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尚書詳解

陳氏尚書詳解

KR1b0019_WYG_047-1a

欽定四庫全書

 尚書詳解卷四十七

             宋 陳經 撰

吕刑(周書/)

 吕刑之書雖為訓刑而作其實輕刑也何以知之即

 周官而知之周官載五刑之屬二千五百是大辟與

 宮皆五百也至穆王時其屬三千大辟之罰至于二

 百而墨劓之罰三千是輕刑則增其條目重刑則減

KR1b0019_WYG_047-1b

 損也然則周公之制非歟曰民習于重而未敢以驟

 去也夏有亂政而作禹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蓋自

 唐虞而後徳漸衰俗漸降刑漸重至於成周之民耳

 目習見夫刑之重也而驟然去之則適以啟民之奸

 心無乃召亂乎至於穆王之時雖是世降徳衰不及

 文武之盛時然而承成康刑措之後民之犯輕刑者

 有之而無有犯死刑者穆王于此始減其死刑而增

 其輕刑為之贖法以遵唐虞之舊觀天下之勢惟是

KR1b0019_WYG_047-2a

 風俗還淳反樸方可以輕刑故在唐虞之時則輕刑

 如舜所載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

 金作贖刑是也在穆王之時則可以輕刑如此篇訓

 夏贖刑是也所以此篇近不取夏商周之法而逺述

 唐虞之舊蓋唐虞之化專以徳不以刑唐虞之所謂

 刑者特以防民使歸於德而已嗚呼穆王之用心仁

 矣哉

吕命穆王訓夏贖刑作吕刑

KR1b0019_WYG_047-2b

惟吕命王享國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詰四方

 吕命者齊侯見命為天子司冦既命吕侯為司冦則

 所告者特吕侯爾而孔子序書特曰穆王訓夏贖刑

 蓋此書雖命吕侯而其意則實以此而訓諸夏若所

 謂四方司政典獄與夫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

 孫是因吕侯而併告天下之為典獄者也贖刑者即

 唐虞金作贖刑之法也此篇其罰千鍰百鍰是也吕

 刑不止於罰以罰之鍰數為刑輕重之率故夫子序

KR1b0019_WYG_047-3a

 之曰訓夏贖刑作吕刑吕刑曰惟吕命王享國百年

 耄期荒忽之年方且詳度時宜為之增損輕重作刑

 以詰治四方史官書此亦有意存焉人惟歴年之久

 者其更事必多其諳究人情必熟至於垂老之年則

 其少年剛果之血氣消除殆盡仁愛之心至此時始

 𤼵見想當盛年之時尚留意車轍馬跡之間其計慮

 必未及此

王曰若古有訓蚩尤惟始作亂延及于平民罔不冦賊

KR1b0019_WYG_047-3b

䲭義姦宄奪攘矯䖍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

刑曰法殺戮無辜爰始淫為劓刵㭬黥越茲麗刑并制

罔差有辭民興胥漸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詛盟虐

威庶戮方告無辜于上上帝監民罔有馨香徳刑𤼵聞

惟腥

 此乃堯舜以前三皇時事孔子序書斷自唐虞以下

 三皇時事無所考據略見此篇此穆王略說堯舜以

 徳化民先說制刑之縁由蓋自蚩尤苗民始若古有

KR1b0019_WYG_047-4a

 訓即古人之大訓載三皇時事也蚩尤九黎之君也

 即與黃帝戰于阪泉者也上古之時風氣未開淳樸

 未散民知耕食鑿飲而已安知所謂亂惟蚩尤創為

 不義之事民皆從而化之於是為亂之始所以延及

 平民無不習于蚩尤之惡為冦以盜民財者為賊以

 害人事者以鴟為義如鴟梟搏擊者為惡于内為惡

 于外而為奸為宄者奪攘以刼掠人者矯䖍以詐取

 而至于䖍劉殺戮者凡此數者皆是平民始初為惡

KR1b0019_WYG_047-4b

 出自蚩尤苗民即三苗之君先儒以為蚩尤之後此

 未可知民既冦賊鴟義奸宄奪攘矯䖍則其制之者

 不免於用刑靈善也以善制之刑而用之使民知去

 不善而為善則亦無惡可用刑也今也苗民却不用

