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序補義
詩序補義
欽定四庫全書
詩序補義卷十三
石泉縣知縣姜炳璋撰
豳
此七篇得名為豳者以七月一篇陳豳之風俗也
箋謂周公居東都作朱子援董氏說辨之然左傳
季札于豳曰美哉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知鄭
非無本也按周公攝政之初三叔流言公云我之
弗辟無以告我先王因而避居東土公之在朝也
朝夕納誨以詩為教如大雅陳戒之什是也公遜
于東辭王而行此心惓惓不能自已于是舉公劉
以來歴世從君民一體上培植之王業作為詩歌
瞽矇諷誦以教之成王如親聆周公之訓而公之
居東猶之在朝矣故序曰陳王業也以是推之䲭
鴞搖動我王業者也東山公之保全王業者也伐
柯九罭狼跋見公之一身王業所係也故王業二
字七篇之主腦不然一是豳詩一是居東之詩地
之相去千有餘里世之相後千有餘嵗槩曰豳風
可乎公劉遷豳而兼言后稷推所本也成王能知
從前創造之艱難則知今日保守之匪易而公與
王一本同原存亡共之何嫌何疑不特使王因詩
而悔悟并亦使三叔聞言而革心惟國史善體周
公之心故以居東之詩盡繫于豳惟季札深知周
公之志故曰周公之東然則七月之篇非作于居
東都之日乃作于將往東土之日也時未有東都
鄭云東都從後之辭也夫後世武侯奉命出師猶
上前後兩表諄諄以先帝為言况周公此時遭疑
謗而將乆違庭闕哉顧何以不言豐岐言豳則統
乎豐岐矣何以不言邰不窋失官自竄戎翟已無
邰矣
七月陳王業也 周公遭變故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
由致王業之艱難也
孔叢子曰于七月見豳公之所以造周也
金氏履祥曰七月之詩周公遭變時所作也夫成王
方有疑于周公公方避位居東而顧為是諄諄幾于
强聒者嗟乎此周公忠愛之誠也夫豈以居東而遂
忘其君也哉其脫然無累之心與拳拳不己之心並
行不悖也
此詩是周公避位時作而却無一語及當日事情是
周公陳王業而却無一語及創業艱難是欲成王懐
保小民而但言民之愛親其上欲成王重民事而但
言民之自力其事即農桑狩獵塲圃居室以及草木
禽蟲俱是他處所同未嘗一字及邠土亦未嘗㸃出
邠岐地名但以時令為經衣食為緯民風景物為絢
染使人于諷誦之下開卷即知為豳風而稼穡之艱
難生民之疾苦昔日締造之勤劬今日時勢之搖動
一一于言外得之此之謂風 通體不言教而公私
老㓜秩然禮樂之所以興也通體不言官而獨舉田
畯勸相于此勤也通體不言喪祭而開冰一見之典
禮于此秩也通體不言酒而介眉稱觥用之儉徳于
此著也通體不言兵而于貉見之武備于此修也通
體不言役法而于執宫功見之庶民所以子來也凡
占天察地明倫定制備器築室染采褐衣裘裳寔為
周禮一部骨子而總無一字及刑盖純以徳化周家
所以刑措四十年而不用也未㸃出萬夀無疆一語
則欲王之念爾祖修厥徳以承此無疆之休也至矣
要須知邠民所重者養而節節有個教在邠民所重
者情而節節有個禮在
一章謀衣處止計其終從反面寫出謀食處專計其
始從正面寫出盖男耕女織須一時並進不得謀却
此事舍却彼事也又須先時經營不得到得此時方
謀此事也故此章為全篇提掇正見衣食兩事離開
不得措置不盡無衣無褐何以卒嵗問得極真切是
