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堂書解
融堂書解
欽定四庫全書
融堂書解卷一
宋 錢時 撰
虞書
堯典
堯唐帝諡堯初為唐侯後有天下因號曰唐典常也
聖人脩身齊家治天下無非生民日用之常非有他
道也何謂常民彝是也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
别長㓜有序朋友有信謂之五典即此常也堯盡此
常道所以為聖人名書曰典以明書之所紀皆常道
也
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將遜於位讓於虞舜作
堯典(案書序舊為一篇注疏本分載每篇之首而逸書/之序亦為案其先後以次附載蔡傳仍合為一篇)
(總繋於後錢氏書解其篇目雖不可得見繹其文義首/釋篇題次解書序然後分解經文知其編次之法本於)
(注疏今仍載書序於篇首其/解逸書序者亦以次附載)
無不聞曰聰無不見曰明自然有條理謂之文無所
不通逹謂之思思曰睿睿作聖是也所謂光者即其
本心也宅猶居宅言天下皆居其中也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勲欽明文思安安允㳟克讓光被
四表格于上下
若稽順考也書作於後世故曰若稽古(案若稽古三/字鄭康成以)
(為能順天而行之與之同功孔傳以為順考古道而/行之者大㫖畧同錢氏斷為後世追溯之辭自錢氏)
(說行而舊/解遂隠)放勲堯名也明文思已見序說作書者首
著一欽字甚為切要聖學工夫全在敬上罔念作狂
克念作聖敬不敬而已言能欽明文思而又曰安安
則應酬萬物交錯萬事畧無動靜之可言終日如是
終年如是終身如是而未始須臾不安也作書者無
以形容而謂之安安妙矣不曰四海而曰四表四表
則無際畔不曰天地而曰上下上下則無限量四被
上下皆在此光明之中範圍天地其大無外也作書
者非聞道非深知堯安能如此形容讀之使人敬歎
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
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
俊德馴德之士也(案史記堯本紀引書作克明/馴德錢氏之說本於史記)克明
猶灼見也堯惟灼見俊德而用之故以之親九族則
九族盡睦以之章百姓則百姓昭明以之和萬邦則
黎民於變時雍也既者盡也平章者均平而表章之
旌别之謂也後世不能化民成俗皆由善惡混殽無
所别白之故可勝嘆哉於是表章之則是是非非如
辨黑白百姓皆昭然著明矣萬邦之廣風俗各不同
不有以協和之則國異政家殊俗何由化洽協合也
黎衆也協和萬邦則天下一家皆在春風和氣中黎
民自然丕變致時之雍和也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歴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
羲和在顓頊帝時名重黎在堯時名羲和一也乃命
在於變時雍之後見得齊家治國平天下聖人急急
不容少緩直是治道無纖毫欠缺方無愧於天下方
命羲和治歴明時象者象時之節令歴者所以書之
而授之于人也日月星辰乃天運自然之序一毫人
力無容於其間堯命羲和不過敬順其自然耳此心
之敬與天通一無二聖人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
天時者無他敬而己若昊天以治歴只是敬授人時
耳所以布歴亦只是此敬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日中星
鳥以殷仲春厥民析鳥獸孳尾
前一節是總命羲和此下四節是命四子分主其事
也(案以羲仲為四/子說本班固)嵎夷青州之地正東方也夏秋冬
皆以方言而春以地言則知四方各有其地以表東
西南北之正彼此可以互見寅賓敬導也亦非旦旦
有所賓導之儀也時當興作一念微懈即乖日出之
義平秩東作者所以敬導也帝岀乎震春事自此而
興故即東作為言均平而秩叙之使各適其平各循
