絜齋家塾書鈔
絜齋家塾書鈔
欽定四庫全書
絜齋家塾書鈔卷九 宋 袁燮 撰
武王勝殷殺受立武庚以箕子歸作洪範
觀孟子聞誅一夫紂之言武王之殺受也明矣湯武
之征伐只是誅其君而弔其民武王既殺受而復立
受之子蓋受得罪於民所以誅之非吾貪其土也利
其人民則復立其子而自歸於國都何敢遂以為已
有哉及武王既還天下之心自不能捨武王爾以箕
子歸歸于豐也注家以為歸于鎬京疑未必然蓋當
武王初定天下時猶未有鎬京也
洪範
惟十有三祀王訪于箕子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
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彞倫攸敘
十有三祀武王之十三年也惟十有三年武王伐殷
既殺受立武庚故以箕子歸而訪洪範焉商曰祀周
曰年今此以祀書者蓋此書箕子之所作也箕子之
所作則猶商書也故從其本稱也曰十三者記武王
之十三年曰祀者記商家之所稱也此一句蓋兼商
周而言謂純于商則天命已墜矣純于周則此書固
箕子之書箕子未嘗臣周也純于商固不可純于周
亦不可曰十有三祀兼商周而言其意深矣此事甚
重武王不敢輕問故謂之王乃言曰箕子不敢輕答
故謂之箕子乃言曰乃之一字慎重之意也武王謂
人禀天地英靈之氣獨超于萬物此蓋㝠㝠之中陰
有以升之也騭之為言升也獸聚則爭今人羣居族
處歡欣和協常理秩然而不至于亂此必有所以然
者韓昌黎所謂夫鳥俛而啄仰而四顧夫獸深居而
簡出懼物之為已害也猶且不脫焉弱之肉强之食
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游以生死與禽獸異者
寧可不知所自邪其所謂自即其所以然者也武王
謂我察乎人之羣居而不至于亂而不知其所以敘
者何自而然武王亦可謂善問矣此理未嘗不在天
下常人懵而不察武王獨能察焉思而疑疑而問斯
所以為聖人歟
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
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
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
洪水之害只縁河水泛濫而為龍門壺口所阻所以
衝蕩而不可制鯀不殺水之勢乃為之隄防以阻遏
之不知水勢之横豈隄防之所能障哉故謂之陻洪
水鯀所以九載績用弗成專是一陻字天一生水水
既不得其道則五行皆汨亂矣天於是震怒不以洪
範九疇畀之此彝倫之所以斁也然以帝堯在上彝
倫何至於斁而箕子之言若此何哉蓋嘗觀孟子而
後知箕子之言不為過也孟子曰當堯之時天下猶
未平洪水横流泛濫于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
穀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迹之道交於中國堯以是
始舉舜敷治益烈山澤而焚之禹疏九河后稷教民
稼穡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然後天下方治平由此觀
之則知方堯舜之時亦未是大治時節彝倫真箇是
斁所謂百姓不親五品不遜蠻夷猾夏冦賊奸宄舜
固以此為憂矣至大禹嗣興天乃以九疇錫之而彝
倫攸敘焉且天又未嘗諄諄然命之何以知其錫禹
又何以知其不畀於鯀蓋嘗觀孔子之論曰鳯鳥不
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蓋嘆周家之不復興也孔子
以河圖不出而知周之不復興則知天下將治必有
禎祥鯀不能治水之性汨陳五行而洛書不出所以
彝倫斁禹行其所無事洛書出焉此便是天錫之此
彝倫之所以敘也龍負圖龜負書從古有是說蓋神
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從一而至九此蓋興隆之
兆也而世儒多不之信是殆不然只觀孔子嘆河不
出圖吾已矣夫易言河出圖洛出書則豈容不信耶
魏時亦有石出於水中而具二十八宿與八卦之文
當時以為嘉瑞是知天下將治必復解出但衆人不
識聖人獨能識爾八卦虛中九疇建中所謂河圖洛
書相為經緯八卦九章相為表裏也且夫彝倫攸敘
不過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五典秩然不亂吉凶軍賓
