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補傳
詩補傳
欽定四庫全書
詩補傳卷二十三 宋 范處義 撰
正大雅
靈䑓民始附也文王受命而民樂其冇靈徳以及鳥獸
昆蟲焉
文王得民久矣此言民始附文王得天久矣此乂言
受命何也蓋前日萬邦之方下民之王得民之心也
至是趨其力役故謂之始附前日虞芮質厥成而諸
侯歸是天命也至是民樂其徳而自附亦天命也故
文王之篇與靈䑓皆謂之受命也孟子曰文王以民
力為䑓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䑓曰靈䑓謂其沼曰
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鼈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
又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兎者往焉
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孟子所謂方七十里
其中徑十里有餘耳疑即此詩所謂靈囿也文王有
靈徳而䑓曰靈䑓囿曰靈囿沼曰靈沼孟子以為民
謂之靈豈無其義然語齊梁之君則曰與民偕樂與
民同之雖若姑以淺近言之然謂民則以為靈君則
與之同曰靈曰同二字固自有深意惜乎梁齊之君
不復有問故孟子亦未暇究其說耳是說也與泰誓
中庸之言合泰誓曰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
靈亶聦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蓋謂人與萬物同
受天地之靈而人為之最元后與民同受天地之靈
而元后為之最故元后與天地同稱父母謂與天地
同其功也中庸曰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則能盡
人之性盡物之性可以賛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文
王與始附之民園囿之物同此一靈文王有元后之
聦明故其靈徳足以及民與物是與天地同其功也
文王之所謂靈即中庸所謂至誠也文王有靈徳盡
已之性也與民樂之盡人之性也以及鳥獸昆蟲盡
物之性也夫以文王之為君經始靈䑓則庶民子來
在靈囿則麀鹿攸伏白鳥翯翯在靈沼則於牣魚躍
作樂於辟廱則鼉鼓逢逢而應誠之所格民物感動
捷於影響非賛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不足以盡之
說者或以靈為如神靈之所為或以為靈之言善也
曰神曰善蓋亦近之以文王動化感格之妙可以謂
之神矣以文王與民物同其樂可以謂之善矣亦與
泰誓中庸之旨無異不若孟子謂而民懽樂之謂其
䑓沼曰靈與序詩者所謂而民樂其有靈徳尤為脗
合也說王制者曰昆明也明蟲者得陽而生得隂而
藏說祭統者曰昆蟲温生寒死蓋指凡能蟄之蟲言
之也
經始靈䑓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居/力)
庶民子來
經度之也營表之也四方而髙曰䑓攻作也亟急也
子來猶子為父來也文王之靈徳遂民之性也久矣
一旦經始此䑓民歡趨之競力攻作不終日而成之
詩人原文王愛民之心故以戒其勿亟為言本斯民
懽樂之意故以為如子之從父也
王在靈囿(又/)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直/角)白鳥翯翯(戸/角)王在
靈沼於牣(刃/)魚躍
文王未嘗稱王凡詩謂文王為王者皆非作於文王
之時是詩雖陳文王之靈徳亦作於後世故以王在
言之囿以養鳥獸之屬沼以養魚鼈之屬養之雖在
囿與沼而使之遂性者靈徳也鹿牝曰麀濯濯肥澤
貌翯翯飛翔貌於牣者歎其充滿也鹿則伏而孕育
者濯濯而肥澤鳥則潔白而飛翔者翯翯而自適魚
則充滿於沼者跳躍而得所古者鳳凰麒麟皆在郊
棷龜龍在宫沼其餘鳥獸之卵胎皆可俯而闚蓋如
此也
虡(巨/)業維樅(七/凶)賁(扶/云)鼓維鏞(容/)於(烏下/同)論鼓鐘於樂辟
廱
植者為虡横者為栒業大版也樅崇牙也大鼓曰賁
大鐘曰鏞於論者歎其討論鐘鼓之義使得倫理也
於樂者歎其以樂教國子於辟廱為可樂也昔舜命
夔典樂以教胄子為先故文王亦論樂於學也
於論鼓鐘於樂辟廱鼉(徒/何)鼓逢逢(薄/紅)矇(蒙/)瞍(蘓/口)奏公
申言論樂於學者述民情之至樂也以樂教國子而
民樂之何也理也義也人心之所同然僖公一能脩
泮宫而國人無小無大從公於邁是孰使之然哉鼉
水畜也樂作於辟廱鼉聞之而亦樂逢逢然和鳴以
應之非樂能感之靈徳實感之也有眸子無見曰矇
無眸子曰瞍公事也工師專於聽故以鼉鳴為樂之
所感而奏其事焉亦猶簫韶既作夔奏百獸率舞也
後世瓠巴鼓瑟流魚出聽伯牙鼓琴六馬仰秣聲音
之妙多能感物則樂作而鼉鳴何疑之有說者至謂
以鼉魚之皮為鼓且以上林賦擊鳴鼉之鼓為證蓋
考之不精也夫所謂鳴鼉之鼓言鼓之聲如鼉之鳴
耳後之詩人以龍笛配鼉鼓皆謂其聲相似也必欲
以鼉皮為鼓則龍笛當以龍骨為之矣况詩人已兩
