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辨疑
春秋辨疑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辨疑卷四
宋 蕭楚 撰
不書來辨
凡自内之外則曰如如者往彼也自外之内則曰來來
者向我也辨内外之稱也其有當書來而不書者則各
有義也單伯送王姬不書來者不予王使魯主婚于齊
也(原注單伯二傳以為魯臣而書逆攷之/經傳則王臣也當以左氏為信别有論)魯桓見殺于
齊乃邦國之大亂王不能討反使魯主婚焉王失政矣
莊公慘然在衰絰之中不可以行吉禮况齊襄乃父之
讎人乎夫忘父之讎非孝也王命失正而從焉非忠也
故不予其來示魯不當受也所以譏王而勖忠孝之道
也不書築王姬之館王姬歸于齊者見莊公之順非也
陷王于不正而忘忠與孝之道也王使榮叔歸含且賵
不書來者不予王賵人之妾母也妾母稱夫人自成風
始王不能正從而夫人禮之是亂天下嫡庶之分也故
不予其來為非正也所以導後世嫡妾之分也其不言
天王者譏王之不王不足以承天下而正天下也(原註/天王)
(天子王/别有論)或曰歸仲子之賵何以言來而書天王曰彼直
賵妾耳不俟譏貶而義自見也(原註仲子/不稱夫人)聖人于春秋
事有違禮失正于是有予奪之文裁成其義而不指斥
之此孟子所謂竊取其義莊周所謂議而不辨也齊人
歸公孫敖之喪不書來者無使來也(原註齊國/無使人來)案傳文
公孫敖奔齊子惠叔繼主其後敖未復惠叔以為請許
之將來而卒告喪請葬弗許齊人或為孟氏謀飾棺置
魯界上下人以告惠叔猶毁以請許之如此非齊專使
來也案經先年書敖卒于齊見魯不絶其為臣也(原註/春秋)
(非大夫/不書卒)次年始書齊人歸敖喪見魯初不受其喪也生
不絶其為臣死而不受其喪是無禮于舊臣也薄公族
之恩虧仁孝之道陸子曰我大夫喪而使齊人歸之君
臣之義闕惡可知矣况臣其子而不受其喪乎主書者
專惡魯也齊人歸讙及闡不書來亦無使來也(原註時/哀公伐)
(邾子益來邾子齊甥為是取讙及闡公懼歸邾/子于邾齊人乃令讙闡歸于我亦非専使來也)所以書
者惡魯廢置人之君惡齊擅予奪人之地皆王法所當
誅也凡此不書來同而事類異則各有義杜預謂春秋
不以錯文見義此真有左氏之癖爾未足與研仲尼之
志也
子哀辨
宋子哀來奔或曰子宋姓哀名也案蔡公子㠅陳公子
舀皆國族出奔何以不繫姓而稱公子也用知子哀乃
字左氏得其㫖當是時臣子貪權怙恃冒居寵利至傾
家赤族相繼于時如公子哀亦可謂春秋之知幾者或
曰宋公之子子同子糾之類亦非也子者對父之稱諸
侯薨未葬嗣君稱子者以柩在猶如父存故曰子此對
父之稱也子糾齊襄公之庶長襄公卒無正嫡位次當
立故仲尼正名書曰子言其當繼父也(原註諸侯庶子/稱公子言先公)
(之子糾當立故聖筆去公/字止曰子以其繼父故也)以糾繼父稱子則小白篡國
殺兄之罪彰矣子同魯桓公之正嫡(原註案使桓公以/太子之禮舉之史)
(必書世子孔子修/春秋去其世字耳)聖人以桓公弑兄竊國王法所誅絶
故于同生不書世言不得繼世享國也止書子者所謂
對父之稱也名曰有父之子爾非有國之子也春秋大