其序也嘗聞之良農云春事之興耕耨糞壤以至布
榖立苖次第井井各有日數不容少緩一失其候即
大耗減以此一端推之則平秩二字聖人所以裁成
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者在是不得其平不得其
序則與暴殄天物無異豈細事哉殷正也民之分析
就農而言故曰厥民析先言東作而後言析者平秩
羲仲之職也析以就東作民之事也修職於先趨事
於後理當然也鳥獸孳尾昆蟲草木無一非聖人職
分中事
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
厥民因鳥獸希革
南交或謂南方交趾之地恐非且東曰暘西曰昧北
曰幽皆明著其義而繼陳其職業若南方交趾則其
義不明或謂南方相見之時隂陽之所交也其義亦
未足前乎此則作於東後乎此則成於西南離明之
地正居春秋之間為東作西成之交㑹故謂之南交
萬物皆於是而化育也故謂之南訛居南方則為東
西之交時則宜平秩化育之事敬以致其功也春曰
寅賓秋曰寅餞皆在平秩之先夏言敬致獨在平秩
之後葢順日之岀而平秩乎東作順日之入而平秩
乎西成皆因天時之至而修人事也至於化育之功
則人力無容於其間不過均平秩叙其事如當種則
種當耘則耘之類敬以待化功之成而己自修人事
以待天時也敬致之義大矣哉厥民因者因東作之
事而踵成其役也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
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毛毨
日岀而明故曰暘谷日入而暗故曰昧谷非真有此
谷也(案嵎夷史記作郁夷昧谷史記作柳谷則似實/有其地然馬融以嵎夷為海隅鄭康成以西為)
(隴西之山後儒求其地以當之䆒不得/確証故錢氏定為指日岀日入而言也)日之升如自
谷而岀日之入如從谷而納也寅餞亦非日之將没
真有所謂餞送之儀也平秩西成所以寅餞也物至
秋率成實均平秩敘其事使之刈穫收歛不失其宜
此即随時之義也春從日岀之方而言秋從日入之
方而言秋之言宵義當然也夷平也秋成則民可息
肩平夷無事也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
冬厥民隩鳥獸氄毛
三時皆平秩而冬獨言平在葢用事之時自發生至
收成宜順其序故秩時已無事宜防其弊故在在察
也和叔所當察者當不止一端姑以農事言之方其
服田則稼器田所常用至冬則無用矣於此而不察
則委頓弊壊將無以待来嵗之用仲冬簡稼器修稼
政之類皆平在之謂也曰秩曰在雖有不同若其事
之不可不均平則一也一有不平便有偏而不舉之
處即曠天職即堕天工矣故秩在皆曰平堯命羲和
于春曰鳥以象言于夏曰火以次言于秋曰虚于冬
曰昴以宿言迭舉而互見也紀事立言之法如此
帝曰咨汝羲暨和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
時成嵗允釐百工庻績咸熙
前命羲和以中星正四時可謂精密然日之餘者無
所歸則節候差舛中星不可得而正故於是又總命
以置閏之法也釐正也熙順理也天下萬事未有不
因時而為者天時既正方有以信百工而釐正之庻
績皆可順理也堯典篇記羲和事居其半或者以為
詳於天而畧於人是大不然天人只是一事聖人未
嘗分裂羲和治歴首命以敬授人時終命以允釐百
工庻績咸熙豈二事哉百工無非天職庶績無非天
工作訛成易之候析因夷隩之變以至鳥獸羽毛之
微無一而非天也一象之差一候之錯一事之謬一
民之失所一物之不得其宜即堕天工即曠天職矣
易曰範圍天地之化中庸曰發育萬物豈後世星翁
歴史所可知哉
帝曰疇咨若時登庸放齊曰𦙍子朱啓明帝曰吁嚚訟
可乎
時是也先師謂上古未有道之名惟言時不言道言
順是者我登用之也嚚訟多事口說好力爭辯也
帝曰疇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方鳩僝功帝曰吁靜
言庸違象恭滔天
愚每讀書至此未嘗不歎堯以大聖人在上其視邪
正如辯黒白而在廷之臣且未免以嚚訟為啓明以
靜言庸違象恭滔天為僝功使當時不察一信其言
而用之則治亂安危之機在反掌間耳後世知人之