嘉五禮整然有倫便是彝倫之所敘武王豈不知此
而𤼵為是問者蓋武王深思其故必有所以然大抵
聖人見與常人不同常人之見淺聖人之見深曰我
不知其彝倫攸敘深味攸之一字蓋窮其所以然之
故也箕子具列九疇蓋答武王攸敘之問言彞倫之
所以敘由洛書之出也大抵我之所為順乎天理無
一毫私意介乎其間則我之心即天之心所以天亦
畀之我之所為不循乎自然之理則我之心非天之
心矣此天所以不畀洪範九疇也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
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
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嚮用五福威用
六極
九疇其初不過有其數便如八卦其初只是許多畫
聖人因數以知其義知其義而遂有其文自初一曰
五行以下蓋九疇之義也故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
訓于帝其訓天何嘗有言哉然而聖人之心即天之
心故其言即天之訓也九疇以五行為首者五行萬
物之祖也天下萬事孰能逃此五行只如人日用之
間亦無這金木水火土不得特人由之而不知爾以
其周流而不息故謂之行且如東屬木西屬金南屬
火北屬水土分旺四季天地温厚之氣始於東北而
盛於東南天地嚴凝之氣始於西南而盛於西北東
南陽也西北陰也所謂五行不出於陰陽二字總而
為陰陽散而為五行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合而道
存乎其中矣天下萬事孰有外於陰陽者乎此五行
之所以首於九疇也在天則為五行在人則為五事
人之五事亦本於五行貎木也言金也視火也聽水
也思土也具是五行所以有此貎言視聽思故曰人
也者五行之秀氣也鍾五行之秀氣所以為人不然
此身且無有况於他乎五事言用者蓋人皆有此五
事而未嘗用用之為言舉而用之也敬用者能敬而
後能用也貎能敬則恭言能敬則無口過視聽能敬
則不至於非理思能敬則不至於邪思妄念故以敬
為主學者欲識敬字請觀曾子戰戰兢兢如臨深淵
如履薄氷之言想像臨深履薄之時此心何如哉吾
知其無一毫之襍也此即伊川之所謂主一者是也
茍能持是心而不散五事其有不能用者乎八政以
食為首衣食不足奚暇治禮義故曰農用八政先治
農事而後可以用八政也五事所以修其身八政所
以見於治能修身而後可以立政矣人事既盡而後
可以合於天和同天人之際故次四曰協用五紀協
者合也和也言其與天和合而無間也五行為萬物
之祖故居其一皇極所以統攝九疇故居其中皇大
也極中也惟大而後能中指一室而言則有一室之
中居於室之側中安在哉故曰極其大而後中可求
指其中而後大可有建者立也昭然揭此道於上使
天下皆取中焉故謂之建已不自立何以立人乂者
治也出而治天下須當有此三德正直剛柔隨時而
用皇極者其體也三德其用也至於沈潛剛克高明
柔克則亦歸於中而已矣自敬用五事至乂用三德
如此可謂盡矣然人不能無疑有疑焉必詢之於人
稽之於卜筮欲稽疑須是吾之此心昭然至明然後
能斷然無疑故曰明用稽疑又須考之徵驗大抵天
地人一理在人有此事則在天有此徵故考之休咎
以觀吾之得失念者念念在此而不忘毋使至于咎
徵之見也嚮慕也嚮此而去則五福會焉威畏也畏
之而不敢犯則六極逺焉大抵福極只在人向背如
何向則得之背則不得也譬如適燕者必北適越者
必南茍迷其途不順所向而往焉豈能幸而致哉次
八次九二疇皆是說效驗處八疇皆言用而五行不
言者五行所以用是八疇者也古人於五行甚重啓
興有扈之師數其罪曰威侮五行謂不知以此為重
也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
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
此五行之德也水之所以為水以其能潤下也火之
所以為火以其能炎上也其他皆然潤下以灌溉言
炎上以熟物言或曲或直所以成木從革者所謂惟
冶者之所鑄革變革也五行皆定言之獨土以稼穡
言者土之功甚大不止於稼穡爰於也於稼穡而見
而土之德固不盡於此也
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
此五行之𤼵於五味者也因其潤下所以作出鹹大
抵物之下者則其味自然鹹今河海之水可見也因
其曲直而有其實因其實而其味酸此曲直之所以