逆内始于桓公聖人罪其首惡書之雖隱而顯使後世
有攷然耳或曰稱子一也何以見其正與否曰齊襄既
卒而糾書子焉則知其予也魯桓存而同書子焉則知
其譏也(原註同當稱世/子糾當稱公子)春秋紀事雖止一字而事類不
同則各有㫖故曰善惡不嫌同辭以美惡自辨也(案辨/原本)
(作辭今/改正)
地名不繫所屬之國辨(原註若山屬晉/而不言晉梁山)
或曰春秋盟會戰敗之所與山崩麓崩直名其地不繫
所屬之國何也(原註若盟于某戰于/某並不言某國之地)曰示諸侯不得專
其地諸侯受封邦畿等衰雖各有分域然而功罪之不
齊先王于是有加地削地之法焉是邦國之地制在王
也諸侯不得有也夫能制邦國之地然後能黜陟諸侯
能黜陟諸侯然後制華夏于治平故春秋書地名不繫
于邦國言天下之地制歸于王也春秋書王月或王正
月二月三月然後紀事然後紀諸侯行事示天下之事
必統于王也天下之地制歸于王天下之事統歸于王
而强侯暴國猶能跋扈作亂者未之有也周之失天下
者反此故春秋具其文以告後也(原註其繫本國而言/如宋彭城鄭虎牢之)
(類則各/有義也)
春秋字訓辨(案辨原本作解是書前後篇目統名/曰辨此處不應獨異今改從畫一)
如之外也往彼也來之内也向我也獻薦上也呈也初
獻六羽薦于廟也來獻捷呈于我也錫上予下也畀與
也非上非下也告謁也有所請也告于廟言謁廟也告
糴于齊有所請也不言求假者貨財易之也(原註告亦/求丐之意)
(糴言告者非直求丐于彼以財貨請之/也國語文仲以鬯圭玉磬如齊告糴)泛視之謂之觀
審觀之謂之視(原註視者觀之審也老子曰視之不見/名曰夷語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由所)
(從出則有蹤迹故觀之而已所以測其意也故曰視揚/子曰得其言未得其所以言其所以言者又其意之所)
(指也春秋于朔曰視諸侯朝廟視朔然後聽其月/之政欲其審故也于魚社曰觀言其觀覽而已)修舊
之謂新(原註新延廐言修葺其舊/致新而已無所増改故也)創而為之之謂作(原/註)
(作僖主作丘甲之類始創為之也新作南門之類/不獨修舊又増大其制度故曰新作譏其僭也)起而
置之之謂立(原註苟錯于地謂之置起而置之之謂立/煬宫武宫言立二主之宫除去也已久今)
(再興建不言作者以非本無始正創為之也故皆曰立/觀其文則知二宫既廢今又起置也如衞人立晉之類)
(晉本庶子位卑下衞人尊之使在大位是亦起而置之/之意故亦謂之立傳曰立者不宜立也謂非正嫡次當)
(立者故于魯則曰即位即就之也言/其次當立今正就位云爾内辭也)以此為始之謂初
(原註如初税畝後世遂以為常故哀公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則知所謂初者後世遂用之以此為其始)
(耳/)求覓也平交之稱也得不得未可知之辭也(原註經/書求金)
(求車之類譏王室取下之非制也邦畿則有經賦列國/則有常貢非貢非賦而取焉是無法也故曰來求言來)
(覓而已不以上下之辭稱之譏在王室也所以防後世/之貪殘也家語季孫之宰曰君使求假于田孔子曰君)
