仲非無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功然功烈如彼
其卑若唐虞三代之治其廣大悠久與天地同量所
謂用宏茲賁惟唐虞三代之時為然處圯壊之都邑
人情以為亦可苟安然非廣大悠逺之計盤庚所以
斷然遷于新邑蓋將再造王業為長久不拔之規也
嗚呼邦伯師長百執事之人尚皆隠哉予其懋簡相爾
念敬我衆
孟子曰王若隠其無罪又曰惻隠之心隠者若有物
隠于其中也聴吾之言而其中若有物隠焉則所入
者深矣若耳雖聽之而未嘗念其言未嘗有動於中
豈所謂隠也哉簡者如所謂惟簡在上帝之心相者
如所謂佑賢輔徳之意簡言其不忘汝相言其輔助
汝也我勉力以簡相汝汝其可不念敬我衆乎
朕不肩好貨敢恭生生鞠人謀人之保居敘欽
好貨之人吾所不任果敢以恭生生之理與夫能鞠
飬斯人謀人之保居使之安居樂業者吾其以次序
而敬用之功有大小故用之亦有次序也
今我既羞告爾于朕志若否罔有弗欽
羞進也進爾而以吾心之所若與否者明告之若否
即是好惡好貨者吾之所否者也敢恭生生鞠人謀
人之保居者吾之所若者也我明示以吾之所好惡
汝當無一事之不敬則好貨之念其敢或萌而生生
之理其敢有不恭乎
無總于貨寳生生自庸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庸用也生生之理未嘗不在天下在人用之爾如有
物於此能用之則為我所用生生之理自古固存朝
夕從事焉所謂庸也未嘗從事則此理與我判然二
物於我何有焉民皆有此德在上之人有以敷廣之
蓋德雖民所固有然良心善性至㣲而未著至小而
未大也在上位者有以啟迪教化之使㣲者日著小
者日大則民德廣矣一心之人吾其永任之所謂永
肩一心也盤庚之遷當時所以胥動浮言正縁在位
之人惟貨是顧所以憚於遷徙夫天下之事不過義
與利而已舜跖之分可謂逺矣亦不過在利與善之
間惟利是視而不顧其義之所當然此當時人腹
心本根之疾豈可不與除去若今日既遷之後前日
好貨之心猶未盡除則豈能盡忠以事上乎盤庚深
見其病所以明示之以好惡使之皆從吾心之所若
也且人惟一心既欲為善又欲為利豈所謂一心也
哉盤庚所以告其臣大畧使之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