作酸也凡木之味其初皆酸夫五行與五味若判然
不同而箕子言於此者蓋明夫五行之生養斯人若
是之大也人非五味何以生養特人由之而不知爾
二五事一曰貎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
人之生也先具是貎漸長而能言能視能聽又長而
能思五事本於五行而其敘與五行不同者自人生
言之也
貎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
此五事之德也莊敬之謂恭不恭非貎也順理之謂
從不從非言也視貴乎明聽貴乎聰聰明則是非邪正
瞭然不惑不聰不明於視聽乎何有睿通也心無邪
思而理無不通是之謂睿思而不睿不可以為思矣
管子曰思之又思之思之不得鬼神猶將通之非鬼
神之通也精誠之極也此語甚佳
恭作肅從作乂明作晢聰作謀睿作聖
所謂作者非有意為之蓋自然而然貎恭則自然莊
肅儼然有可畏者言從則自然辨治内足以治已外
亦足以治人明則自然知人故作哲聰則自然詳審
是非故作謀若夫睿則無不通也無所不通非聖而
何學者觀睿作聖一句可以知夫聖人之道不逺於
我矣且人之生也孰不具是五事能從事于此而後
聖人可為人皆可以為堯舜孟子豈欺我哉形色天
性也惟聖人可以踐形人之有五事此其形也然惟
聖人能朝夕從事焉故謂之踐如貎則必恭言則必
從視聽則必聰明思則必睿此所謂踐形也書之所
謂事即孟子之所謂踐也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
曰司冦七曰賓八曰師
政者國家之大事孔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
吾其與聞之大抵小者事也大者政也學者欲識國
家之大政請觀此一疇是謂之政而其目有八詳味
是八者而後知古人之所謂政者蓋如此民以食為
天救死不贍奚暇治禮義故一曰食舜咨十二牧亦
首言食哉惟時要須使天下之食沛然有餘如孟子
所謂聖人治天下使菽粟如水火不違農時穀不可
勝食到此方是為國家古人於民食甚重只觀以此
為首便可見紀綱法度豈不是政然不先於彼而先
於此者食之不足雖有紀綱法度亦無所施也其間
經畫區處條目固非一端此之所言特舉其大綱爾
民食既足然貨賄不通亦無以相資故次以貨如金
銀如布帛皆貨也懋遷有無化居烝民乃粒有無既
通然後烝民始得粒食貨亦豈非急務哉食足貨通
人事備矣於是理會祭祀自國家言之則天神地祇
自民間言之則各祭其先與户竈之類大抵讀書只
以古人言語可疑者從而致思則自然見得且如八
政其三何故便說此蓋祭祀乃人心之所敬者也既
是人心之所敬則豈可以為緩哉司空執度度地居
民山川沮澤其在周官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時地利
則居民者司空之職也蓋食足貨通又須要他各安
其居區處經畫使之是當使之穩便使之各得其地
利居民之職然也古者居民不與後世相似古者士
農工商未嘗雜處室廬小大必有其制死徙無出鄉
則有遷徙者亦必以告其上也豈如後世混然雜處
高卑小大任其所為遷徙移易任其自東自西也哉
食貨既通矣居處既安矣然後設司徒之官以教之
蓋飽食煖衣逸居無教則近於禽獸此豈可少緩哉
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
别長㓜有序朋友有信此特言其大者爾其所以教
者固非一端也只觀周禮大司徒之職六鄉六遂其
間事事皆備無非教也只以讀法一事觀之其所以
諄諄誨爾民者何如其深切哉國家法常常宣布於
民間使之皆曉然有見於中如此民安得不入於善
放勲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
從而振德之熟味此處聖人深切教民之意可見矣
雖然聖人教民固甚委曲然教有所不行於是乎不
可無刑故七曰司冦未嘗教而先之以刑固不可也
教之不率而刑罰加焉則刑之者固所以教之也蓋
使之有所聳動有所畏慕俾天下之民人人有士君
子之行而無放僻邪侈之心者為有司冦之官以警
之也賓者賓客也自國言之則諸侯朝聘燕饗自民
間言之則親戚朋友之相往來人道之所以相親上
下之所以相敬為其有此此亦天下之大事故七曰
賓師師旅也或者以為師以道得民之師蓋古者兵
刑一道既有司冦則兵固在其中矣是不然司冦掌
刑司馬掌兵各有其職師即大司馬之職也若以為
兵刑一道則聖人設官有司冦足矣而何以司馬為
哉夫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師旅之設所以衞國家征