(有取于臣謂之取有與于臣謂之賜臣有取于君謂之/假與于君謂之獻季孫遂命其宰曰自今君有取不得)
(言假則知所謂求假非上取/下之辭故曰譏在王室也)乞卑下以求之也重其事
也尊彼之辭也(原註乞亦求也如乞盟乞師之類皆以/其事為重故自卑下以求之自卑下之)
(以尊彼欲必/得故曰乞也)假者借也有還之辭也(原註許田曰假諱/易地也諸侯之地)
(皆王者所封而擅以與人是謂無王而行罪之大者/故遜其辭曰假若曰權借之將復還我焉内辭也)用
直用也以者其意也意所使也(原註以者用之意也如/鄭伯以璧假許田謂鄭)
(伯致示勤意在于假田非謂用璧換田也伐楚以救江/時楚人圍江陽處父帥師伐楚冀楚還師而救楚而江)
(圍即解耳是其意在于救江也以楚師伐齊謂我無師/親臨只使楚師伐之是楚師伐齊行我意耳非其自欲)
(也如我自為領帥親臨行陣則當曰/用如用牲用幣之類我直用之而已)得者偶得也獲者
得之難也(原註麟言獲狩而後得之也諸侯言獲戰敗/然後得之也如此之類皆致力焉故曰得之)
(難也寳玉大弓曰得者/若偶得之云耳内辭也)暨者及之難辭也(原註及者以/次及之暨者)
(不得已而相及難辭也如宋公之弟辰暨仲佗出奔觀/其文則知佗為辰所强率辰既叛兄為國惡又强率其)
(大臣以出其心大矣故書暨用見其難所以甚辰之惡/而罪佗之不能守正也于後又書宋公之弟辰及仲佗)
(入于蕭以叛則以辰首惡次及仲佗耳/此一字難易之辨而罪之輕重可見矣)乃者而之難也
(原註公孫敖如京師不至而復公子遂如齊至黄乃復/其廢君命一也然書曰復不言所至于下書其奔則知)
(敖以姦無故廢君命也遂書乃復言至黄于下書卒則/知遂以疾然後返非輒無故廢命者其罪亦有間矣日)
(中而克葬日下昃乃克葬其葬不以制同然至于日下/昃乃成葬焉幾于不能襄事故曰乃克則葬之兼備又)
(甚矣公羊曰而難辭也謂文句將斷處則用而字/飭而續之亦可謂難辭也乃難乎而其説是也)不者
直不為也弗者不之有故之辭非直不可為也(原註晉/人納捷)
(菑于邾弗克納非晉之力不能納以諸侯辭捷非世子/故不成納也公追齊師至酅弗及者非直不可及畏不)
(敢前酅齊地公不能謹邊候齊人來侵而不覺既去而/後追之又深入其地始悟畏齊而不進齊大國使其兵)
(衆未遠若邊鄙有伏能保其無危乎故書至某弗及所/以譏公量敵之晚而示後世行師之不可輕易也若直)
(不為之則曰不不告/月不視朔之類是也)壞而撤之曰毁(原註毁泉臺言壞/而撤去之也壞音)
(怪/)夷其險阻曰墮(原註墮郈墮費謂摧毁/其城塹阻險而平之也)牆垣曰築(原/註)
(築囿築邑之類謂止為/其垣牆之衞而已耳)有壘土曰築(原註築臺之類壘/土為之基也王姬)
(之館曰築者古人為居室皆用土詩曰築室百堵王姬/之館不惟有居室之制又在外則有垣牆之衞故總以)
(築言/之也)城乘也高廣可乗守也(原註凡城必高廣又有埤/堄以蔽守禦者故曰城言)
(乗而可成守也案經書城邢城把城成周三者則國與/京師非止為垣牆之衞而已則知所謂城者皆高廣可)
(登守也又襄公時城費定公時南蒯以費叛于是墮費/蓋其城阻可恃故姦臣據之而叛若止垣牆又何墮之)
(哉益知所謂城者皆可登守也左/氏之説固不足取先儒駁之詳矣)能勝之曰克上討下