 靈制之刑惟作五虐之刑即墨劓剕宫大辟不以善

 用之而以虐用之則其慘酷殘忍可知方且自以為

 法當如此不惟有罪者殺戮之至于無辜之民亦被

 其殺戮爰始淫為劓刵㭬黥劓去鼻也刵截耳也㭬

KR1b0019_WYG_047-5a

 去勢也黥刻額也此四者以淫過而用之自苗民始

 也觀此二始字見蚩尤為作亂之始而苗民為淫刑

 之始後世用肉刑皆本於此皋陶之五刑是也雖然

 春秋之義用賢治不肖不以亂易亂苗民為劓刵㭬

 黥此苗民之過也堯舜在上既治苗民之罪則曷為

 用此肉刑以效苗民之尤乎仔細考之民既為冦賊

 鴟義奸宄奪攘矯䖍則治之不可不以刑苗民既創

 為劓刵㭬黥之刑則此刑豈可廢廢其刑適以長民

KR1b0019_WYG_047-5b

之奸而召天下之亂但堯舜之刑與苗民同而所以用

 刑者與苗民異苗民之刑乃所用之刑而堯舜之刑

 乃不用之刑苗民之刑乃淫虐之刑而堯舜之刑乃

 防為惡驅民為善之刑苗民之刑乃殺戮無辜之刑

 而堯舜之刑乃原情定罪輕重各有差等之刑聖人

 非不欲去此刑也其勢欲去之而不可爾漢文帝既

 除肉刑之後議者不深究聖人所以不得已用肉刑

 之意而區區欲復肉刑之法以此為復古嗚呼先王

KR1b0019_WYG_047-6a

 井田封建良法美意所望於後人遵守不替者至也

 泯沒無餘乃於先王所不得已而用者區區欲邀復

 古之名豈不失古人之意哉穆王此章欲述堯舜之

 事先自始初處說出麗刑者民之陷於刑也三苗既

 淫為劓㭬黥故凡民之麗于刑者合并而為一法不

 分輕重等差也有辭者謂無罪者也有罪者無辭無

 罪者有辭自有差等今有苗于有辭者更無差等民

 起而相漸染泯泯棼棼言其昏亂之甚民生本來自

KR1b0019_WYG_047-6b

 有信亦與渺茫荒忽之說無相干惟有苗以淫虐殺

 戮無辜斯民不知罪之所因善者亦得罪不善者亦

 得罪所以生民至此皆無信心信不由中則盟詛于

 鬼神而又自覆之以見其無信之甚庶戮者衆被罪

 之人為有苗之所虐威者方且並告無罪于上帝言

 其疾痛則呼天上帝監視下民見苗民無有馨香之

 徳刑所𤼵聞者惟腥臭之刑爾刑本非美事而謂之

 馨香者以徳用之則為馨香不以徳用而以虐用則

KR1b0019_WYG_047-7a

 為腥穢穆王言用刑起初皆本有苗非聖人本心如

 此

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絶苗民無世在下

乃命重黎絶地天通罔有降格羣后之逮在下明明棐

常鰥寡無蓋皇帝清問下民鰥寡有辭于苗徳威惟畏

徳明惟明

 此章見帝堯所施自有次第先遏絶苗民以除其害

 民者于是命重黎之官以辨神人之分其次命羣后

KR1b0019_WYG_047-7b

 以經常之教示民其次方始皇帝屈己下問于民皇

 帝即堯也視庶戮不辜之人陷有苗之虐堯獨哀矜

 之遂以威而報苗民之虐堯之所謂威者下文所言

 是也遏絶之使不得長世以在下國此即威也所以

 報虐也堯知教化之本原斯民惑于𣺌茫荒誕之說

 者以其善惡不明禍福不測故求之于神使當時為

 善者得福為惡者得罪民知正理自當如此何用求

 之于神堯既遏絶苗民乃使重黎主天地之官絶地

KR1b0019_WYG_047-8a

 天通使神之在天者不降于地而人之在地者無與

 于天人神既不相雜擾罔有降格則民知有人事不

 知有惑之說矣楚語曰古者民神不雜少昊氏之衰

 也九黎亂徳家為巫史民神同位禍災薦臻顓帝受

 之乃命南正重司天北正黎司地重以屬神黎以屬

 民使服舊常無相侵漬是之謂絶地天通由是觀之

 帝堯與顓帝皆有命重黎之事民雖知神人有定分

 而未知有常經之教也羣后虚心以逮下明其顯然

KR1b0019_WYG_047-8b

 之明理以棐輔斯民之常性使之入有父子出有君

 臣耕鑿有飲食如此則人理明而人心自正鰥寡之

 情安有掩蓋者乎向者鰥寡之情不得以通乎上以

 人神雜揉詛盟共興皇惑于邪說有罪無所告訴今

 也人理既明斯民皆得披心腹告訴于上皇帝因民

 之情無所蔽也又屈己清問于民謂之清則堯之心

 亦洞然清明無有一毫之私意是誠之下接乎民鰥

 寡有辭于苗方始明言有苗之罪惡堯雖知苗之罪

KR1b0019_WYG_047-9a