聖人設身處地心誠求之處同我婦子饁彼南畆田
畯至喜見他少長合作士依婦媚吏至歡欣吏去踴
躍下七章皆如是觀
二章再言春日䟽謂傷悲在蠶生之初不當在求桑
之下故更本春日言之非也盖求桑之女非即采蘩
之女也春日為育蠶之候其有差早可食桑者則女
出而求柔桑未可食桑者則采蘩以飼前後兩番紅
女各乘春光和煦之時安得不俱以春日引起如無
春日遲遲一語似蠶食桑之後又食蘩矣似女既求
桑又求蘩矣此正見前日既勤後日更衆通國無一
女之不蠶 鄭氏以仲春為婚姻之期觀此章益以
傳霜降逆女之言為信如從鄭則春日正婚姻之候
已及公子同歸矣何暇在家蠺事且已及時又何云
迨及集傳用豫字亦以此時非婚姻之期矣迨及公
子同歸女公子也春秋傳凡公女嫁于敵國姊妹則
上卿送之公子則下卿送之于大國雖公子亦上卿
送之又公孫蠆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又圉人&KR1356;
自墻外與女公子戲皆可證也此時采桑者見女公
子之躬桑不言而傷悲知其將與之同時而于歸不
得乆事其父母也
三章前兩言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首章是一直說下
從今年挨說到明年次章是從治蠶時預想到下半
年流火授衣之時故汲汲也此七月流火八月萑葦
盖追言去年流火後取萑葦為棲蠶之具至今嵗治
蠶之月采桑供蠶食而以所蓄之萑葦棲之也蠶事
備矣而後載績之事起焉
四章自二章至此皆言謀衣却每章作兩番寫此言
冬獵之事上叚是豳民自往取獸下叚是邠公行田
狩之禮而通國皆行也纘繼也謂舊年行之今年復
舉蒐苗獮三者行之于前而冬狩復繼之也農事既
畢常恐不足禦一嵗之寒故大閲以前任民往取大
閱之時通國皆行前言取狐後言獻豜互文也獻豜
者或為祭祀賔客及充君之庖此章專言禦寒而忽
及獻豜乃餘意以見邠民忠愛無已也
五章舊以上卒嵗為邠公奉夏朔此章改嵗邠民自
相紀候建子為嵗首其說非也君民豈有異朔此改
嵗即指建寅之月盖穫稻納稼十月中非無所事玩
下章乘屋在十月之後則此墐户等事亦當在十月
後矣古人之宅二畆半在邑二畆半在田言農夫往
治邑中之室然後率其婦子入而居之若曰入此室
處可以更嵗矣集傳下將字作將然未然之詞甚妥
自孔疏吕氏以三正之說雜之則與何以卒嵗有碍
但言物候及塗塞之事便覺寒氣逼人並未用一正
筆寫寒若用一正筆則犯觱發栗烈二語也 斯螽
莎雞蟋蟀集傳以為一物按斯螽股鳴莎雞翼鳴蟋
蟀注鳴經史中從無一物而股翼注俱能鳴者則三
物也顧氏兆麟云先言在野在宇在户後以蟋蟀總
承之
六章亦兩層分說上言養老下言食農零星㸃綴而
貴賤之等摘取之方生熟之節烹調之宜無一不指
㸃分明正如家長數家珍一蔬一果逐事關心也故
愈瑣細愈見王道濶大篇中每說一事必以時令引
起七月之通例也
七章邑居則塞向墐户穹窒熏䑕治之更無遺力何
待再執宫功嚴氏云宫公室也邠民一絲一獸皆不
忘君何獨于宫室忘之想見樂事勸功尊君親上之
意邑居既治于前乘屋自指野廬說設或不治即無
以為播榖之居安得不亟
八章言農事畢而飲酒燕樂也亦所以推廣首章後
叚之意七月言民風而鑿冰開冰獻羔祭韭微及國
政盖衣食具備人民和樂即賔祭老疾無不與以調
劑之宜見邠公無一事不為之節宣而邠民無一事
不受君上之澤也以起下文稱觴願壽之意 邠民