之辭也(原註納捷菑于邾弗克納以我辭屈不能勝彼/故不成納也克段于鄢能勝之也子曰我戰則)
(克易曰大師克相遇皆言能勝/也揚子曰勝己之私之謂克)還旋也始離彼也復則
反也(原註公還自晉鄭伯會公于棐公至自晉則知言/還者已離彼而未至國不至而復至河乃復皆未)
(至彼而便返此耳/還者旋意同轉也)殺戕刺弑皆殺也殘而殺之曰戕以
法殺之曰刺(原註魯殺大夫曰刺言/用三刺之法内辭也)積習而至曰弑弑
下殺上之辭也(原註國語下虐上曰弑弑猶殺也言積/習而為之易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其所)
(由來者漸矣夫為君為父尊親莫甚焉至于見殺其積/習久矣故下殺上曰弑抑欲為君父者辨之于早可也)
雖然是皆春秋之㫖他經則泥矣(原註書曰讓于稷契/暨辠陶及臯陶爾無)
(難意也詩云弗躬弗親刺王不躬親爾非/謂有故而不躬親也故曰他經則泥矣)
王天子天王辨
王者大之稱自人而言之也(原註尚書緯曰帝/者天號王者人稱)凡物于
其類而大者人皆謂之王(原註鮹之大者曰王/鮹蟒之大者曰王蠎)大父則
曰王父天子者言繼天而為子至貴之稱此王天子名
實之辨至于有諸侯之事或稱天子或稱王則各有㫖
案覲禮諸侯至郊稱王命以勞之知其順命于王所則
稱天子賜之舎戒之以率力乃事自是皆稱天子以禮
之于其享乃稱王撫玉至其右袒右立告聽事則又稱
天子賜之篋服命書饗禮推是論之稱王者以大臨諸
侯也稱天子者以貴親諸侯也(原註孟子曰親/之欲其貴也)以大臨
之者威之也以貴親之者懷之也威徳行則人畏慕人
畏慕則姦宄不作先王所以能御天下者審于此書曰
汝其敬識百辟享亦識其有不享凡此所稱乃其常也
其曰天王者猶天之王至大之稱稱其至大則其威之
亦大矣此其非常也案禮王崩告喪臨諸侯皆稱天王
周官司服為天王斬衰春秋王崩亦書天王蓋以大喪
之際嗣君之初君道未著人心未寧正危疑之機大姦
之所伺乃非常之時于是大威武以防之此先王制禮
之意也觀書康王即位公卿大臣皆執戎器周官王喪
車皆設戈㦸其嚴衞警守防禦如此則其張皇威武臨
制天下從可知矣與夫臨諸侯乃巡守大明黜陟于是
有奪爵者有削地者甚則誅其君滅其社稷抑非常時
則其尚威武又可知矣
春秋統辨
守道之經而不觀時之會通者未足與議道執義之常
而不度于事之機變者未足與言義之二者胥失也君
子于此貴乎觀時會通而不拘于道之經度事機變而
不牽于義之常故能因時乘理裁宜通變以濟當世自
非其深足以通天下之權孰能與此者(原附註自之二/者至于此六十)
(四言先生/後刪去)此其説吾于春秋見之矣方天下之政王者
之事諸侯無小大皆專而行之僭亂甚矣王綱既絶華
夏浸微夷蠻張横恣取攫噬天下亂又甚矣而齊桓晉
文為盟為會于戰于伐使威信復申于列后内則同奬
王室外則同捍四夷文武之祚振起于霞墜之辰衣冠
之俗脱血于虎狼之口可不謂彼善於此者歟嗚呼前
此有拒王命者有怒王而取其禾者有列陳與王戰者
顧諸侯于王室何如哉魯衞望風畏楚俛首交好陳鄭
曹蔡之君奔走不暇顧中國于四夷何如哉故仲尼于
二霸之事猶微文以録之自諸侯失權而大夫專國命