不庭者此豈小事然序於八政之末何哉蓋其次序
當然也聖人之治天下先之以教教之不從然後以
刑加之刑之不服然後以師旅討之姦慝暴亂不過
只是刑必有大罪然後始興師至於興師是豈得已
故序之於後者明其非所當先也非曰事之小而後
之也學者讀書不過欲識頭項然後觸類而長而在
我者日積矣且如讀三八政一疇便知得古人之所
謂政元來是如此此所貴乎學問也只以食貨言之
古人理會天下之食貨後世所理會不過只是國家
之財賦蓋古人以公天下為心後世不過私其在我
此安危理亂之所由分也
四五紀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厯數
歳歲星也月一月一周天日一歲一周天星二十八
宿也辰十二辰也此其在天者厯數以步占之此其
在人者紀之為言紀綱也言此五者天之紀綱也歳
月日星辰雖天之自然然無厯數步占之亦不得故
曰協用五紀協之為言合也天人合而後五紀成也
所謂厯象日月星辰正是此意學者欲知五紀之不
可忽只以堯典一篇及月令一書觀之便可見其間
一歳之所為國家之政教民事之纖悉皆因乎天時
如之何而可忽也
五皇極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
庶民于汝極錫汝保極
皇者大也極者中也惟大而後可以求中倚於一偏
一曲中安在哉其道中故其數中而其位亦居中而
貫上下焉是中也人皆有之今夫愚鄙小人有事於
此毫釐之過毫釐之不及彼皆知之或輕或重或是
或非彼皆知之所以知之者誰歟為其有是心也是
心也即所謂中也故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又曰
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以是知人皆有是中也但人雖
有是中而所以昭然揭之於上俾天下皆取中者則
有頼於人君焉故民之衷雖降自天而若有常性克
綏厥猷者人君也人雖為萬物之靈而作民父母者
乃聰明之元后也所謂建其有極建立也君不建極
天下何所取則君建極於上則福皆會焉是福也非
自外至也所謂自求多福也大抵人茍為善自然是
享福蓋不妄用則富之福得矣不傷生則壽之福得
矣胸中泰然非康寧而何所好者德也非攸好德而
何死必得其正非考終命而何考終命非特是有壽
世固有壽考而死非其道者非可以言考終命也故
為善而得福理所灼然雖其間有參差然大體無有
不獲福者回之夭跖之壽特一二事爾造化之大豈
可以一二事論哉君建極於上而有以集福於上天
下皆歸於中而亦全是五福焉是誰與之也君與之
也故曰用敷錫厥庶民福本不可以錫人然自人君
建中以為民之儀表天下皆為中道之歸而皆獲享
其福則福固可以錫人矣唐虞之世黎民於變時雍
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滿天下皆歸於中道
此無他君建極於上而有以立其本爾錫者上下之
通稱君以福錫民民皆保有此極罔敢失墜用是以
報荅其君民有以報其上亦錫也故曰錫汝保極淫
朋比德皆是人私僻之心至於舉天下無有淫朋比
德之人皆人君作極之騐也學者觀皇極一篇須㸔
他未嘗說皇極底道理而首論君民者何故正以不
如是不足以為皇極惟其貫上下而無間斯其所以
為皇極也蓋天下之道惟其可以通行而無礙者方
是道不足以行於天下非道也茍在我自以為是而
施之於人則拂烏在其為皇極哉蓋皇極之道無不
可以道行於天下不可以通行於天下是必在我者
未盡也倚於偏曲而未至於大中也中庸曰天命之
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所謂天命之謂性率
性之謂道即皇建其有極也所謂修道之謂教即敷
錫厥庶民錫汝保極也又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
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所謂天下之大本即皇建其
有極所謂天下之達道即敷錫厥庶民錫汝保極也
蓋喜怒哀樂未𤼵謂之中𤼵而皆中節謂之和以是
中而建之用通行於天下故謂之達道謂之中庸達
者通也庸者用也信哉大中之道貫君民而無二理
也嗚呼不如是何以為皇極乎箕子首及乎君民之
論蓋以是為可𤼵明皇極之道而已矣
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案袁氏此/節解永樂)
