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東學詩
虞東學詩
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三
虞東學詩目錄 詩類
卷一
國風一(周南召南/)
卷二
國風二(邶鄘衛/)
卷三
國風三(王鄭/)
卷四
國風四(齊魏唐/)
卷五
國風五(秦陳檜曹豳/)
卷六
小雅一(鹿鳴至鶴鳴/)
卷七
小雅二(祈父至四月/)
卷八
小雅三(北山至何草不黃/)
卷九
大雅一(文王至板/)
卷十
大雅二(蕩至召旻/)
卷十一
頌一(周頌清廟至武/)
卷十二
頌二(周頌閔予小子至般/魯頌商頌)
(臣/)等謹案虞東學詩十二卷
國朝顧鎮撰鎮字偹九號古湫常熟人常熟古
海虞地鎮居城東故亦自號曰虞東乾隆甲
戌進士官至宗人府主事是書大㫖以講學
諸家尊集傳而抑小序博古諸家又申小序
而疑集傳集傳既不敢不從小序又不可竟
廢于是委曲調停驛騎於兩家之間謂其說
本無大異是亦解紛之一術也徵引者凡數
十家而歐陽修蘇轍吕祖謙嚴粲四家所取
為多雖鎔鑄羣言自為疏解而某義本之某
人必於句下註其所出又集傳主於義理於
名物訓詁聲音之學皆在所畧鎮於是數端
皆精心考證具有根柢不徒以空談說經在
漢學宋學之間可謂能持其平者矣書雖晚
出於讀詩者不為無裨也乾隆四十四年十
一月恭校上
緫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 校 官 (臣/) 陸 費 墀
例言
一
欽定詩經傳說彚纂備錄古義是書一遵彚纂引据經
傳及諸家義疏以證明之
一序說惟首句為古序餘則經師各錄所聞以綴
其下先儒論之已詳今惟以序首一句為主序
下之言則擇其合者取焉
一毛傳持義正而語未詳鄭箋引据博而擇未精
今惟取其詳且精者不敢曲狥也
一集傳採輯諸家歸于一緒大撤詩之障蔀為功
後學不淺說者謂其盡棄古說獨以已意行之
此殊不然詳求朱子說詩大㫖與序首不合者
特十之二三耳至其訓釋辭義取之傳箋疏者
尤多固未嘗盡棄古說也今於古序及集傳不
同之處必求稟据明確者從之其有别義可通
者則列之圈外亦竊取朱子之義云
一朱子序辨大都駁斥經師傅㑹之說而於序首
一句指駁殊少除國風刺忽刺僖刺淫外惟小
雅刺幽及頌中郊禘等篇耳書中頗費考核
一考證詩義當引他經之明切者為据而史漢之
與經合者亦參訂焉一切竹書吕覽管韓諸子
之書義難信据槩不敢及
一三家之說見於薛君章句及崔靈恩集注者閒
亦及之以存舊說之一二其子貢詩傳申公詩
說顯屬後人偽撰並不採登
一古今詩說最繁錢氏詩牖序所載有書可考者
一百一十八部其見於漢志隋志唐志宋三朝
志四朝志中興志不可更僕數而其中卓然可
傳者推歐蘇吕嚴四家而王景文之總聞錢文
子之詩傳曹粹中之詩說陳少南李迂仲之詩
解亦如驂有靳元明迄今篤學稽古之士勃焉
有作所愧耳目短淺無以盡睹前人述作之美
今所採者不出數十部而取裁於歐蘇吕嚴居
多云
一採用成說或於文内指明或於句下注出不敢
掠前人之美也其有無闗大義順文寫過或未
見本書暗與之合不能保其必無惟知言者諒
之
一音韻之學本非所習今用嚴氏質疑本以通韻
為主其不可通者則以轉通之蓋五音得二變
以為之旋轉而無不可通之音矣又古人一字
恒有數音音隨義變而詩中亦有用此音不用
此義者如闗雎卒章鐘鼓樂之徐音五教反板
六章牖民孔易鄭音亦之類又不在通轉之例
並為添注以備考尚冀審音君子加訂正焉
欽定四庫全書