亂亦甚矣然亦猶有可見者是故圍彭城則為君討叛
臣城虎牢則捍楚安諸侯城把有保弱之功城成周有
尊王之義凡此猶可言也若澶淵之會諸大夫卒不歸
宋財以彼視此不曰猶可言歟(原註澶淵之會諸大夫/稱人而虎牢之類大夫)
(皆書姓名則澶淵之為貶可知矣當從左氏之説/或者皆微者非也豈此一國役諸國皆使㣲者)高子
來盟魯君之位定華孫來盟而宋魯之好通屈完來盟
而夷夏之兵息比當時獻璧馬之計以掩襲人國有如
荀息者瀆齊盟食話言而姦時疲民以猾諸夏有如子
反者若殺使者執行人以搆釁招禍者不猶愈乎趙鞅
之納蒯聵比趙盾之納捷菑則有間矣諸侯而廢置諸
侯不可也况大夫乎然趙鞅之納正也故蒯聵稱世子
而鞅無貶文趙盾之納不正也故捷菑不稱世子盾貶
書人是則鞅之舉為猶可道盾之役為甚可惡也士匄
侵齊聞齊侯卒乃還與幸災而伐人之喪者有間矣大
夫貪權怙恃冒居寵利至傾家赤族相繼于時若子哀
不義宋公而去之豈非春秋之知幾者歟公子據邑皆
叛與夫反國篡位天屬自相濺血亂虐被其黎元者相
望于世若紀季知國必亡以酅入齊圖存宗祀不惟善
于叛者可謂春秋之微子也(原註孔叢子曰微子去/殷紀季入齊良知時也)許
叔以國無主入踐其位不折一矢不頓一刃再興宗祀
克復舊物不惟善于篡者可謂春秋之少康也王室不
可赴愬方伯連帥之職不修天下力大者敓兵强者殺
小邦弱侯倔强大國之間竟與人民社稷俱滅比比而
是若紀侯以齊見侵勢不能抗委宗祀于季杖策而去
國可謂不以所養者害人亦僅乎太王之舉也驪姬禍
晉夏姬破陳文姜哀姜之亂魯把姬蕩姬鄫姬輩或來
朝其子或來求婦無父母而歸無媒聘而行其宣淫恣
放踰檢亂常遝遝如此天下之婦道喪矣如紀叔姬宋
共姬之守節義雖采蘩之夫人江漢之游女固無以加
况春秋之時乎卿大夫之弑其君者比肩接武則天下
之臣道喪矣如孔父仇牧荀息之死節于君者固不容
多數可不謂忠乎魯桓之弑隱叔段之謀鄭宋辰之據
蕭以叛蔡昭之賊其世子是為弟之道缺矣而叔肸非
宣公之篡逆終身不仕其朝以兄弟無絶理雖非之不
去言其情足以明親親論其風足以愧殘賊豈惟取貴
于春秋抑可勖後世之為弟者矣商臣蔡止之弑父是
為子之道缺矣而申生不肯傷晉獻之意寧受驪姬之
誣以死雖陷父于不義然非志于仁者能之乎子曰苟
志于仁矣無惡也故書曰世子亦未失子道所以勖天
下之為人子者矣(原註凡見殺稱大夫明其未失大夫/之道殺無罪也如有罪可殺則去大)
(夫之號殺良霄是也是殺稱弟明其未失弟道若有罪/可殺則去其弟之號鄭段是也申生稱世子明其未失)
(子道以甚晉侯之惡宋痤/之見殺稱世子其義同也)凡此皆聖人猶有取焉皆善
之也傳曰春秋變周非變魯也通天下之變也説者曰
春秋無褒録諸侯大夫之僭亂皆罪之也或曰實褒二
者皆過論也攷桓文之興異乎殷湯周文之徳由百里
而起之也地皆埓于王畿兵皆衆于王師而假尊周之
名脅制羣后令孚禁止威加海内邦君朝貢莫或敢後
雖無吞周之志而勢已疑于王矣其後大國力攻迭爭
强雄至于嬴氏竟以詐力兼天下夫有桓文之志則為
霸無桓文之志則如賊為篡勢必然也故孟子曰五霸
者三王之罪人蓋有見于此自政逮大夫之初也存弱
䕶寡功繼于霸及其末則晉裂于三卿齊併于田氏魯
殘于季孫易曰隂疑于陽必戰大夫疑于君者必至于