(大典/原闕)
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汝則念之
猷謀猷也為能為也守操守也庶民之中有此等人
人君皆當念之念者念念不忘之謂念之則能用之
矣後世士大夫之賢者人主猶未必能念而皇極之
世念及於庶民之㣲凡天下毫髪絲粟之才上之人
無有不知知之無有不念者斯其所以為極治之世
也斯其所以為皇極之君也觀此一句所謂錫福者
孰大焉
不協于極不罹于咎皇則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
汝則錫之福時人斯其惟皇之極
雖未能合于中道而未嘗有過似此等人當以恢洪
之量而兼容並受之川澤納污山藪藏疾人主為天
下豈可無江海之量以兼受天下哉方其受之必當
康而顔色蓋訑訑之聲音顔色拒人於千里之外不
能康而色則人皆將畏懼而不敢與我親矣凡人心
所存不掩於顔色之間顔色之未和必存於中者有
忿戾之心也彼言所好在於德我便當錫之福所謂
錫之福却不但是庸以車服錫以爵位能容納之誘
進之即所謂錫之福也既能大其度量以受之又能
和其顔色以接之而所好在德吾則錫之以福夫如
是前日未恊于極之人今皆歸大中之道故曰時人
斯其惟皇之極
無虐㷀獨而畏高明
凡人之患易得因其在人者而轉移其在我者且如
㷀獨之與高明均是人也而人之見㷀獨者必慢虐
之見高明者必畏憚之是為外物所轉也若論道理
公卿大夫吾所當敬卑困無聊之人亦吾所不可忽
者而安可因其在彼而轉移其在我者哉為彼所轉
則在我者已不定矣這便是我之私意便是我之偏
處既失之偏烏在其為皇極也哉此事以心體之自
可見因其勢位崇高而畏之因其卑困煢獨而虐之
是只論其外而都不顧是非反之於心其果合於理
乎既不合於理非私心而何非偏曲而何詩曰不侮
鰥寡不畏强禦即是此意
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
言有能有為而繼之以使羞其行是則所謂有能有
為者非區區小有才者也必其德行操履過人者也
高辛氏有才子八人而其所謂才者曰齊聖廣淵明
允篤誠顓頊氏有才子八人而其所謂才者曰忠肅
恭懿宣慈惠和古人之才非後世之才也有能有為
而又德行可取則其才非止於足以辦一事效一職
而已進是以用之邦家將日進於昌大故曰而邦其
昌昌之為言亦非治效僅見於目前而已
凡厥正人既富方穀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時人斯其
辜于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
富之為言多也穀之為言實也正人既富而又有確
然可用之實人君必當使之相好焉好者親愛之謂
也古之人主其與天下之賢者直是相親相愛所謂
臣哉鄰哉是也正人而不能與之相好反入于罪戾
矣蓋人主纔不與之相好則小人得以譖之而賢者
不能安於朝廷之上蒙被惡名放廢田野如後漢之
黨錮非時人斯其辜乎後世忠臣良士人主不能親
用而反使入于罪戾者蓋不可勝數矣至於無好德
之人汝却錫之以福却是作汝用咎也夫皇極之主
要當兼容並受雖非賢人君子亦當包含容養之豈
可有所决擇而今也無好德之人錫之以福則反以
為作汝用咎何哉蓋天下事只觀其理之是非賢者
則當用不賢者則當去順理而行何嘗不廣大懼其
不廣大也而無别於賢否莫不兼容之這便是私心
既有私心烏在其為廣大烏在其為皇極也哉然則
皇極之道非泛然無所决擇之謂也
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
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
無側王道正直
此是古人指示人以皇極之道最深切處蓋所謂皇
極者非在乎他求能去其為皇極之害者斯已矣能
去其不善則其所謂善者自存初無待乎外求也孟
子曰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斯而已矣蓋
只這箇便是道無偏無陂便能遵王之義無有作好
便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便能遵王之路無偏無黨
王道即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即平平無反無側王道
即正直去其害而其善者見成在此君子之論皇極
