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略記

讀詩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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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三

 讀詩畧記      詩類

  提要

    (臣/)等謹案讀詩畧記六卷明朱朝瑛撰朝瑛

    有讀易畧記己著録是書朱彞尊經義考作

    二卷此本六冊舊不分卷數核其篇頁不止

    二卷疑原書本十二巻刋本誤脱一十字𫝊

    寫者病其繁瑣併為六冊也朝瑛論詩以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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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首句為主其説謂亡詩六篇僅存首句則

    首句作於未亡之前其下作於既亡之後明

    矣所見與程大昌同而所辨較大昌尤明白

    足決千古之疑然其訓釋不甚與朱子立異

    自鄭衛滛奔不從集𫝊以外其他説有乖互

    者多斟酌以折其中如論楚茨為刺幽王之

    詩則據荀子以為恰在鼓鐘之後或幽王尚

    好古樂故賢士大夫稱述舊徳擬雅南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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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以感導王志論抑為刺厲王之詩則據第

    三章其在於今一語以為當為衛武公少時

    所作大抵皆叅稽融貫務取持平其以生民

    篇姜嫄巨跡為必不可信亦先儒舊義至於

    求棄之之由而不得乃援後世緑綈方底之

    事以証之則未免反失之附㑹又頗信竹書

    紀年屢引為証亦乖説經之體然綜其大㫖

    不合者十之二三合者十之五六也乾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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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年七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 校 官(臣/)陸 費 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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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讀詩畧記卷首

            明 朱朝瑛 撰

  論小序

詩義至於今曰幾如聚訟作者愈繁附㑹愈甚而本㫖

愈不可詰矣小序最為近古雖不出於作者之自為大

抵採詩者據所聞而記其畧也後人増益或失其初㫖

耳觀亡詩六篇僅存首語則首語作於未亡之前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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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於既亡之後明矣子由獨取初辭頗為得之然思之

不精仍多狃於舊聞其獨創之説又臲卼而不安宜其

見斥於晦翁也至晦翁之釋詩又因後人之失其傳并

初辭而廢之是猶飯與砂同棄蕭與蘭並焚矣夫易以

發揮理義猶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况於詩以涵泳性

情者乎故詩人美刺之意有見於文辭之中者亦有寄

於文辭之外者如必執文辭以求之是孟子所謂害志

者也集傳既廢小序惟以已意揣摩於是舉諸刺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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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其人自為似則似矣然春秋之初風教未至大壊即

有安於為惡而不慚者大抵在上之人舉國中一二數

而已人猶痛惡而刺之况在下者敢作為詩歌播之里

巷乎且出於其人之自為則如桑中静女諸篇徑情率

意而出之亦不足以為詩出於刺者之口反覆而嗟嘆

之於此無所嫌於彼有所警也乃曰未有刺其人之惡

而反效其人之言以自陷於所刺之中者獨不曰擯其

人之惡而反錄其人之詩適以自背其所擯之意乎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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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生於漢唐以後則狭邪㳺冶之篇又何可勝錄也

晦翁胸中坦然夷易無所曲折言理則得之言情則固

有未盡者故三百篇之中集傳所得者國風十之五小

雅十之七大雅頌十之九而後人好異乃欲盡舉而易

之則又過矣

詩之有美刺猶春秋之有褒貶也觸於聞見發於性情

豈如後人之夸諛為佞詆訐為戾者乎晦翁與東萊論

辨淫奔之詩終不能合晦翁之義雖正東萊之説亦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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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非也晦翁所嫌者發人閨門隐僻之事非温柔敦厚

之道然居民上而載髙位者肆然宣淫而無忌君子處

其國安能黙黙而已若新䑓牆茨諸篇已不勝喋喋矣

所不可解者桑中静女之詩若為留連佚蕩之語似乎

勸之耳然静女序曰刺時則是借男女以寓言畧如楚

辭所云其不為刺淫明矣惟桑中序曰刺奔而左傳亦

稱桑中之色其為淫奔之事無疑而玩其辭氣知詩人

之所刺者其意也尚未有其事未有其事而有其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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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抉而破之也盖詩有刺其人者有刺其俗者刺其