明如堯者葢寡而朋邪黨引罔上干進者皆是也可
勝歎哉
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懐山襄陵浩浩滔天
下民其咨有能俾乂僉曰於鯀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圯
族岳曰异哉試可乃已帝曰徃欽哉九載績用弗成
洪水之勢以其方為民害則統而言之曰湯湯以其
包没山陵蕩然無有限隔則曰蕩蕩以其勢泛濫滔
天則曰浩浩詳味上文一方字及下文一其字則知
民在堯春風和氣中方被水害亦未至於怨咨此殆
洪水之始歟得其本心則謂之順失其本心則謂之
逆順則為吉逆則為凶前章有所謂欽若有所謂若
時有所謂若予采諄諄然提一若字後世論禹之行
水謂行其所無事咈者逆也與無事正相反方命圯
族乃咈逆之事也人之一身凡所云為孰非天命先
覺者覺此者也日用而不知者不知此者也故曰不
知命無以為君子若小人則不知天命而不畏也方
命是已宗族吾之同氣謂之天屬治國平天下之道
必自此始堯親九族臯陶亦謂厚叙九族圯毁也豈
待相戕相賊若夷狄禽獸然而後謂之圯哉纔不親
之纔不厚敘之即謂之圯矣异己也猶言己矣乎古
者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九載是三考也此上凡
舉薦者三堯皆不然之至此段末獨書績用弗成一
語以著帝堯知人之明此史氏書法之妙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
德忝帝位曰明明揚側陋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
帝曰俞予聞如何岳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
烝烝乂不格姦帝曰我其試哉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
釐降二女于溈汭嬪于虞帝曰欽哉
堯十六嵗自唐侯升為天子在位又七十載是八十
六矣巽順也庸命與方命正相反惟咈故方命能庸
命則足以順帝位矣父則頑矣母則嚚矣其弟則又
傲矣一家之中都是乖戾畧無一點和氣常情處此
殆不可一朝居舜處其間能以孝道諧和之薫烝不
已乖戾之氣化為乂治烝者如甑之炊物也
舜典
虞舜側微堯聞之聰明將使嗣位歴試諸難作舜典
虞氏也舜諡也或者因有鰥在下曰虞舜之語遂疑
其為名先儒謂書作于後世故變名書諡此説是已
不然則孔子序書禹湯文武皆稱諡而于虞舜獨以
名斥之可乎(案此段當係舜典二字之解永樂大典/誤繋于舜典序之後而轉于書序原解)
(棄而不録葢編纂者之疎失也今/書序原解不可得見姑仍其舊)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協于帝濬哲文明温恭允塞𤣥
德升聞乃命以位
首言協于帝則堯之德皆舜之德也行德于下而升
聞于上見當時上下之相孚命以位為一篇之綱領
愼徽五典五典克從納于百揆百揆時敘賓于四門四
門穆穆納于大麓烈風雷雨弗迷
此節史氏凡兩書納于二字見得投之所向無所不
可
帝曰格汝舜詢事考言乃言底可績三載汝陟帝位舜
讓于德弗嗣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
舜遜讓之後其辭㫖徃復必更有節奏但既不可得
而終辭故史氏畧之即書受終之事直使付託得人
仰不愧俯不怍方無餘責方無負于祖宗爾
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
謂之政者天文之休咎君政得失之符也人君與天
一體無二其所感召如響應聲古聖因名以政見得
一躔一度皆是自家切己事非徒課星翁歴史一藝
之疎密而已也齊者各得其躔度之正也一有不齊
責將孰歸舜攝位之初以此為第一段事其㫖微矣
不然則七政在天而所以齊之者斷斷在我豈璿璣
玉衡一器物之微所可辨哉
肆類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