何如是之精㣲也哉反覆言之不過歌詠皇極之道
而已
會其有極歸其有極
舉天下之人無智愚無賢不肖皆有此極舉天下事
事物物無小大無精粗無本末皆有此極極滿天下
要當有以會之然後能歸於一如諸侯之朝會天子
如百川之會于海是之謂會人主不能會其有極則
是天下各自有這中豈能使之歸于一哉
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于帝其訓凡厥庶民極之敷
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
下王
洛書之出因天地有此自然之數聖人因其數而明
其義焉以我胷中之所欲言𤼵而為九疇聖人亦自
不知其所以然也此雖聖人作之而實本於天故曰
于帝其訓蓋天有此理聖人有此言是言也即天之
言也非人以私意為之也這箇自著不得一毫私意
凡厥庶民因極之敷言而能加力行之功則與人主
輝光皆相接故曰以近天子之光人主能使庶民皆
近天子之光所謂作民父母為天下王者孰大於是
曰之為言非庶民之言也蓋所以𤼵明聖人莫大之
德也這箇光人人皆有之無以蔽之則其光斯著如
日月焉不為雲霧所蔽則自然有光如明鑑焉不為
塵垢所蔽則自然有光人能去其所以為皇極之害
者無有偏黨好惡之私則輝光𤼵越豈自外至哉學
者讀皇極一篇須看他常說庶民便見皇極之道所
以貫通上下處蓋通上下只是一箇道理有猷有為
有守此是已有成底人人君當念念不忘思所以用
之不恊極不罹咎此是未有成底人人君亦當大其
度量而受之蓋天生賢俊固欲人主用之以治天下
所謂代天司牧無急於此者不能念不能受則人材
無所歸必至於奔放四出其患害有未易言者只以
後世觀之如戰國之世上之人無有任其容養收拾
之責者所以天下材智之士皆奔赴於四公子之門
食客動至數千人唐末五代之亂亦縁無能用者是
以皆隱於釋老之學以是知人材無所歸其害至此
此皇極之主所以収拾天下之材不敢或有遺也皇
極一篇學者所當潛心只看他八疇居於終始而皇
極獨位于中何所不統如都邑據天下之中四方諸
侯皆朝會于此天下舟車皆輻輳于此皇極居於中
而天下之義理會焉所謂會其有極是也作民父母
不是易事能作民父母者舍唐虞三代無有盡此者
矣使天下皆不失此性皆為大中至正之歸如此方
是作民父母觀表記所言有父之尊有母之親如此
而後可以為父母矣其於夏商周皆有所不足而謂
後世不可及者獨歸諸虞舜則能盡此道者豈不甚
難矣哉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弗
友剛克燮友柔克沈潛剛克高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
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
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國人用側頗僻民用僭忒
有皇極之道出而見之於治則有是三德三德即皇
極也一曰正直即所謂王道正直也克勝也時乎平
康則用正直之道以治之時乎彊弗友則剛不得不
勝時乎燮友則柔不得不勝所謂彊弗友剛克豈全
無柔哉特用剛稍勝柔固在其中所謂燮友柔克豈
全無剛哉特用柔稍勝剛固在其中也此是論治人
沉潛剛克高明柔克此是論治已我之資質沉潛則
當以剛勝之沉潛而不剛將流為委靡矣我之資質
高明則當以柔勝之高明而不柔將流為高亢矣夫
其治天下也彊弗友則用剛而治已也沉潛則勝之
以剛治天下也燮友則用柔而治已也高明則勝之
以柔宜若相反然而其理一爾此聖人變通之妙也
因說剛柔故論及君臣之道大抵君天道也臣地道
也天道貴乎剛地道貴乎柔惟陽剛者人君之道故
威福玉食人君皆專之惟陰柔者人臣之道故威福
玉食臣下皆無所預大抵為君當知君道為臣富知
臣道君而不剛失其所以為君臣而不柔失其所以
為臣自古彊臣擅命僭竊威福皆在上無陽剛之德
故也
七稽疑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霽曰蒙曰驛
曰克曰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時人作卜筮
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
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