奪國諸侯疑于王者必至于奪天下故曰仲尼之徒無
道桓文之事者其曰實褒者不為過歟然天下之行皆
不善矣有近善者焉吾無以進之則貪惡者獲肆矣天
下之事皆不正矣有近正者焉吾無以進之則敗常者
獲逞矣烏能撥亂而反之正哉其曰無褒者不為過歟
若曰舉録而罪之是又不聞仲尼為司宼有父子訟者
拘之三月不别其父請止則捨之季孫聞而不説子曰
不教民而殺之殺不辜也三軍大敗不可斬也犴獄不
治不可刑也罪不在民故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
已矣如謂春秋所書皆著其罪是三軍大敗而斬犴獄
不治而刑不教民而殺之乃季孫之聽訟耳烏得為孔
子如曰罪不在民推是以稽仲尼之心諸侯爭霸由天
子之失道罪不在諸侯大夫專政由諸侯失道罪不在
大夫從可知矣且春秋經世大訓果無輕重予奪于其
間而一其責乃討罪之䇿書爾何得六于五經也孟子
曰春秋無義戰余竊曰春秋無正褒而所謂褒者特其
彼善於此者一時之事聖人扶衰救世之權也知此始
可與言春秋矣嗚呼大夫之事春秋無正褒矣非惟無
正褒專政之初嘗貶之矣以是訓天下後世齊晉猶終
以大夫之擅權喪其國况實褒之乎齊桓晉文無正褒
矣以是防天下後世猶有挾天子以令諸侯若曹瞒司
馬之徒終于盜神器者况實褒之乎
春秋同號同辭辨(原註此説惟春秋/可通故為之辨)
楚子吳子黜其僭也(原註呉/楚稱王)蠻子潞子則非僭之謂也
高子季子賢之也劉子單子則非賢之之謂也王之元
士以下稱人列國微者亦曰人貶諸侯曰人許夷狄而
進之亦曰人或予或否而同曰子曰人所謂賤貴不嫌
同號有如此者同號指人而言也祭伯來不書使惡人
臣之私交也(原註不/言使某)高子屈完來盟不言使則予之矣
齊侯葬紀伯姬所以惡齊而譏魯也穆姬共姬書葬則
賢之矣凡聘著列國私交而不能勤王述職也而楚椒
呉札來聘則善之矣歸善辭也而楚比鄭突書歸非善
辭也入惡辭也而天王許叔書入又非惡也所謂美惡
不嫌同辭有如此者同辭主事而言也
書滅辨上
春秋書滅者國覆而祀絶也凡直書滅者罪其來滅者
不罪其見滅者言其力屈而死故也凡書滅又書其君
奔者兩罪之隨敵人歸者亦然皆責其不死社稷也若
自致可滅之道則異其文梁亡不書其主是也(原註有/書滅不)
(書其主者夏滅項是也于諱辨陳/滅後又書陳先儒説亦通此不辨)庸知書滅者見其不
當滅案司馬九伐之法内外亂鳥獸行則滅之春秋國
滅者罪皆不及是而當時遺民舊俗未忘故國故仲尼
欲興滅國繼絶世者酌當時天下之心也傳曰滅曰亡
國之著辭以此或曰春秋既責君不能死社稷而紀侯
去國反不加罪又春秋之亂正以夷狄暴亂若諸侯有
能覆而絶之與其種類自相滅亡乃中國之福亦豈是
不當滅聖人亦欲其興也既曰自取滅者異其文而胡
子沈子書其自滅何也若曰滅者皆覆國絶祀則胡沈
鄫許再見于經非實絶者而四國皆書其滅何也曰春
秋之為書通堯舜之道故有責其徇節死義者有予其
不以物喪巳而志于仁非拘拘于一王之法必死者為
賢能也經凡書子書男者皆繫于五等侯國(原註附庸/未王命者)
(只書/字)先王所爵命也受先王之爵命有民人社稷之責
祖宗世守以至于己一旦不顧承囏任大而輒委之豈
