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辯義
春秋辯義
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五
春秋辯義 春秋類
提要
(臣/)等謹案春秋辯義三十八卷明卓爾康撰
爾康字去病仁和人萬厯壬子舉人嘗官浚
儀縣教諭平生頗以匡濟自任著述甚多是
書大旨分為六義曰經義曰傳義曰書義曰
不書義曰時義曰地義持論皆平正其經文
毎條之下大抵皆雜採前人成說排比詮次
而間以已意折衷之毎公之末又各附以列
國本末一篇取繋於盛衰興亡之大者别為
類叙亦頗便省覽中間立義未當者如甲戌
己丑陳侯鮑卒以為是甲戌年正月己丑史
官偶倒其文不知古人紀歳自有閼逢攝提
格等二十二名其甲至癸十日寅至丑十二
辰古人但用以紀日而並不以紀歳又如五
石六鷁謂外災何以書為其三恪且在中土
不知晉之梁山崩宋衛陳鄭災豈皆三恪乎又
天王狩於河陽謂晉欲率諸侯朝王恐有畔
去者故使人言王狩以邀之其心甚盛無可
訾議尤為有意翻新而致害於理此類皆不
可為訓然其他可採者亦復不少如謂鄭人
來渝平當依左氏訓更成其以為墮成不果
成者文義皆誤又謂以成宋亂乃著諸侯之
罪為春秋特筆其以成為平者悖教殊甚又
解戎伐凡伯于楚丘謂一國言伐一邑亦言
伐一家言伐一人亦言伐公羊以伐為大之
乃不知侵伐之義強為之辭其說皆明白正
大足破諸家拘文牽義之見於經旨固未嘗
無所闡發也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總 校 官(臣/)陸 費 墀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辯義卷首一 明 卓爾康 撰
經義一
孔子曰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禮樂
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葢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
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
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庻人不議
孟子曰世衰道微邪說暴行又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
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
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王
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
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
義則丘竊取之矣○五伯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
伯之罪人也○春秋無義戰彼善于此則有之矣征者
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征也
莊周氏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也聖人議而不辯春秋
以道名分
漢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胡為作春秋太史公曰余聞
之董生周道廢孔子知時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
百四十二年之中以達王事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
見之行事之深切明著也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
經紀撥亂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旨
數千萬物之聚散皆在春秋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
前有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
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遇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
父而不通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
通春秋之義者必䧟簒弑誅死之罪其實皆以善為之
而不知其義故春秋禮義之大宗也又曰呉楚之君自
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㑹實召天子而春秋諱
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筆則筆削則削
子夏之徒不能賛一辭
劉知幾氏曰春秋家者其先出於三代按汲冢璅語記
太丁時事目為夏殷春秋孔子曰屬辭比事春秋之敎
也知春秋始作與尚書同時璅語又有晉春秋記獻公
十七年事國語云晉羊舌肸習于春秋左傳昭二年晉
韓宣子來聘見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斯則春秋之
目事非一家至于隠没無聞者不可勝載又按竹書紀
年其所記事皆與魯春秋同然則乗與紀年檮杌其皆
春秋之别名者乎故墨子曰吾見百國春秋葢皆指此
也逮于仲尼之脩春秋也乃觀周禮之舊法遵魯史之
遺文據行事仍人道就敗以明罰因興以立功假日月
而定歴數藉朝聘而正禮樂㣲婉其說隠晦其文為不
刋之言著將來之法故能彌歴千載而其書獨行
王文中曰春秋之于王道是輕重之權衡曲直之繩墨
也舍則無所取衷矣
啖助氏曰夫子所以修春秋之意三傳無文說左氏者
以為春秋者周公之志也暨乎周徳衰典禮䘮諸所記
注多違舊章宣父因魯史成文考其行事而正其典禮
上以遵周公之遺制下以明將來之法言公羊者則曰
夫子之作春秋將以黜周王魯變周之文從先代之質
解榖梁者則曰平王東遷周室㣲弱天下板蕩王道盡
矣夫子傷之乃作春秋所以明黜陟著勸戒成天下之
事業定天下之邪正使善人勸焉滛人懼焉吾觀三家
之說誠未逹乎春秋大宗安可議其深㫖可謂宏綱既
失萬目從而大去者也予以為春秋救周之弊革禮之
薄何以明之前志曰夏政忠忠之弊野殷人承之以敬
敬之弊鬼周人承之以文文之弊僿救僿莫若以忠復
當從夏政夫文者忠之末也設敎于本其弊猶末設敎
于末弊將若何武王周公承殷之弊不得已而用之周
公既沒莫知改作故其頹弊甚于三代以至東周王綱
廢絶人倫大壞夫子傷之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殷周
之道不勝其弊又曰後代雖有作者虞帝不可及已盖
言唐虞淳化難行于季末夏之忠道當變而致焉是故
春秋以權輔正以誠斷禮用忠為道原情為本不拘浮
名不尚狷介從宜救亂因時黜陟或貴非禮勿動或貴
貞而不諒進退抑揚去華居實故救文之弊革禮之薄
也古人曰殷變夏周變殷春秋變周又言三王之道如
循環然太史公亦言聞諸董生曰春秋上明三王之道
公羊亦言樂道堯舜之道以俟後聖是知春秋叅用二
帝三王之法以夏為本不全守周典禮必然矣據杜氏
所論褒貶之㫖唯據周禮若然則周徳雖衰禮經未泯
化人足矣何必復作春秋乎且游夏之徒皆造堂室其
于典禮固當洽聞述作之際何其不能賛一辭也又云
周公之志仲尼從而明之則夫子曷云知我者亦春秋
罪我者亦春秋乎斯則杜氏之言陋于是矣何氏所云
變周之文從先代之質雖得其言用非其所不用之于
性情而用之于名位失指淺末不得其門者也周徳雖
衰天命未改所言變從夏政惟在立忠為教原情為本
非謂改革爵列損益禮樂者也故夫子傷主威不行下
同列國首王正以大一綂法先王以黜諸侯不書戰以
示莫敵稱天王以表無二尊唯王為大邈矣崇髙反云
黜周王魯以為春秋宗指兩漢專門傳之于今悖禮誣
聖反經毁傳訓人以逆罪莫大焉范氏之說粗陳梗概
殊無深指且歴代史書皆是懲勸春秋之作豈獨爾乎
是知雖因舊史酌以聖心撥亂反正歸諸王道三家之
說俱不得其門也
趙匡氏曰啖氏依公羊家舊說云春秋變周之文從夏
之質予謂春秋因史制經以明王道其指大要二端而
已興常典也著權制也故凡郊廟䘮紀朝聘蒐狩昬取
皆違禮則書之是興常典也非常之事典禮所不及則
裁之聖心以定褒貶所以窮精理也聖人當機發斷以
定厥中辨惑質疑為後王法何必從夏乎然則春秋救
世之宗指安在在尊王室正陵僣舉三綱提五常彰善
癉惡如斯而已故褒貶之指在乎例綴叙之意在乎體
所謂體者其大槩有三而區别有十所謂三者凡即位
崩薨卒塟朝聘盟㑹此常典所當載也故悉書之隨其
邪正而加褒貶此其一也祭祀婚姻賦稅軍旅蒐狩皆
國之大事亦所當載也其合禮者夫子脩經之時悉皆
不取故公榖云常事不書是也其非常者及合于變之
正者乃取書之而増損其文以寄褒貶之意此其二也
慶瑞災異及君被殺被執及奔放逃叛歸入納立如此
並非常之事亦史冊所當載夫子則因之而加褒貶焉
此其三也此述作之大凡也所謂十者一曰悉書以志
實二曰略常以明禮三曰省辭以從簡四曰變文以示
意五曰即辭以見意六曰記是以著非七曰示諱以存
禮八曰詳内以異外九曰闕畧因舊史十曰損益以成
辭知其體推其例觀其大意然後可以議之耳或曰聖
人之教求以訓人也㣲其辭何也非微之也事當爾也
人之善惡必有淺深不約其辭不足以差之也若廣其
辭則是左氏之書爾焉足以見條例而稱春秋乎辭簡
義隠理自當爾非㣲之也故成人之言童子不能曉也
縣官之才民吏不能及也是以小智不及大智况聖人
之言乎此性情自然之品彚非㣲之也今持不逮之資
欲勿學而能此豈里巷之言苟爾而易知乎或曰春秋
始于隠公何也荅曰一則因平王之東遷也二則與隠
之讓也
程子曰春秋大義數十炳如日星乃易見也惟其㣲辭
奥義時措從宜者為難知也夫觀萬物然後識化工之
神聚衆材然後知作室之用于一事而欲窺聖人之用
非上智不能也○五經載道之文春秋聖人之用五經
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律令惟言其法斷例始
見法之用又曰五經如藥方春秋如用藥治病聖人之
用全在此書春秋一句即一事是非便見于此乃窮理
之要學者只觀春秋亦可以盡道矣○春秋已前既已
立例到後来書得全别一般事便書得别有意思若依
前例觀之殊失之也又曰春秋大率所書事同則辭異
後人因謂之例然有事異而辭同者盖各有義非可例
拘也又曰某看春秋有兩句法以傳考經之事迹以經
别傳之真偽
邵子曰春秋孔子之刑書也功過不相揜五伯者功之
首罪之魁也先定五伯之功過而學春秋則大意立矣
春秋之間有功者未有大于四國者也有罪者亦未有
大于四國者也不先定四國之功過則事無綂理不得
聖人意矣孫明復云春秋有貶而無褒邵子曰春秋禮
法廢君臣亂其間有能為小善者安得不進之也况五
伯實有功于天下安得不與之也又曰人言春秋非性
命書非也聖人無我繇性命而發因事褒貶皆非有意
于其間故春秋盡性之書也又曰春秋為君弱臣強而