舜受終之後都未他及且先去察璿璣齊七政然後
方告天地鬼神葢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從違向背
吉凶禍福之機獨于垂象可驗耳聖人致察于此正
是盡恐懼修省之端肆遂也其事不容緩也類先儒
以為非常祭然周官有類社稷則為位之文是社稷
亦有類祭也皇矣詩是類是禡注謂師祭是岀師亦
有類祭也豈皆非常之祭歟六宗三昭三穆(案此解/本張髦)
(之/說)精意以享曰禋固善豈享六宗之外皆非精意歟
類即禋禋即望望即徧名不同耳聖人有二心哉周
官謂以禋禮祀昊天上帝是不獨六宗為然也
輯五瑞既月乃日覲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
止言羣牧者豈羣牧来覲而諸侯不皆至歟觀班瑞
于羣后可見若諸侯皆至自當併言侯牧不應獨言
羣牧而下文班瑞卻言羣后也況五瑞諸侯所執以
見天子者今未覲羣牧先輯五瑞則是但歛而歸之
上非諸侯執之以至明矣舜既致告天地鬼神即斂
五瑞及羣牧来覲之後乃始班之葢諸侯統屬于羣
牧羣牧来覲舜所以訪問賢否及政治之得失者必
有權度矣非茍然輯之又苟然班之也五等圭璧君
上所賜舜既攝政宜有以正大權之所自出一輯一
班陽開隂闔斂散予奪制之自我使天下聳然不敢
自必豈苟然也哉
嵗二月東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覲東后協
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
如五器卒乃復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禮八月西
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
禮歸格于藝祖用特
觀肆覲東后之文則上文羣牧来覲之時非是諸侯
皆至意義愈明自此以後直至歸格藝祖方是了畢
看得此番止是攝位後大率提點一過若奏言試功
黜陟幽明郤是後来五載一巡守之事觀時月曰協
日曰正律度量衡曰同五禮至一死贄曰修都不他
及可概見矣禮雖有定式不修則恐其廢墜贄雖有
定制不修則恐其僭差故五等之禮玉帛生死之贄
于是皆修明之也後世禮廢風俗日壊皆上之人不
能修之事之始則受終于文祖事既畢則歸格于藝
祖見得此事不是舜事亦不是堯事乃祖宗之事始
終敬此一事也一嵗之久上自朝廷下至方岳享祀
鬼神覲見侯牧以至歴象日月禮樂法度周旋上下
纖悉委曲非徒應故事為文具而已凡一事一物之
微皆吾祖宗之所在也使舜一毫有歉于心則臨之
在上質之在旁葢有凛然不能以終日者何以歸格
于廟也哉
五載一巡守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
觀此一節見得嵗二月東巡守以下是受終後當年
有此一岀甚明此後所書卻是舜後来巡守定式故
自此方有奏言試功之事受終之始未有此施行也
敷奏以言若曰某田野如何而闢某人民如何而育
某風俗所以教化者何某法度所以修明者何凡其
職業一一陳述舜于是按其所言試驗其功功與言
合則車服以庸之所以旌賞也此正是考績黜陟之
法如何只說庸而不言黜庸用也功不副言則黜而
不用明矣故觀明試二字可見聖人在上如青天白
日的的詣實不容一毫詐妄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川
此事當在水平之後或謂鯀既殛死禹始嗣興今殛
鯀之文在此事之下遂疑十有二州非在後事殊不
知肇十有二州附巡守後四罪而天下咸服附恤刑
後各以類從非編年循次序也若禹之治水在肇十
有二州後則禹貢不應獨别九州若謂禹後獨併九
州則堯殂落時水平已久曷為有咨十二牧之文乎
況自言其荒度土功亦繼之曰州十有二師意愈明
矣封者封殖之禁採伐也山言十有二而川不言者
山有定而川之所經歴不止一州故止曰濬川也川
流滔滔何待疏濬豈水平之後尚有未盡之功歟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眚