既躋公堂以飲君則其自相為飲及君燕羣臣可知
季札所為樂而不淫也
七月八章章十一句
七月之篇紀候或以日或以月先儒之言多不可
據傳箋云一之日周正月也二之日殷正月也三
之日夏正月也四之日周四月也然則三正既立
其於二月不必云四之日矣孔疏知其難通而小
變之謂日陽而月隂也建子之月陽氣初動故日
之則無以解于建已之稱月也則又云四月純陽
用事微隂初萌故月之也夫建已之月其卦純陽
建亥之月其卦純隂純陽而隂初伏從而月之純
隂而陽初伏乃不從而日之乎又先儒謂豳國僻
逺無純臣之義自有私紀其時月者竊謂周家世
篤忠貞文王事紂之日其繫易如臨之八月有凶
復之七日來復猶用商正豈后稷公劉之世當虞
夏時輒改時王之朔乎夏仲康雖微羲和俶擾天
紀即有𦙍侯之師而何有于公劉三代雖云異朔
而其上治天道下治民事皆以夏時為凖詎邠民
生當其世而反用子丑之朔必不然矣然則一之
日二之日孰定之曰周公定之也騐之七月流火
之文矣據堯典日永星火以正仲夏七月而大火
西流成周之時非虞夏之世也可知篇中以日紀
月自周公言之非邠民當日自有之名也循邠民
之俗純用夏時而必改稱一之日二之日者一嵗
之中必有嵗首詩邠風也作詩之時成王之世也
公將以子為嵗首而曰此正月也既與夏時相戾
且下章四月五月等皆不可通如以寅月為正月
則本朝正朔之外又有一朔是使天下二朔矣非
所以大一統也周公作詩既不敢顯悖豳時之俗
復不敢上干本朝之制因以十者數之終也十後
以起其數連十言之則為十有一矣除十言之則
直謂之一可矣曰一之日二之日又曰何以卒嵗
二之日而卒嵗夏時也但避兩正月之名而示以
從夏時之實聖人之情見矣必連舉四之日者何
也子丑者夏時之終寅卯者夏時之始即始終之
各二月日之是從夏時而仍不失尊王之義者也
周禮籥章歌豳詩以逆暑迎寒又曰祈年于田祖
則龡豳雅以樂田畯祭蜡則龡豳頌以息老物考
之于詩未見其篇章所在三分七月之詩以當之
謂殆及公子同歸以上二章為豳風十月穫稻為
此春酒以介眉夀以上四章為豳雅稱彼兕觥萬
夀無疆以上為豳頌者鄭箋也謂本有是詩而亡
之者王氏安石也謂七月全篇隨事變其音節者
王氏質也以甫田為豳雅豐年為豳頌李氏景齊
也以烝民諸篇為豳雅思文噫嘻豐年載芟為豳
頌王氏志長也以甫田大田為豳雅載芟良耜為
豳頌何氏楷也按周鎬京也邠公劉所遷之國也
地既不同周天子也邠諸侯也爵亦懸絶安得以
周之雅頌為邠之雅頌耶周雅周頌而言豳何異
以周南為豳南乎夫豳本無風所云豳風周公居
東前後之詩耳惟七月一篇係周公所陳王業寔
為豳地風俗固不得移而之魯亦不得移而之周
也周禮言豳詩豳雅豳頌自當于豳求之逆暑迎
寒祈年祭蜡皆民間之事自當于民間風俗求之
則舍七月一篇其又誰屬也生民思文地則邠矣
而后稷配天豈民間所用載芟良耜則農事矣然
為天子之祈報且亦未聞作之于邠也鄭氏三分
七月之篇饒氏魯謂一詩而備三體說非無稽且
周禮言邠詩邠雅邠頌而不言邠風明以此三者
皆在邠風也後人欲與鄭辨而無據安見齊得而
楚失哉
鴟鴞周公救亂也 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為詩以
遺王名之曰鴟鴞
七月作于周公將往東土之日其詞平其意隠從容
不迫聖人處變之道也此作于居東之時四國將叛
之日欲王悔悟而急圖救正也故其情危其詞急呼
號迫切聖人救亂之心也
一章通篇予我俱指鳥俱周公自比非前則喻先王