虞東學詩詩說
宗人府主事顧鎮撰
序說(上/)
詩之有序如頭面之着眉目非是即不復省釋為何人
故曰學詩而不求序猶入室而不由户也顧本書既不
著作者姓氏史傳所述又言人人殊大約信序者必欲
推之卜氏而疑序者必欲斥為衛宏二者亦皆有之而
皆非也子夏之生去詩亡甚逺安能臆度而為之序韓
愈氏謂智不及者篤論也衛宏後子夏千數百年顧以
子夏之智所不及者而鑿空為之其又安能乎二者之
失可一言蔽已葢序之由來本於國史序中已明言之
惟采詩之官本其得於何地審其出於何人究其主於
何事上之國史國史於是采案所以綴詞其端以授太
師而登之絃歌藉非當日隨事紀實則雖孔子之聖無
以知之而况於子夏况於衛宏乎程純公所以深信小
序而斷其為國史所作無疑也然以為二者亦皆有之
何班固之傳毛也曰毛公之學自謂出於子夏而家語
稱子夏習於詩而通其義注家舉毛詩序實之而蕭綂
信焉遂取闗雎一序編之文選而題為子夏隋志所謂
先儒相承者也不知子夏特習之而傳其說耳即使子
夏為之亦必据乎國史而不能自以其察言經師推崇
所學欲援子夏以為重後儒沿而成訛此其實也若敬
仲學於謝曼卿曼卿之學出於毛公其淵源葢有所自
傳習之餘纂述所聞以相證騐理宜有之隋志謂更加
潤溢者是已而范史直以為宏作詩序則不察之過也
程㤗之曰發序兩語古序也兩語以外續而申之者宏
序也古序與宏序混并無别耳今讀其詞往往反覆煩
重非出一人之手其為衛宏等之集錄殆非臆論潁濱
蘇氏欲止存其首之一言庻幾得其體要者矣要之序
不必為子夏作而終不可廢不必盡出於衛宏而亦有
附㑹牽合者求之本經叅諸羣籍擇其義炳事白者而
從焉可也
序說(下/)
有問於予者曰序之本於國史子既信之篤矣然子朱
子謂周禮太史之屬掌書而不掌詩其說云何曰古者
聯事通職更相叅佐故瞽矇職諷誦而小史主定之若
内史受納訪以詔王聽治則詩亦納訪之一也外史掌
四方之志及三皇五帝之書則序之所陳亦志記之屬
而前朝之典在焉國家圖籍𨽻於史氏自古及今未之
或改言書則羣籍皆在未必詩之不在所掌也問者曰
子之說讜已而六詩之敎掌於太師則掌詩自有其人
於國史乎何居曰太卜實掌三易而韓宣子觀書於太
史見易象與春秋豈非太師太卜特掌其敎與法而書
則藏之太史者乎曰國史旣作詩序而序中復言國史
明乎得失之迹豈自為之而自贊之歟曰此漢儒所附
益也國史所題者發端兩言所謂古序者也餘則毛公
衛宏隨所見聞而加之潤溢者前之說著已子何疑於
是曰然則程子謂大序非聖人不能作者何復與前說
相戾也曰是篇所引多聖人之遺言故程子尊之而非
謂序果聖人作也若夫大序之名原於皇甫謐沈重而
成於蕭綂之文選於義無取孔氏正義云諸序皆一篇
之義而此為篇端故特以詩之大綱總舉於此范氏明
序篇云闗雎為一經之首併論三百篇之大指猶易乾
坤之有文言故特詳焉而程子沿於舊名目為大序則
亦以無闗要義而不加察爾朱子割其首尾以為小序
而自詩者志之所之以下為大序亦似於諸序中多添
一序不若盡去大小之名而但别白古序經師之說則
得失判然無庸費辭矣今觀朱子所辨多序下附益之
言經師訓詁之謬非盡序之失也序之失者間亦有之
蓋經師流傳歴年久遠斷文錯簡未免沿訛口授耳承
豈無乖舛一二之違不掩八九之合故愚於序說固不
敢迂詞曲說以狥其失亦不敢以偶然緯繣遂因噎而
廢食也
譜說
詩之所不可廢者序也而其所不可泥者譜也鄭之作
譜以表序也而轉以累序孟子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