言鼓鐘不應又言鼓也說者又謂天子曰辟廱諸侯
曰泮宫天子有靈䑓諸侯有觀䑓疑文王用天子之
制殆非也蓋辟廱之名始於文王謂其水旋如辟之
形廱者澤也文王於此作樂以教國子及武王都鎬
亦取此以為學之名所謂鎬京辟廱是也其後遂定
為天子學之名而諸侯謂之泮宫也靈䑓之名亦始
於文王文王作䑓以望氛祲察民俗後世有慕其名
而為之者如左氏傳言秦伯獲晉侯以歸乃舍諸靈
䑓杜預以為周之故䑓前漢書言武帝時河間獻王
對三雍宫謂辟廱靈䑓明堂是也文王既追稱王其
後遂定為天子之䑓諸侯不敢用其名故謂之觀䑓
也鄭氏謂三靈辟廱皆在郊而異處蔡邕盧植潁子
容謂一處而異名以孟子所言囿方七十里則四者
在郊而異處理若可信彼謂一處而異名者抑何其
小也至荘周謂文王有辟廱之樂說者遂指為樂名
則併與虞舜命夔典樂教胄子之書亦不之信矣其
可哉是詩四章皆賦也舊五章章四句今從文義
下武繼文也武王有聖德復受天命能昭先人之功焉
武王善繼其志善述其事中庸固言之而詩有繼文
繼伐二篇繼文則兼言三后謂大王王季文王皆有
文徳而武王以武繼之也繼伐則專言文王謂文王
有伐崇等功而武王卒其事也言文徳則非文王所
得而專言武功則非太王王季所得而與詩人之言
豈苟然哉文王既以文而受天命武王又以武而受
天命是復受命也文王之功至武王而益顯是昭先
人之功也文王有徳有功武王亦以徳而成功與文
王同其聖故序詩者於文王曰所以聖於武王曰有
聖徳三百篇之序惟文武二君加以聖之一字惟周
公言不失其聖筆削之嚴殆出於脩春秋之手歟
下武維周世有哲王三后在天王配于京
下猶後也謂三后文徳在先武王武功在後也或曰
以三后在天為上而武王則在下也既曰下武維周
則指周家而言當以前說為是蓋武當為武功不當
為武王也合三后武王而言之則曰世有哲王分而
言之則在天而有徳者為三后在京而有徳足以配
之者武王也
王配于京世徳作求永言配命成王之孚
武王有徳以配在天之三后是周家世世有徳也於
世徳之中作而求之皆足以配天而受命謂三后有
徳以配天於前武王有徳以配天於後故曰永謂周
之配天甚久也三后之徳信於民亦久矣武王又能
繼之而民益信故曰成謂成王者之信無有不服者
矣與無思不服同意
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永言孝思孝思維則
武王既能成王者之信則天下皆來取法焉所法者
何以其孝也文王有為世子之孝故武王亦有善繼
述之孝乃思嗣其先人且根於所性非勉强而為之
也以其思之無窮故曰永以其根於所性故曰則詩
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言性所有也說者以則為法
上既言下土之式矣不應復言法也
媚兹一人應侯順徳永言孝思昭哉嗣服
媚順也服事也侯有三訓曰諸侯也曰維也曰美也
此當訓美一人謂文王也首章主於作配故併及三
后此章主於孝思故專言文王皆為武王而言也小
宛為後世而言故以文武為二人此詩為武王而言
故以文王為一人謂武王之孝思乃順文王之所為
應其美而順其徳此孝思所以無窮足以明武王繼
嗣文王之事於天下也
昭兹來許繩其祖武於萬斯年受天之祜
許猶與也繩猶繼也武迹也祜福也武王繼嗣之事
既昭明於天下此天下之人所以皆來許與武王謂
其果能繼祖先之迹為周家萬年無窮之福也福出
於天而人許之天人同心也
受天之祜四方來賀於萬斯年不遐有佐
天與福於上四方來賀於下所謂天人同心者如此
四方諸侯既皆來賀則是心恱而誠服宜其助周之
心萬斯年而不替也故曰不遐有佐謂豈不逺有佐
助也周末秦彊天子致胙諸侯皆賀事類而實不同
蓋周以徳故天福不期至而自至諸侯賀之亦懷其
徳也秦以力故天王不得已致胙諸侯賀之亦畏其
力也此周所以世三十而諸侯不叛秦二世諸侯共
起而亡之歟是詩六章皆賦也
文王有聲繼伐也武王能廣文王之聲卒其伐功也
文王征伐不特崇國也此詩為武王都鎬京而作以
為繼文王豐水之舉蓋文王伐崇之後乃作邑于豐
武王伐商之後遂遷鎬京就文王征伐而言之莫大
於伐崇而武王之克商可謂因文王之聲而廣之而
文王之征伐所未及為者武王卒能之也因美作都
而推言征伐故曰繼伐也此章詩前四章言文王後
四章言武王皆曰烝哉蓋烝衆也謂可為衆之君也
傳以君為能群義亦若此后言其可繼文王有可繼
之道故曰王后皇有天下之稱武王既有天下故曰
皇王辟亦君也有行法治人之義故武王又曰維辟
文王有聲遹(尹/橘)駿有聲遹求厥寧遹觀厥成文王烝哉
遹述也駿大也聲謂聲聞寧謂安民成謂成功皆指
文王伐崇之事謂文王伐崇所以有聲聞之著者以
其非出私意志在安民而已故能有成功也文王之
聲聞可述而大之文王之安民可述而求之文王之
成功可述而觀之所謂文王能盡君道者如此也聲
聞在外故當述而大之厥寧在志故當述而求之成
功已顯故當述而觀之詩人立言誠不苟也
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豐文王烝哉
上章既言文王有成功此章遂言文王之武功在於
伐崇與作豐也詩人於文王得天得民皆謂之受命
故於伐崇之功亦謂之受命也文王非特以文徳顯
伐崇之舉乃文王之武功可謂文武兩盡功徳並隆
矣伐崇之後遂徙都豐蓋非崇侯之降則豐不可作
此亦文王之盡君道也
築城伊淢(況/域)作豐伊匹匪棘(居/力)其欲遹追來孝王后烝
哉
上章既言功成而徙都此章遂言作豐之事匹配也
棘急也案周官匠人云成間有淢淢内之地其方十