人者如衛宣公公子頑之類是也刺其俗者如桑中溱

洧之類是也大抵衛之沬鄉嵗有㳺觀一若鄭之溱洧

皆士女咸集車馬駢填流風相習以為樂事而不覺其

非於鄭則著其事者罪累上也於衛未有其事則指其

心而斥之曰是将無所不至茍使自好之士聞之必有

動於中廢然而自反矣則其為留連佚蕩之語者正所

以愧之儆之亦復何嫌而何避乎以是言之信乎東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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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説未為非也不然季札論樂至於弼鄘衛咸稱其美

而無貶辭於鄭則僅譏其細而不及淫豈詩之邪者已

黜於未刪之前而反收於既刪之後乎必不然矣晦翁

續楚詞若髙唐諸賦猶斥而不錄又何疑於夫子

  論詩樂

晦翁以鄭聲淫即此鄭風而是辨之者曰音律為聲篇

章為詩辭㫖醇正而節奏放濫即為淫聲辭㫖佚蕩而

節奏𦂳嚴即為正聲不得以聲而累辭也如樂記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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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五帝之聲商人傳之齊為三代之聲齊人識之此與

商頌齊風何渉其言亦至辨矣然在歌者或可變易其

聲而非所語於作者也作詩之人以哀心感者其辭淒

涼其聲亦淒涼以樂心感者其辭發越其聲亦發越以

喜心感者其辭和柔其聲亦和柔以怒心感者其辭凌

厲其聲亦凌厲以敬心感者其辭荘直其聲亦荘直以

淫心感者其辭慆蕩其聲亦慆蕩此志氣之相因發於

自然而不自知者也茍舉其聲而變易之即不足以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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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不足以逹志亦不足以感人不足以感人即聲之正

者亦不足以為樂矣故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辭亦無邪也聲亦無邪也樂記所謂鄭衛之音亂世之

音也者此惟在其夲國則有之或流傳於他國則有之

魯秉周禮採之列國以為樂者其淫辭淫聲不待夫子

刪正乆已斥去而不用故季札歴觀列國之樂而不及

一聞也其所存之辭皆正辭所存之聲皆正聲雖未甞

用之宗廟至於燕饗賔客歌之以相贈答者班班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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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即如鄭子展之賦将仲子子太叔子齹之賦野有蔓

草子太叔之賦褰裳子㳺之賦風雨子旗之賦有女同

車子桞之賦籜兮凡此諸篇皆晦翁所謂淫風也而當

時歌之皆見美於叔向趙孟韓宣子夫叔向趙孟韓宣

子春秋之賢大夫也豈其勸奨淫佚以為風尚者乎夫

子之所取即向者賢士大夫之所美者也夫子之所去

即向者賢士大夫之所斥者也夫子豈有以異於人乎

特加之詳審集其大成已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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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之所以異於雅雅之所以異於頌者非特家國天下

朝廷宗廟之分亦其音律之變不得此而同之也音律

之傳已無所考鄭氏十二詩譜亦未可盡信凡調以此

始者必以此終首尾何聲即屬何調誠如是則宫調之

中商多於宫可得仍為宫商調之中宫多於商可得仍

為商乎余以為調也者韵也古人雅淡不為繁聲慢辭

大抵一句之終則曵其音以永之而已平聲最長其濁

者為宫清者為商上聲次之為角去聲次之為徴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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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短為羽後世易之以唇舌喉齒牙而五方之音不可

强齊故今之歌者平仄不協清濁不調不可以歌而喉

舌之間不甚致辨則亦可以因俗而識雅因今而知古

矣以此推而究之絶學或可復明古調或可再作乎或

曰關關雎鳩四字皆屬平聲之清殆難播之絲竹曰古

人諧聲存乎通變如易之象不可典要也泮水次章四

聲通叶當時自有轉借之法今不可以盡知亦可以意

㑹也至以人聲而播之絲竹其無定音愈可知矣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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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則無定律亦愈可知矣

  論詩用

古者作詩有賦有比興而用詩亦有賦有比興射義天

子以騶虞為節樂官備也豈非以騶御虞人罔不在列

乎諸侯以貍首為節樂㑹時也豈非以貍首至薄可以

薦嘉賔乎是其指事也切其取義也直如作詩者之賦

體是也至云大夫以采蘋為節樂循法也士以采蘩為

節樂不失職也以婦女之循法喻大夫之循法以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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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不失職喻士之不失職非比乎以蘋蘩蕰藻之菜筐