作故謂之名分之書又曰夫聖人之經渾然無迹如天
道焉春秋録實事而善惡形于其中矣
張子曰春秋之書在古無有乃仲尼所自作惟孟子為
能知之非理明義精殆未可學先儒未及此而治之故
其說多鑿
胡氏曰古者列國各有史官掌記時事春秋魯史爾仲
尼親加筆削乃史外傳心之要典也知孔子者謂此書
之作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滅為後世慮至深逺
也罪孔子者謂無其位而託二百四十二年南靣之權
使亂臣賊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則戚矣故君子以為五
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學是經者信窮理之
要矣近世推隆王氏新說按為國是獨于春秋貢舉不
以取士庠序不以設官經筵不以進讀斷國論者無所
折衷天下不知所適人欲日長天理日消其勢若江河
就下莫之遏也噫至此極矣仲尼親手筆削撥亂反正
之書亦可以行矣天縱聖學崇信是經乃于斯時奉承
詔㫖輙不自揆謹述所聞為之說以獻㣲詞奥義或未
貫通然尊君父討亂賊闢邪說正人心用夏變夷大法
畧具庻幾聖人經世之志小有補云
朱子曰春秋以形而下者說上那形而上者去春秋皆
亂世之事聖人一切裁之以天理聖人作春秋不過直
書其事善惡自見春秋大㫖其可見者誅亂臣討賊子
内中國外夷狄貴王賤伯而己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
有義也
蘇子曰賞罰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
所在則聖人以其權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懲以勸道
之所在則聖人以其權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榮以辱
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權是非天
下可也而春秋賞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絶人之
國貶人之爵諸侯而或書其名大夫而或書其字不惟
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賞罰加焉則夫子固
曰我可以賞罰人矣賞罰人者天子諸侯事也夫子病
天下之諸侯大夫僣天子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已則
為之其何以責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勝公則道不
勝位位之權得以賞罰而道之權不過于是非道在我
矣而不得為有位者之事則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僣也
如此不然天下其誰不曰道在我則是道者位之賊也
曰夫子豈誠賞罰之耶徒曰賞罰之耳庸何傷曰我非
君也非吏也執塗之人而告之曰某為善某為惡可也
繼之曰某為善吾賞之某為惡吾誅之則人有不笑我
者乎夫子之賞罰何以異此然則何足以為夫子何足
以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書也又非
曰我作之也賞罰之權不以自與也曰此魯之書也魯
之作也有善而賞之則曰魯賞之也有惡而罰之則曰
魯罰之也何以知之曰夫子繫易謂之繋辭言孝謂之
孝經皆自名之則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魯之所以名
史夫子託魯則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魯史之名則賞罰
之權固在魯春秋之賞罰自魯而及于天下天子之權
也魯周公之國也居魯之地宜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
子之權以賞罰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權與之也
然則假天子之權宜何如曰如齊桓晉文可也夫子欲
魯如齊桓晉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權與齊晉者何也齊
桓晉文陽為尊周而實欲富強其國故夫子與其事而
不與其心周公心存王室雖其子孫不能繼而夫子思
周公而許其假天子之權以賞罰天下其意曰有周公
之心然後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與齊晉而與
魯也子貢之徒不達夫子之意續經而書孔丘卒夫子
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書而夫子獨書夫子作春
秋以公天下而豈私一孔丘哉嗚呼夫子以為魯國之
書而子貢之徒以為孔氏之書也歟春秋有天子之權
天下有君則春秋不當作天下無君則天子之權吾不
知其誰與天下之人烏有如周公之後之可與者與之
而不得其人則亂不與人而自與則僣不與人不自與
而無所與則散嗚呼後之春秋亂耶僣耶散耶
又曰事有以拂乎吾心則吾言忿然而不平有以順適
乎吾意則吾言優柔而不怒天下之情其喜怒哀樂之
情可以一言而知也喜之言遂可以為怒之言耶此天
下之人皆能辨之而至于聖人其言叮嚀反覆布于方
册者甚多而其喜怒好惡之所在者又甚明而易知也
然天下之人嘗患求而莫得其意之所主此其故何也
天下之人以為聖人之文章非復天下之言也而求之
太過是以聖人之言更為深逺而不可曉春秋二百四
十二年之間天下之是非雜然而觸于心見惡而怒見
善而喜則求其是非之際又可以求諸其言之喜怒矣
今夫人之于事有喜而言之者有怒而言之者有怨而
言之者喜而言之則其言和而無傷怒而言之則其言
厲而不溫怨而言之則其言深而不淺此其大凡也春
秋之于仲孫湫之來曰齊仲孫于季友之歸曰季子來
歸此所謂喜之之言也于魯鄭之易田曰鄭伯以璧假
許田于晉文之召天王曰狩于河陽此所謂怒之之言
也于叔牙之殺曰公子牙卒于慶父之奔曰公子慶父
如齊此所謂怨之之言也夫喜之而和怒之而厲怨之
而深此三者無以加矣至于公羊榖梁之傳則不然日
月土地皆所以訓也夫日月之不知土地之不詳何足
以為喜何足以為怒此喜怒之所不在也春秋書曰戎
伐凡伯于楚丘而以為衛伐凡伯春秋書曰齊仲孫來
而以為吾仲孫怒而至于變人之國此又喜怒之所不
及也愚故曰春秋者亦人之言而已而人之言亦觀其
詞氣之所嚮而已矣
又曰記曰禮者所以别嫌疑定猶豫也而春秋一取斷
焉故凡天下之邪正君子之所疑而不能決者皆至于
春秋而定非定于春秋定于禮也故太史公曰春秋者
禮義之大宗也為人君父而不知春秋者前有讒而不
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子而不知春秋者守經事而
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夫禮義之失至君不君
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其實皆以善為之而不知其義
是以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邪正之不同也不啻若黒
白使天下凡為君子者皆如顔淵凡為小人者皆如桀
跖雖㣲春秋天下之所信也天下之所疑者邪正之間
也其情則邪而其迹若正者有之矣其情以為正而不
知其義以䧟于邪者有之矣此春秋之所以叮嚀反復
于其間也宋襄公疑于仁者也晉荀息疑于忠者也襄
公不脩徳而疲弊其民以求諸侯此其心豈湯武之心
哉而獨至于戰則曰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非有仁者
之素而一旦竊取其名以欺後世苟春秋不為正之則
世為仁者相率而為偽也故其書曰冬十一月乙巳朔
宋公及楚人戰于泓宋師敗績春秋之書戰未有若
此其詳也君子以為其敗固宜而無有隠諱不忍之辭
焉荀息之事君也君存不能正其違没又成其邪志而
死焉荀息而為忠則凡忠于盜賊死于私䁥者皆忠也
而可乎故其書曰及其大夫荀息不然則荀息孔父之
徒而可名哉
鄭樵氏曰古者諸侯之國各自有史書成而獻于王王
命内史掌之以别其同異攷其虛實而知其美惡周自
東遷以來威令不振諸侯無所禀畏而史官有虚美隱
惡者百世之下衆史并作予奪不同如董狐書趙盾之
罪出于史臣之私鄭史書薫隧之盟屈于權臣之勢善
善惡惡不足以懲勸聖人因魯史記以聞見其事筆而
為經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約于一萬八千言之間使後
世因列國之史斷以聖人之經則史之不實者即經以
傳其實經之所不載者即史以知其詳此聖人之意而
左氏取之以為傳也吁春秋一經造端乎魯及其至也
為周造端乎一國及其至也為天下造端乎一時及其
至也為萬世吾于此見之
又曰或者求春秋之㫖過髙則謂夫子以匹夫專天子
之事其言為不徴故當時髙弟以文學稱如子游子夏
不能措一辭經書閏月不告朔猶朝于廟此聖人愛禮
之意也如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是子貢之智未可以
言春秋也經書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於戚此聖人
正名之意也如子路曰子之迂也奚其正是子路之智
未可以言春秋也舊史之文可則修之疑則闕之如斯
而已即其舊文而用之則如獲君曰止誅臣曰刺曰殺其
大夫曰執我行人趙盾弑其君出于董狐鄭棄其師出
于汲冢之類是也易其舊而脩之則如公羊所論星隕
如雨榖梁所謂五石六鷁之類是也疑則闕之則如甲
戌己丑之繼書丙戌丙戌之累書夏五之缺其月郭公
之缺其人之類是也故曰聖人因魯史記以脩春秋未
敢言作也
又曰春秋之法重事而輕人詳内而略外無有所謂例
也朝覲㑹盟禮樂之本也侵襲圍入征伐之舉也魯與
隣國有相交之義則悉書之外此則弗書也君在則書
君而臣不列焉卿在則書卿而大夫不列焉卿不在而
大夫將事然後大夫得書焉盟所以紀信裂繻因盟莒
而得書聘所以講禮公子札因聘魯而得書乞師大事
也故欒黶得書城杞大役也故髙止得書以至荀林父
之敗狄士鞅之㑹吳又以赴告而與魯共事得書焉則
春秋之書因事以見人而非因人以見事書于魯國則
詳季子叔肸之卒延廐郭囿之役是也于他國則畧晏
平仲之善交叔向之遺直封洫刑書之在鄭反坫塞門
之在齊是也春秋重事而輕人詳内而略外盖如此烏
有所謂例耶善乎柳宗元之言曰杜預謂例為周公之
常法曾不知侵伐入滅之例周之盛時不應預立其法
真知言乎
劉永之曰春秋因乎魯史而筆之傳之而王法繇之而
明亂逆繇之而彰可也謂損益乎魯史而明之彰之則
弗可也言之重辭之複必有大美惡焉此先儒之說也
或曰首止之㑹盟葵丘之㑹盟皆再書焉是美之大而
詳其辭也稷之㑹曰成宋亂劉單以王猛居于皇尹氏
立子朝而先之以王室亂皆複言焉是惡之大而詳其
辭也抑嘗考之盖史䇿之實録而其紀載之體異焉爾
其凡有五有據其事之離合而書之者有重其終而録
其始者有重其始而錄其終者有承赴告之辭而書之
者有非承赴告之辭聞而知之而書之者此五者其凡
也而皆所以紀實也或㑹而盟盟而同日是㑹之與盟