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論世知人誦讀之要務而於
詩為甚何者書之時世易見而詩之時世難詳幸有古
序以粗陳其略而附益其下者又或勉強牽合以離其
本而譜且鑿焉何彼穠矣之序曰美王姬也而譜必繫
之文王則平王齊侯不得不改訓以從之矣常棣之序
曰燕兄弟申之者曰閔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而譜
亦繫之文王則不得不謂推而上之矣至若序之刺幽
王者譜復移而刺厲王而情事不相應合緯繣彌甚為
鄭學者墨守其說而不變復迂曲其詞以就之而譜之
時世遂為經之障蔀序之疻痏焉故曰譜不可泥也雖
然譜之失者數端而已餘固非有大失也後儒病其閡
隔併序而棄之務為以意逆志之法而倀倀於去聖千
年之後將何所據以論其世而知其人乎夫四牡北山
並陳勞苦殷靁采綠悉屬懷思同一鼓鐘而辟雍之與
淮水何分同一燕飲而伐木之與頍弁何别使非得其
時世其不至害辭害志者幾希昔歐陽子作毛詩時世
論極詆康成之謬然猶搜其遺譜為之補綴闕亡序而
存之以垂於後將使後之學者擇其是而去其非不敢
慿恃胸臆秕穅一切嗚呼何其慎也近世何黄如濫引
偽書妄更世次目為世本安溪李文貞又強分鹿鳴以
下為西都雅楚茨以下為東都雅求之本詩皆無證騐
何以折前人之角乎鄭譜果於限斷致滋掊擊而又强
生枝節正歐陽子所謂笑奔車之失而疾驅以馳之者
也如斯之類皆當闕疑以毋失寡尤之義斯可爾
韻說
韻非古也古有音而已而動於喉齒牙舌唇之間吐納
有輕重其勢不能無轉而非所謂叶也至於餘聲剩語
雜以方言如且胥思忌之類並由天籟非假人為自四
聲之譜作而叶韻之說興承學之士遂以為一成不易
雖矯强繆戾必不可通者亦委曲遷就以從之而古音
亡矣所幸三百篇具存猶可反覆推求以庶㡬得其萬
一而又一歸之叶更何望哉夫詩者商周之作也韻者
齊梁之學也以齊梁人所定之韻上律商周時所作之
詩雖淺夫小儒知其不可而高賢碩士乃信之不疑者
今韻熟復於口而古音不聞於耳不出於叶將舌撟不
可下以為是不可以讀詩也而於古人聲應生變以成
其音者不能悉究之以盡其理於是有不可叶不必叶
不當叶者而一一叶之其叶之而適得其本音歟叶者
不知也叶之而大悖其本音歟叶者亦不顧也夫如是
則東可叶西南可叶北而字無正呼詩無正字矣豈理
也哉唐陸德明氏謂古人韻緩不煩改字所著釋文廣
備音義欲以推求古音而大指所歸猶不離乎齊梁區
域至宋鄭庠作古音辨約繁就簡綜為六部又引沙門
神珙反紐旁正之例以通其滯而古音始有可求同時
吳棫韻補先成而鄭辨出於詩傳既成之後故朱子未
見其書止據吳氏叶音補其漏略以為定本良可惜也
鄭書既簡要可遵而字不在一紐之内者兼採旁聲尚
滋疑惑明陳季立益加搜討作毛詩古音考上叅易書
下及楚辭叅同太𤣥凡漢魏以來有韻之文臚列為證
其說可据本朝顧炎武復為四聲一貫之說而三百篇
之詰屈可通叶韻之說真成疣贅矣近日東川龍為霖
著本韻一得謂六書諧聲轉注即言韻之祖諧聲即虞
書所謂和聲轉注即樂記所謂旋宫發揮蔡氏五音二
變之㫖於詩樂得其通貫蓋字有四聲古相通用惟是
四聲之中各有遠近相隔過逺皆須轉讀以和之大抵
通者皆可轉而轉者不必皆通不可通而可轉即二變
和五音之妙也後世錮於韻書謂古音已不可求而輾
轉矯拂違其自然豈生變成方之義哉故因前人之說
而備論之
龍雨蒼本韵一得曾於友人處借閱一過其書分平
聲十二韻以合十二律分入聲七韻以合七音而以
七音收納十二律凖古七均之法以明四聲一貫之
理毷氉者或斥為臆撰不知其本於横渠張子及蔡
氏新書黄氏樂典而加務善之今其書逺不可致錄