災肆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
象者所以示民也若曰犯某罪者麗其法昭然條列
揭而示之司寇垂刑象之法于象魏使萬民觀刑象
挟日而斂之即其遺意也官刑教刑不渉五刑于五
刑之外又别作鞭扑之刑也肆遂也刑降而有流流
降而有贖贖降而又有赦好生之德恩被萬世天下
之事惟恤與不恤而已民吾赤子也其肢體吾之肢
體也不幸而入于罪哀矜惻怛惟恐傷之而忍不恤
乎然而有莫之恤皆不敬之故也敬則本心無蔽物
我一體其于刑自然知恤舜之刑全在一恤字上欲
知舜之恤全在一欽字上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辭
氣温厚優游諷詠使人哀矜之心油然而生此民所
以不犯有司歟
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竄三苖于三危殛鯀于
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據流四凶在賓四門之時而史氏記之于此葢因敘
舜制刑條目特書此事為舜用刑之證歟反覆詳玩
見得象以典刑在當時未必用也何也典刑降而後
有流是不傷其肌體從輕之名也四凶之罪如此而
止于流則舜之用刑他可槩見史氏書此所以示後
世之意深矣舜攝政二十八載其所施設何啻一端
史之所記自五載一巡守後大㫖只在賞罰而其賞
罰的的施行處又只在明試以功四罪而天下咸服
二語嗚呼至哉
二十有八載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
八音
愚觀百姓如喪考妣不覺愴然感歎元后作民父母
百年之間蒙被聖化則其依依慕戀何異赤子之懐
父母也一旦失之哀號痛裂真懐所發有不知其然
而然者此豈可以偽為也哉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詢于四岳闢四門明四目達四
聰
月正元日即正月上日史變文耳受終于廟歸格于
廟及即位又格于廟無一事不岀于祖宗者即位之
初只以通下情為第一事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時柔逺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
人蠻夷率服
舜受終之初羣牧来覲今即位之初羣牧復来覲所
以重初政與之更始也
舜曰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
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禹
拜稽首讓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徃哉
此以下是命九官以朝廷衆務也舜居攝未稱帝史
氏于是特書舜曰二字以明此後凡稱帝曰皆謂舜
也若語中所稱帝卻是堯如熙帝之載惟帝時克是
也愚觀此叚深見得百揆重大周書云唐虞建官内
有百揆四岳是百揆為最長欲有謀焉宜首及之如
何堯朝凡事只咨四岳又直待得舜後方有納于百
揆之事是舜未歴試之先未嘗命百揆也舜此日亦
只咨四岳又卻是即位後方謀百揆之人是舜居攝
以来未嘗别命百揆也豈舜二十八載之間只以百
揆攝政今既即位故欲得人代以居百揆歟熙順理
也禹嘗代鯀為崇伯故稱伯禹舜咨嗟稱贊禹平水
土矣今居是任不可不勉時是也指百揆而言
帝曰棄黎民阻飢汝后稷播時百榖
棄名稷主稼穡之官也雖居朝廷亦分土為諸侯故
稱后阻飢者民食艱阻而飢也
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寛
自常情而觀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泰和之世豈所宜
有聖人宜急急圖之不容一日緩者(案此下原/本有闕文)
帝曰臯陶蠻夷猾夏寇賊姦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