 惡亦未嘗有忿疾之心但以吾之徳為威其威非虐

 也而苗民將自畏矣以吾之徳為明其明非察也而

 苗民將自開明矣堯之治不責于苗民而先反求諸

 己蓋在己者既盡則天下豈有難化之俗哉

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

名山川稷降播種農殖嘉穀三后成功惟殷于民士制

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祇徳

 三后下文所稱是也恤憂也致憂民之功若伯夷降

KR1b0019_WYG_047-9b

 典以為憂民之功禹平水土稷降播種以為憂民之

 功典即禮也伯夷所掌者秩宗之職天地人之三禮

 折民惟刑使知所畏則自知禮之可愛掌禮而及于

 刑蓋禮與刑一事而非二也出禮則入刑出刑則入

 禮折民以刑者正使之入于禮耳當時契敷五教以

 教民今也不言契而言伯夷蓋伯夷典三禮可以起

 斯民尊敬之心當時之民惑于詛盟鬼神誕慢之說

 不知尊敬天地人之常理故伯夷首以降典以正人

KR1b0019_WYG_047-10a

 心人心不正則雖有平土不可居雖有嘉穀不可食

 聖人命官自有輕重先後故伯夷所以居禹稷之先

 惟是人心既正故禹平水土主名山川而人始得安

 其居山川各有主名如淮海惟揚荆河惟豫是也稷

 降播衆農殖嘉穀而人始得備其養降播種者教之

 以播種之事使農之所殖者惟嘉穀若生民之詩所

 載是也三后成功惟殷于民三后之職雖不同而同

 於殷民之功而已殷富盛也孔安國曰禮教備衣食

KR1b0019_WYG_047-10b

 足是也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祇徳乃自命重黎

 而下堯經歴數節次而後至于士制百姓于刑之中

 則知聖人當初制刑本非欲恃此以整齊其民先有

 以教之養之然後有以防之刑者特隄防之具耳制

 有隄防撿押之意以刑之中者而防制百姓則不失

 之重而過亦不失之輕而不及凡此教民祇敬其徳

 而已觀此須見古人治民自有次第又須見古人之

 刑與徳本非二事典非刑也而曰降典折民惟刑則

KR1b0019_WYG_047-11a

 刑與教為一刑非徳也而曰制百姓於刑之中以教

 祇徳則刑與徳為一後世以刑與德與典為二事故

 教民者不知所以隄防之意而掌刑者始專事殺戮

 矣後世以皋陶為士不與三后之列吝之也非也堯

 豈薄夫用刑之官哉特以教養未備則刑非所先耳

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徳之勤故乃明

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彛

 此又合而言之大抵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

KR1b0019_WYG_047-11b

 自行前面所命三后皆政事也此一段乃徳化也君

 臣之間雖有政事如此又當以徳化隂驅潜率之穆

 穆敬也明明徳之著見也君以穆穆居上臣以明明

 居下君臣皆以徳率其民所以照灼四方四方之民

 皆化上之徳又知惟徳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

 于民棐彛者君臣雖以徳率民而不敢忘夫隄防之

 具天下不能皆君子而有小人焉天下不能皆從上

 而有違戾焉所以明其刑之中率治其民以輔其常

KR1b0019_WYG_047-12a

 教刑謂之中者即刑之當理也中之理隨寓而在當

 其重也重有中之理存焉當其輕也輕亦有中之理

 存焉非謂于輕重之間執其一以為中也刑既當理

 則彛常之教自行曰敬祇徳曰降典曰棐彛聖人用

 刑之意其大略可見矣

典獄非訖于威惟訖于富敬忌罔有擇言在身惟克天

徳自作元命配享在下

 惟帝堯之君臣有不忍用刑之意故當時之為典獄

KR1b0019_WYG_047-12b

 者皆重其事而不敢以輕視之威者倚法以為虐也

 富者依勢以取貨者也此二者皆私心也當之典獄

 若非絶止其威則絶止其富二者皆不可有一既絶

 其威又絶其富則用心果安在惟敬惟忌而已敬則