而後忽自况也葢以鳥之惜其子比己之惜其兄弟
以鳥之愛巢比己之愛王室恩斯勤斯在鳥則謂自
己撫育此子在公之意以比吾與兄弟俱本文考之
毛裏同受恩勤共此一本亦共此一巢奈何骨肉視
為仇讎從鴟鴞而不顧乎 鴟鴞鴟鴞猶云禄父禄
父云爾如禄父已誅而猶欲其無毁我室無是理矣
既取我子言取之而去使之黨惡也黨惡而叛君父
必誅死周公豈欲死其兄哉如二叔束身待罪縛叛
人以獻可以救其死亡篇中抑鬱沈痛展轉呼號不
特悟王即以之告叔可也
二三章集傳次第井然綢繆牖户以比己深愛王室
之意盖承上章鬻子閔斯來言我之親者莫親于管
蔡我使之監殷正所謂迨天之未隂雨而豫為牖户
之綢繆也三國鼎峙互為聲援以制一小腆之武庚
尚敢有侮予者乎豈意變生不測綢繆之計適遺以
搖蕩之謀豈二叔未知吾經營王室之瘁乎吾向也
拮据蓄租捋荼亦曰王室未成未有家室耳彼固親
見之者也今家室成矣而仍使我譙譙翛翛而殺且
敝使我室翹翹而危之甚使風雨漂搖而内變外患
之總至此固非尋常意料之所及我于此時維音嘵
嘵愬于王而已盖名為責武庚故開口呼鴟鴞而其
意寔沈痛于二叔之助逆而有難于顯言者不覺其
言之痛切至斯也
鴟鴞四章章五句
自金縢之篇曰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孔傳
讀辟為誅辟以居東為東征馬融鄭康成讀辟為
避居東都集傳主孔說而晚年與蔡九峰帖謂宜
從鄭氏竊嘗詳考當日時勢叅之經傳知朱子晚
年之論定者是也有從孔傳而謂二叔流言與武
庚之叛不是兩時者夫成王雖少賢主也二叔突
然稱兵云將不利孺子其信之乎漢昭帝猶識上
官傑毁霍光之誣况在成王書曰管叔及其群弟
流言于國中盖輦轂之下奸人宻布互相傳播以
達于王而不知主名者誰也若流言時便起晉陽
之甲則當云宣言聲言非流言矣謬一也且公何
忍逆料流言必由管叔乎即或知之便誅叔以滅
口是益成王之疑也夫居東二年鴟鴞作而王疑
猶未釋然斯時肯授公以兵乎而曰疑者聴其疑
天下未安公當以兵安之則後世之拜表輒行矣
謬二也周公既去以重任付之二公二公亦周公
也甘棠治内鷹揚治外滅此小腆裕如也而况齊
魯虞虢陳魏諸賢侯皆與宻邇而後儒恐武庚長
驅入鎬謬三也書曰王迎公歸嵗則大熟則公還
朝當在九月東山詩曰倉庚于飛熠耀其羽公之
東歸當在二月如以還朝東征為一年事是奏凱
而還頓兵郊外咫尺不見天子自二月至九月必
天子郊迎而後入也何以為周公且東山既平而
猶曰風雨漂搖耶謬四也或又曰大臣去位王何
以不留而居東者果誰東也謂在東都則洛邑未
營謂在東魯則公未之魯嗟乎為此說者得毋以
公之居東若後世大臣削奪杜門掃迹者哉成王
疑公未嘗誚公也意是時公必請命于王為鎮撫
東土而行公豈欲顯成王之過哉詩曰衮衣繡裳
又曰赤舄几几非待罪之服明矣然則何以知其
為東都也洛邑未營東土則在版籍鄭曰避居東
都從後之辭耳居東二年不特罪人斯得并所謂
澗水東瀍水西周覽無遺後此作邑已預計于此
時而謂王不留公公不居東土謬五也狼跋云公
孫碩膚孫者避也即我之弗辟之辟也如叔謗公
公曰我不殺叔無以告我先王其詞尚有成王哉
且夫周公非不可磯者也攝政之時叔如貽書讓
公謂權位太重得毋不利孺子則公將興兵誅之
乎抑反覆開諭之乎即居東二年已得其狀意必
使人曉之而堅不可動是公未嘗不欲生之而叔
已絶其生之路風雷變成王悟公還朝叔益不自