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舜命臯陶乃首言蠻夷猾夏而後方及乎此是明猾
夏之罪為尤重也諸家之說徃徃紛紜或謂古者兵
刑不分所以蠻夷猾夏屬于士官是以猾夏為侵擾
中國也若是侵擾則當如有苖之征奉辭伐罪矣豈
五刑五流所可治耶或謂此蠻夷乃雜居九州如島
夷莱夷之類然舜之辭㫖未嘗如此分别或謂寇賊
姦宄乃因蠻夷内侵常法一曠中國之人乗釁為亂
者此等罪犯盛世所不免豈皆因蠻夷而後有之況
有虞之朝未嘗有此事變耶是皆臆説無足取者愚
讀至此見得聖人深識逺慮所以嚴夷夏之辨謹之
于未形中國衣冠禮樂之地三綱九法所以扶持人
道于不壊者于是乎在豈遐荒絶域之外不正之氣
所可亂哉上四句已備著用刑詳曲復斷之曰惟明
克允葢罪囚情偽變態萬端智照微昏輕重失實安
能允當人心乎此一明字如水鏡燭物無所遁藏不
是此心洞然無纖毫蔽礙鮮有不臨事而亂者臯陶
邁種德安有此累舜猶未免申惟明之戒後之君子
庸可忽諸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
首讓于殳斨暨伯與帝曰俞徃哉汝諧
一器物之微特工人之所為耳于舜何與而曰予工
葢制器尚象自聖人岀其所制作妙理存焉今觀犧
尊象尊玉爵瑶爵與凡聖世相𫝊之遺制體格端重
名義淵永無一物非托之以寓進業之深㫖不虚作
也然則百工之事正聖人精神妙用風俗之所樞機
其羙其惡其責在我謂之予工豈苟然哉是故必貴
于若也或若窳或不中度不得謂之若矣汝諧和諧
其職業也無一工之不諧方可言若
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
作朕虞益拜稽首讓于朱虎熊羆帝曰俞徃哉汝諧
天地萬物與我渾然一體聖人身任化育之責凡一
草一木一鳥一獸即我也非外物也故曰予上下草
木鳥獸曽子謂斷一木殺一禽不以其時非孝知其
為非孝則知所以為若也是故獺祭魚然後漁人入
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鳩化為鷹然後設罻羅草木
零落然後入山林不麛不卵不殺胎不殀夭不覆巢
皆若之謂也周官漁人有上山澤中山澤下山澤之
異益為虞其衆虞之長歟汝諧者欲諧和衆職使無
一物失所之謂也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
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讓于䕫龍帝曰
俞徃欽哉
周大宗伯之職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禮即此
三禮是也(案錢氏引周官大宗伯/以釋三禮本于馬融)吉凶軍賓嘉皆屬
大宗伯鬼神示止是吉禮如何總言其職獨舉此三
者葢禮莫大于天地宗廟故曰明乎郊社之禮禘嘗
之義治國其如視諸掌舉其大則餘可概見矣秩宗
即大宗伯之職典朕三禮亦舉其大者言之歟秩序
也宗猶主也天秩有禮無非自然之序禮官為禮之
主故謂之秩宗舜命九官惟百揆秩宗獨咨四岳又
皆以有能為問豈此二事尤重歟堯亦是洪水巽位
二事獨咨四岳獨曰有能僉舉禹而讓稷契臯陶僉
舉垂而讓殳斨伯與僉舉益而讓朱虎熊羆僉舉伯
夷而讓䕫龍舜皆俞之矣而卒不許讓之他人者雖
所讓不妄畢竟僉論首推聖心允惬他無以易此故
也愚觀堯朝舉薦者四而吁者三九官之命總而俞
之者八凡所舉所讓乃無一不合帝意者見得四凶
未去堯朝尚有小人自誅四凶虞廷皆君子矣雖然
小人猶在堯之所以為大小人盡去舜之所以為君
故曰大哉堯又曰君哉舜歟
帝曰䕫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温寛而栗剛而無虐簡
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
奪倫神人以和䕫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適子他日皆繼世有家有國有天下者豈是細事如