 有所謹重而不敢輕忽忌則有所畏而不敢慢凡人

 言語有可擇則必其是非之不純者也言至于無擇

 則其徳之純一可見此即天徳也天徳無私是也威

 富之念絶于其外而敬忌之誠存于其中此非無私

KR1b0019_WYG_047-13a

 之天徳何死生壽夭之命乃上天以是而制斯人者

 也今也典獄之臣徳與天為一則所以制生人之大

 命者不在天而在我矣豈非在下而與上天為配合

 乎天能制人之大命而典獄者亦能制人之大命是

 之謂自作元命配享在下嗚呼敬忌罔有擇言在身

 惟克天徳此盛徳事也曾謂一典獄之有司而足以

 盡之乎蓋獄重事也古人以動天地感鬼神者莫不

 在此自非徳與天為一者不可以居此之任吾觀皋

KR1b0019_WYG_047-13b

 陶之刑至於四方風動惟乃之休蘇公之刑式敬由

 獄以長我王國穆王之刑至於一人有慶兆民賴之

則天下之所感化者在刑王國之所長久者在刑人君

 之所以享福者在刑則豈特制生人之命而已哉自

 非惟克天徳之士安足以語此哉後世惟以刑為慘

 酷殺戮之具故舉而付之庸常之人其視古人有間

 矣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獄非爾惟作天牧今爾何監非時

KR1b0019_WYG_047-14a

伯夷播刑之迪其今爾何懲惟時苗民匪察于獄之麗

罔擇吉人觀于五刑之中惟時庶威奪貨斷制五刑以

亂無辜上帝不蠲降咎于苗苗民無辭于罰乃絶厥世

 自此以前既言帝堯之君臣矣自此以後穆王徧告

 當時之司政典獄者天牧者代天以牧養民者也爾

 政典獄之任獨非天牧乎天下之事無非天之事典

 天敘也禮天秩也刑天罰也爾惟知職為天牧則所

 以用刑者當知所取舎矣伯夷之刑不可不監而有

KR1b0019_WYG_047-14b

 苗之刑不可不以是深為懲戒也曰何監曰何懲不

 直致其辭而𤼵其問端以示之庶幾聴者之專今亦

 何所監得非在伯夷播刑之道乎而教民以典禮如

 前所云是也知伯夷之播刑則民知有愧耻之心而

 自趨於典禮之善矣今爾何所懲戒得非在有苗所

 以用刑者乎苗之刑上文既詳言之矣此又再述之

 惟時苗民所用之刑不察於獄之所麗人之麗於獄

 者有當重者有當輕者有有罪而犯者有無罪而受

KR1b0019_WYG_047-15a

 誣者匪察於獄之麗則是輕重不分有罪無罪無所

 分别也惟吉人乃良善之人為能知五刑之有中理

 至於庶威奪貨者其心在於貨賄則以威迫脅其民

 而奪之安知有五刑之中哉今也苗民不惟吉人之

 是擇而惟庶威奪貨者是用謂之庶威則見其威奪

 者非止一人也風俗之敝古今一也正道盛行之時

 安有好賄之人惟風俗敗壊則自有此等人故在苗

 民則有奪貨者在盤庚商道始衰則有緫于貨寶者

KR1b0019_WYG_047-15b

 在穆王周道始衰方有惟貨其吉若冏命所戒惟貨

 惟來若吕刑之所言者下至春秋之末世諸侯卿大

 夫惟賄賂是求至刑獄之事如羊舌鮒之鬻獄如梗

 陽人以女樂賂魏獻子皆世道之衰故如此獄者人

 之大命死生存焉豈可以賄賂為輕重乎此堯之典

 獄訖于威富所以異於苗民之典獄庶威奪禍者也

 斷制五刑者是虐用其刑以斷制其民也以亂無辜

 是無罪者無所分别於有罪者也上帝不蠲潔其所

KR1b0019_WYG_047-16a

 為所以降咎于苗雖有苗亦不得以辭其罪卒至于

 絶其世而不得以有國豈非汝常戒乎夫遏絶苗民

 者堯也而皆上帝弗蠲何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堯

 即天也此與洪範舜之殛鯀不曰舜而曰帝乃震怒

 是也

王曰嗚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皆聴

朕言庶有格命今爾罔不由慰日勤爾罔或戒不勤天

齊于民俾我一日非終惟終在人爾尚敬逆天命以奉

KR1b0019_WYG_047-16b

我一人雖畏勿畏雖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徳一人

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