里築城既視淢之廣則作豐之邑宜亦配其淢不過
十里也文王作豐之時紂既在上不欲侈大其城邑
故以十里為制然文王此舉非急成已之欲也述追
先人之志來致其子孫之孝耳此亦文王之盡君道
也故曰王后烝哉
王公伊濯(直/角)維豐之垣(袁/)四方攸同王后維翰王后烝
哉
濯言光大也翰幹也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蓋天
子諸侯之通稱也詩人謂文王浸以光大以作豐之
都城也文王為天下所歸四方無不至矣非有都城
為之翰則不足以守其國此亦文王之盡君道也故
曰王后烝哉
豐水東注維禹之績四方攸同皇王維辟(璧/)皇王烝哉
此章言豐水東注蓋謂鎬京在豐水之東豐鎬相去
二十五里爾因作鎬京而思禹功蓋非禹昔能治之
使豐水東注於鎬則鎬不可為都矣作鎬乃在克商
之後蓋豐之為邑僅十里爾不足為天子之都故述
文王作豐之意而作鎬謂之京師然後能受四方之
歸而行法以治之故曰皇王維辟此武王之盡君道
也
鎬京辟廱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皇王烝哉
武王作鎬既足以受四方之歸矣及四方之人來至
鎬京樂辟廱之學善教養人才於是乂心恱而誠服
也故曰無思不服孟子曰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心
也又曰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武王述文王作豐
之舉而作鎬已足以動四方之觀聽然未若述文王
辟廱之教養更足以致四方之心服則學校之於天
下國家顧不重哉此亦武王之盡君道也
考卜維王宅是鎬京維龜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
此章言武王居是鎬京而安且樂蓋其始謀非出於
私意先稽考於卜筮龜既出吉兆以正之武王乃築
城邑而成之所以居之而安且樂也其後幽王雖居
鎬将不能以自樂詩人嘗思而刺之此亦武王之盡
君道也
豐水有芑(起/)武王豈不仕詒(以/之)厥孫(遜/)謀以燕翼子武
王烝哉
芑嘉榖也仕猶用也詒遺也孫順也燕居也翼輔也
此言武王既作辟廱於鎬京以養人材則前日文王
豐水辟廱所養之材已成如嘉榖者武王豈不仕而
用之言皆收用無遺也夫武王不遺豐水之材可謂
孫順之謀也以是謀而詒其子孫豈不足以獲其安
輔之效哉此亦武王之盡君道也詩人指稱武王蓋
亦作於武王之後也是詩八章皆賦也
生民尊祖也后稷生於姜嫄文武之功起於后稷故推
以配天焉
此章推尊后稷之功以配天故曰尊祖后稷之母姜
姓嫄名炎帝之後也姜嫄之生后稷神靈甚異是天
實生之以教民稼穡功及萬世故其後文王武王遂
有天下周公相成王制禮作樂及郊祀后稷以配天
詩序與孝經之言相應信乎經聖人之手也后稷堯
所命之官也
厥初生民時維姜嫄(原/)生民如何克禋(因/)克祀以弗無
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后
稷
生民謂周人之始與民之初生同意時是也是謂姜
嫄之生后稷也姜嫄始無子故精意以享祀郊禖之
神以弗除無子之災見巨人之迹焉人以為上帝之
足迹也姜嫄履之甚敏疾心歆慕之於是自加助養
安止其居處果即有娠甚早而不遲遂生育后稷可
謂神異矣臣迹之事學者多疑之竊以為古者民未
粒食民未知教自非上天降生聖賢以任其事豈常
人之所能邪既曰天命則生而神靈亦豈後世所得
擬議邪符瑞之說固所不取嘗以麟趾騶虞詳言之
矣獨於稷契之生巨迹𤣥鳥之事乃聖人存於經安
得舍經而不信使后稷之母無巨迹之異則是因禱
而生何為是詩乃記寘之隘巷平林寒冰之實使契
之母無𤣥鳥之祥何為後世頌之直以為天命𤣥鳥
降而生商是詩為配天而作𤣥鳥為祀髙宗而作蓋
用以告天地祖宗詩人何敢誕妄将誰欺邪况后稷
名曰棄契謂之𤣥王義有可據而生民之雅𤣥鳥之
頌聖人之所存固不得而廢也魯頌言上帝是依正
指帝武之事商頌言帝立子生商正指𤣥鳥之事可
謂著明矣先儒有言天地之始何嘗有人則人固有
化而生者蓋天地之氣生之也此論太髙逺故學者
亦未遽信竊謂後世因禱而生如尼邱之類固多矣
亦不可謂無人道而生當知聖賢之生出於天命故
神靈異於常人而去其無人道之說庶乎通論也
誕彌厥月先生如達(他/達)不坼不副(孚/逼)無菑(災/)無害以赫
厥靈上帝不寧不康禋祀居然生子
誕字雖有别訓此詩人用之皆言其異也彌則過於
滿矣謂常人滿十月而生后稷獨過之所以為異也
先生首生也達羊子也常人首生多留難后稷之生
如羊子之易所以為異也常人生子或有坼副菑害
之苦后稷之生皆無之所以為異也此天欲顯赫其
神靈異於常人也上帝豈不有以安我乎豈不安我
之禋祀乎何其安然生子若是其異也寧康居皆當
訓安
誕寘之隘(於/懈)巷牛羊腓(符/非)字之誕寘之平林㑹伐平林
誕寘之寒冰鳥覆翼之鳥乃去矣后稷呱矣
后稷之生有巨迹之事是以異之以為怪始置之隘
巷牛羊則動足以芘愛之又異而置之平林適值伐
木之人而收之又異而置之寒冰鳥則以翼覆藉之
鳥既去后稷呱呱而泣矣至是知天之所生不可棄
也苟無履巨迹之事則是因禱而得子何為自疑其
怪而棄之忍如此愈不近於人情矣
實覃實訏(況/于)厥聲載路誕實匍(蒲/)匐克岐克嶷(魚/極)以就
口食蓺(魚/世)之荏(而/甚)菽荏菽斾斾(蒲/貝)禾役穟穟(遂/)麻麥幪