合而為一事矣或㑹而盟盟而異日是㑹之與盟離而
為二事矣合而一事則同書離而二事則異書固當然
也夫首止之與葵丘也皆夏之㑹而秋之盟是離而為
二事矣故再書焉此據其事之離合而書之者也踐土
之㑹美矣而盟不異書同日也平丘之㑹無美焉而盟
則異書異日也皆實之紀也非美之大而詳其辭也將
書其取鼎也於稷之㑹則始之以成宋亂此重其終而
録其始也既書曰宋災伯姬卒也于澶淵之㑹則終之
以宋災故此重其始而録其終也㑹未有言其故者于
是二者而言之特以明其所重也他如書寔來則先言
州公如曹書齊侯伐北燕則遂書暨齊平皆是物也子
朝之亂叔鞅至自京師而言之未知其孰是焉故曰王
室亂此非承赴告之辭聞而知之而書之者也劉單以
王猛居于皇則來告矣敬王居翟泉而尹氏立子朝則
來告矣此承赴告之辭而書之者也他如程子之傳例
有曰將卑師少例書人此承赴告者也不知將帥名氏
多寡亦書人此聞而知之者也皆實之紀也非惡之大
而詳其辭也曰言之重辭之複必有大美惡者焉先儒
之過也且夫其名也著乎簡册其跡也昭乎萬世不必
言之重也而皆知夫首止之為美矣不必辭之複也而
皆知夫稷之為惡矣故曰因乎魯史而筆之傳之王法
繇之而明亂逆繇之而彰也
吕大圭曰六經之不明諸儒穿鑿害之也而春秋為尤
甚春秋穿鑿之患其原起于三傳而後之諸儒又從而
羽翼之横生意見巧出義理有一事而或以為褒或以
為貶彼此互相矛盾者矣有同事而前以為褒後以為
貶前後自相牴牾者矣紛紛聚訟而聖人之意益以不
明然其大端不過有二一曰以日月為褒貶之說二曰
以名稱爵號為褒貶之說彼徒見夫盟一也而有日者
有不日者葬宜書日也而或書時入宜書日也而或書
月若是其不同也于是有以日月為褒貶之說又見夫
國君一也而或書州或書國或書人或一人而前氏後
名又若是其異也于是有以名稱爵號為褒貶之說愚
謂有以折之蔑之盟不日則曰其盟渝也柯之盟不日
則曰信之也將以渝之者為是乎信之者為是乎桓之
盟不日而葵丘之盟則日之或曰危之也或曰美之也
將以危之者為是乎美之者為是乎公子益師卒不日
左氏曰公不與小歛也然公孫敖卒于外而公在内叔
孫婼卒于内而公在外公不與小歛也明矣又何以書
日乎公羊曰公子益師逺也然公子彄亦逺矣又何以
書日乎榖梁曰不日惡也然公子牙季孫意如亦惡矣
又何以書日乎葬必書月日而有不書月日者則曰不
及時而日渴塟也不及時而不日慢塟也過時而日隠
之也過時而不日謂之不能葬也當時而不日正也當
時而日危不得葬也然過時而日直指齊桓公而言當
是時公子争國危之隠之可也衛穆公宋文公無齊桓
之賢無争國之患過時而日有何可隐乎宋穆公之日
葬又有何危乎凡此者皆疑誤而難通者也孰謂春秋
必以日月為褒貶乎至于來歸仲子之賵而宰書名則
曰貶之也使榮叔歸成風之含賵而王不書天亦曰貶
之也豈歸仲子之賵罪在冢宰而不在天王乎歸成風
之含賵咎在天王而不在榮叔乎春秋書王本以正名
分而夫子乃自貶王而去其天則將以是為正名分可
乎榖伯鄧侯稱名說者曰朝弑逆之人故貶之滕子杞
侯獨非朝弑逆之人乎滕薛來朝稱爵說者曰滕薛㣲
國也以其先朝隠公故褒之朝隠有何可褒而褒之乎
若以隠為始受命之君則尤謬妄之甚者也或曰滕本
侯爵也朝弑逆之人貶而稱子朝桓可貶也終春秋之
世不復稱侯豈皆以朝桓之故而貶之乎或曰為時王
所黜也夫使時王而能升黜諸侯之爵則是禮樂賞罰
之權天王能自執矣安得為春秋之世乎先書荆繼書
楚已而書楚子説者曰進之也夫荆州名楚國名子周
室之命爵也或書荆或書楚猶之或書越或書於越書
其君不稱楚子而何稱乎而何為進之乎若此之類不
可以一二數要皆疑誤而難通者也孰謂春秋以名稱
爵號為褒貶乎大抵春秋以事繋日以日繋月以月繋
時事成于日者書日事成于月者書月事成于時者書
時故凡朝覲蒐狩城築作毁凡如此者皆以時成者也
㑹遇平如來至伐圍取救次遷戍襲奔叛執放水旱雨
電氷彗孛螽螟凡如此者或以月成或以日成也崩薨
卒弑葬郊廟之祭盟狩敗入滅獲日食星變山崩地震
火災凡如此者皆以日成也其或宜月而不月宜日而
不日者皆史失之也假如某事當某月而魯史但書其
時某事當某日而魯史但書其月聖人安得虛増甲子
乎是春秋不以日月為例也春秋據事直書而善惡自
見名稱爵號從其名稱爵號而是非善惡則繋乎其文
非書名者皆貶而書氏者皆褒也假令某與某在所褒
而舊史但著其名某與某在所貶而舊史但著其字則
聖人將奔走列國以求其名與字而後著之於經乎是
春秋不以名稱爵號為褒貶也若夫因其所書月日之
前後而知其是非因其名稱爵號之異同而知其事實
則固有之矣非聖人因以是為褒貶也有如莊三十一
年春築臺于郎夏築臺于薛秋築臺于秦三十二年春
城小榖則有以見纔閱三時而大功屢興也宣十五年
秋螽冬蝝生則有以見連歴二時而災害薦作也莊八
年春師次于郎夏師及齊師圍郕秋師還則有以見閱
三時而勞兵于外也若此之類盖于書時見之桓二年
秋七月杞侯來朝九月入杞則有以見來朝方閱一月
而遽興兵以入之也昭七年三月公如楚九月公至自
楚則有以見其朝夷狄之國閱七月之久而勞于行也
僖二年冬十月不雨三年春王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
六月雨則有以見其閱九月而後雨也若此之類盖于
書月見之癸酉大雨震電庚辰大雨雪則有以見八日
之間而再見天變也辛未取郜辛巳取防則有以見旬
日之間而取其二邑壬申御廩災乙亥嘗則有以見其
嘗于災餘之為不敬己丑塟敬嬴庚寅而克葬則有以
見明日乃塟之為無備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孫良夫
盟則有以見魯人之先晉而後衛己未同盟於雞澤戊
寅及陳袁僑盟則有以見晉人之先盟諸侯而後盟大
夫若此之類盖于書日見之然以是為聖人以日月之
書不書寓褒貶則誤矣若夫名稱爵號之異同則有以
事之大小而其辭因之以詳略者亦有前目而後凡者
有蒙上文而殺其辭者固難以一例盡而時變之升降
世道之盛衰亦有因之以見者楚一也始書荆再書楚
子一吳也始書吳再書人已而書吳子于以見夷狄之
浸盛矣魯翬柔鄭宛詹始也大夫猶不氏于後則大夫
無有不氏者鄭段陳佗衛州吁始也皆名之後則雖弑
君之賊亦有書氏者于以見大夫之浸強矣始也曹莒
無大夫于後則曹莒皆有大夫于以見小國之大夫皆
為政矣始也吳楚君大夫皆書人于後則吳楚之臣亦
書名于以見吳楚之大夫皆往來于中國矣諸侯在䘮
稱子有書子而預㑹預伐者於以見居䘮而㑹伐之為
非禮也杞公爵也而書伯滕侯爵也而書子于以見其
不用周爵而以國之大小為強弱也㑹于曹蔡先衛伐
鄭則衛先蔡于以見當時諸侯皆以目前之利害而不
復用周班也幽之盟男先伯淮之㑹男先侯戚之㑹子
先伯蕭魚之㑹世子長于小國之君于以見伯者為政
皆以私意為輕重而無復禮文也垂隴之盟内之則公
孫敖㑹諸侯召陵侵楚之師外之則齊國夏㑹伯主于
以見大夫敵于諸侯而莫知其非也凡此者莫非名稱
從其名稱爵號從其爵號而是非善惡乃因而見之初
非聖人特以是為褒貶也學者必欲于名稱爵號之間
而求聖人褒貶之意則窒礙而不通矣于其不通也而
強為之說則務為新巧何所不至正恐非聖人明白正
大之心爾學者之觀春秋必先破春秋以日月為例之
說與夫以名稱爵號為褒貶之說而後春秋之㫖可得
而論矣
又曰或曰子謂春秋不以日月名稱爵號為褒貶則信
然矣若是則春秋所書皆據舊史爾所謂門人髙第不
能賛一辭者其義安在曰有春秋之達例有聖人之特
筆有日則書日有月則書月名稱從其名稱爵號從其
爵號與夫盟則書盟㑹則書㑹卒則書卒葬則書葬戰
則書戰伐則書伐弑則書弑殺則書殺一因其事實而
吾無加損焉此達例也其或史之所無而筆之以示義
史之所有而削之以示戒者此特筆也元年春正月此
史之舊文也加王焉是聖人筆之也中國之諸侯有塟
吳楚君者矣而吳楚之君不書葬是聖人削之也晉侯
召王見于傳者之所載而聖人書之曰狩所以存天下
之防寗殖出其君名在諸侯之策而聖人書之曰衛侯
出奔所以示人君之戒不但曰仲子而曰惠公仲子不
但曰成風而曰僖公成風不曰陳黄而曰陳侯之弟黄
不曰衛縶而曰衛侯之兄縶陽虎陪臣書之曰盜吳楚
僣號書之曰子糾不書齊而小白書齊突不書鄭而忽
書鄭立晉而書衛人立王子朝而書尹氏凡此者皆聖
人之特筆也故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
丘竊取之矣盖用達例而無加損者聖人之公心有特
筆以明其是非者聖人之精義逹例所書非必聖人而
後能雖門人髙第預之可也精義所在豈門人髙第所
能措其辭哉非聖人不能與此
又曰讀春秋者先明大義其次觀世變所謂世變者何
也春秋之始是世道之一變也春秋之終是世道之一
變也劉知幾乃云孔子述史始于堯典終于獲麟盖書
之終春秋之始也孔子述書至文侯之命而終者文侯
之命平王之始年也隠公之初平王之末年也平王之
始不共戴天之仇未報而其命文侯之辭曰汝多脩扞
我于艱患已弭矣用賚爾秬鬯一卣功已報矣其歸視
爾師寜爾邦國無復事矣即此一編而觀之已無興復
之望然而聖人猶不忍絶也盖遲之四十九年而無復
一毫振起之意聖人于是絶望矣繇是而上則為西周
繇是而下則為春秋此獨非世道一變之㑹乎此春秋
之所以始也入春秋而荆楚横然猶時有勝負也盖至
于獲麟之前歲而吳以被髪文身之俗偃然與晉侯為
兩伯矣入春秋而大夫強然猶未至于竊位也盖至于
獲麟之歲而齊陳常弑其君齊自是為田氏矣在魯則
自季孫逐君之後魯國之政盡在三家而魯君如贅旒
矣在晉則自趙鞅入絳之後晉國之政盡在六卿而趙
藉韓䖍魏斯為諸侯之漸已具矣向也夷狄之交于中
國者其大莫如楚而今也以望國東方之魯而奔走于
偏方下國之越以求自安矣向也諸侯猶有伯而今也
伯主不競而諸侯之争地争城者日以擾擾而無一息
寜矣故自獲麟之前其世變為春秋自獲麟之後其世
變為戰國此又非世道一變之㑹乎是春秋之所終也
然不特此也合春秋一經觀之則有所謂隠桓莊閔之
春秋有所謂僖文宣成之春秋有所謂襄昭定哀之春
秋伯主未盛之時莊之十三年而㑹于北杏二十七年
而同盟于幽于是合天下而聽于一邦矣合天下而聽
命于一邦古無有也僖之元年而齊遷邢二年城衛四
年伐楚五年㑹世子九年盟葵丘而安中夏攘夷狄之
權皆在伯主矣伯主之未興諸侯無所綂也而天下猶
知有王故隠桓之春秋多書王伯主之既興諸侯有所
綂也而天下始不知有王故僖文以後之春秋其書王
者極寡伯主之興固世道之一幸而王迹之熄獨非世
道之衰耶僖之十七年而小白卒小白卒而楚始横中
國無伯者十餘年二十八年而有城濮之戰于是中國
之伯昔之在齊桓者今轉而歸晉文矣晉襄繼之猶能
嗣文之業靈成景厲不足以繼悼公再伯而得鄭駕楚
尚庻幾焉自是而後晉伯不競盖至于襄之二十七年
而宋之㑹晉楚之從交相見昭之元年而虢之㑹再讀
舊書于是晉楚夷矣四年而楚靈大㑹于申實用齊桓
召陵之典晉盖不預中國之事者十年平丘之盟雖曰
再主夏盟而晉之㑹諸侯繇是止鄟陵以後參盟見矣
參盟見而後諸侯無主盟者天下之有伯非美事也天
下之無伯非細故也天下之無伯而春秋終焉故觀隠
桓莊閔之春秋固已傷王迹之熄觀襄昭定哀之春秋
尤以傷伯業之衰此特其大者爾其他如荆人來聘夷
狄之臣始未有名字也于後則名字著于經矣無駭挾
卒諸侯之大夫始未有書字也于後則有生而名氏者
矣始也諸侯盟諸侯于後則大夫盟諸侯矣始也諸侯
自相盟于後則大夫自相盟矣始也諸侯僣天子于後
則大夫僣諸侯矣始也大夫竊諸侯之柄于後則陪臣
據大夫之邑矣合春秋一經觀之大抵愈趨愈下愈久
愈薄遡之而上文武成康之盛可以接堯舜之傳沿之
而下則七雄分裂之極不至于秦不止後之作編年通
鑑者託始于韓趙魏之為諸侯其亦所以繼春秋之後
歟學春秋者既能先明大義以究理之精又能次觀世
變以研事之實則春秋一經亦思過半矣
黄楚望曰春秋之初如衛州吁之事此時事體當責王
室及春秋中世當責伯主及其後肆無忌憚然後用孔
子之法如胡氏說公及宋公遇于清宋公陳侯蔡人衛
人伐鄭說得似急廹恐非本意及衰亂之極王者既不
興諸侯又無伯聖人既生此時不應坐視其弊此春秋