筥錡釡之器感大夫士明信之将非興乎然其間亦有

不可解者鄉飲酒以及燕射之禮其合樂皆歌周南之

關雎葛覃卷耳召南之鵲巢采蘩采蘋他詩無或及者

其於詩義又何所取何所去也至於肆夏之三宗廟之

詩也而叔孫豹以為天子享元侯用之文王之三周家

受命之詩也而叔孫豹以為兩君相見用之以燕享而

干宗廟之樂何以不嫌於瀆以諸侯而干天子之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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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不嫌於僣鄭康成曰饗賔或上取也盖古之嘉禮吉

禮固有上攝一等之例如昏禮士乘墨車是上攝大夫

也祭統夫人副褘立於東房是上攝王后也則樂亦或

如之頋以夫人而上攝王后亦後世之僣禮况諸侯而

可上攝以逼天子乎三家者以雍徹夫子已明譏之而

燕居篇記夫子之言曰兩君相見升歌清廟下管象武

客出以雍徹以振羽他不具論即以雍之一詩言之相

維辟公天子穆穆既無取於三家之堂矣又何取於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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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之宫也或曰他事為借用徹則為正用借用則可正

用則不可然與否與若自弼至豳十三國風無一見用

於古禮者故程泰之謂十三國風俱不入樂徒歌而已

則季札觀樂於魯工之所歌或稱其大或譏其細或美

其泱泱或美其渢渢是豈獨以人聲論者安得謂其不

入樂也摠之三百五篇寄意深逺苟以比興之義觸類

而廣通之則國風之被於樂何所不可雖亂世之音怨

怒既經夫子刪定而後是皆近於和平者矣豈復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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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别擇去取於其間哉儀禮殘缺十存一二周官一書

已為後人汨亂至小戴所記精義不乏而蹐駁亦時有

之雖出聖人之言恐或猶有未定如執殘缺汨亂蹐駁

之書以其所及言者謂為禮之所用而不察詩義之所格

以其未及言者謂為禮所不用而不察詩義之所通亦

何異於管窺之見也

  論偽詩傳

晦翁以前無不信小序者自晦翁之集傳出而小序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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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其間即稍稍異同大都致疑於淫風耳嘉靖初有偽

為子貢傳及申培詩説乃盡更其舊而變亂之最異者

以魯頌為魯風而取鴟鴞諸詩以冠其首更以定之方

中為僖公之詩附益焉而題之曰楚宫當時好事者翕

然稱之如黄泰泉季彭山雖未之深信已不能無惑其

説豐一齋則著魯詩正説信之最深子南禺任誕而多

才又加縁飾焉然其書猶未見稱於世萬厯中鄒肇敏

復為詩傳闡廣據博引以証其不謬於是讀之者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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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能察舌撟而不能下幾無以别其真偽矣若定之

方中則其尤亂真者也豐一齋稱引地理以楚與堂在

今曹與魚臺兩縣皆為魯地楚宫者即春秋襄公三十

一年所書公薨於楚宫者也季彭山亦以春秋書城楚

丘不言城衛以内辭書之盖魯自城也而此詩之稱秉

心塞淵騋牝三千又與駉篇恰合遂斷以為魯風而三

傳小序之説皆不足信近日何𤣥子復據左傳以駁之

以為楚宫作於襄公非僖公也是以傳証傳固一齋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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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所不取鄒肇敏已辨之以為不見於經亦出左氏

之誣詞耳至引管子吕覽之書以相難無論吕覽在三

傳之後即管子一書亦多後人所加故桓公封衛一事

凡三見而莫同一曰馬三百匹一曰車三百乘一曰車

五百乘其非實錄可知以是相難亦未足以服諸子也

今以經証經而諸子之説當自絀矣春秋書諸侯城縁

陵城虎牢皆不書其國又何疑於楚丘所疑者惟不書

諸侯為異則後此襄五年之戍陳十年之戍鄭虎牢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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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諸侯同事而不書諸侯公羊氏曰不書諸侯離至不

可得序也比事而觀其義可覩矣戎狄亂華兄弟急難

即其境内而遷之固尊王之事不得謂之專封施者受

者俱無不韙此春秋之所與而詩之所為頌美也若魯

自城春秋所書多矣孰非備冦何獨咏此惟明乎春秋

之義而此詩之義不待辨矣地名之或同或異又不待

辨矣子貢傳與申培説之為偽作復何須致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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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詩畧記巻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