幪(莫/孔)𤓰瓞唪唪(布/孔)
覃長也訏大也后稷為兒日漸長大其聲明暢聞於
滿路其所異者實始能匍匐即岐嶷如山之峻茂始
能就取口食而以種蓺為戲其荏菽謂戎菽大豆則
斾斾然而垂其禾役謂禾苗成列則穟穟然而成麻
麥則幪幪然而茂宻𤓰瓞則唪唪然而多實謂能種
蓺五榖異於他人匍匐時也史記謂棄為兒時其遊
戲好種植麻菽麻菽美蓋本諸此
誕后稷之穡有相(息/亮)之道茀(弗/)厥豐草種之黄茂實方
實苞實種實褎(徐/秀)實發實秀實堅實好實穎(塋/井)實栗即
有邰(他/來)家室
相助也茀治也黄茂者榖以黄為善也方房也苞甲
也種布也褎長也發始華也秀始穟也堅者其實堅
也好者其形好也穎垂末也栗不秕也異哉后稷之
為穡也雖天實生之而助之成者后稷也故曰有相
天之道或曰壤細則能保澤否則透風不能生人力
之助賛化育之一端也夫養稂莠者害嘉榖始民未
知茀除其豐草也與之並生故榖不美后稷始以除
草為農事之先所以種之必至黃茂也既言除草矣
於是言播殖之次第房而甲者漬其種也種而長者
立其苗也華而穟則榖生矣實而好則榖成矣垂而
不秕則成而善矣此所謂黃茂也后稷之治稼穡能
相天如此故堯命之以后稷之官而封於邰周始有
家室矣史記曰及為成人遂好耕農相地之宜宜榖
者稼穡之民皆法之堯聞之舉棄為農師天下得其
利蓋本諸此
誕降嘉種維秬(巨/)維秠(孚/鄙)維穈(門/)維芑(起/)恒(古鄧/下同)之秬
秠是穫是畆恒之穈芑是任(壬/)是負以歸肇(兆/)祀
孔叢子魏王問子順曰寡人聞昔者上天神異后稷
為之下嘉榖周遂以興荅曰天雖至神未聞下榖與
人也詩美后稷能教民種嘉榖以利天下故曰誕降
嘉種猶書所謂稷降播種農殖嘉榖也然則謂嘉種
降於天古亦有是說孔氏所不信後世賴以為證也
后稷既為農師故降嘉種於民亦甚異也秬黒黍也
黍有一稃二米曰秠穈赤粱也粱色之白者曰芑此
四者乃榖之嘉而難成者恒徧也后稷教民播種有
相之道故徧及於秬秠則既穫而棲畆徧及於穈芑
則肩任而背負言其穫之多也以歸肇祀者后稷非
特教民粒食嘉榖既成於是又教民以黍稷稻粱
為鬱鬯為粢盛以祀其先人故曰肇祀以明后稷之
前嘉種未分未必能為鬱鬯為粢盛也
誕我祀如何或舂(傷/容)或揄(由/)或簸(波/我)或蹂(柔/)釋之叟叟
(所/留)烝之浮浮載謀載惟取蕭祭脂取羝(都/禮)以軷(蒲/末)載燔
(煩/)載烈以興嗣嵗
我祀者周家之祀也后稷既教民肇祀而於周家之
祭祀則特異於民也舂者納之臼也揄者抒而出之
也簸者揚其穅蹂者脫其穟淅之叟叟而有聲炊之
浮浮而有氣則其治黍稷稻粱也尤為精詳后稷又
謀之於衆惟之於心謂有國有家於祀之大事禮貴
其備固不止如庶民之用黍稷稻粱也於宗廟之祀
則取蕭之香草合祭牲之脂爇之謂之升臭於道路
之祀則取羝羊之體伏於軷上以車轢之謂之犯軷
或傅之火而燔之或貫之火而烈之蓋以備薦爼凡
此祭禮之縟者所謂為爼孔碩或燔或炙是也后稷
肇周家之祭祀豈止用於一時哉由后稷而下興來
繼往皆不敢廢是則可美也鄭氏釋周禮云行山曰
軷封土為山象以菩芻棘柏為神主既祭以車轢之
而去
卬(五/郎)盛(成/)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
(都/但)時后稷肇祀庶無罪悔以迄(許/乙)于今
卬我也周公自謂也后稷雖肇祀而未及郊天之禮
以非天子不可也周公相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而
歸功之言以謂我今日之祭所以實菹醢于豆實大
羹于登馨香始上達上帝已安饗者以后稷有功足
以配天故也胡何也亶信也我以何徳之馨香信能
至是乎謂已不能至是也於是又推而言之曰自后
稷之始制祭祀庶幾不獲罪於天不招於悔吝以至
於今日此功豈可忘哉所謂推以配天者如此是詩
八章皆賦也
行葦(韋/鬼)忠厚也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内睦九族外
尊事黄耉(苟/)養老乞言以成其福祿焉
說者以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之說疑此詩失先
後之序非也竊以謂有致治者有保治者人倫正朝
廷治天下被其化庶類蕃殖此周家致治之道固自
有其序也及夫累世賢君發於中者無非愛見於外
者無所薄則忠厚之化薫陶感格始及於人終及於
物雖羊牛之牧宜無所愛惜亦知勿踐於行葦則仁
及於草木矣當是之時夫何為哉内則燕樂同姓外
則尊事老成舊徳之人不特養其口體而已又将乞
其道徳之言以為持守之計此周家保治之道豈容
輕議哉曰以成其福祿者蓋周家受天之福祿久矣
至是則成而無缺也此詩因行葦起興自戚戚兄弟
至序賓以不侮皆親睦九族燕射之禮也自曽孫維
主至以介景福皆尊事黄耉乞言之禮也或疑一詩
兼睦族養老二事竊意因行睦族燕射其間與燕同
姓之髙年如諸父者成王於序賓之後為禮加厚遂
酌大斗以乞言於事為甚順無不可者然三王養老
乞言見之禮經甚為著明或别行養老乞言之禮亦
可歌此詩蓋古人樂章皆可通用如二南及六笙詩
燕禮郷飲酒禮皆得用之是其證也說者謂勿踐行
葦為牧人之仁抑不知后稷之棄牛羊自知腓字亦
豈牧人使之然哉
敦(徒/端)彼行葦牛羊勿踐履方苞方體維葉泥泥(乃/禮)戚戚
兄弟莫逺具爾
敦聚貌謂叢生也行道間也苞方抱蘀也體方成形