所以不得不作○澤推春秋如推校日歴相似分毫不
可差忒推到盡處自然見聖人之心然亦有窮極推不
得處却湏要悟如桓公子糾事非悟則不化不化則終
礙理
趙子常曰䇿書者國之正史也班固藝文志因謂魯周
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杜元凱亦以備物典䇿為
春秋之制而孔頴達以為若今官程品式之類皆為魯
之舊史有周公遺法在焉自伯禽以來無大䘮亂史官
前後相承有非他國可及者然古者非大事不登于策
小事則簡牘載之故曰國之正史也今以春秋所言準
西周未亂之時其書于策者不過公即位逆夫人朝聘
㑹同崩薨卒塟禍福告命雩社禘嘗蒐狩城築非禮不
時與夫災異慶祥之感而一國紀綱本末略具善惡亦
存其中盖策書大體不越乎此而已東遷以來王室益
微諸侯背叛伯業又衰吳楚縱横大夫專政陪臣擅命
于是伐國滅國圍入遷取之禍交作弑君殺大夫奔放
納入之變相尋而策書常法始不足盡其善惡之情矣
故孔子斷自隠公有筆有削以寓其撥亂之志其所謂
策書之大體而一國本末具焉者皆有筆而無削使不
失魯國正史之常所謂存策書之大體者也是故有筆
有削以行其權有筆無削以存其實實存而權益達權
達而實愈明相錯以暢其文相易以成其義者也然自
左氏不知有筆削之㫖為公羊學者遂以春秋為夫子
博采衆國之書通修一代之史者于是褒貶之說盛行
又有以為有貶無褒者又有以一經所書皆為非常而
常事不書者有謂黜周王魯者有謂用夏變周者其失
不知有存策書大體之義而已假筆削行權者何也孔
子作春秋以寓其撥亂之志而國史有恒體無辭可以
寄文于是有書有不書以互顯其義其所書者則筆之
不書者則削之史記世家論孔子為春秋筆則筆削則
削子夏之徒不能賛一辭正謂此也盖嘗考之筆削之
例有三曰不書曰變文曰特筆而存策書大體與日月
之法不與焉不書之義有五一曰畧同以顯異行不書
至之類是也二曰畧常以明變釋不朝正内女歸寜之
類是也三曰略彼以見此以來歸為義則不書歸以出
奔為義則殺之不書之類是也四曰略是以著非諸殺
有罪不書勤王復辟不書之類是也五曰略輕以明重
非有關于天下之大故不悉書是也凡書不書之大端
不出于此而夫子于春秋獨有知我罪我之言者以其
假筆削以寓撥亂之權事與刪詩定書異也變文以示
義者何也春秋雖有筆有削而所書者皆從主人之辭
然或有文同而事異者有事同而文異者其與奪無章
而是非不著則非唯不足以盡事變而反足以亂名實
矣是故有變文之法焉雖所因革不越乎一二字間而
是非得失之故可無辯而自明將使屬辭比事者即其
異同詳略以求之所以決嫌疑明是非而非褒貶之謂
也然文有可變者有不可變者有異其文以異其事者
有併上文以見其罪者諱一也譏在内與譏在外異稱
人一也伯主與諸侯異公子稱字與大夫異稽其類不
主其辭當其名必辨于物其知者以為文理宻察足以
有别也其不知者謂之無達例而已辯名實之際何也
正必書王諸侯書爵大夫稱名氏四夷大者稱子皆春
秋之名也諸侯不王而伯者興中國無伯而夷狄横大
夫專兵而諸侯散此春秋之實也夫春秋之名實如此
將以示後世曰實録可乎實録且猶不可而况于聖人
撥亂以經世之事哉此辯名實所以為春秋之要義也
盖其說有二一曰去名以存實征伐在諸侯則大夫將
不稱名氏中國有伯則楚君侵伐不稱君是也一曰去
名以責實諸侯無王則正不書王中國無伯則諸侯不
序君大夫將略其恒辭則稱人是也此二者實王伯升
沈之㑹國家䘮亂之繇夷狄盛衰之變天下大勢之所
趨而一經之樞要也是以聖人深致意焉特筆者所以
正名分決嫌疑也筆削不足以盡義然後有變文若夫
亂久禍極大分不明而又有非常之故焉則變文亦不
足以盡義是故有特筆皆謂有所是正者也此所謂特
筆以正名也
楊用脩曰班彪氏曰殺史見極平易正直春秋之義也
殺史見極言殺其繁辭以成簡嚴之體平易正直言直
書其事而褒貶自見彪之說春秋可謂得其髓矣以此
言之則許世子止弑其君莒人滅鄫之類三傳皆不足
信
春秋辯義卷首一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辯義卷首二 明 卓爾康 撰
經義二
唐應徳曰春秋之難明也其孰從而求之曰孔子嘗自
言之矣吾之于人也誰毁誰譽斯民三代所以直道而
行者也春秋者聖人有是非而無所毁譽之書也直道
之所是春秋亦是之直道之所非春秋亦非之春秋者
所以寄人直道之公心也人人之心在焉而謂其文有
非人人之所與知者乎儒者則以為聖經不如是之淺
也而往往謂之微辭是以說之過詳而其義益蔽且夫
春秋之為春秋以誅亂討賊而已子而嚴父臣而敬君
人人有不知其為是而弑君簒父人人有不知其為非
者哉人人知其為非而或䧟于弑逆焉者昔人所為以
意為之也雖其以意䧟于弑逆而其直道而行之心固
隠然而在也聖人早為之辯醒其隠然而在之心以消
其勃然感動于邪之意是以亂臣賊子懼焉而能自還
也其使之懼者不逆之于勃然而動者之不可隠而牖
之于隠然而在者之不容息是以能使之懼也非書其
弑以懼之之謂也其懼者但覺其隠然而在者之忽露
而不覺其勃然而動者之暗消是以懼也非懼其書我
而不敢為之謂也故曰孔子懼作春秋春秋成而亂臣
賊子懼孔子之懼心斯人直道而行之心一也斯人直
道而行之心亂臣賊子之懼心一也人人之心在焉而
謂其文有非人人所與知者乎
又曰春秋王道也天下無二尊是王道也禮樂征伐㑹
盟朝聘生殺之權一出于天子而無有一人之敢横行
無有一人之敢作好惡作威福是王道也是故大宗伯
以賔禮親邦國而以間㑹發四方之志天子巡狩諸侯
既朝則設方明而盟是㑹盟者天子之權也其或不出
于天子而私㑹私盟者罪也故春秋凡書㑹書盟者皆
罪之諸侯朝于天子而諸侯之自相與也有聘禮無朝
禮凡其不朝于天子而私相朝者罪也故凡春秋之書
如書朝者皆以罪其朝者與其受朝者九伐之法掌于
司馬而天子賜諸侯弓矢斧鉞然後得專征伐雖其專
之亦必其臨時請命于天子而後行是侵伐者天子之
權也其不出于天子而私侵私伐者罪也故凡春秋之
書侵書伐者皆罪之諸侯之大夫公子雖其有罪必請
于天子而後刑殺焉其不請于天子而顓殺者罪也故
凡春秋書殺大夫殺公子者皆罪之夫侵伐有貪兵有
憤兵有應兵有討不睦有以夷狄侵中國有以中國攘
夷狄有以中國借夷狄而戕中國故戰有彼善于此者
要之無義戰盟㑹有解讐有固黨有同欲相求有同力
相援有同患相恤有以夷狄立盟者故㑹盟有彼善于
此而要之無義㑹盟殺大夫有誅叛有討貳有愎諌有
借以說于大國有謂為強臣去其所忌故殺其大夫有
彼善于此者要之無義殺是故春秋自于稷澶淵兩㑹
之外並不書其故而至于盟㑹侵伐則絶無一書其故
者非略也以為其㑹其盟其侵其伐其戰既足以著其
罪矣不足以問其故也殺大夫必名亦有不名而但書
其官如宋人殺其大夫司馬者亦有併其官不書如曹
殺其大夫者非畧也以為義繋乎其殺之者而不繋乎
其殺者義繋乎其殺之者則其殺也足以著其罪矣義
不繋乎其殺者則不必問其為何如人與其為有罪無
罪焉可也說春秋者不逹其意而𤨏為之說曰其㑹也
以某故殺其大夫也以某故至于盟戰侵伐亦然是皆
無益于春秋也而徒為蛇足之畫者夫春秋經世之書
也其經世也以正亂賊也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
一朝一夕矣不早辨也說春秋者亦云人臣無將夫人
臣而竊其君侵伐㑹盟刑殺之權而久假焉而莫之歸
也其為將也甚矣故臣子至于推刃于其君父而春秋
書某國弑其君某某人弑其君某者是弑之成也是春
秋之所痛也臣而竊其君㑹盟刑殺之權是弑之漸也
將也是春秋之所辨也孔子嘗自言之矣曰天下有道
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
出無道而至于自大夫出無道而至于陪臣執國命嗚
呼是春秋之勢也挈其漏于陪臣大夫者而還之諸侯
挈其漏于諸侯者而還之天子是春秋撥其亂而反之
正也夫周自東遷以前雖王室已不競矣而其權固在
也幽殺而平徙岐豐之地委為草莽瀍洛之外聲教阻
絶于是尾大之勢成而諸侯横變易禮樂馮衆暴寡大
小相朝強弱相刼無一不出于諸侯者而天子曾不得
尺寸之權矣文桓而下則諸侯又不能自執其權而大
夫之交政于中國者攘攘矣三桓六卿七穆孫寗魚華
陳鮑擁兵樹黨而主勢孤矣塟原仲而私交始矣作三
軍舍中軍而魯之權罄于大夫矣盟溴梁盟宋而天下
之權罄于大夫矣衎出奔孫陽州孫越入彭城入朝歌入
晉陽而大夫之為禍烈矣盖天下之勢愈下而春秋之
治也愈詳桓僖以前列國之大夫惟特使而與魯接者
則名之而㑹盟侵伐則大夫未有以名見者夫救徐大
夫特將也翟泉大夫特盟也春秋第曰人曰大夫而已
不以名見也若此者非略也以為不繋乎大夫也文宣
而下侵伐㑹盟大夫未有不以名見者雖溴梁之㑹其
君在也而大夫名書鷄澤之盟君既盟也而大夫盟書
若此者非煩也以為繋乎大夫也不繋乎大夫雖夷吾
隰朋狐偃趙衰之勲且賢未嘗以名見焉繫乎大夫雖
劣如欒黶荀偃髙厚華閱則𤨏𤨏以見焉不繫乎大夫
雖其君不在而大夫特盟則亦弗許焉翟泉是矣繫乎
大夫雖其君在而大夫綴盟則亦詳焉溴梁鷄澤是矣
不繫乎大夫雖主帥亦略而人之桓僖以前侵伐書人
者是矣繋乎大夫雖偏裨亦牽連而名之鞌之戰是矣
其弗許大夫者以併治諸侯之為亂賊也說春秋者不
逹其意而曰人大夫貶也夫書人為貶彼黶閱之徒以
名見者乃為褒也邪惟曹薛滕許之大夫始終書人說
春秋者曰小國無大夫非也夫此數君者將為人役之
未暇而未嘗敢執天下之權也而况其大夫乎盖不繋
乎其大夫是以終始人之而弗許今曰書人為貶則是
齊晉諸大國之大夫偏受褒而曹薛滕許之大夫偏受
貶耶侯犯南蒯弗狃陽虎之徒出則大夫又不能自執
其權而陪臣實執之矣墮郈書墮費書圍成弗克書竊
寶玉大弓書而春秋之正陪臣者又詳矣故孔子欲往
公山佛肸之召而曰吾其為東周云者即春秋書墮費
墮郈意也是春秋之終也或曰盟葵丘盟踐土師于召
陵城濮說春秋者以為聖人與之也今亦曰是禮樂征
伐自諸侯出也而奪焉可乎曰是不然桓文之未出也
權雖不在天子而諸侯亦未能盡得天子之權也盖其
權散桓文之既出也則權既不在天子又不在他諸侯
而桓文獨盡得天子權也葢其權聚權之散臣悖于主
權之聚臣疑于主故較利害則權之散而交闘猶不若
權之聚而可以紓禍息民語王道則權之聚而疑主獨
不若權之散而未有所屬隨之屯曰隨有獲人隨而我
獲之未害也謂之凶豫之坤曰繇豫繇我致豫未害也
而六五以為貞疾故桓文者臣之凶而主之所以貞疾
者也且桓文以前諸侯固有相朝者則亦一二小邦而
已猶未有六服羣然相朝者固有私盟㑹擅侵伐者則
亦一國兩國相讐相結而已未有舉中國而聽于一人
未有十餘國而攻一國者是天子之權未有所屬也桓
文之興五年一朝三年一聘而諸侯之玉帛相率而走
于其庭天子黼扆之前乃不得一人秉圭而北面者彼
齊晉亦偃然受諸侯之朝已而終其身未嘗一渉天子
之庭也衣裳之㑹兵車之㑹未嘗有一介請于天子也
是故糾合諸侯同奬王室未有如葵丘踐土者諸侯之
羣然役屬臣僕于諸侯亦未有如葵丘踐土之甚者戎
狄攘斥中夏安未有如召陵城濮者而摟諸侯以伐諸
侯亦未有如召陵城濮之甚者說春秋者不逹其意而
曰㑹于某盟于某是聖人以諸侯授之齊晉也夫王室
之不競也諸侯既以盡折而入于齊晉已聖人不能挈
而還之天子也其又推而授之以益其逼也邪使桓文
而誠于勤王誠于攘夷急病而其柄則倒持也其分則
上陵也聖人猶必律之以法而桓文且將為法受惡矣
况其借名勤王而實則自殖陽為急病而隂欲養亂哉
滅譚滅遂本以自肥執曹畀宋為譎已甚桓之末年侈
然有封禪革命之心而文至于請隧以葬此其去問鼎
者無幾耳又何以責楚也然則聖人所稱民免于左袵
而仁之何也曰是聖人之專論功也而春秋者專以明
道也榖梁氏曰仁不勝道存王室也然則說春秋者曰
謹華夷之辨何也曰楚之先鬻熊為姬文師國于江漢
之間而泰伯端委以臨吳盖皆神明之胄矣荆人不道
間周之亂革子以王叢毒上國吳亦相倣而王是亂賊
之尤也是以春秋從而貶之春秋諸侯中其顯然為逆
者莫如楚吳其隂逆而陽順者莫如齊晉如斷獄之家