為人臣子之義使有國舉如是則王者天下將誰與守
故春秋書國滅君奔者罪其不死社稷也(原註敵人以/歸者同義)
此之謂徇節死義責其徇節死義者所以勖後世之為
臣子者知所守也古之聖人洗心于道存亡得喪融為
一致雖據崇高大寳天下尊榮苟得其傳視棄如脱敝
蹝者堯舜是也後世以社稷為重惟慮或失殺親屏族
謂之大義下及春秋之時奪國篡位骨肉自相剚刃使
生靈膏血塗衊郊野比比而是至有父子稱兵如衞輒
蒯聵曲士肆辯猶曰有義是豈復知有堯舜之心哉惟
紀侯自計國弱不足以救亡而時無賢方伯可以控告
不忍與臣民宗族俱斃俾季以酅入于齊存其宗社于
是杖䇿而去之是亦知有貴于物者矣方之堯舜之舉
雖不啻大明之蒿炬于春秋亦可謂幾于道矣故書曰
紀侯大去其國大去者不反之辭善之也(原註不言齊/滅宗祀猶存)
(于酅言大去者決去不反是去之大也決去不/反則棄國矣而紀侯不名則知其善之者信矣)此所謂
不以物喪已而志于仁予其不以物喪已而志于仁者
通堯舜之道杜萬萬世之爭端也昔滕文公困于大國
之間問計于孟子孟子對以太王去邠又曰効死不去
請度於斯二者孟子學孔子夫豈無決然之䇿首䑕兩
端抑通陳帝王之道(原註帝/堯舜也)夫天無不覆也地無不載
也帝王之徳配天地仁民愛物無華夷之限篤近以及
遠爾詎屑屑然務殘夷以肥華夏哉雅之六月采芭江
漢常武皆美周宣中興之詩于玁狁則曰伐于蠻夷則
曰征而止未聞以滅之為是也高宗之于鬼方虞舜之
于有苗亦曰征曰伐而止未聞以滅為是也詩序不云
乎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使小雅之政興則無交侵之
禍故春秋不專罪夷狄之暴冀君子之端其本也夫五
等侯國皆有軍制衆寡雖殊(原註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各足以
禦衞若師有出者有守者外或敗北内足以存縱敗而
不亡此經國之大典也若軍竭國衆徇于危亡之事或
一敗塗地知社稷存者幾希矣故戊辰之役書胡子髠
沈子逞滅者罪其禍國從人于死地也二國宗祀未絶
而皆書自滅者所以警于世也(原註胡沈二國再見于/經故知未絶而書自滅)
(者是自滅之道也二國不亡所謂幸君子不言幸故書/滅冀後世睹此而知用兵之節也二侯書名若卒當名)
(亦自有辨沈案胡沈二國/原本作胡 二月今改正)案經襄六年莒人滅鄫昭四
年(案取鄫係昭公四年/原本脱昭字今増入)又書取鄫(原註相去/幾三十年)庸見前此
鄫之復存也定公六年書鄭游速帥師滅許以許男斯
歸哀元年又書許男圍蔡(案圍蔡原本作圍頓經哀公/元年楚子陳侯隨侯許男圍)
(蔡則頓字為/訛今改正)庸見許之復存也夫鄫許二國既滅而再
見是必莒鄭悔禍而反二國之君而聖筆不書其事者
不予列侯得專廢置也不予列侯得專廢置者一天下
威福之柄于王也(原註能威之威亦大矣又再/建立之此之謂作福王事也)夫有天
下者威福在手然後能用天下有一國者威福在手然
後能用一國周室終于失天下由威福之柄下移于諸
侯也諸侯終于失國由威福之柄下移于大夫也故春
秋凡大義有害于王者皆不直書而㣲見㫖焉作後王