其可憶者數條以公同好其書曰人但知於通處尋
踪而不知於轉處察脈豈可與言韻哉記曰聲相應
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故徵與角羽與宫各相去二
律絶不相通以變徵變宫和之而後通此論韻之大
略音律之定理也又曰或以支微齊佳灰無入而以
質錫職緝為眞靑蒸之入(毛西河本章/氏韻學集成)不知支紙寘
質四聲天然有口者皆能辨之如鴟鴞章既取我子
無毁我室則子上而室入東山章鸛鳴於垤婦歎於
室灑埽穹窒我征聿至則窒至去而垤室入采芑章
以基韻上去入為韻尤屬顯然(支微灰皆林鍾徴/音基韻綂之矣)蓋
入者聲之㑹歸平多入少正以由博返約天下豈有
無入聲之字乎又曰或謂侵鹽閉口不通東蒸(顧亭/林本)
(鄭氏古/音辨)不知公弓庚靑蒸詩中同押者甚多如無羊
篇以薪以蒸以雌以雄則東蒸同押矣小戎篇騏駵
是中騧驪是驂則東覃同押矣(覃通/侵塩)載寢載興秩秩
德音則侵蒸同押矣如斯之類不勝枚舉愚按樂典
言東冬淸靑固當合一虞模麻遮亦不可分所以備
二變也以諧聲轉注為主使七音一呼而聚四聲不
召自來則一貫之道已此即張子蔡氏以二變通五
音之義龍氏蓋本諸此
辨體說
風雅頌之名定於周初作樂之時各有體格音節雖代
逺年湮古樂流散而讀者可以循環諷詠而得之何者
音節亡而體格具也傳箋依文解義明而未融馬遷述
贊離騷區别風雅得其神理而其言祗為屈子著評非
為本書宏義故略而未詳季子聞歌頌聲但云盛德所
同則其論寛而不切經生墨守曩聞罔知界别於是王
雅降風豳詩析段魯升為頌衛進於雅種種繆悠紛綸
而莫能究正矣後儒惑於其說遂謂風非無雅雅非無
頌一唱百和六義混淆不知三百舊編部居久定中經
散亂夫子重加釐訂自言雅頌得所則風之無所竄入
可知學者不奉夫子之言以為論斷而好為新說非所
安也朱子集傳出而區明其義皦若日星顧風詩但主
國名而周召獨加標目斯義猶晦昔杜預釋左知以南
為文樂而未及此詩劉炫釋鼓鐘謂南如周南之意而
猶作疑詞宋程泰之始据左傳之文指為南樂實與吕
氏春秋之說相應至謂詩題舊無國風則鹵莽而自呈
敗闕矣亭林顧氏以南豳雅頌為四詩而列國之風附
焉其說較圎而義實支贅蓋南雖樂名不離風部以風
附南是風之外别有南而周禮六詩何以不列其名耶
若籥章吹豳止於七月一篇豈得與二雅三頌同標名
目雖顧氏之意兼及雅頌諸章而數詩體格既殊用亦
止於田野非如南之製體純而為用廣也惟是風雅頌
雖成三部而部各分體如小雅之聲飄摇和動大雅之
奏典則莊嚴頌則周為肅穆商實簡古魯近鋪張竊嘗
循其義例求之於風覺二南節短韻長别具深醇之氣
迥非列國之風可擬此則所當區論者也
標興說
賦比興居六義之三而傳家獨標興體亮哉毛氏之深
於詩也夫六詩先風風之入物也微故史遷謂詩長於
風而孔子刪詩托始焉興之為義近於風故風人之作
興居八九當其觸物起情連類冩狀初無指切而擬議
環生若近若逺之間其志可觀其言可味也東坡氏之
言曰興之為言猶曰其意云爾意觸於當時時去而不
可知故類可以意推不可以言解也三者之中興為微
妙而與比相鄰易滋回惑故毛氏首標之其專言興者
或比或賦文義燦如無容著别康成求義太廹以興為
喻往往於傳所不言亦意為興致使比興混淆不分區
宇其昧風人之義而失毛氏之指逺矣朱子病其淆也
遂謂興有全不取義但取一二字相應者則又矯枉而
過之又謂闗雎兼比綠衣兼興氓蚩三義錯陳簡兮兩
端並設如斯之類不可枚舉似與風非無雅雅非無頌
之說同其阻礙竊嘗揆之本經叅之毛傳詩之取興全
以發端兩言為主所謂感物而起也若隨章逐句枝枝