吳楚則功意俱惡齊晉則功遂意惡功意俱惡故聖人
顯誅之顯誅之故其辭直如書卒不書葬君臣同辭之
類凡皆直辭也功遂意惡故聖人隂奪之隂奪之故其
辭㣲如邢遷于夷儀城楚丘狩河陽之類凡皆㣲辭也
夫小雅未廢而四夷不敢交侵小雅盡廢而後四夷交
侵春秋始書荆人入蔡以獻舞歸則其躑躅之勢已見
桓文奮而阨之其鋒稍阻文也没而晉覇衰而楚人之
圖北方者遂日長而不可制是故春秋書荆入蔡此覇
之未興而楚猾中國之始盖桓文之所以阨楚者其力
有難易而楚與中國之所以盛衰其幾有倚伏桓起于
海濵而所從者宋衛陳蔡皆弱國故謀之十餘年結江
結黄連十二國之師而後服楚于召陵文據表裏山河
之固而所從者秦晉皆勁國故反國一年僅連三國之
師而克楚于城濮一戰而殺其專兵之將然晉之克楚
也得策于結秦而晉之不競于楚也失䇿于讐秦自殽
之役而秦晉相讐殺者歴四五世戰彭衙戰河曲積十
數戰而不解是晉人自失一強援自生一強敵失一強
援則其氣力不完強敵伺近則其勢不暇于略逺故晉
覇之衰而楚益横者殽之役實然說春秋者乃曰殽之
役春秋許晉襄繼覇吾不知也夫楚莊者又蠻酋之雄
耳而逺交秦巴近攻陳鄭則是晉之讐秦非特生強
敵乃又借盜以兵也春秋書楚人秦人巴人滅庸而楚
之謀益狡矣書楚子圍鄭而中國虎牢之險淪于夷書
宋人及楚人平而南北衡矣天下之勢一變也雖然于
時諸侯固有附楚者而猶未敢公然附楚也晉雖已不
能盡得諸侯而猶未肯甘心以諸侯委之楚也蜀之盟
謂之匱盟盖諸侯猶惴晉人知之也弭兵之說倡而南
北之從交見于是中國諸侯公然朝楚向之玉帛于齊
晉者盡在楚矣申之㑹空中國而聽焉齊晉之所連以
阨楚者今楚人連之以阨中國矣申之㑹諸侯獻六王
之禮宋之㑹虢之㑹長楚于晉則是諸侯甘心為楚役
而晉人甘心以諸侯委于楚也天下之勢又一變也至
于吳越交兵而世變極矣書伐郯入州來㑹黄池入吳
而春秋所以治之又詳矣是春秋之終也或曰楚横而
齊晉扼之則是中國果不可無桓文矣今曰禮樂征伐
自諸侯出也而奪焉夫頼人之功以紓患靳人之權以
資敵是責鷹鶻之搏而縶其足也不亦迂乎曰不然吾
有以譬之今有僕于此鳩黨鑄兵而主人弗能令也然
盗夜入其室則其僕揭兵嘯黨以逐之以僕為不善也
然而足以逐盗以僕為善也然而足以抗主故天下無
覇而至于晉楚縱横而莫之禁者非天下之幸也天下
有覇而至于臣疑其主而莫之恠者非天下之幸也夫
春秋之事齊桓晉文是也齊桓晉文之功定而王道明
矣王道明而亂賊懼矣或謂春秋誅亂賊者誅其弑君
者也曰若是則春秋所誅者止于弑三十六君之人耳
其亦狹矣然則所謂誅亂賊者何也曰治弑也治諸侯
之專也治大夫也治陪臣也治夷也凡無王者皆亂賊
之道也
又曰春秋天子之事一語學者多未之識故謂夫子託
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權以是非天下耳南面之權可
託哉盖一家之事一家之人任之他弗能與也一國之
事一國之人任之他弗能侵也唯天子之事天下之人
皆得分憂共理以賛襄有不容自諉焉者故當堯之時
即有禹共其事當武之時即有周公共其事當哀之時
孔子目撃臣子叛逆不共其事而誰共哉故云春秋天
子之事也盖謂孔子宜共其事以翼賛天子之事也以
存王者之迹也非夫子託天子之權之謂也審得此一
語明則孔子所云其義則丘竊取云者盖謙不自居耳
非如今人誤認天子之事夫子本不宜託無奈而假託
乃有知我罪我之說也故讀孟子王者迹熄而詩亡等
語自有深得孔子吾志在春秋之㫖
又曰余嘗聞李愿中言羅仲素說春秋初未甚曉然及
住羅浮後其說不知何如夫羅浮何與于春秋也豈不
以此心空洞無物而後能好惡與人同好惡與人同而
後能說春秋也歟
黄省曾氏曰仲尼者執周之禮秉天子之法而議乎諸
侯大夫問其位則仲尼匹夫也考其書則所執者宗伯
之禮所秉者大司寇之法所筆削者太史之職所仗義
而執言者方伯連帥之權也使周王者取此以討乎諸
侯大夫之罪則此書者可以為誓為辭者也安得謂之
徒是非云而已也徒是非云而已者盖徒曰某善人也
某惡人也無其事而徒是非之者也今論夫一人也則
有夫一事也如刑典之議罪者然有板也有案也安得
謂之徒是非云而已也故孔子曰知我罪我也知我者
必謂其不得已而竊取之也所謂庻人議之也罪我者
則曰此宗伯司寇太史與夫方伯連帥之所司也爾仲
尼者匹夫也不得而為也則仲尼受以為罪而不辭者
也仲尼躬自受以為罪而學者務欲文而飾之以立仲
尼于無過之地此春秋之義所以不明也
王元美曰春秋聖人之書也其有疑焉者闕之闕之尊
之也委曲而以意文其辭誤後世者非尊春秋者也弑
君大惡也有不幸而蒙者以嚴戒後世可也幸而免者
非聖人志也盾弑不及穿探盾謀也誅歸生而不及宋
何居則何不曰宋歸生弑其君哉必欲懲天下之從亂
者而寛天下之首亂者是使人為惡必極也猶未也欒
書中行偃弑君而以庻人之禮葬惡愈極也其不書名
弑何也厲公驕而好殺故爾不猶賢于楚圍乎重誅盾
以幽而輕待書偃以顯我未之前聞也其卒麋何也杜
氏之釋左曰楚以瘧疾赴故不書弑然則史舊文耳安
在其為筆也公榖求其說而不得則闕之闕之可也胡
安國曲為之說曰圍弑君而伯大合諸侯而莫之討也
宋向戌鄭子産有獻焉而不敢以為非也聖人至此憫
之甚懼之甚是故察㣲顯權輕重而略其簒弑以扶中
國也果爾則何不大抑其㑹而貶削之而顧為之諱哉
嗚呼安在其扶中國也為其主盟也而諱之則天下後
世必如項籍如梁冀董卓而始得正其罪也如項籍如
梁冀董卓天下固已聲之而固誅之矣焉用春秋為也
莽操裕溫之徒匿其簒弑可也偃然而居正統可也為
安國說者登聖人于叛黨者也麋弑而比奔比于圍無
君臣之義也歸而見脇以立靈王就縊也靈胡君也卒
胡弑也信此則春秋不作可也曰春秋聖人之書也非
歟曰聖人何可非也經傳之佚秦燼久矣吾徴其信者
而闕其疑者子姑反而求之于心可也
髙拱氏曰或問孟子云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胡氏曰仲尼
作春秋以寓王法惇典庸禮命徳討罪其大要皆天子
之事也知孔子者謂此書之作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
于既滅為後世慮至深逺也罪孔子者以謂無其位而
託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權使亂臣賊子禁其欲而不
得肆則戚矣其義然否曰自孟子之有斯言也而聖人
之志益以明自後人之不得乎其言也而聖人之志益
以晦何以故曰洪範有云惟辟作威惟辟作福臣無有
作威作福臣之有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國故
賤不得以自專雖有其徳苟無其位不敢作禮樂焉此
孔門明訓也乃自託南面之權以行賞罰也是作威作
福躬蹈無君之罪亂賊且自我始而又何以懼天下亂
賊乎曰周室凌夷諸侯僭亂孔子不得已而假權以行
事正以明君臣之分曰所謂諸侯之僭也者得非謂若
齊鄭等之僭公吳楚等之僭王者歟曰然曰孰與夫以
匹夫而假天子之柄匹夫假天子之柄而乃以誅人之
僭公僭王也天下其孰信之所謂諸侯之亂也者得非
謂其僭禮樂專征伐歟曰然曰孰與夫以匹夫而行天
子之事匹夫行天子之事而乃以誅人之變禮樂專征
伐也天下其孰信之固知其必不然也且春秋孔氏之
書歟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是魯史也曰謂魯
史也者則國之公書也謂公書也者必其可以獻之天
子傳之四方垂之後世者也周天子在而乃改其正朔
議禮制度以定一王之法而修之以為魯史是可謂國
之公書歟是可以獻之天子傳之四方垂之後世歟固
知其必不然也曰然則何為天子之事曰孟子不云乎
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盖西周盛時文
武之典制天下之所共守之天子之號令行于天下罔
敢有弗遵也故其朝㑹燕饗之樂與夫受釐陳戒之辭
皆有所以發先徳盡下情王政燦然具在是之謂雅及
其變也雖事或不同而王政得失猶自可見亦尚有雅
焉至幽王為犬戎所殺平王東遷周室遂弱然其初典
制猶存號令猶有行者迨其末年衰㣲益甚天下不復
尊周天子虛噐而已朝㑹禮廢公卿大夫亦靡所獻納
黍離遂降為風與列國無異而雅亡矣盖至是禮樂征
伐自諸侯出矣又其降政在于大夫矣又其降陪臣執
國命矣暴行交作臣弑君子弑父者接跡于天下矣孔
子為是懼以為今日之域中誰家之天下周徳雖衰天
命固未改也文武之典制雖不共守然有可攷知也天
子之號令雖不行于天下然天子固在于是據文武之
典制以明天子之號令而春秋作焉春秋始諸魯隠公
隠公元年平王之四十九年也是王迹熄而詩亡之時
也詩至是而亡故春秋自是而作王迹至是而熄故春
秋自是而始乃以繼二雅表王迹續成周之命脉耳盖
當是時天下皆曰周雖有王猶無王也而孔子則曰周
固有王也其典制其號令故在有可取而行也故曰春
秋天子之事盖謂周天子事猶今人稱我太祖舊制云
耳非謂孔子氏之為天子也是故取桓文者謂其能尊
周也書王正者存周之正朔也尊王室以抑諸侯者明
周之等衰也故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正謂此也若曰
春秋行天子之事則是平王以前政教號令天子自行
之也平王以後政教號令孔子另行之也而文武安在
哉而時王安在哉曰桓文豈誠尊周者乎何以取之曰
固也不曰彼善于此則有之乎五伯桓文為盛孔子之
取桓文也即其取管仲者也彼天下不知有王乆矣而
桓文者乃猶能率約諸侯攘夷狄以尊周室雖其假之
不猶愈于不知有王者乎故有取爾也夫以但能尊周
即有取焉而不暇計其誠與假則聖人不得已之苦心
亦自可見又烏有倍時王之制而自為天子以行事反
出于桓文之所不然者哉
詹萊氏曰春秋者有是非而無賞罰者也其曰能爵人
罪人者鑿也夫以天子之權不得黜陟異世之士生殺
異域之氓也而况仲尼雖聖徳其位則卑其分則臣子
也而敢肆然于天子諸侯卿大夫予奪之進退之其為
逆理犯分亦甚矣而謂夫子為之乎人之恒稱尊則嚴
之如先生大人之類是也等則夷之如兄弟婣婭之類
是也卑則下之如奴隷盗賊之類是也而其人之所行
或不副其情之所存則尊者或有時而殺而卑者或有
時而登矣且以古人言之若張子房若諸葛武侯若韓
魏公若范文正公若司馬溫公彼豈無名矣乎而不忍
斥言之者其徳業誠足崇也而况于若周孔者哉若商
鞅若李斯若張湯若桑𢎞羊若李林甫若王欽若若丁
謂若蔡京若秦檜若賈似道彼豈無爵矣乎而不肯推
尊之者其奸貪誠足鄙也而况于莽操者哉其稱乎今
之人也亦然春秋之作猶是也王之稱天魯之稱公尊
之也而或以賵妾去天以㑹夷諱公者其行不足尊故
弗盡尊也諸侯不生名公族稱公子公孫等也而或以
失國書名或以弑逆去族其行不足齒故弗盡夷也夷
狄稱國媵妾不録賤也而楚子貞以救鄭稱公子紀季
姬以歸酅稱字其行不可下故弗盡賤也盖聖人睹行
而感于心繇心而宣之口繇口而筆之書不待矯強而
為之也夫人有是心也非曰某也吾罰之某也吾賞之
某也吾今日賞之而明日罰之也春秋之可尚特以其
察識精品第公功罪當故足貴爾非謂聖人有之而他
人獨無也昔者子貢自其家來謁孔子孔子正顔舉杖
罄折而立曰子之大親毋乃不寜乎放杖而立曰子之
兄弟亦得無恙乎曳杖倍而行曰妻子家中得無病乎
葢尊卑疏戚之不同故身之倨仰手之髙下顔色聲氣
因之以異從心而達者春秋之褒貶猶是也
又曰說春秋者類取信于三傳至有經文瞭然而反曲
移以就其事與例者遂使本㫖晦薄誦說浮詖愚謂聖
人傷吾道之不行退而刪述惟春秋則其所自作固將
顯明其意如中天以教天下後世而乃秘詭掩藏不俟
箋釋然後㣲見端緒豈其開物成務之本心哉記曰屬
辭比事春秋敎也故予每伏讀此經固必求之一言之
與奪不得則究之以其事之終始又不得則質之以其
舉動之後先又不得則旁逹以其勢情之向背又不得
則通證之以一經之去取盖誠有不俟傳而後知者久
久頗若有得遂私録之以備遺忘計十二卷名之曰春