 念者即上文伯夷之當監有苗之當懲也伯父伯兄

 仲叔季弟皆同姓諸侯之在父兄叔弟之列者幼子

 童孫諸侯之子孫者皆聴朕言庶有格命徧告之也

 能聴我言庶幾至於天命即前所謂自作元命也今

 爾罔不由慰曰勤爾罔或戒不勤爾當以勤為安以

 不勤為戒意豈不善纔至于戒不勤則心有作輟勤

KR1b0019_WYG_047-17a

 之時少不勤時多以其出於勉强非安行於勤者也

 故告之曰爾當自安日勤則此心不以勤為勞而以

 勤為當然刑者人命所係勤茍不出于自然而至於

 戒則是不勤之為害也已多矣刑者是天以此整齊

 其民使民趨於善而不趨於惡然天之愛民其心無

 窮使我兢兢業業不可以一日遂終其事而相與以

 無窮者猶有望於人則敬刑之心始有所托是此心

 無窮已處即天意也爾當敬逆上天之命以奉我一

KR1b0019_WYG_047-17b

 人用刑之際人雖我畏而我猶以為未足畏人雖稱

 美于我而我猶以為未足美若然則此心常無己方

 能順人君愛民無窮之心方能合得上天愛民無窮

 之心方能盡在己愛民無窮之心此豈非安于勤者

 之所能為哉惟敬五刑敬即此之不已也即勤也敬

 五刑則剛柔正直之徳自成時乎用中典則正直之

 徳成時乎用重典則剛之徳成時乎用輕典則柔之

 徳成如此則其利甚大人君因之以享其福斯民因

KR1b0019_WYG_047-18a

 之以得其賴後世因之以得其寧刑之為利如此豈

 可以輕心用之而不知所以勤哉

王曰吁來有邦有土告爾祥刑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

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兩造具備師聴五辭五辭簡孚

正于五刑五刑不簡正于五罰五罰不服正于五過五

過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貨惟來其罪惟均其審克之

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

 刑者殘民之具也而謂之祥刑何哉蓋刑本以率民

KR1b0019_WYG_047-18b

 為善而用刑者當以善用之以善用刑則慈祥愷悌

 之意勝而慘毒酷烈之心衰矣有邦有土之諸侯不

 可不知此意在今爾安百姓何所擇得非在于人者

 乎能擇吉人以用刑而庶威奪貨者勿用可也何所

 敬得非在于刑者乎敬在刑則能合乎天徳而不以

 刑為己之私何所度得非在于罪相連及者乎能詳

 審而揣度之則有罪者囚係而不得併及于無罪矣

 此三句又當以擇人為先惟得人則能敬能度此以

KR1b0019_WYG_047-19a

 其次序言也兩造具備此教之以聴刑之法造至也

 兩辭皆至具備則無一辭不備然後合衆人而聴其

 入五刑之辭其辭麗于五刑者也故曰五辭一人之

 智不足以盡之必叅于衆人之智若王制所謂疑獄

 與衆共之衆疑赦之是也簡者獄之要辭也五辭既

 得其要而可信矣方可正之以五刑其辭與其法適

 相當也茍五刑不簡謂正之以五刑而不應夫獄之

 要辭是其辭與法不相當也正之以五罰出金以贖

KR1b0019_WYG_047-19b

 罪可也五罰不服謂其情之輕出于過誤雖罰之金

 亦有不相當者則正之以五過從釋之先王委曲之

 意至此惟恐不當人之罪故如此之詳有此三等曰

 五刑曰五罰曰五過在聴獄者原情以為輕重雖然

 先王固為是贖刑之法以輕刑然亦未嘗失之姑息

 以縱釋有罪苟有罪而縱釋之亦與無罪而受戮者

 均為不中也穆王至此又防聴獄者易至于過入過

 出五過之疵病者惟官謂以官吏請托也惟反謂報

KR1b0019_WYG_047-20a

 復恩怨也惟内謂妻妾請求也惟貨謂賄賂鬻獄也

 惟來謂私相往來也此五者皆五過之病先王之設

 為過也正以待其無辜而陷于刑戮者爾若有罪而

 以官吏請託之故報復恩怨之故與夫妻妾請求賄

 賂鬻獄私相往來之故而遂赦之則豈不為五過之

 病于此五者而有一焉則其罪與犯者同坐惟當審

 之以致其詳克之以去其私則罪不出于故出矣雖

 然故出人罪不可故入人罪亦不可五刑之疑者從