也泥泥柔澤也戚戚内相親也莫逺戒其無相逺也
具爾猶言俱如此也詩人因見行道之葦不為牛羊
所踐履故能方苞方體生意始遂維葉泥泥形色可
愛由物理以察人倫乃知人之兄弟内心相親出於
天性其相聚而處如葦之同根其相依而生如葦之
枝葉所以不可相逺者亦俱如此葦也國風刺平王
終逺兄弟小雅刺幽王兄弟無胥逺戚戚安在哉
或肆之筵或授之几肆筵設席授几有緝(七/習)御
上章既言兄弟之不可相逺此章遂言陳設為燕射
之禮序言九族詩止及兄弟舉其尤親者為言也與
角弓同意既陳之筵又藉之以重席既受之几乂有
相續侍御之人為有老者與燕故禮意有加以安之
也
或獻或酢(才/洛)洗爵奠斝(古/雅)醓(他/感)醢以薦或燔或炙嘉殽
脾(婢/支)臄(渠/略)或歌或咢(五/洛)
進酒於客曰獻客荅之曰酢主人又洗爵醻客客受
而奠之不舉也夏曰醆商曰斝周曰爵欲酌則洗之
卒飲則奠之爵斝畢陳言禮之盛也或曰儀禮飲觶
者亦曰卒爵是爵為緫稱作詩者因洗奠之别變其
文耳醓肉汁也以肉為醢特有多汁故以為名醓所
以擩菹禮籩豆皆偶有醓必有菹醢人朝事之豆韭
菹醓醢是也或燔其肉或炙其肝又有嘉殽用脾臄
焉脾藏也說文曰土藏也臄函也說文曰函舌也亦
以老者與燕故多用珍也或歌則比於琴瑟以弦和
歌也或咢則徒擊鼓聲可咢也以見同姓之燕禮樂
備舉如此
敦(雕下/同)弓既堅四鍭(侯/)既鈞(規/旬)舍(捨/)矢既均序賓以賢
敦弓既句(古/豆)既挾(子/協)四鍭四鍭如樹序賓以不侮
敦弓畫弓也敦古雕字荀卿曰天子雕弓諸侯彤弓
大夫黒弓何休亦曰天子雕弓諸侯彤弓大夫嬰弓
士盧弓王者與同姓燕射故舉天子之弓言之爾雅
曰金鏃翦羽謂之鍭蓋矢名也上章言射弓矢貴於
精良敦弓言材之堅四鍭言輕重之鈞舍矢既均則
在位者皆射無不徧也射既徧則以中多者為賢下
章言勝故記射者用弓矢之善既句則引滿也既挾
則徧釋也四鍭如樹則四矢皆中在侯如植也四矢
如植則以中而不驕者為賢蓋射以觀徳不專主皮
射中者徳也不驕者徳之盛也揖遜而升下而飲不
以中病不中者況有老者與燕尤以不侮為賢也
曽孫維主酒醴維醹(如/主)酌以大斗以祈黄耉黄耉台(湯/來)
背以引以翼夀考維祺以介景福
此二章所謂養老乞言之禮也燕與射則徧及在位
者養老乞言則專為老者而設故於燕射之後特言
曽孫維主曽孫成王也言成王行父事三老兄事五
更之禮其餘在燕者不與焉故曰曽孫維主酒醴維
醹者說文曰醹厚酒也養老之酒厚於燕也酌以大
斗者漢禮器制度注為勺五升徑六寸長三尺是也
養老之器大於燕也以祈黄耉者祈求也下章皆乞
言者之辭也謂黄耉之老面若凍梨背有鮐文夀之
相也壽既如此必能有道以引我於前有徳以翼我
於左右維夀考者之言可以致吉冀有以助我之大
福也祺吉也介助也是詩七章二章章六句五章章
四句首章興也餘皆賦也
既醉大(泰/)平也醉酒飽徳人有士君子之行(下/孟)焉
此詩成王與羣臣祭畢而燕於寝也賓筵謂既醉而
出並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謂伐徳今與燕者既醉而
無失徳所謂既飽以徳也孔子曰吾食於少施氏而
飽食我以禮也所謂飽徳如此君子以成徳為行醉
而無失徳幾於不為酒困即士君子之行可見也小
序直謂之大平葢非天下乂安無可治之事成王之
君臣安能從容燕樂如此由朝廷之晏然知天下之
無事故曰大平也
既醉以酒既飽以徳君子萬年介爾景福
此章言成王與羣臣燕樂禮不嫌於厚既醉人以酒
矣醉而不及亂是又飽人以徳也上之所施於下者
如此故下之所以報上欲其萬年助以大福也
既醉以酒爾殽既将君子萬年介爾昭明
此章言君臣之施報與上章同殽爼實也将奉持也
祭畢則歸爼楚茨所謂為爼孔碩或燔或炙是也國
語晉獻公令司正實爵與史蘇曰賞女以爵罰女以
無殽然則有酒無殽所以罰也昭明明徳也欲萬年
永助明徳之主也
昭明有融髙朗令終令終有俶(尺/叔)公尸嘉告
此章申言明徳之美也融明之周也左氏曰明而未
融朗明之充也洪範曰髙明柔克令善也俶始也臣
頌君之明周徧物情故曰融充大徳性故曰朗欲善
其終必善其始故曰令終有俶詩人善頌之意猶未
足也於是又舉公尸告嘏之辭焉周之追王止於大
王則宗廟之祭尸之尊者乃公尸也
其告維何籩豆静嘉朋友攸攝攝以威儀
此章以下皆公尸所告之辭也籩豆之實皆潔清而
新美禮之備也同與祭者相檢攝以威儀敬之至也
此言祭之日禮與敬無不足也祭之威儀若祭義所
謂濟濟漆漆是也
威儀孔時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匱(水/位)永錫爾類
時是也類善也此章中言敬之見於威儀者不特與
祭者為然儀禮祭祀之終有嗣舉奠所謂嗣者君之
嗣子也與祭者既能敬於先而嗣子舉奠於後其敬
抑又甚焉孔時猶言甚是也則周家之致孝於鬼神
可謂源源不竭矣宜其神永錫以善亦無已也
其類維何室家之壼(苦/本)君子萬年永錫祚(才/路)𦙍(羊/刃)
壼者内也祚福也𦙍子孫也此章申言神錫以善凡
在室家之内者均受其慶不特一時為然祝君萬年
永錫此福以及子孫也
其𦙍維何天被(皮/寄)爾祿君子萬年景命有僕
被覆也僕屬也此章申言子孫均受其慶天之被覆
以百祿不止於一時祝君萬年受天之大命僕屬而
不絶矣
其僕維何釐(力/之)爾女士釐爾女士從以孫子
釐析也從隨也不曰士女而曰女士内外之序也不
曰子孫而曰孫子似續之逺也易家人女正位乎内
男正位乎外亦先女而後男傳有言子又生孫孫又