秋原經尊經也大抵春秋之褒貶凖諸禮而周禮之節
文本諸情情者人心之所同有周孔獨得其平者耳當
是時有以見天下之倫法淪斁奸弊縱恣反而求之不
得乎情作而嘆曰周禮之廢所繇致也遂因魯史而作
春秋一皆斷之以禮所以與天下共是非之也至于禮
所未有而委曲以義起之者有矣或侈然大之如周王
加天魯侯稱公之類或惻然隠之如魯弑不地夫人孫
邾之類或哇然闕之如用致夫人姒氏卒之類或亹然
詳之如紀叔姬宋伯姬之類或閹然覆之如璧假許田
至河有疾之類或顯然闡之如趙盾許止弑君之類或
愉然受之如髙子來盟季子來歸之類或咈然拒之如
入于櫟入于南里之類盖亦其情之不能自己者爾今
夫閭閻村鄙之父子兄弟相與談論叙述于蓽門圭竇
之間其抑揚舒慘以發揮其喜怒愛惡者尊尊而親親
善善而惡惡豈無情哉特不若聖人之平焉耳得其平
則皆可以為春秋矣故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
行夫惟聖人之情率于性性通于命命原于天得天道
者可以為天子故儒者謂春秋為性命之書也謂其以
天道自處也謂其為天子之事也夫以是三者大孔子
則可以為孔子之自大也則不可
鄧元錫氏曰莊僖之世禮樂征伐自諸侯出矣自諸侯
出王失綂始降而覇也春秋治諸侯予其以天道尊王
者奪其不以天道尊王者而後王綂尊文宣而後禮樂
征伐自大夫出矣自大夫出王綂之又失也春秋治大
夫予其以天道而尊君者奪其不以天道而尊君者而
後王綂存桓莊以前列國之大夫雖管隰狐趙之勲不
見于㑹盟惟特使而與魯接者則名之以大夫無繫乎
天下之故也列國之大夫雖先郤欒胥之烈不見于侵
伐惟魯大夫之特將則書之以大夫惟繋于一國之故
也大夫無繫于天下之故春秋天下之書也故得以天
下之故而略之大夫惟繋于一國之故春秋魯史也故
得以魯國之故而詳之大夫之名見于春秋夫子之所
恫也其嘆之曰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大夫之主諸
侯盟也自垂隴始也其主諸侯兵也自伐沈始也是晉
襄之過也桓之覇也毋懷宴安下諸侯而親之文之覇
也無卑諸侯襄繼文業墨縗興戎敗秦矣又敗狄于箕
矣易而不知其難故亢而不能下怠而不知其制也於
是乎委柄于大夫垂隴之盟士縠主之經列士縠于宋
公陳侯鄭伯之下卑士縠也卑士縠者嚴諸侯大夫之
等也伐沈之役書叔孫得臣以著卿列國稱人以退諸
大夫人之也者微之也㣲大夫者峻諸侯大夫之防也
至扈之盟棐林之役而㑹盟征伐一出于大夫經不列
諸侯不目大夫特書曰公㑹諸侯晉大夫盟于扈正名
其為諸侯而後天下之為諸侯者定也正名其為大夫
而後天下之為大夫者定也晉盟主也晉大夫終不得
以主盟之故而先諸侯是不使大夫與諸侯埓也大夫
埓諸侯且不可况得而干其君乎逮同盟于新城則諸
侯列爵矣晉大夫著名矣諸侯列爵而後知前所謂諸
侯者宋也魯也陳衛鄭許曹也所謂大夫晉趙盾也始
不目言正其名已乃目言者著其實盖責實于名也夫
同盟新城趙宣孟之謀楚競矣春秋終不以能競之故
而先晉治大夫之道也棐林之役宋公陳侯衛侯曹伯
㑹盾而伐之也宋陳衛曹之君㑹盾而伐之是舉諸侯
之兵而從盾也舉天下諸侯一晉大夫之從則天下無
邦矣義不可以訓故經于救陳書晉趙盾帥師其伐鄭
不書特書宋公陳侯衛侯曹伯㑹晉師于棐林伐鄭書
㑹晉師重師也不書盾不以諸侯㑹大夫也不以大夫
主諸侯之兵也若曰莫重于師諸侯之㑹棐林㑹晉師
已焉救陳名之以紀實伐鄭没之以正名盖舉名正實
也夫師莫善于救楚鄭侵陳侵宋而能救競矣春秋終
不以能競之故而得書正大夫之道也且春秋之法非
主兵者未有先晉者也伐許之役鄭伯非兵主矣經書
叔老㑹鄭伯晉荀偃衛寗殖宋人伐許先鄭伯也先鄭
伯者不以大夫先諸侯也猶扈棐林之志焉夫鄭之為
鄭弱小矣春秋終不以鄭弱小之故以大夫而先諸侯
正大夫之道也曰扈之盟大夫主之諸侯不列序可矣
又三年而盟扈晉侯主之宋陳衛蔡鄭許曹之君咸在
矣乃經不書書諸侯盟于扈何也略之也討齊而賂討
宋而平責鄭貳而絀職大夫之故也君曷故焉傳曰無
能為略之也畧之者以為天下無諸侯也故溴梁之㑹
書大夫而不復繋之諸侯曰晉悼鷄澤之盟諸侯在列
既盟矣而書叔孫豹及諸侯之大夫盟亦大夫專乎曰
非也晉不使大夫盟諸侯也是悼之治大夫也陳之即
楚也久矣悼復覇而袁僑如㑹于是而抑不與盟則棄
陳進與同盟則亢陳大夫故諸侯儼然在列而陳大夫
不得干焉已乃使諸侯之大夫與之盟而上下之防峻
于山川矣故牡丘㑹而書諸侯之大夫救徐鷄澤盟而
書諸侯之大夫盟袁僑一也繋諸侯者正也君令臣行
君逸臣勞諸侯主而大夫聽命焉正也溴梁㑹而書大
夫盟不繋之諸侯非正也臣繋于君子繋于父妻繋于
夫有不繫非正也其事同其志異春秋者别嫌明疑以
正同異明是非者也曰宋之盟諸侯不在而復書豹及
諸侯之大夫盟又何也存諸侯也諸侯之大夫交正于
中國又適合晉楚之從而不書諸侯則遂無諸侯矣大
夫而遂無諸侯則王綂遂絶矣故復書諸侯明諸侯之
未嘗無也書諸侯之大夫明大夫有屬也存諸侯之道
也存諸侯存王統也是故春秋之始公及莒大夫盟
浮來矣經不書大夫書及莒人傳曰疑君也可以言及
莒人不可言及莒大夫至晉襄使處父盟公經諱不書
公傷亂始也成公之世晉荀庚來聘也而盟矣衛孫良
夫來聘也又盟矣夫聘以為好也聘不信而使大夫者
要主君以盟烏在其為好乎又諱不書公傷亂遂成也
至宋向戌來聘成公崇向戌不于國出郊而與之盟于
是乎以大夫而加于諸侯三家之分魯也六卿之分晉
也田之擅齊宋三世之無大夫也斯積漸之勢然豈足
異哉豈足異哉乃陪臣益又㣲矣仕于公曰臣仕于家
曰僕是不與它大夫雜居而齊齒者也况大夫君乎故
春秋之法陪臣之名不經見以為于王綂最逺也而或
執國命亦治之以不治而已矣是故陽虎之柄魯至改
紀國典而從祀矣其欲殺季孫也戰于國都矢著于莊
門入于公宫出舍于五父之衢入于讙陽關以叛亂甚
矣經不書書盗竊寶玉大弓曰是盗而已矣盗竊重噐
誰之為也南蒯以費叛不書書叔弓帥師圍費侯犯以
郈叛不書書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圍郈曰圍費圍
郈而已矣是邑孰邑是圍孰圍内邑如國内臣如敵誰
之為也先其本而已矣皆治之以不治者也夫季氏之
逆節甚矣昭孫不反矣定無正矣虎南蒯犯弗擾未始
不以張公室為口實聖人奪之而不予㣲之而不著何
也春秋之義以貴治賤不以賤治貴以賢治不肖不以
不肖治賢令虎犯蒯弗擾之倫得行其胸臆于逆用豈
有極哉故曰是盗而已矣盖至于墮費書墮郈又書曰
是叔孫氏之邑也叔孫墮之矣是季氏之邑也季孫墮
之矣益于是而知崇必毁成必壞而極之必反也是天
道也始其城而崇之為固也卒極乃毁之而墮又帥師
而墮世未有逆天之道能終遂而不還者也抑又明過
之可改焉故治陪臣治大夫而已矣
又曰楚之為楚始敗蔡春秋外之舉號而稱荆舉號者
君與臣同詞者也君與臣同詞賤之矣已稍進而稱人
猶之人也又進之乃子無小不大無微不盛又以明變
之有漸焉而四夷之大不過子則猶㣲之也是故齊之
盟楚不先陳蔡鹿上之盟楚不先齊宋㑹盂而宋公執
楚僭矣經書宋公楚子陳侯蔡侯鄭伯許男曹伯㑹于
盂執宋公以伐宋執宋公書先宋文若宋公之自執然
不與楚執也其釋也經書公㑹諸侯盟於薄釋宋公文
若公㑹諸侯而釋然不與楚釋也其敗於泓而傷也經
書宋公及楚人戰于泓宋師敗績文若宋公之自敗然
不與楚敗也不以荆蠻加中國也迨公子遂如楚乞師
而楚人暴驕伐齊取榖而圍宋盖儼然覇矣春秋懼之
楚子主兵抑稱人而列陳蔡鄭許諸侯於其下不以荆
蠻加中國也介然内外之防也公㑹楚子盟于宋諱不
書書㑹諸侯介然諸侯自為㑹也葢至于宣成之世覇
綂絕而楚莊者抗衡于中國夫中國有覇書同盟志同
欲也志諸侯之合也然自齊桓盟幽兩書而止矣楚莊
覇而清丘斷道蟲牢新城柯陵之盟畢書同何也傷中
國之病于楚也又曰迨宋向戌者欲弭諸侯之兵以為
名于是乎合晉楚之交而盟宋是欲以荆蠻而同中國
也薫蕕之合雖十年猶臭言同之不可苟也今决内外
之防而同之故楚人志僣氛惡趙武不能難而托于信
以自說楚盟駕晉經先晉晉中國也先晉國所以抑楚
國也又六年而復盟于虢則楚再駕晉經先晉猶宋之
志也又八年而楚靈求諸侯于晉晉無以難而天下之
諸侯大放而從楚經列諸侯而不殊㑹之傷天下之胥
為楚也晉主夏盟不與諸侯同心焉以治楚而欲與
荆楚僣亢者同事治諸侯也是失統也曰向戌之罪也
夫曰非也趙武聽之矣曰趙武罪乎曰武安得無聽也
自晉文没而諸大夫者以師武臣力為競也宣孟力之
矣欒武又力之矣于是乎不務徳而日尋于兵争國憊
矣勢不得不趨于平請智罃志平矣歸鍾儀又志平矣
於是時而入曰弭兵能無從乎斯失綂久也詩曰無競
維人四方其訓之是王綂也盖至于平丘之㑹諸侯咸
貳楚難方搆叔向請而王人下臨諸侯咸㑹經復書同
盟以為是諸侯之合也儻有同乎而㑹先抑魯公不與
盟覇略彌退狄患彌進楚不競而吳昌吳已競而越昌
而諰諰然欲搆吳抗楚搆越以軼吳也失綂甚矣于是
乎同盟不復志于春秋故鍾離之㑹始㑹吳也始㑹呉
而列之諸侯之上不可以正名列諸侯之下不可以紀
實經列諸侯而殊吳殊之者明同非所同也黄池之㑹
魯即吳矣而㑹晉經終先晉終殊吳書公㑹晉侯及吳
子于黄池夷夏之介如此其防乎防也謹之至也
又曰難者曰春秋惡詐撃而善偏戰耻伐喪而榮復讐
何以謂無義戰而盡惡之乎曰春秋之記災雖畆有數
莖猶謂之無麥苗也天下之大二百四十二年之久戰
攻侵伐不可縷數而所善所榮者不二三焉是何以異
于無麥苗之有數莖哉不足以難之故謂之無義戰也
春秋愛人而戰者殺人君子奚善于殺其所愛哉故春
秋之于偏戰復讐也猶其于諸夏也引之魯謂之外引
之夷狄謂之内比之戰詐謂之義比之不戰則謂之不
義故盟不如不盟然而有所謂善盟戰不如不戰然而
有所謂善戰不義之中有義義之中有不義辭不能及
皆在于指不任其辭不任其辭然後可以適道矣此春
秋之義也
又曰春秋之道奉天而法古明經正之道辨人事之紀
逹時措之權以著世盛衰明人失得扶衰而振㣲彰善
而癉惡者也是故有通春秋而書以法者矣有即一人
一事而權之法者矣通春秋而書以法者義不繫之其
人者也義不繋之其人其書也以紀世世者勢也勢輕
重也勢極重而不反雖天子諸侯不得而亟焉屯膏小
貞貞疾未亡是也况下焉者乎即一人一事而權之法
者義繋之其人者也義繋之其人其書也以明道以為
人者仁也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雖
匹夫匹婦不得而奪焉獨立不懼致命遂志是也况上
焉者乎是故春秋之無諸侯大夫也無義戰義盟也是
以世論者也春秋無諸侯終不以無諸侯之故而并棄
天下之諸侯以為并棄天下之諸侯是裂之也且是非
一諸侯之所能為也春秋無大夫終不以無大夫之故
而盡疾天下之大夫以為盡疾天下之大夫是决之也
且是非一大夫之所能為也春秋無義戰義盟終不以
無義戰義盟之故盡比天下之㑹盟戰攻者而誅之以
為比天下㑹盟戰攻者而誅之是棼之也且是非一盟
一㑹一戰一伐之所能為也世之變也猶川放而河之
决也于是而責一人焉畚土而塞之豈有救乎故通一
世而書以法著世之變已焉是故察其所起窮其所止
救患于未患扶危于未危危而持之不使傾也患而藥
之不使極也極而存之不使亡也時當需也則遵晦以
養尊義當正也則引義以正典示王者重㣲慎勢毋使
其極重而不可反也示王者操重察勢必使其反重而
趨平也舉大夫而屬之諸侯不決之於諸侯舉諸侯而
聨之王不絶之王也其用歸于以道易世而已矣故曰
撥亂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乃其即一人一事而權之
法也則善善也甚長惡惡也甚短全人之耻逹人之恭
誅人之意貸人之跡志正者予亟本直者論輕志邪者
不待成首惡者罪特重均欺三軍或死或不死必使其
死者與我俱無憾也均敗君國或誅或不誅必使其誅
者于我俱無辭也以是為王道之權衡說者又曰春秋
誅亂賊之書也春秋之始專治諸侯之為亂賊也春秋
之中併治大夫之為亂賊也春秋之末併治陪臣執命