從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彊子孫其逢吉汝則從龜從筮
從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
吉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汝則從龜從筮
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龜筮共違于人用靜
吉用作凶
讀稽疑一篇須當知天下事不能無所疑有所疑不
可無所稽考易言以斷天下之疑蓋疑慮不决蘊畜
於中而無所稽考既欲為又欲不為則事終無由而
立事既不立其害豈小故必稽之於人神然后能剖
判得我之所疑后世舉事者其始亦不能無所疑也
然無所稽考卒之當為者不為不當為者乃為之當
為而不為則失事機不當為而為之則失人心且如
趙武靈王之胡服騎射商鞅之變法苻堅之伐晉似
此之類其始之不從者亦多矣然數君者皆斷以己
意而必於欲為故終於致敗亂者有之湯武之征伐
盤庚之遷都成王之伐三監其初天下不免疑但聖
人稽考得是所以事皆有成后世舉事多要說無可
疑者此大計利害聖人之心不然天下事固有不必
疑者然亦豈能皆無所疑纔說道無可疑便不是兢
業便不是聖人之心所謂聖人者無他只一箇不住
這便是聖人朝夕勉勉常自見其不足而安敢以為
無所疑也稽考固不止於卜筮謀及乃心謀及卿士
謀及庶人而豈止卜筮哉然以卜筮為首者蓋人猶
有私慮至卜筮則純乎天矣夫龜之與蓍草其初皆
物之至靈者故雖至枯骨朽草而所謂靈者自不可
冺没此卜筮之法所以有取於此也卜筮非易事茍
非其人何以交於神明故須擇建立卜筮人只觀周
禮掌卜一官其事甚重必其人之至誠純一無邪思
妄念者然后與神明為一而可以交乎神明茍胷中
紛然在我者與神明已有間矣而何以卜筮哉雨霽
蒙驛克此五者見之於卜者也曰貞曰悔此二者見
之於筮者也所謂卜五占用二也忒差忒也一畫之
差則一卦必有變要須能推衍之人時人者指上文
言也雨霽蒙驛克貞悔是七者極未易識而差忒者
亦未易推衍必能於此而后可以作卜筮故曰時人
深味時人二字其人當如何哉有一毫之邪思妄念
有一毫之不純不粹則不可以作卜筮矣古者卜筮
皆用三人乃卜三龜是也是三人者雖皆賢人其言
雖皆可聽然善當從衆故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大
同二字不可輕看内而在已外而在人幽而至於鬼
神無有不合者焉是謂大同唐虞三代之所為極盛
蓋以此也夫至於無所不合則其心如何𤼵之於身
自然康寧施及子孫自然逢吉蓋吉不足以盡之矣
其下猶有不從者則以吉言之大抵稽疑以卜筮為
主故人雖逆而龜筮皆從無害其為吉龜筮之中有
一逆焉作内雖吉作外則凶苦龜筮共違于人靜則
猶可動則凶矣雖然謀及乃心而後謀及卿士庶民
而后謀及卜筮則雖以卜筮為主而尤必當先斷自
已也已志不定何以卜筮舜曰官占惟先蔽志昆命
于元龜斯蓋萬世卜筮之法歟
八庶徵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曰時五者來備各以
其敘庶草蕃廡一極備凶一極無凶曰休徵曰肅時雨
若曰乂時暘若曰晢時燠苦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
曰咎徵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暘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
寒若曰蒙恒風若曰王省惟歳卿士惟月師尹惟日歳
月日時無易百穀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
月歲時旣易百穀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㣲家用
不寧庶民惟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則有冬
有夏月之從星則以風雨
庶徵一疇是以其在天者徵其在人者一歳之中五
者皆來備無有欠闕而又各有次序則庶草蕃廡矣
所謂敘者如夏而燠冬而寒春而雨秋而風所謂春
無凄風夏無苦雨是也五者來備而又有其序此和
之至也故庶草無有不蕃廡者蓋天地間只是一氣
在我者有至和之氣則足以感至和之氣言庶草繁
廡是天下人民無有不得其所者矣山川草木鳥獸