生子亦謂似續之非一耳此章申言天命之僕屬在
當時則析之使有辨而女士皆盡其善在後世則隨
之為無窮而子孫皆蒙其休凡公尸之吿多祝頌之
辭也是詩八章下章首句必貫上章之意與文王同
皆賦也
鳧(符/)鷖(於/雞)守成也大(泰/)平之君子能持盈守成神祇祖
考安樂(洛/)之也
既醉鳧鷖皆祭畢燕飲之詩故皆言公尸然既醉乃
詩人託公尸告嘏以禱頌鳧鷖則詩人專美公尸之
燕飲君臣相與燕樂既醉無失徳善頌善禱祈國祚
於萬年非天下無事朝廷晏然不能也故曰太平祭
祀則盡禮敬之美燕樂則無沈湎之失故公尸樂之
安然燕飲如鳧鷖之安於水以為成王當太平無事
之時能持守如此則盈不至於溢成不至於虧公尸
之安樂乃神祗祖考之安樂也故曰守成說者曰成
之既難守亦不易又曰人苟不安神将何依得之矣
鳧鷖在涇公尸來燕來寧爾酒既清爾殽既馨公尸燕
飲福祿來成
鷖鳧屬蒼頡解詁曰鷖鷗也爾雅曰鸍沈鳧也郭璞
曰江東呼為鸍陸璣曰水鳥之謹愿者也涇水名也
沙水旁也渚水中也潨水㑹也亹水絶也皆鳧鷖性
所安者詩人取以協韻非有他義來燕來寧在燕而
甚安也公尸既安故爾其君以見親愛之意謂酒殽
潔清而馨香神将以福祿來成言無所缺也
鳧鷖在沙公尸來燕來宜爾酒既多爾殽既嘉公尸燕
飲福祿來為(于/為)
來燕來宜在燕而甚宜也爾酒既多猶言君子有酒
多且有爾殽既嘉猶言物其有矣維其嘉矣福祿來
為來助也
鳧鷖在渚(之/與)公尸來燕來處爾酒既湑(思/汝)爾殽伊脯公
尸燕飲福祿來下
來燕來處在燕而久處也湑酋也脯乾肉也來下來
也
鳧鷖在潨(在/公)公尸來燕來宗既燕于宗福祿攸降公尸
燕飲福祿來崇
宗尊也來燕來宗在燕而獨尊也尊者既安則福祿
遂降矣既言來下又言攸降則福祿崇積而髙大也
鳧鷖在亹(門/)公尸來止熏熏旨酒欣欣燔炙芬芬公尸
燕飲無有後艱
來止熏熏謂公尸在燕熏熏而和飲之㫖酒則欣欣
而樂奉之燔炙則芬芬而香公尸之燕飲和樂如此
則祝王無後日之艱難所謂福莫長於無禍也是詩
五章皆興而賦之也
假(格下/同)樂嘉成王也
假有二訓音嘏者大也音格者至也此詩繼既醉鳧
鷖之後人則有士君子之行神則神祇祖考安樂為
成王者可謂樂之至矣故詩人嘉之嘉亦美之至也
若訓大固亦近之說者乃音嘏似非詩意左氏甞受
經於孔子中庸乃出於孔子之孫皆以為嘉樂葢見
聖人所删之詩其序有嘉成王之語故以為嘉也然
則詩之有序在左氏子思之前此可證也
假樂君子顯顯令徳宜民宜人受祿于天
此章嘉成王既享其至樂且有顯然令善之徳宜天
下之民所謂安民則恵黎民懐之是也宜在位之人
所謂知人則哲能官人是也徳之及人如此故能受
天之祿也中庸以顯顯為憲憲繼之以有大徳者必
受命蓋以憲憲為大也
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干祿百福子孫千億
上章既嘉成王能受天祿此章遂言天之命周亦舊
矣而成王徳日益大足以及人故天保而安之右而
助之然則成王之得天非始得之也蓋申重以命之
也福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成王於至樂之時以百
順而干祿其求也亦異於人之求之矣故其慶流於
後子孫至千億之多言本支之盛也
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起/連)不忘率由舊章
此章亦嘉成王也穆穆者敬而和也皇皇者美而大
也宜君宜王者謂得君王之道也不愆言不敢過也
不忘言不敢忽也率由者謂循舊章而行也舊章者
先王之成憲也不愆者不敢過舊章也不忘者不敢
忘舊章也惟其能循舊章所以能保治為可嘉也君
王猶言王后皇王說者以為成王之子孫宜為諸侯
宜為天子無不穆穆皇皇遵成王之治且君王既不
可分為二而詩人方美成王有流慶及子孫遽言子
孫有穆穆皇皇之徳遵成王之法豈理也哉成王方
在位而曰舊章可乎下章率由羣匹為成王則此章
率由舊章為成王明矣
威儀抑抑徳音秩秩無怨無惡率由羣匹
此章嘉成王徳盛形諸外而能不自滿也抑抑謙損
也秩秩有常也匹耦也謂羣臣也羣臣之中有徳可
以為君之耦則非小臣矣詩人嘉成王見之於徳容
者抑抑而能謙見之於徳言者秩秩而不變無有怨
惡於人率循大臣之所輔道者而行之此所以能保
至樂也
受福無疆四方之綱之綱之紀燕及朋友
此章嘉成王雖受福無窮而能頓綱振紀以安庶位
也葢四方在外故特舉大綱而已大綱既舉故萬事
之紀無不整理所謂之綱之紀則政之小大畢舉矣
燕安也成王之政小大畢舉則羣臣皆得以安其職
守羣臣之中有徳可以為君之友則臣主俱賢矣說
者以燕為燕飲頌言燕及皇天可以為燕飲乎
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解(佳/賣)于位民之攸塈(許/器)
此章嘉成王既能安庶位則外而百辟諸侯内而為
卿為士皆知奉上媚順也百辟卿士之順其君豈務
為容恱哉蓋夙夜匪懈勤於其職以此奉上故天下
之民皆得安土樂生故謂之攸塈也塈息也說者曰
民之勞逸在下而樞機在上上逸則下勞矣上勞則
下逸矣不解于位乃民所由休息也此論足以發明
詩人之意是詩本四章今從文義當作六章皆賦也
公劉召康公戒成王也成王将涖政戒以民事美公劉
之厚於民而獻是詩也
周召輔成王可謂同心以安天下者也始周公遭變
陳七月之詩言公劉之治豳及成王将涖政召公又
述周公七月之意作是詩以獻焉二詩皆民事也然
七月止陳豳俗農桑之事足以致王業之艱難且其