之為亂賊也是以世之故比其人窮誅之而不知罪之
所蔽也又曰春秋有貶而無褒是以世之故比舉世而
窮誅之而不知其情辭之所差也有激者言之也有激
非王心也且人道之有好惡也猶天之有隂陽也其有
美刺也猶其有燠烈也今曰有貶而無褒猶有隂而無
陽有凛栗而無溫燠也故以五覇為亂賊而誅之也不
若以覇為覇亂賊為亂賊之為質也求過于功而誅之
也不若以功為功以過為過之為質也物付物而我無
與焉壹正之于天其斯為曲直之繩墨云爾善乎崔文
敏之言曰春秋立法謹嚴意實溫厚若天之于萬物任
其生成不驟不澤故以為性命之文後世之史幾乎詈
其忿嚏之用矣又曰孟軻氏有言春秋成而亂臣賊子
懼何懼也曰聖人感人心之效也盖昔者孔子之視天
下一體也邪暴亂賊肆行而莫之忌也痛之矣舉其痛
不可忍者而著之春秋故曰孔子懼作春秋天下之于
聖人一心也觸而怵惕焉觸而慘怛焉又觸而悔痛悼
恨焉雖實亂賊亦有人心然且感其心而知懼也况于
人乎又况賢君良大夫乎是故以孔子之懼心感天下
人之心使天人理欲之介誠偽之端凛凛乎知所懼也
如震洊雷而蟲蟄昭蘇如懸日月而魍象潛仗也如鍼
石關通而甦死起痺氣血復流注也是正人心之大端
也讀春秋者其必感諸此矣
又曰春秋以名姓日月爵號為誅賞諒乎曰不必然也
然而有之矣春秋之褒貶也上法乎天行春愛志也夏
樂志也秋嚴志也冬哀志也愛志動於中則辭温然而
春春者蠢也書季子公弟之類是也樂志動于中則辭
大焉而假夏大也書爵書公之類是也嚴志動于中則
辭肅然而厲秋者揫也戎舉號諸侯大夫在焉稱人之
類是也哀志動于中則辭怛然而傷子般卒夫人歸之
類是也今夫匹夫匹婦之有愛志也亟稱其爵必諱其
名非然者斥之矣匹夫匹婦之有恪志也詳其記録謹
其日月非然者略之矣故曰有之然于比事之文而銖
銖寸寸之以求合則支辟之過也曰孔子言之曰斯民
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善求春秋者求之聖人之
心善求聖人者求之愚夫愚婦之心其以為有㣲辭奥
義者求之過者也諒乎曰有之矣然不盡然也比事所
書盟而屢盟焉伐而屢伐焉盟而背焉伐而利焉其大
者簒弑滅執而必行焉亦求之愚夫愚婦之心而足矣
然屬辭以明志辭著而志隠比事以彰敎事顯而義㣲
是故志㣲而幽則其辭志而晦義深而端則其辭奥而
確仁善救人故辭婉而章禮以周已故辭恭而平盡而
不汙其心天而道故辭渾渾焉神易無方復而不亂釋
而不厭也其知周萬物而不過則乎事立而情著言近
而㫖逺文約而義博雖游夏之徒莫能與焉槩之塗人
之心豈有當哉故素臣如丘明亦惟傳舊史記徃故發
凡以明例㣲詞以抉隠而已簡而信文而深其時有論
斷必歸之君子亦足徴其重慎之至矣猶或執舊史之
文而刺其艶富以誣也謂言易知乎哉夫言豈一端而
已夫各有當也故例可廢乎則周公之典禮實在例可
執乎則春秋無逹辭從變而移夫何常之有易曰初率
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虛行莊子曰
春秋經世先王之志也聖人議而不辯經解曰屬辭比
事春秋教也屬辭比事而不亂深於春秋者也噫是深
于春秋者也
春秋一書自孟子有天子之事一語而莊生則曰先
王之志董生則曰禮義之大宗王文中則曰王道之
權衡乃夫子當日惟揆天理本人事隨文生義以著
其志焉爾方其未著則君父而冒首惡人子而陷簒
弑有國者而前不見讒後不見賊及經聖筆而或以
一字或以㣲文㸃綴撥動俾躬弑逆者謀弑逆者將
弑逆者漸弑逆者與非弑逆而實弑逆實弑逆而不
知其為弑逆者莫不抉其隠衷蓄志而巧發其同已
之事隂吐其若覆之情毛骨聳而心膽驚羞惡形而
睡夢醒乃所謂懼也若止以書弑書叛書僭為春秋
之貶罰又止以推刃為弑據地為叛顯侈為僭則弑
君三十六懼者止三十六輩而已叛而懼者止林父
魚石數人而已僭而懼者止兩觀大蒐數事而已彼
且悍然為之惟見君父有不是處而一切奢侈犯禮
天下習為固然又安足以動其心哉尊春秋者曰夫
子黜周王魯改正朔命徳討罪進退二百四十年之
君大夫則是夫子代天秉柄以作私史僭逆且躬為
之乎非也易春秋者曰左氏據告而書夫子因文成
録是非自見無所増損毋乃夫子又僅鈔謄舊史編
比成書而已乎亦非也盖天下有貴賤之際有聖賢
之分兩者可以相勝而不可以相叅滕之貶為子也
杞之淪于夷也楚子之主㑹中國也議復議奪惟周
天子得而主之天子不能主亦付之無可奈何耳矣
夫子固不敢削亦不欲削削之則無以徵實而其罪
反得以自掩子長項羽本紀君實統魏永叔帝五代
說者謂得春秋遺意理固然歟至于一字之趣㣲文
之㫖此聖賢之分夫子不敢讓也說經之義千古惟
春秋無義戰彼善于此二語最為有得盖以先王之
道格之則周禮天子下交稱聘諸侯時見為朝而春
秋無義聘義朝有事而㑹不恊而盟考徳問俗而春
秋無義㑹義盟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而春
秋無義征義戰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君臣盡罹
罪辟無得免者而春秋且為一部刑書決録夫豈聖
人體元生物之心哉然公朝于王所無義朝而有義
朝矣僖公兩如齊無義聘而有義聘矣衣裳之㑹無
義㑹而有義㑹矣首止之盟無義盟而有義盟矣城
濮之戰栢舉之師無義戰而有義戰矣故以王道定
一尊而凡天下無義朝義聘義㑹義盟義戰者夫子
之所悲也是所論于春秋之外者也以聖裁權一世
因天下之自然就人情之必至而猶有善朝善聘善
㑹善盟善戰者夫子之所恕也是所論于春秋之内
者也論于春秋之外者所以治春秋也論于春秋之
内者春秋所以自治也當是時周室業已凌荆楚狄
業已紛攘叛亂業已横行桓文出而拯救之譬如烈
湯焰火中得一滴氷凉焉安得不與桓文桓文既衰
暴邪復作楚莊以蠻夷之君楚靈以弑逆之子吳子
以蛙黽之儔而戮陳伐宋雪二國走平王發舒華夏
重開日月此豈中國人所能辦哉故入陳之舉詳書
其事栢舉之戰明著其績盖夫子于此悲喜係之矣
特其意有㣲顯詞有隠揚時措從宜不可典要苟非
義精理明者讀之固有茫然不解耳故喜辭劇怒辭
遽與辭詳恨辭亦詳奪辭略常辭亦略貴辭重賤辭
輕正辭確愸辭畱從辭同取辭變此十二辭者皆一
時之所迸發而雜物之所結撰也夫子以二百四十
年後之人臨二百四十年中之事據案讀史取次披
陳恍如對面其情固有不得異者焉盖夫人之喜也
顛倒衣裳精神踴躍不自知其至也魯有襄仲之難
君弑國幾亡誰為主者季子忽自陳返國人望之如
父母焉猶楚望葉公既欲其胄又欲其免胄爾時不
知何以為情書季子來歸快之也非喜辭劇歟哀姜
宣滛無忌内比權臣外交與國魯幾為齊所取臣子
不勝痛心疾首當其歸魯書曰夫人姜氏入若曰禍
水至矣皆一入為之也且即此一字而夫人挾貴作
驕翺翔惝怳之態俱可想見非怒辭遽歟紀侯去國
處變之正書入書葬書伯姬書叔姬無不備其始末
此與辭詳也齊襄為魯仇王姬主婚可以引義辭免
而迎姬築舘書之悉恨之深也此恨辭亦詳也秦兩
置晉君亦非忘情中國而闘晉合楚與同滅庸者何
也秦伐晉或人之或國之楚自㑹申以後氣不復振
而吳越起國勢向衰長㟁之戰復書楚人此奪辭略
也莊公十一年書王姬歸于齊一條與初年迥異盖
莊公之讐不在後嗣此時魯與齊又有納糾之嫌無
所崇異故以常辭書之此常辭亦略也季友立君削
亂以開中興仲遂結齊定位以成擁立故僖賜友族
貴友也宣賜遂族雖私亦以貴遂也春秋重而族之
曰季友仲遂者有以也殺人者有大夫有司宼斥之
為盗不得比于人何賤而輕之至是歟趙盾納捷菑
于邾非力不能也義弗勝也葢于令狐之役有悔心
矣書曰勿克納即其能自克而與之也正辭確非乎
魯與郕為同禰之國齊人牽以伐郕心不欲也頌言
不與圍郕勢不敢也書師次于郎以俟陳人蔡人不
言公諱公也俟陳蔡次且不進也甲午治兵有托以
待也郕降于齊師諱其凌暴之勢也師還善其不戰
得全而歸也書法迂徐委婉而一種遲留顧惜之情
溢于言外趙氏不知以甲午治兵為平時治兵振旅
之舉引入蒐狩一例夢矣憗辭畱非乎君大夫出稱
如事不可質亦稱如祭伯言來介葛盧亦言來夫人
以姦出稱㑹以國事行亦稱㑹衛晉繼故言立王子
朝簒位亦言立王猛出入言以子朝出奔亦言以美
惡不嫌同辭所謂從辭同也取辭變者其義最廣正
筆削之㫖丘竊取之故有前詳而後略者取邑螟災
是也有前略而後詳者楚君楚將是也義在書人而
名者必有異義僖公以前是也義在書名而人者必
有異義文公以後是也或㣲而顯或淺而深或墮而
登或避而就主人心知其微而辭難猝解所謂取辭
變也夫子措此數語以提衡一代貫串全經喚醒天
下後世一皆師心匠理提筆成文㑹當日之情事忽
然得之于心而成之于手殊無擬議後世見善者曰
褒曰華衮曰代周天子之五服五章而夫子無意也
曰如是以稱其善善之事而已見惡者曰貶曰斧鉞
曰代周天子之五刑五用而夫子亦無意也曰如是
以稱惡惡之事而已明白顯易變動縱横雖道法不
移而實格套難執學者區區以例求之固哉
春秋辯義卷首二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辯義卷首三 明 卓爾康 撰
傳義
劉知幾氏曰古之人言春秋三傳者多矣戰國之世其
事罕聞當前漢專用公羊宣皇已降榖梁又立于學至
成帝世劉歆始重左氏而竟不列學官大抵自古重兩
傳而輕左氏者固非一家美左氏而議兩傳者亦非一
族互相攻撃各自朋黨聒籠紛競是非莫分然則儒者
之學苟以專精為主至於治章句通訓釋斯則可也至
于論大體舉宏綱則言罕兼統理無要害故使今古疑
滯莫得而申者焉必揚㩁而論之言傳者固當以左氏
為首但自古學左氏者談之又不得其情如賈逵撰左
氏長義稱在秦者為劉氏乃漢室所宜推先但取恱當
時殊無足採又按桓譚新論曰左氏傳于經稱衣之表
裏而東觀漢記陳元奏云光武興立左氏而桓譚衛宏
並共毁訾故中道而廢班固藝文志云丘明與孔子觀
魯史記而作春秋有所貶損事形于傳懼罹時難故隠
其書末世口說流行遂有公羊榖梁鄒氏夾氏諸傳而
於固集復有難左氏九條三評等科夫以一家之言一
人之說而參差相背前後不同斯文不足觀也夫解難
者以理為本如理有所闕欲令有識心服不亦難乎今
聊次其所疑列之于後葢左氏之義有三長而三傳之
義有五短按春秋昭二年韓宣子來聘觀書于太史氏
見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徳與周
之所以王也然春秋之作始自姬旦成諸仲尼丘明之
傳所有筆削及發凡例皆得周典傳孔子敎故能成不
刋之書著將來之法其長一也又按哀三年魯司鐸火
南宫敬叔命周人出御書之時于魯文籍最備丘明既
躬為太史博總羣書至如檮杌紀年之流鄭書晉志之
類凡此諸籍莫不畢覩其傳廣包他國每事皆詳其長
二也論語子曰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夫以同聖之才
而膺授經之托加以逹者七十弟子三千逺自四方同
在一國於是上詢夫子下詢其徒凡所採摭拾廣聞見
其長三也如榖梁公羊者生于異國長自後來語地則
與魯史相違論時則與宣尼不接安得以傳聞之說而
與親見者爭先乎其短一也左氏述臧哀伯諌桓納鼎
周内史美其讜言王子朝告于諸侯閔馬父嘉其辯說
凡如此類其數實多斯葢當時發言形于翰墨立言不
朽播于他邦而丘明仍其本語就加編次亦猶近代史
記載樂毅李斯之文漢書書晁錯賈生之筆尋其實也
豈是子長藁削孟堅雌黄所稱者哉觀二傳所載有異
于此其録人言也語乃齟齬文皆𤨏碎夫如是者何哉
葢彼得史臣之簡書此得流俗之口說故使隆促各異
豐儉不同其短二也尋左氏載諸大夫詞令行人答應
其文典而美其語博而奥述逺古則委曲如存徵近代
則循環可覆必料其功用厚薄指意深淺諒非經營草
創出自一時琢磨潤色獨成一手斯葢當時國史已有
成文丘明但編而次之配經稱傳而已矣如二傳者記
言載事失彼菁華尋源討本取諸胸臆夫自我作古無
所準繩故理近迂僻言多鄙野比諸左氏不可同年其
短三也按二傳雖以釋經為主其缺漏不可殫論如經
云薨而左傳云公子圍所殺及公羊作傳重述經文無