KR1b0019_WYG_047-20b

 赦而為罰五罰之疑者從赦而為免既曰疑則是輕

 重皆不得其實聖賢寧過于厚無過于薄所謂罪疑

 惟輕不可以入人之罪亦當㕘以致其詳克以去其

 私則斯不至于故入矣詳味穆王之言惟欲當乎人

 情合乎中理不可容一毫私意于其間也

簡孚有衆惟貌有稽無簡不聴具嚴天威

 此言以獄之要辭書之于簡者當以人之貌而㕘之

 也獄辭既與衆共聴之衆人以為信矣又當稽之于

KR1b0019_WYG_047-21a

 貌蓋理直者其顔色自如而有愧於中者必有赧然

 於色周官所謂辭聴色聴氣聴是也惟貌既有稽又

 當㕘之于簡蓋巧者能飾其容怯者或適然而合則

貌又不可專恃無簡者又不當聴之所以然者正欲具

 嚴天威而已刑者天討有罪至公而無私具者皆也

 無所不致其嚴故也在我有一毫之未至在獄有一

 毫之不得其情則為有愧于天豈所以嚴天威哉

墨辟疑赦其罰百鍰閱實其罪劓辟疑赦其罰唯倍閱

KR1b0019_WYG_047-21b

實其罪剕辟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宫辟疑赦其罰

六百鍰閱實其罪大辟疑赦其罰千鍰閱實其罪

 此即刑之疑者赦而從罰也六兩曰鍰百鍰六百兩

 也鍰黃鐵也五刑之中惟墨為輕故罰則百鍰劓重

 于墨也故其罰惟倍二百鍰也剕重于劓者也故其

 罰倍差既倍二百則為四百矣又差以一百共為五

百鍰宫重于剕者也故其罰六百鍰大辟死刑五刑之

 至重者也其罰千鍰五刑之中雖有輕重不等重者

KR1b0019_WYG_047-22a

 至于大辟輕者至于墨然皆當閱視審實使其罪與

 其罰相當聖人愛民之心無有窮已也五刑之罪既

 不斷其肢體傷其肌膚赦而從罰則其仁至矣而罰

 人之金聖人亦恐傷民財苟罰與罪不相當亦非所

 以仁民之意

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剕罰之屬五百宫罰之屬三

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上下比罪無僭

亂辭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審克之上刑適輕下服下

KR1b0019_WYG_047-22b

刑適重上服輕重諸罰有權刑罰世輕世重惟齊非齊

有倫有要

 屬者類也凡五刑五罰皆有其屬類周禮司刑掌五

 刑之書即此是也周官二千五百至穆王時于周官

 之重刑則減之于周官之輕刑則增之共為三千聖

 賢觀時會通之宜以立法不拘一定也孔安國曰别

 言罰屬合言刑屬明刑罰同屬互見其義以相備上

 下比罪無僭亂辭勿用不行上文言五刑之屬三千

KR1b0019_WYG_047-23a

 者已定之法載之刑書者也然天下之情無窮而刑

 書之所載者有限不可以有限之法而求盡無窮之

 情則又在夫用法者斟酌損益之蓋古者任人而不

 任法如唐虞之時條目未多惟有五刑有服五服三

 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皆在明刑者隨宜而處之也

 至周穆王之時時變已異于古其條目至有三千其

 法漸煩矣然猶人與法並行法之所載者則以其罪

 而斷之法之所不載者則以其罪而㕘之以人若上

KR1b0019_WYG_047-23b

 下比罪是也比附也以其罪而附之上刑而見其為

 重以其罪而附之下刑而見其為輕則于輕重之間

 而裁酌之然亦以其辭為主蓋罪人之情皆見乎辭

 僭差也亂紛也若辭至于差而亂其辭其情與其罪

 皆不相合是不可行刑者也聴獄者當無用其不可

 行之法惟當有以察其情又當求之以法二者合而

 後允當乎人情法意是乃可行者也其在詳審而克

 去其私意則有以得之上刑適輕下服謂所犯者上

KR1b0019_WYG_047-24a

 刑而情適輕則當下服宥過無大是也下刑適重上

 服謂所犯者下刑而情適重則當上服刑故無小是

 也不特刑之用也原情以為輕重而罰之用也亦必

 有輕重之權此法之原人情者也刑罰世輕世重如

 刑平國用中典亂國用重典新國用輕典此法之因

 乎時者也惟齊非齊吾欲其齊者乃非所以為齊謂