節節以求之則義例轉煩難於指說矣先君子之言曰
風人之致莫妙於興比賦之篇皆涵興意特其區宇有
定全在開端求劍刻舟轉淆其意耳西漢詩人猶存遺
意東京而降雕繪彌工而興道消亡矣余覽束氏補笙
皮氏補夏摹古文辭非不爛然可觀而尋其義趣閴爾
神凋失興故也是以重歎毛氏之深於詩也
正變說
風雅正變之說原於詩序朱子從之而夾漈鄭氏山堂
章氏力詆其妄蓋泥於美刺以為正變而覺其難通也
故欲排而去之不知其暗於世運文章相為升降之故
而未嘗虚心涵泳以求之也夫所謂正變者亦從乎時
世之大凡及乎詞氣音調之間以得之耳文武成康之
盛風俗茂美民氣和樂不必亟亟於頌美其君而主治
之淸明皇躬之斂錫無不見焉其士大夫雍容樂易言
近指逺所謂樂之隆非極音也昭穆而後淳風漸漓夷
厲以來彌滋急刻雖間有令辟而風俗頽敝靡由進於
大同緇衣淇澳之思正所謂饑者易食渴者易飲其去
二南逺矣采芑六月揚厲軍威嵩高蒸民鋪陳功伐豈
復有采薇枤杜下武有聲之遺意乎正變之區蓋在於
此而沾沾於美刺之云動成隔礙亦固哉高叟之為詩
矣朱子謂先儒本以周公制作時所定者為正風雅固
不謂變者皆非美詩其論得之抑商周二頌皆肅穆近
古而魯頌辭多夸餙已開勒石紀功之漸無復昔人形
容盛德之美成伯瑜氏謂頌亦有變實補序說所未備
蓋必正變備陳然後盛衰之迹著學者於以觀世焉而
烏乎去之
詩樂說
凡詩皆樂也樂之八物所以節詩而從律也周禮大司
樂以樂語敎國子樂語者詩也荀卿曰詩者中聲之所
止也蓋以詩為本以聲為用離詩以言樂則鐘鼓之徒
樂而非樂也故謂笙詩無辭者(鄭夾/漈)非也離樂以言詩
則後世之徒詩而非詩也故謂詩有不入樂者(顧亭/林)非
也世徒知雅之用於朝頌之用於廟南之用於鄉人邦
國而餘詩者未詳所用遂以為不可入樂而徒陳美刺
轉疑司馬氏三百皆絃歌之說為不可信而興詩成樂
竟為截然不相侔之事矣昔季子請觀周樂而太師所
歌變風變雅皆在焉令非中聲所止則魯之樂工何能
强叶諸律以次第歌之朱子斥鄭衛諸詩為里巷狹邪
所歌不可用之鬼神賓客夫用之鬼神未聞也用之賓
客則鄭伯之享趙孟六卿之餞韓宣叔孫豹之食慶封
固有用之者矣至秦穆公之賦六月叔孫穆叔之賦鴻
雁中行獻子之賦圻父戎子駒支之賦靑蠅皆變雅也
而謂有不入樂之詩乎說者謂賦也非歌也若衛獻公
使太師歌巧言之卒章非歌乎且樂有不必盡用之鬼
神賓客者詩序云風者主文而譎諫虞書曰工以納言
時而颺之注家言樂官誦詩以納諫也又國語稱師箴
瞍賦矇誦則美刺之詩譜而歌之以朝夕獻善敗於君
非即所以用之者歟奚必鬼神賓客之用之始為樂也
劉舎人有言詩為樂心聲為樂體樂體在聲瞽師務調
其器樂心在詩君子宜正其文可謂達於其㫖者矣
思無邪說
詩者思也發慮在心而形之於言以攄其懷抱繫於作
詩之人而不繫於讀詩之人坦然明矣論語之言詩獨
詳曰誦曰學曰為皆主於誦詩者也今直曰詩三百一
言以蔽之而已是論詩非論讀詩也蓋當廵狩采詩兼
陳美刺而時俗之貞淫見焉及其比音入樂誦自瞽矇
而後王之法戒昭焉故俗有淳漓詞有正變而原夫作
者之初則發於感發懲創之苦心故曰思無邪也鄭衛
諸篇古序久著定說惟敬仲等綴詞龎雜箋疏附㑹間
有穿鑿轉使後賢疑而不信夾漈力肆詆排朱子因之
作詩序辨悉取刺淫之篇改為淫者自作而於其詞之
似渉男女者概目之淫揆之此章之義不無扞格因以
思之一字移而屬之讀詩之人竊有未敢即安者夫使
詩本有邪而我以無邪之思讀之則必志氣清明執守
純固者能然非可概望之人人也且果如是即何藉於
詩之觀感乎古之賢人君子不得志於君臣朋友之間
而未可以頌言也往往托悰閨閫寄語蹇修以致其纒
綿悱惻之意如不知作者之志本出於正而徒泥其辭