安遂挾武庚而叛故書金縢之後大誥次之詩七
月之後鴟鴞次之東山破斧又次之乃學者獨疑
經而信孔傳其謬六也或又以東土為東郊則書
言王出郊者馳驛召公王出郊以俟之耳出郊天
雨反風不待公之至也以為公先在郊其謬七也
今以周公居東東征前後考之書傳謂公居攝一
年救亂二年克殷三年伐奄其說是也六年春營
洛是年冬洛邑成七年留治洛然則流言當在元
年罪人斯得當在二年鴟鴞之作當在三年是年
秋公還朝管蔡叛即以是年冬東征也制作禮樂
當在七年盖成王年十三踐祚至此年已二十四
矣而說者乃疑公攝政七年無日不在東營洛遷
頑制禮作樂日亦不足謬八也其餘諸論尚多皆
主孔傳無一而可者也
東山周公東征也 周公東征三年而歸勞歸士大夫
美之故作是詩也
一章言其完也二章言其思也三章言其室家之望
女也四章樂男女之得及時也君子之于人序其情
而憫其勞所以說也說以使民民忘其死其唯東山
乎
此詩周公所自作言其完者歸士完全也言其思者
征夫思其室家也室家望女則室家之望征夫也男
女及時各遂其願也而完字尤為一篇之綱戰危事
也東山之役設有死傷雖奏凱西旋而父之哭其子
婦之哭其夫者多矣周公之心天地父母之心也豈
舍哀死憫傷寡婦孤兒之隠而專論其室家之情好
哉誠以仁義之師又好謀而成故在彼無屠戮之慘
在我無輿尸之凶全師而出亦全師而還及其既歸
勞士也但言其室家懸望之苦男女及時之樂而他
無聞焉則斯時父慶其子兄慶其弟里閭族黨之相
歡樂無不包舉其中盖惟我能勝人然後可以不妄
殺亦惟不忍殺人然後不為人殺之智之盡仁之至
也嗟乎如東山之捷者有之矣能如周公之完師而
還有幾人哉
𥙷正云篇中屢言室家男女之情而不及父母與小
雅勞使還役之詩異何也古者征役逾時則返至三
年之乆則父母或有存亡之感上之人不忍形容歌
咏者矣自古無别父母之詩盖人子之所不忍言也
即此見聖人之曲盡人情而止于義理之極矣
正言父母以及家室杕杜之所以為雅也言家室而
已包括父母東山之所以為風也其義一也
首四句宜作周公自言若述軍士之詞便于三四章
有礙言我來遇雨則軍士之苦自見 一章首四句
言方啟行也故下云我東曰歸二章言在途益乆歸
心益急故下云伊可懐也三章言家已邇而將至也
故下云我征聿至每章重述一過一步近一步至末
章則東山零雨是追憶之境
一章言我之自東而來也征途既逺零雨又濛爾征
夫莫不曰我東曰歸我心西悲然捷音已達于京畿
斯時我室家皆制彼裳衣以待我而知我勿事行枚
也因采桑而見蜎蜎之蠋在于桑野皆相謂曰彼敦
然獨宿之人亦在車下矣在車下則啟行而來矣
此制裳衣是室家初聞捷音喜而豫待三章婦嘆則
望乆不至而歎也洒埽則裳衣既成而修潔其室也
立言之叙如此
二章從征夫意中懸空說出無限凄凉景况宛然在
目可驚可畏然歸心孔亟不覺可畏轉覺可懐盖旅
人在途心已在家極不堪景都是可親可愛也 此
二畆半在田之室廬也下章穹窒洒埽則二畆半在
邑之室也程說自明
三章皆周公之言末二句述征夫之言也以為鸛鳴
于垤矣爾征夫之婦亦嘆于室矣婦知其夫將歸莫
不洒埽庭除塗塞墻壁以待征夫之至而唯恐其不
至也我征東之師忽已至焉樂何如耶斯時征夫見
此苦瓜烝在栗薪之上當必曰自我不見于今已三
年矣苦瓜栗薪西土常物人當羇旅初歸見家鄉一
物覺心開目爽况家人骨月之重聚耶或疑不合室
家望女之㫖不知鸛鳴三句是言其望而下正慰其
望也
四章爾雅註及埤雅皆以熠燿為螢朱子以礙熠燿