 如上罪服上刑下罪服下刑前世刑輕吾亦從輕前

 世刑重吾亦從重此惟齊也殊不知情有輕重時有

KR1b0019_WYG_047-24b

 治亂安得而一之吾欲齊之乃所以為不齊則不若

 歸之于倫要而已倫理也要者理之要會也天下之

 情與天下之時皆無一定惟是理則無有不定者知

 所謂倫要則知所謂理知所謂理則知所謂權變矣

罰懲非死人極于病非佞折獄惟良折獄罔非在中察

辭于差非從惟從哀敬折獄明啟刑書胥占咸庶中正

其刑其罰其審克之

 此欲用刑者哀矜惻怛以求其情曾子曰上失其道

KR1b0019_WYG_047-25a

 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既曰一成而不

 可變故君子盡心焉且罰人之金特所以懲戒之而

 未至于死然人之出財也已極于困病罰且如此而

 況刑乎典獄之君子當以此存之心惻怛之念動于

 中謂傷民之財且不可而況于傷民之體則以惟良

 折獄可也佞折獄不可也佞口才也良者慈祥愷悌

 之心也自常情觀之必以口才之人其詞鋒捷出足

以折人之罪而慈祥愷悌者以遲鈍不快人意殊不知

KR1b0019_WYG_047-25b

 獄者惟要盡人之情實以口辨而折人使犯罪者無

 所容其辭是吾有求勝之心矣何以得其實惟良善

 人有哀矜惻怛之意惟務誠實所以得人之情易于

 賁卦無敢折獄者獄欲得其實用明之道則惟有賁

 飭而已非其實也故君子戒之罔非在中折獄既不

 以佞而以良則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逺矣自然合于

 中理不至于過察辭于差蓋欲得人之情實者惟于

 辭之差互處察之則有不能逃者矣事之眞者不謀

KR1b0019_WYG_047-26a

 而同而其不實者則今日之辭如此而明日之辭乃

 不如此明日之辭如此而後日之辭又不如此在斷

 獄者于其差而詰之則無不得其情非從惟從謂不

 從其偽辭者乃所以從其本心也人之辭或有詐偽

 者能文飾其辭或有苦于囹圄之囚刻木之吏而姑

 為之辭若便以其辭而從之則失其本心之實矣非

 從惟從者是不從其口而從其心也此在典獄者以

 哀敬之心折之哀敬則得其情而勿喜也在己者既

KR1b0019_WYG_047-26b

 盡其哀敬惻怛又明啟刑書與衆人同共占度之如

 此咸皆也則五刑五罰皆庶幾乎中正矣刑罰之要

 惟其中正而中正之理茍在己者皆哀敬之心與乎

 刑書而不知所以胥占則中正奚自而見不曰咸中

 正而曰咸庶中正則見中正之為難典獄者不當自

 足以為己得其中正雖畏勿畏雖休勿休亦此意也

 再丁寧而言曰其刑其罰皆當審克之以刑則傷民

 之肌膚罰則傷民之財斷獄者不可以不加哀矜惻

KR1b0019_WYG_047-27a

 怛之意而審克也言閲實至于五言審克至于四此

 皆丁寧諄復之意重其事故詳其戒也

獄成而孚輸而孚其刑上備有并兩刑

 記曰正以獄之成告于大司冦大司冦以獄之成告

 于王是獄之已成者未有不以告于君獄成而孚者

 是在我者既得其實而有所信矣則必以其信于己

 者而輸之于君使其君亦有所信然而告于王之時

 又當無一不致其詳其刑上備者上之于君而其辭

KR1b0019_WYG_047-27b

 備具有并兩刑者亦具上之如此則人君知其犯之

 因所謂有并兩刑者如今律云二罪俱𤼵從重者論

 是也

王曰嗚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懼朕敬于刑有徳

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于單辭民之亂罔不中

聴獄之兩辭無或私家于獄之兩辭獄貨非寶惟府辜

功報以庶尤永畏惟罰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罰不極

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

KR1b0019_WYG_047-28a

 穆王以敬而戒其臣曰官伯即庶官之長族者王之

 同姓姓者王之異姓也朕言多懼此穆王仁愛恤刑