魚鼈無有不遂其性者矣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
聲和則天地之和應天地萬物豈二氣也哉則極備
者言其過甚也極無者言其不至也此皆失其敘故
二者皆凶天地氤氲之氣釀而成雨人方其儼然莊
肅精神収斂有似乎天氣醖釀之時故時雨順之乂
治也辦治之謂乂凡事皆辦治正猶天地開霽日月
烜赫之時故時暘順之晢近乎乂燠亦近乎暘然其
間自有不同大抵柔暗一向皆屬陰明哲一向皆屬
陽纔是明哲自然時燠順之人之謀慮必須深沉猶
寒氣揫斂故君能謀則時寒順之聖無所不通風亦
無所不通聖則化而無迹風亦無迹故君能聖則時
風順之至於為人輕狂猶乆雨之漂蕩故常雨應之
凡事僭忒猶亢陽之可畏故常暘應之耽於逸豫柔
懦不立則常燠應之躁暴傷急則常寒應之昏暗蒙
昧如大風不已天地為之昏暗故常風應之詩所謂
終風且曀是也觀成王疑周公天大雷電以風蒙恒
風若豈不甚昭然其可驗也哉大抵天地人只是一
箇道理今人隔於蕞爾之形骸遂見我與天地不相
似不知本只是一理肅乂哲謀聖即雨暘寒燠風雨
暘寒燠風即肅乂哲謀聖在我者即在天者在天者
即在我者但在人則謂之肅乂哲謀聖在天則謂之
雨暘寒燠風其實一也學者須深知天地萬物本是
一體始為得也王省惟歳以下亦是庶徵在天者與
在人者元只一般非庶徵乎後世見其與上不類遂
移而附於五紀此甚不然不知亦只庶徵也王省惟
歳猶一歳之統四時也卿士惟月猶一月之統三十
日師尹惟日猶一日之統十二辰也比其一定之序
不可易者君則為君臣則為臣大者則為大小者則
為小是謂無易唐虞三代天下所以大治只為盡得
歳月日時無易一句大抵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大臣
有大臣之職小臣有小臣之職君而為臣之事不可
也大臣而為小臣之事不可也後世此處皆顛倒錯
亂以唐太宗之英主而兼行將相事豈君道乎賈誼
言於漢文帝大臣特以簿書不報期會之間以為大
故則是大臣而為小臣之事者天地間之氣不過逆
與順而已尊卑上下秩然有序則為順其分一易則
為逆順氣成象則百穀用成逆氣成象則百穀用不
成天下治平之時則賢者皆出而為國家用故俊民
用章不然則賢者皆隱伏而不出故俊民用㣲庶民
衆多以其衆多言之故曰星月離于箕風揚沙矣月
離于畢俾滂沱矣從古有是說此亦只是氣類相感
月行至箕星躔度與箕星氣類相感故風月行至畢
星躔度與畢星氣類相感故雨日月運行以成歳功
月從星之所好猶卿士輔王之成治必當成人之所
欲也夫月豈規規於從星而卿士亦豈可有意於從
民欲哉氣類相感風雨應之卿士從民欲亦只視其
理之當如何爾自王省惟歳以下上面當看歲日月
時無易一句下面當看月之從星則以風雨一句這
兩句是綱領處箕子以庶徵一疇之後而丁寧從星
之言其意深矣卿士王朝之大臣亦當朝夕開𨗳人
主使主從民欲可也此皆是說庶徴在天者如此而
在我者不然豈所以為徵驗乎
九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
終命六極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
六曰弱
洪範次八次九二疇皆是說效驗嚮用五福威用六
極自五行以下順是則為五福人不可以不嚮反是
則為六極人不可以不畏嚮之則得是五福矣畏之
則不入于六極矣後世人多要說天命以為貴賤貧
富壽夭皆是定命存焉不知天命豈易言也哉天命
固不可謂之無然亦只在人如何人事茍盡則命雖
當貧賤亦有可轉移之理人事不盡命雖當富壽亦
有不與命相應者學者但當自做工夫不可只言天
命人生于世亦須能全是五福享是五福乃可但只
富壽而不康寧富壽康寧皆備而不好德不考終命
非可以言全也凶短折則與壽相反矣貧則與富相
反矣惡者為人凶德也弱者為人柔弱也惡者不能
為善弱者為善無力故皆在于六極焉五福不言貴
貴在外者也非人力所能為也繫辭曰易有太極是
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河圖洛書相為經
緯八卦九章相為表裏八卦生于太極則九疇亦生
于太極也所以八疇居外而皇極獨居其中八疇皆
以數言而皇極獨不以數言蓋滿天下事事物物無
非是皇極何可以數言哉便是九疇亦只是這箇道
理皇極九疇之主也五行非此何以周流於天下五
事非此何以各得其則八政五紀以下皆此道也故
曰安得皇極之主與之敘九疇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