之鑑也(原註僖公伐邾取須句而反其君經亦不書其/事止書取須句罪之也亦以其義害于王所謂)
(春秋貴義正如此類楚王復陳蔡二國亦不/直書止以陳侯蔡侯自反國為文義亦如此)然春秋有
直書以著其罪有貶之以甚其惡者案齊于莊公十年
滅譚稱師十三年滅遂稱人晉侯于宣十五年(案宣公/十五年)
(晉師滅赤狄潞氏原本/誤作文十五年今改正)滅赤狄潞氏稱師十六年滅赤
狄甲氏(案宣公十六年晉人滅赤狄/甲氏原本誤作甲人今改正)稱人二侯在位三
年間再滅人國惡可知矣故初皆稱師所謂直書以著
其罪也皆稱人所謂貶之以甚其惡也(原註春秋之貶/皆于其甚者齊)
(晉大國滅人之國亦不用衆而書人者則知其貶也春/秋之辭有微者稱人師少者稱人此二役有必非師少)
(與㣲/者)又春秋自文公以前政在諸侯凡滅人之國書師
書人者專罪諸侯也(原註猶曰某國人/某國事在諸侯)文公而下則政
在大夫凡滅人之國出于君志則書其君(原註曰師曰/人君之志也)
出于臣意則書其臣(原註書某帥師自襄六年書莒人/滅鄫之後君書君臣書臣更無書)
(人書/師者)庸見大夫張而擅權也春秋終于列侯失國由大
夫之張也故聖人兩書之示世利器不可分于人也是
故滅一也書不同如此者聖人之微旨也
書滅辨下
啖氏以為凡書見滅者皆罪之何待聖人不宏也案當
時見滅者皆小侯弱國雖或政亂失民以先王之道格
之未在可滅之典(原註周官曰内外亂鳥獸行則滅之/言行如鳥獸内外交亂則人道絶矣)
(故滅之因其敗績而自/絶故也非是則不滅)况春秋以帝王之道經世豈輕
絶人之後哉又曰國滅君奔者不名既書其滅罪自彰
矣隨敵人歸者書名罪重于奔者既責其不死社稷又
無興復之志位必絶也奔者不名位或未絶也(原註奔/者以歸)
(者俱是不為社稷死罪等爾如何更為輕重且小侯既/為大國所虜執則族屬隨之何縁而圖興復聖人罪人)
(豈如是不恕哉斯亦不攷于經之誤也蓋時無明王强/侯吞滅小國以自封殖據當時奔執者豈有罪哉聖人)
(之責之者示後世之法也/知此始可與言春秋矣)案定六年(案經定公六年鄭/游速滅許原本定)
(字誤作鄭/今改正)鄭游速滅許以許男斯歸哀元年書許男圍
蔡如此則以歸書名者豈是位必絶哉經書吳滅徐徐
子章羽奔楚如此則國滅君奔者豈盡不書名哉夫遠
侯小國盟㑹或未與朝聘或未通蓋有不知其名者不
可為例也(原註如諸侯/卒亦有不名)或問禮諸侯滅同姓則名之經
書衞侯燬滅邢是也然晉滅虢滅虞齊之滅把楚之滅
䕫皆同姓也不書名何曰記禮者約春秋為之説非實
先王之典也以傳攷之晉滅虞而修其祀紀侯去國宗
社猶存于酅故經書紀叔姬歸于酅待之猶國也(原註/若酅)
(既為齊邑則魯女豈歸于/人之邑足知尚為附庸)是二國皆不書滅宗社未絶
故也春秋之時滅人之國惟二侯猶有先王之義故得
不坐滅國之罪猶皆可以為善(原註案齊侯入紀葬伯/姬亦宜書無貶文比之)
(于他無故絶人之宗/祀者此猶可通也)春秋凡書滅者皆不當滅而來滅
者罪自顯著在其同姓則知其惡又甚亦不待書名然
後辨故比之楚子滅䕫不書
春秋辨疑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