 之本心也吾之所以告汝者皆出于憂懼蓋刑乃人

 命所係死者不復生斷者不復續安得不懼穆王之

 所謂多懼即虞舜欽恤之意也典獄宜有以體此心

 朕敬于刑有徳惟刑朕之所敬者在刑故不敢輕以

 付人惟有徳者方可使之為明刑之官穆王實見得

 刑乃天之討罪今天相下民而愛之故以刑整齊其

KR1b0019_WYG_047-28b

 民使善者有所恃惡者無所肆此豈非天之愛民乎

 天有愛民之心而司政典獄者實代天以養民故曰

 作配在下既為天之配合當有以察其難察之情可

 也情之難察莫如單辭謂之辭之偏而非有兩造也

 在典獄者明此心如火之照物然無所不見清此心

 如水然無一毫之累如此然後可以聴單詞茍不明

 不清是在己之心未免有私蔽之不足以為天之配

 矣既曰單辭矣又言其兩辭天下之民所以得其治

KR1b0019_WYG_047-29a

 者無不在夫典獄者能以中道而聴夫獄之兩辭訟

 者之辭有直則必有曲有是則必有非直其所直而

 不直其所曲是其所是而不是其所非非則曲而非

 者不敢怨是則直而是者無所寃民安得不治乎如

 其不然則是非曲直不當民奚賴焉無或私家于獄

 之兩辭茍或容私其間則兩辭必不得其正直者未

 必有曲曲者反得直矣貨玉非寶惟府辜功報以庶

 尤此深言鬻獄之禍以獄而得人之貨賄者不足以

KR1b0019_WYG_047-29b

 為寶適以聚其罪之功爾一時之間得利則人情皆

 以為益而不知其實有禍害其報應也必以庶尤言

 百殃俱至也永畏惟罰天道福善禍淫之罰可畏當

 永畏之不可暫畏之而暫止也非矢不中惟人在命

 天之于人何嘗不中哉人自取之所謂自貽伊慼也

 天不惟有福善之命亦有禍淫之命惟人在命是自

 取其禍淫之命也天罰不極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

 下庶民之為不中惟司典獄者為能令之正也司政

KR1b0019_WYG_047-30a

 典獄者以私心聴獄民至于有寃不得伸則極之

 民人不罰之而天罰之至于此則安有令政在天下

 乎此章言天罰之可畏用刑者當去其私心以合天

 之心

王曰嗚呼嗣孫今往何監非徳于民之中尚明聴之哉

哲人惟刑無疆之辭屬于五極咸中有慶受王嘉師監

于茲祥刑

 嗣孫者諸侯嗣世之子孫也穆王之戒不特及于官

KR1b0019_WYG_047-30b

 伯族姓又有及于嗣世之子孫不惟有望于今日而

 猶有望於來世庶幾皆知穆王此心之恤刑今往何

 監謂自今以往奚所法哉得非在于以徳而𤼵民之

 中乎民受天地之中以生皆有此中惟化民者有徳

 足以啟迪之尚明聴我之言哲人惟刑無疆之辭哲

 智之人為能用刑蓋其所見者明所察者審不至妄

 用則自然有無窮之美名所以然者蓋刑之中自有

 慶之理存惟使刑皆屬于極則五刑無一而不中斯

KR1b0019_WYG_047-31a

 有慶矣所謂慶者即上文所言自作元命無疆之辭

 皆慶也受王嘉師監于茲祥刑刑之可以獲福如此

 則民未可以不善而遽納之刑未可以殺戮之事而

 輕視之也何者民心本善豈非嘉師刑本所以使民

 為善豈非祥刑曰無疆之辭曰有慶曰喜曰祥皆以

 至美之言而勸勉之使典獄知夫用刑之不當則其

 罰不可逃如上文所謂庶尤也罔有政令也皆所以

 為罰也知夫用刑之得其當則其福亦不可辭知慶

KR1b0019_WYG_047-31b

 也嘉也祥也皆所以為福皋陶之刑至于四方風動

 惟乃之休而後世于定國為廷尉且謂吾治獄多隂

 徳子孫必有興者則禍福之說豈誣也哉詳考吕刑

 之書有以見先王仁心之所寓蓋深恩厚澤醲賞慶

 賜未足以見人君之仁惟于慘酷殺戮之事與夫甲

 兵爭戰之事方有以見人君之仁蓋于不得已之中

 而有慈祥愷悌之意則聖人之心見矣大夏長育未

 足以盡天地之大而窮冬霜雪之餘一陽之復有以

KR1b0019_WYG_047-32a

 見天地之心天地之大徳曰生而聖人之徳亦惟好

 生而已

 

 

 

 

 

 

KR1b0019_WYG_047-32b

 

 

 

 

 

 

 

 尚書詳解卷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