其羽故更之曰鮮明也盖前此一路東來零雨不已
至此則春光晴好景物鮮妍周公著熠燿二字便見
日麗禽飛恰與皇駁之馬九十之儀相映昏禮依毛
公霜降逆女冰泮殺止自九月至二月皆昏姻之期
東歸之時適當春仲猶未過時一時嫁娶俱行新舊
對說言無人不遂其願也
東山四章章十六句
破斧美周公也 周大夫以惡四國焉
後序謂周大夫惡四國其說誠非朱子謂作于軍士
是也盖此東征之將弁有明禮義深知周公之心而
托為軍士之辭也首序盡之書多士云昔朕來自奄
予大降爾四國民命多方云告爾四國多方則四國
俱指管蔡商奄此傳之所本也
首二句作喝起之勢下四句是釋其所以如此也盖
禄父誅管蔡戮幾于破斧缺斨不知周公者以為近
于寡恩矣而抑知公之東征誅一二人之不正者使
天下之人皆歸于正以共享承平之福其所以哀天
下者甚大破斧缺斨豈得已哉說一哀字見其征誅
所及乃其惻怛慈愛之意遍滿宇内也寔從上文皇
字看出
兵凶事也曰嘉曰休猶之刑曰祥殺曰義也
破斧三章章六句
詩緝斧斨樵蘇之用不言弓矢干戈矛㦸而專言
斧斨錡銶者盖東征之師不尚殺戮許氏謙主其
說按武王之伐殷也民苦紂虐乆矣王師之來如
苗待雨若東山之役紂惡既消故君生感禄父有
必死之志頑民有從義之心加以管蔡霍奄徐淮
夷諸國方且以文考忠貞周家臣節為辭武王之
取殷歸罪周公太公成之者而周公親總六師以
片詞解散其黨吾知難也觀于既平之後猶營洛
邑以處頑民則此日之時勢可知矣故謂東征而
未有誅殺者非也然公仁人也全藉兵力則先軫
優為之何必周公公于此時手提京旅又合庶邦
友君尹氏御事兵力既强戰則必勝可以旦夕滅
之而必遲之三年即多士所謂予大降爾四國民
命予惟不爾殺之心也始之以文告繼之以招撫
而禮義之所不能諭者然後以兵兵之而猶不忍
妄動多殺也如他書所載客有獻微言于周公公
曰唯唯明日興師而誅管蔡盖相機而動極其神
速于是禄父殺而殷民之望絶矣管叔誅而烏合
之衆散矣若奄若徐戎淮夷不過傳檄而定絶不
費手易所謂神武者非耶毛昇曰此詩乃東征之
後四國之中有知周公之心者作此以美之也四
國管蔡商奄也既破我斧又缺我斨言周家兵力
之强我雖有斧斨無所用之猶所謂矢盡弦絶乃
寫一時敗北耳然周公之東征也乃所以正我四
國之人心而哀之所以變化我四國為惡之心而
使之嘉美所以斂固我四國渙散之心而使之休
美也豈有意殺之哉是周公不忍殺人之心四國
中知禮義者亦深服之也存之以備通經者采擇
焉
伐柯美周公也 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
諸家從後序刺朝廷之說箋謂詩作于風雷之後猶
疑周公故刺之不知風雷之後即啟金縢王即悟公
即歸矣程子謂作于既得罪人之後刺不知所以還
周公之道詩故周公將歸貽詩二公說皆未安詩學
周公居東以禮化民昏姻其一節耳豈周公未之東
土娶妻無行媒耶皆說之不可從者且詩無美刺並
舉之例也
一章此深喜周公之得見也匪斧無以伐柯匪媒無
以娶妻以比匪流言之變則無以見周公也或疑近
于幸災樂禍不知東人喜見周公之至而無以形容
之一若流言之人直為我作見周公之合者無異斧
之于柯媒之于娶也
二章當為興不必䝉上章來上章喜其至此章樂其
教也伐柯伐柯即此舊有之柯一視傚之而其柯已
成可見其則不逺也我覯周公而公之教我即此舊
有之禮制一整頓而籩豆已秩然有踐矣豈必逺人