詩為遭變而作而成王猶未即政不當冇雅故繫之
豳國風是詩所獻乃公劉厚民遷都之事周之王業
由是而興而成王又将涖政矣故其詩列之大雅明
周家以農事開國非政之小故也
篤公劉匪居匪康廼埸(亦/)廼疆廼積廼倉廼裹(果/)餱(侯/)
糧(良/)于槖(他/洛)于囊(乃/郎)思輯(集/)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
爰方啟行
篤厚也康安也埸畔也疆界也積露積也倉廪藏也
餱食也糧糗也小曰槖大曰囊干盾也戈㦸也戚斧
也揚鉞也言公劉之厚於民不敢以其居為安也葢
自后稷之子不窋失其官而奔戎狄公劉不窋之孫
也不敢以戎狄之居為安雖在戎狄之間復脩后稷
之業乃治其疆埸乃聚其積倉為餱糧之備置槖囊
之間思輯祖業使之光大於是以器械自衞啟行遷
于豳凡此皆以為民也然則不窋雖居戎狄非豳也
其豳之近地乎
篤公劉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順廼宣而無永歎(他/安)陟
則在巘(魚/輦)復降在原何以舟之維玉及瑶(遥/)鞞(必/頂)琫(必/孔)
容刀
胥相也宣道也髙山曰巘廣平曰原公劉始者來相
豳之原以為可以致庶而且繁可以順其地之宜可
以道其水之勢必永無愁嘆之苦於是由原而升巘
復降而在原言相視之審也舟者容刀之靶也刀為
首則靶為下禮器彝皆有舟亦謂舟在下以載彝也
維玉及瑶既為容刀之下飾故曰舟之鞞者鞘之下
琫者鞘之上意鞘之上下亦飾以玉及瑶也以玉及
瑶為飾佩服之貴者也公劉相民之居人見其佩服
之貴謂以如是之佩服而陟巘降原甘其勞苦以厚
於民故也
篤公劉逝彼百泉瞻彼溥(普/)原廼陟南岡乃覯于京京
師之野于時處處于時廬旅于時言言于時語語
逝往也瞻視也溥廣也山脊曰岡髙而且大曰京公
劉徧歴百泉則無所不往矣相視廣原則無所不觀
矣因升彼南岡而見髙大之山謂可以為大衆所居
之野於是處處則處其居民也於是廬旅則廬其賓
旅也廬則本為豳民猶後世所謂土著也旅則遷徙
而至猶後世所謂流寓也於是施教令故曰言言於
是議政事故曰語語直言曰言論難曰語言言語語
謂其申復不一也京大也師衆也後世始以名天子
之都周之先世所謂曰嬪于京依其在京止言其大
猶所謂大都大邑云爾及武王既有天下不改其舊
曰王配于京曰鎬京辟廱及是始為天子之都名矣
故春秋所書以王室為京師也
篤公劉于京斯依蹌蹌(七/羊)濟濟俾筵俾几既登乃依乃
造其曹執豕于牢酌之用匏(歩/交)食(嗣/)之飲(於/鴆)之君之宗之
公劉既依此京以居於是與其臣民燕飲以樂之蹌
蹌濟濟則禮容已有可觀者又使之設筵授几以安
其耆老則臣民咸在為可知賓既登席依几矣主人
乃命宰夫造其牧所執豕於牢中以為飲酒之殽雖
立國之初禮從簡質而儉朴之俗後世無有也想其
上下相親不啻家人父子既食之既飲之於是正君
臣之位以統率於上於是立大宗之法以相維於下
葢古者建國必立宗疑始於此春秋魯哀公四年晉
執蠻子畀楚楚司馬致邑立宗焉以誘其遺民盡俘
以歸此楚假先王之制以行其詐也
篤公劉既溥既長既景廼岡相(息/亮)其隂陽觀其流泉其
軍三單(丹/)度(待/洛)其隰原徹田為糧度其夕陽豳居允荒
公劉視豳之都既廣而且長矣於是考之以日景參
之以髙岡相其隂陽寒暖之宜觀其水泉灌溉之利
立大國三軍之制以治兵為徹田十一之法以儲糧
既度其隰原以為田矣又度山西之夕陽亦為之田
以見人力有餘地無遺利也豳人之居至是信無不
荒治之矣周家小司徒凡起徒役無過家一人以其
餘為羨羨謂副丁也今言三單則是單而無副然立
國之初以周官軍數言之三軍已三萬七千五百人
不為少矣凡周家軍制徹法葢皆始於此也
篤公劉于豳斯館渉渭為亂取厲取鍛(丁/亂)止基廼理爰
衆爰有夾其皇澗遡其過(古/禾)澗止旅廼宻芮鞫(居/六)之即
此章始言斯館卒言止旅葢以處新甿也周官旅師
凡新甿之治皆聽之使無征役以地之媺惡為之等
説者謂新徙來者治有所求也無使征役復之也以
地之媺惡為之等七人以上授以上地六口授以中
地五口以下授以下地與舊民同公劉於居豳舊民
既已授田矣新徙至者則授之館亂絶流也遡鄉流
也已授館矣於是渉渭之流取石以為厲取鐡以為
鍛為新甿備器用以理其居止之基其來者既衆而
且有言不勝其多也故又左右夾其皇澗鄉流遡其
過澗使之居止而所止之旅尚為稠宻鞫窮也雖芮
水之窮亦即而居焉皇澗過澗説者以為澗名周官
職方氏雍州其川涇汭説者以為汭在豳地窮汭之
源不足以容新甿則豳日益大而公劉之徳為民所
歸周之王業方興未艾此其所以為大雅歟旅既以
賓為義此詩上章言廬旅前日流寓之客户也今已
為舊民矣卒章言止旅則今日始至之客户也故謂
之新甿焉周官遺人十里有廬五十里有館皆所以
待行旅此詩上章言廬卒章言館雖未有地里之異
而所以待行旅之意則同也周官豈亦采先世之名
而又分逺近歟周官新甿授地之法與舊民同此詩
言其居止不言授地周官言其授地不言居止信乎
六經相為表裏也是詩六章皆賦也
泂(迴下/同)酌召康公戒成王也言皇天親有徳饗有道也
周公戒成王之詩多矣序不復著其人葢不勝言也
召公止作三詩然公劉言民事泂酌言奉天卷阿言
用賢王政之大固無出是三者戒之之意不其深乎
然是詩止言行潦至微可以供祭祀之用豈弟君子
可以為斯民之主初不明言皇天親有徳饗冇道而
序詩者發之葢召公之言誠非淺近序詩者得召公
進戒之深意乃能發明微旨於言外然則作詩者之