則屈子九歌真若有目成之事而陳思賦洛必難解於
感甄之誣矣豈不枉其情事哉余於朱子之書篤信服
膺而學庸章句論孟集註尤夙加硏究頗嘗泳其義趣
為之申明辨說而此章所陳未敢曲狥者闗於說詩大
義得則俱得失則俱失也若夫鄭聲之未必即為鄭詩
淫之為義未必定屬淫奔則别具鄭篇兹不具論云
迹熄詩亡說
孟子歴敘羣聖之事而以孔子作春秋繼之迹熄詩亡
著明所以作春秋之義實千古道脈所闗而諸儒相仍
舊說未聞卓論蓋自成康有不能復雅之云而范寗序
榖梁遂謂列黍離於國風齊王德於邦君此龜山所據
以雅亡為詩亡者也然考趙岐註孟則曰太平道衰王
迹止熄頌聲不作故詩亡是漢儒原立兩義後世鄭學
盛行遂遺趙說李迂仲兼而存之古義略具王魯齋則
謂風雅頌俱亡而安溪詩所又特舉風雅為說論莫能
一愚竊以為都非要義所欲究者王迹耳王者之迹何
預於詩春秋之作何與於迹此義不明則不獨黍離降
風支離難據即迂仲魯齋安溪諸說亦可存而不論蓋
王者之政莫大於廵狩述職廵狩則天子采風述職則
諸侯貢俗太師陳之以攷其得失而慶讓行焉所謂迹
也夷厲以來雖經板蕩而甫田東狩舄芾來同撻伐震
於徐方疆理及乎南海中興之迹爛然著明二雅之篇
可考焉洎乎東遷而天子不省方諸侯不入覲慶讓不
行而陳詩之典廢所謂迹熄而詩亡也孔子傷之不得
已而托春秋以彰衮鉞所以存王迹於筆削之文而非
進春秋於風雅之後今即諸儒所論詩亡者而衷之則
魯齋為近蓋詩者風雅頌之總名無容舉彼遺此若疑
國風多錄東周魯頌亦當僖世則愚謂詩之存亡繫於
王迹之熄與不熄不繫於本書之有與無也好學深思
之君子尚有以誨予不逮焉
以意逆志說
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而孟子之詔咸丘蒙曰以意逆志
是為得之後儒因謂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又謂少間
推來推去自然推出那道理此論讀書窮理之義則可
耳詩則當知其事實而後志可見志見而後得失可判
也說者又引子貢之知來子夏之起予以為聖門之可
與言詩者如是而後世必求其人鑿其事此孟子所謂
固哉高叟者而非聖賢相與言詩之法也不知學者引
伸觸類六通四闢無所不可而考其本㫖義各有歸如
切磋本言學問之事則凡言學問者無不可推而謂詩
論貧富可乎素絢本有先後之序則凡有先後者無不
可推而謂詩論禮後可乎斷章取義當用之論理論事
不可用以釋詩也然則所謂逆志者何他日謂萬章曰
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正惟有
世可論有人可求故吾之意有所措而彼之志有可通
今不問其世為何世人為何人而徒唫哦上下去來推
之則其所逆者乃在文辭而非志也此正孟子所謂害
志者而烏乎逆之而又烏乎得之孟子之論北山也惟
知為行役者之刺王故逆之而得其嘆賢勞之志其論
凱風也惟知七子之母未嘗去其室故逆之而得其過
小不怨之志不然則普天率土特悉主悉臣之恒談耳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亦蓼蓼者莪匪莪伊蒿之同類耳
何由於去古茫茫之後核事考情而得其所指哉夫不
論其世欲知其人不得也不知其人欲逆其志亦不得
也孟子若預憂後世將秕穅一切而自以其察言也特
著其說以防之故必論世知人而後逆志之說可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