以為教哉盖分陜之時教化大行公至東土再為整
飭而禮教煥然一新其實即其舊有之規模而詳悉
示之耳非有所加也故中庸引之以為道不逺人之
喻專言籩豆舉一以該其全也聖人過化存神不待
後此制禮作樂而禮教東矣他日遷頑民于此得毋
欲其薰炙此邦之風俗乎
伐柯二章章四句
九罭美周公也 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
成王既悟出郊躬迎而猶刺朝廷之不知無是理矣
三復集傳字字當以金鑄
一章九罭不過尋常之魚網耳乃得鱒魴之美魚我
東土不過尋常之下里耳乃觀此衮衣繡裳之之子
盖于將歸之日追叙初至之時不勝其驚異也衮衣
繡裳上公之服知公之避東乃為天子鎮撫東土非
去官也
二章鴻鴈北鳥有時而南謂之鴻鴈來賔南方多洲
渚遵渚鴻之來賔時也以喻周公來于東土
三章北地髙平南方下豬遵陸北歸也以鴻之北歸
興公之西歸上章言遵渚是喻其來似以東土為所
矣然公歸豈無所乎特于女信處而已此章言遵陸
是喻其去鴻去當再來詩人深慨公之不復也故云
公歸將不復矣特于女信宿耳
四章是作詩主意
九罭一章四句三章章三句
狼跋美周公也 周公攝政逺則四國流言近則成王
不知周大夫美其不失為聖也
此詩盖作于既歸之後東人追叙而美之也
竊謂此章言狼貪故前後皆失其宜聖人無欲故進
退皆安其度其前也避位居東無所愠也其後也王
悟而迎無所喜也始終赤舄几几而已成王幼周公
攝相上為宗社下為生靈所謂美之大者也流言者
即以是為詞故不得已避此大美而不居自非聖人
必有憤懣不平之意形于動靜及其聞王悔悟迎已
可以成此大美矣未免喜極而改其常度而聖人處
之從容安舒者其故何也有貪欲則拂之而生其怨
望遂之而喜不自持無欲則渾然天理正大光明故
惟音嘵嘵者憂勤王室之心赤舄几几者樂天知命
之素並行不悖者也
嚴氏粲曰狼猛健之獸雖善用兵者禦之亦不能免
平時不至跋㚄其老者頷下垂胡若在平地亦無跋
㚄之理所言跋胡㚄尾謂其落機阱之時進退求脫
不得耳
以事言謂之碩膚以名言謂之徳音美名者功在社
稷福在民生名之甚美者也今曰不利孺子則此名
若有玷缺乃公以一避消釋羣疑而罪人斯得及風
雷之變王悟公歸令聞令望何嘗有一毫缺憾也集
傳徳音猶令聞也指美名言是也盖徳之寔君子能
諒之若當時之名則見許于君子者未嘗不疑于一
二人如成王不以為忠雖無損于寔而已受玷于名
矣周公始則見疑終則悔悟于是合上下朝野天下
後世無一人不知其寔并無一人不仰其名詩曰徳
音不瑕可謂形容曲盡矣
狼跋二章章四句
許氏謙作豳風次序圖七月之後即次以伐柯狼
跋鴟鴞九罭而以東山破斧殿其末竊以為非夫
子序詩之意也七月鴟鴞東山皆周公所自著者
序于前而流言居東復國東征之顛未明矣破斧
以下四詩皆人之美周公者也以破斧繼東山從
其類也伐柯九罭狼跋皆東人所作者而以狼跋
殿夫子非無意也盖攝政似過專用二叔似不智
居東似畏禍鴟鴞似怨東征似憤并管叔誅之似
忍皆所謂瑕也夫子特掲徳音不瑕一語以收束
豳風之全以見周公所以如此者皆出于天理人
情之至而無一毫私意行乎其間其在當日已如
日月之昭明萬古而下豈為奸邪之口實故狼跋
詩人不必綜周公之全局而夫子編詩之意已盡
元聖之生平也
豳風七篇二十七章二百三句
詩序補義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