意序詩者之言皆未易以淺近論也
泂酌彼行潦(老/)挹(揖/)彼注兹可以餴(甫/云)饎(尺/志)豈弟君子
民之父母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雷/)豈弟君
子民之攸歸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溉(古/愛)豈弟
君子民之攸塈
泂逺也餴餾也濯與溉皆洗滌也行潦易得之水逺
而取之貴其潔也挹而注之致其嚴也可以餴粢盛
可以濯尊罍可以溉釡&KR1092;物至薄而用可重禮不足
而敬有餘以是而祭何為天遂親而饗之以主祭者
有道徳故也道徳孰見哉天之視聽蓋在乎民王者
能以樂易為心視民如赤子有父母之慈愛則民歸
之如水之就下且安土樂生不知帝力何有於我若
是則王者之道徳殆不可以名状獨天能知之耳所
謂皇天親有徳饗有道蓋如此也書曰黍稷非馨明
徳惟馨孔子曰我祭則受福葢得其道其是之謂乎
是詩三章皆賦也
卷(權下/同)阿召康公戒成王也言求賢用吉士也
召公進戒曰求賢足矣必曰吉士吉人何也周公作
立政以告成王亦曰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蓋憸利
之人常近於薄吉善之士常近於厚使人主於用人
之際必求吉善之士而信任之雖其天資静重不求
赫赫之名誠足以夀風俗之脉為國家之福在成王
持守之時尤當知此也
有卷者阿飄風自南豈弟君子來游來歌以矢其音
卷曲也阿大陵也飄風回風也自南長養之方也人
主能虚心屈體如卷然之阿有以容之故吉士有温
厚之徳如自南之風飄回而入王與之處薫炙漸染
充其徳性亦如南風之長養也召公以成王為豈弟
蓋人主以樂易為善故也召公既指卷阿為喻遂稱
成王為豈弟君子而告之曰今日來從王游來歌其
事正欲矢陳其善言也其進戒之意可謂緩而不廹
矣其詩首言來游來歌卒言維以遂歌與臯陶賡歌
之意同也
伴奐爾游矣優游爾休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似先
公酋(在/由)矣
伴奐閒暇貌優游自得貌彌充也酋終也召公爾其
君蓋親之也謂成王游於巖廊則甚閒暇休於法宫
則甚自得當是時也夫何為哉誠能使徳性日充則
周家自先公積累之業必能似續而終成之不言先
王而言先公蓋周之王業實始於先公也
爾土宇昄(符/板)章亦孔之厚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百
神爾主矣
昄大也章顯也成王承文武之緒土宇日大而顯其
基業可謂不薄矣使徳性日充則可為宗廟社稷之
主矣蓋神依人者也人苟不安神将疇依故曰主也
爾受命長矣茀祿爾康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純嘏
爾常矣
茀除舊更新之謂也純備而不駁之謂也康安也嘏
福也周受天命至成王已累世可謂長矣成王有持
守之道則除舊更新之祿至成王又為甚安矣誠能
徳性日充則所享之純嘏自常久而不已也
有馮(符/氷)有翼有孝有徳以引以翼豈弟君子四方為則
顒顒卬卬如圭如璋令聞令望豈弟君子四方為綱
上二章但言徳性不可不充蓋戒成王以求賢自輔
也此二章遂言成王用人之效有馮有翼吉士之才
也有孝有徳吉士之行也王既頼之以引其前以翼
其左右則身無過舉故樂易在上足以為天下之法
則也故曰四方為則顒卬圭璋成王徳容之盛也令
聞令望成王徳名之美也王既賴吉士之輔翼養成
其徳表裏相副則樂易在上足以為四方之綱領也
故曰四方為綱
鳳凰于飛翽翽(呼/㑹)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
子使媚于天子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傅(附/)于天藹藹
王多吉人維君子命媚于庶人
此二章言吉士之得君也鳳凰靈物也出則為世瑞
故以喻吉士吉人也翽翽羽聲也亦集爰止謂集於
所止喻吉士之安其職守也安職守者藹藹而盛則
能不負王之任使皆知自盡以奉上故曰順于天子
亦傅于天謂飛而戾天喻吉人之在髙位也在髙位
者藹藹而盛則能宣布王之命令必使膏澤下於民
故曰順于庶人順于天子則君心嚮之順于庶人則
民心歸之吉士之仕於王朝顧不樂哉
鳳凰鳴矣于彼髙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菶菶(布/孔)萋萋
(七/西)雝雝喈喈
此章戒成王以吉士之仕於時如鳳凰之鳴必於髙
岡之梧桐言成王當處之得其地待之有其禮而後
可也髙岡顯地梧桐嘉木非有菶菶萋萋之桐安有
雝雝喈喈之鳳蓋山東曰朝陽亦顯地也梧桐生於
此雅宜於鳳與所謂鳥則擇木之意同也
君子之車既庶且多君子之馬既閑且馳矢詩不多維
以遂歌
此章戒成王求賢用吉士之意不宜少解王之車非
不庶而且多王之馬非不閑而且馳何憚而不廣求
吉士以此車馬錫之召公所陳之詩亦既諄複矣猶
曰矢詩不多維以遂其欲歌之事而已蓋其進戒之
心為甚切故言雖足而意未足此其所以為賢歟是
詩十章首章及七章八章九章皆比而賦之餘皆賦
也
詩補傳卷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