何獨命典樂教之葢感人心變化氣質機用之妙莫
疾于樂此聖人區處胄子豈耳提面命嘵嘵講說所
可言哉周大司樂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其
以樂德教國子者必中和祗庸孝友以為主教之樂
語教之樂舞所以為教之目一一皆有節奏皆有定
式雖世代詳畧有不得而知要其大畧可見若夫師
道則甚不易也何謂師道直寛剛簡是也直者無所
回曲之謂欲明師道豈可不直然直則易于不温和
但峻直而不温和則難親矣寛者優柔樂易之謂欲
行其教豈可不寛然寛則易于不荘栗但寛而不荘
栗則易玩矣震厲奮發足以䇿偷而警惰非剛不可
也或太剛則未免反有戕賊之患剛而無虐可也靜
重端默足以正浮而格躁非簡不可也或太簡則未
免反有高亢之患簡而無傲可也玩此四語如五味
相濟五色相受而師道備矣故舜先明此事方論及
樂師道欠缺而徒欲以聲音感人則無是理詩者樂
之主也作其樂則歌其詩如王岀入則奏王夏尸岀
入則奏肆夏牲岀入則奏昭夏射則奏騶虞之類也
舜至此不言胄子而言神人此道之妙無所不通人
此妙也神此妙也䕫也固己洞達此妙一觸其機不
覺慨歎曰於何待八音之皆具也哉雖一石之擊一
石之拊而百獸且將率舞矣又何止于神人嗚呼妙
矣非真知天地萬物在此石一擊一拊之間安能透
發蹊逕于舜言外發此妙㫖舜聞此㫖默然無語如
之何其不善
帝曰龍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
納朕命惟允
異端邪說讒毁正道是謂䜛說其行怪僻殄滅正行
是謂殄行斯人者譸張為幻足以驚世駭俗細玩震
驚等字可見當時風俗醇羙其民生長教化中所聞
無非正言所見無非正道一有讒說殄行便為之震
驚後世異端邪說充斥彌滿沈酣耳目與之俱化良
由不知所疾納言之官廢風俗敗壞而至此極也周
禮訓方氏掌誦四方之𫝊道布訓四方而觀新物即
納言之遺意也直是不以夙夜為間有聞即報有命
即宣使之即時聞于上聖人愛䕶風俗不啻如拯溺
救焚于此可見不特命之岀為朕命其岀其納宣達
上下皆朕命也皆不可不信也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三載考績三
考黜陟幽明庻績咸熙分北三苖
自常情而觀自龍之納言至十二牧之咨皆何與于
天也舜之命官少者一二語多者不過數語各當其
職曲盡其妙可謂至矣盡矣到此忽道出天功二字
天非高高凡我所為舉無一而非天者則分職受任
發于事業而謂之天功豈空談哉亮明也時是也此
明亮天功更無他說惟敬此而已分别也舜攝政初
竄三苖之君于三危矣其餘黨之在故地者徃徃未
能盡化于是别其善惡各為一處如周化商民旌别
淑慝殊厥井疆之義舜在位凡五十載其間設施宜
不一端史官卻只敘其即位之初命官之詳與夫考
課之法直是陟方乃死更不他及于此可見舜五十
年之規模都定于命官一日之頃自後只考課黜陟
而已無他事也舜恭己無為而治其是之謂歟
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
陟方乃死魂氣升于天之謂也謂之陟方者姑以明
雖死而未嘗死實無方之可陟也此惟覺者知之未
覺不惟不知亦不信
帝釐下土方設居方别生分類作汨作九共九篇稾飫
釐正也帝既釐正下土每方各設居方之官以主之
古者因生賜姓别生者别其所自出使不紊其氏族
也士農工商各有其類分類者分别其類使各安其
業也此汨作九共槀飫之書所由作也汨作舊訓治
興書序本自為一篇至漢方析之冠于每篇之首汨
作九共槀飫十一篇共此序其書亡故序次第附見
于此 九共一 九共二 九共三 九共四 九
共五 九共六 九共七 九共八 九共九 先
儒謂古文丘共字形相近九共即九丘九州各一篇
凡九篇然則帝釐下土其殆水平之後未肇十二州
之先歟槀飫舊訓勞賜然書既不存義亦難于强通
也謹録亡書之序依舊次第附諸篇之末愚痛念古
書百篇而不存者四十有二今幸先聖之序𤼵明經
㫖粲然具在書雖亡而義猶未冺也篇名湮没不著
而學者視之㡬若贅疣豈不甚可惜哉愚故表而岀
之以備百篇之義
融堂書解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