所發明依違而已其短四也漢書載成方遂詐稱戾太
子至于闕下雋不疑曰昔衛蒯瞶得罪於先君將入國
太子輙拒而不納春秋是之遂命執以屬吏霍光繇是
始重儒學按雋生所引乃公羊正文如論語冉有曰夫
子為衛君乎子貢曰夫子不為也何則父子争國梟獍
為曹禮法不容名教同嫉而公羊釋義反以衛輙為賢
是違夫子之教失聖人之㫖奬進惡徒疑誤後學其短
五也若以彼三長較兹五短勝負之理為主而于内則
為國隠惡于外則承赴而書求其本事大半失實已於
疑經篇載之詳矣尋斯義之作也葢是周禮之故事魯
國之遺文夫子因而修之以存舊制而已至于實録付
之丘明用是善惡必彰真偽盡露向使孔經獨用左傳
不作則當代行事安得而詳者哉葢語曰仲尼脩春秋
逆臣賊子懼又曰春秋之義也欲葢而彰求名而亡善
人勸焉滛人懼焉尋春秋所書實乖此義而左傳所録
無媿斯言此則傳之與經其猶一體廢一不可相須而
成如謂不然則何者稱為勸戒者哉儒者苟譏左氏作
傳多叙經外别事如楚鄭與齊三國之賊弑隠桓昭襄
四君之簒逐其外則承告如彼其内則隠諱如此若無
左氏立傳其事無繇獲知然設使世人習春秋而唯取
兩傳也則當其時二百四十年行事茫然闕如俾後來
學者代成聾瞽者矣且當秦漢之世左氏未行遂使五
經雜史百家諸子其言河漢無所遵憑故其記事也當
晉景行覇公室方強而云韓氏攻趙有程嬰杵臼之事
魯侯禦宋得雋乗丘而云莊公敗績有馬驚流矢之禍
楚晉相遇唯在邲役而云二國交戰置師于兩堂子罕
相國宋睦于晉而云晉將伐宋覘其哭于陽門介夫乃
止魯師滅項晉止僖公而云項實齊桓所滅春秋為賢
者諱襄年再盟君臣和叶而云諸侯失正大夫皆執國
權其記時也葢秦穆居春秋之始而云其女為荆昭大
夫韓魏處戰國之時而云其君陪楚莊王葬列子書論
尼父而云生在鄭穆公之年扁鵲醫療虢公而云時當
趙簡子之日欒書仕于周室而云以晉文如獵犯顔直
言荀息死于奚齊而云觀晉靈作臺累棊申誡或以先
為後或以後為先日月顛倒上下翻覆古來君子曾無
所疑及左傳既行而其失自顯語其𢎞益不亦多乎而
世之學者猶未之悟所謂忘我大徳日用而不知者焉
然自丘明之後迄及魏滅年將千祀其書寖廢至晉太
康年中汲冢獲書全同左氏故束晳云若使此書出于
漢世劉歆不作五原太守矣于是摯虞束晢引其義以
相明王接荀顗取其文以相證杜預申以注釋干寶藉
為師範繇是世稱實録不復言非其書漸行物無異議
故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于是授春秋于丘明
授孝經于曾子史記云孔子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次
春秋七十子之徒口授其㫖傳所刺譏褒諱之文不可
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各異端失其真意
故因孔氏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夫學者苟徵此
二說以考三傳亦足以定是非明真偽者矣何必觀汲
冢而後信者乎以此而言則三傳之優劣見矣
杜預氏曰周徳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
明赴告策書諸所記注多違舊章仲尼因魯史策書成
文考其真偽而志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制下以明
將來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則刋而正之以示勸
戒其餘則皆即用舊史史有文質辭有詳畧不必改也
故傳曰其善志又曰非聖人孰修之葢周公之志仲尼
從而明之左丘明受經于仲尼以為經者不刋之書也
故傳或先經以始事或後經以終義或依經以辯理或
錯經以合異隨義而發其例之所重舊史遺文畧不盡
舉非聖人所修之要故也身為國史躬覽載籍必廣記
而備言之其文緩其㫖逺將令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
葉究其所窮優而柔之使自得之饜而飫之使自趨之
若江河之浸膏澤之潤渙然氷釋怡然理順然後為得
也其發凡以書例皆經國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書之
舊章仲尼從而脩之以成一經之通體其㣲顯闡幽裁
成義類者皆據舊例而發義指行事以正褒貶諸稱書
不書先書故書不言不稱書曰之類皆所以起新舊發
大義謂之變例然亦有史所不書即以為義者此葢春
秋新意故傳不言凡曲而暢之也其經無義例因行事
而言則傳直言其歸趣而已非例也故發傳之體有三
而為例之情有五一曰㣲而顯文見于此而起義在彼
稱族尊君命舍族尊夫人梁亡城縁陵之類是也二曰
志而晦約言示制推以知例參㑹不地與謀曰及之類
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從義訓以示大順諸所諱辟璧
假許田之類是也四曰盡而不汙直書其事具文見意
丹楹刻桷天王求車諸侯獻㨗之類是也五曰懲惡而
勸善求名而亡欲葢以章書齊豹盗三叛人名之類是
也推此五體以尋經傳觸類而長之附于二百四十二
年行事王道之正人倫之紀備矣古今言左氏春秋者
多矣今其遺文可見者十數家大體轉相祖述進不得
為錯綜經文以盡其變退不守丘明之傳于丘明之傳
有所不通皆没而不說而更膚引公羊榖梁適足自亂
預今所以為異專脩丘明之傳以釋經經之條貫必出
于傳傳之義例總歸諸凡推變例以正褒貶簡二傳而
去異端葢丘明之志也其有疑錯則備論而闕之以俟
後賢然劉子駿創通大義賈景伯父子許惠卿皆先儒
之美者也末有穎子嚴者雖淺近亦復名家故特舉劉
賈許穎之違以見同異分經之年與傳之年相附比其
義類各隨而解之
何休氏曰昔者孔子有云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此二
學者聖人之極致治世之要務也傳春秋者非一本據
亂而作其中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說者疑惑至有倍
經任意反傳違戾者其勢雖間不得不廣是以講誦師
言至于百萬猶有不解時加讓嘲之辭援引他經失其
句讀以無為有甚可閔笑者不可勝紀也是以治古學
貴文章者謂之俗儒至使賈逵縁隙奮筆以為公羊可
奪左氏可興恨先師觀聽不決多隨二創此世之餘事
斯豈非守文持論敗績失據之過哉余竊悲之久矣徃
者畧依胡母生條例多得其正故遂&KR1357;括使就䋲墨焉
范寗氏曰孔子觀滄海之横流迺喟然而嘆曰文王既
没文不在茲乎言文王之道興衰之者在己于是就太
師而正雅頌因魯史而修春秋列黍離于國風齊王德
于邦君所以明其不能復雅政化不足以被羣后也于
是則接乎隠公故因茲以托始該二儀之化育賛人道
之幽變舉得失以彰黜陟明成敗以著勸誡拯頺綱以
繼三五鼔芳風以扇遊塵一字之褒寵逾華衮之贈片
言之貶辱過市朝之撻徳之所助雖賤必申義之所抑
雖貴必屈故附勢匿非者無所逃其罪濳徳獨運者無
所隠其名信不易之宏軌百王之通典也先王之道既
𢎞麟感化而來應因事備而終篇故絶筆于斯年成天
下之事業定天下之邪正莫善于春秋春秋之傳有三
而為經之㫖一臧否不同褒貶殊致葢九流分而㣲言
隠異端作而大義乖左氏以鬻拳兵諫為愛君文公納
幣為用禮榖梁以衛輙拒父為尊祖不納子糾為内惡
公羊以祭仲廢君為行權妾母稱夫人為合正以兵諫
為愛君是人主可得而脇也以納幣為用禮是居喪可
得而婚也以拒父為尊祖是為子可得而叛也以不納
子糾為内惡是仇讐可得而容也以廢君為行權是神
器可得而窺也以妾母為夫人是嫡母可得而齊也若
此之類傷教害義不可得彊通者也左氏豔而富其失
也誣榖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若
能富而不誣清而不短裁而不俗則深于其道者也故
君子于春秋没身而已矣
啖氏曰古之解說悉是口傳自漢以來乃為章句如本
草皆後漢時郡國而題以神農山海經廣說殷時而云
夏禹所記自餘書籍比比甚多是知三傳之義本皆口
傳後之學者乃著竹帛而以祖師之目題之予觀左氏
傳書周晉齊宋楚鄭等國之事最詳晉則每一出師具
列將佐宋則每因興廢備舉六卿故知史策之文每國
各異左氏得此數國之史以授門人義則口傳未形竹
帛後代學者乃演而通之總而合之編次年月以為傳
記又廣采當時文籍故典與子産晏子及諸國卿佐家
傳並卜書夣書及雜占書縱横家小說諷諫等雜在其
中故叙事雖多釋意殊少是非交錯渾然難證其大畧
皆是左氏舊意故比餘傳其功最髙博采諸家叙事尤
備能令百代之下頗見本末公羊榖梁初以口授後人
據其大義散配經文故多乖謬失其綱紀然其大㫖亦
是子夏所傳故二傳傳經宻於左氏榖梁意深公羊辭
辯隨文解釋徃徃鈎深但以守文堅滯泥難不通比附
日月曲生條例義有不合亦復強通踳駁不倫或至矛
盾不近聖人夷曠之體也夫春秋之文一字以為褒貶
誠則然矣其中亦有文異而義不異者二傳穿鑿悉以
褒貶言之是故繁碎甚于左氏公羊榖梁又不知有不
告則不書之義凡不書者皆以義說之且列國至多若
㑹盟征伐諸事不告亦書則一年之中可盈數卷况他
國之事不憑告命從何得書但書所告之事定其善惡
以文褒貶耳左氏言褒貶者又不過十數條其餘事同
文異者亦無他解舊解皆言從告及舊史之文若如此
論乃是夫子寫魯史耳何名修春秋乎故謂二者之說
俱不得中
趙氏曰啖氏依舊說以左氏為丘明受經于仲尼今觀
左氏解經淺于公榖誣謬實繁若丘明才實過人豈宜
若此推類而言皆孔門後之門人但公榖守經左氏通
史故其體異耳且夫子自比皆引徃人故曰竊比於我
老彭又說伯夷等六人云我則異於是並非同時人也
丘明者葢夫子以前賢人如史佚遲任之流見稱于當
時耳焚書之後莫得詳知學者各信胸臆見傳及國語
俱題左氏遂引丘明為其人此事既無明文唯司馬遷
云丘明喪明厥有國語劉歆以為春秋左氏傳是丘明
所為且遷好竒多謬故其書多為淮南所駁劉歆則以
私意所好編之七畧班固因而不革後世遂以為真所
謂傳虛襲誤徃而不返者也劉歆云左氏親見夫子杜
預云凡例皆周公之舊典禮經按其傳例云弑君稱君
君無道也稱臣臣之罪也然則周公先設弑君之義乎
又曰大用師曰滅弗地曰入又周公先設相滅之義乎
又曰諸侯同盟薨則赴以名又是周公令稱先君之名
以告隣國乎雖夷狄之人不應至此也又云平地尺為
大雪若以為災沴乎則尺雪豐年之徵也若以為常例
須書乎不應二百四十二年唯兩度大雪凡此之類不
可勝言則劉杜之言淺近甚矣左氏決非夫子同時亦
已明矣或曰若左氏非受經于仲尼則其書多與汲冢
紀年符同何也答曰彭城劉惠卿著書云記年序諸侯
列㑹皆舉其諡知是後人追修非當世正史也至如齊
人殱于遂鄭棄其師皆夫子褒貶之意而竹書之文亦
然其書鄭殺其君某因釋曰是子亹楚囊瓦奔鄭因曰
是子常率多此類别有春秋一卷全録左氏傳卜筮事
無一字之異故知此書按春秋經傳而為之也劉之此
論當矣胡氏曰傳春秋者三家左氏叙事見本末公羊
榖梁辭辯而義精學經以傳為按則當閱左氏玩辭以
義為主則當習公榖如惠公元妃繼室及仲子之歸於
魯即隠公兄弟嫡庻之辨攝譲之實可按而知也當閱
左氏謂此類也若夫來賵仲子以為豫凶事則誣矣王
正月之為大一綂及我欲之暨不得已也當習公羊氏
謂此類也若夫母以子貴媵妾許稱夫人則亂矣段弟
也弗謂弟公子也弗謂公子賤段而甚鄭伯之處心積
慮成子殺也當習榖梁氏謂此類也若夫曲生條例以
大夫日卒為正則鑿矣要在反求于心斷之以理精擇
而慎取之自晉杜預范寗唐啖助趙匡此數子者用力
甚勤時有所取雖造宫墻之側幾得其門而入要皆未
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者也故不與七家之例七家所
造固自有淺深獨程氏嘗為之傳然其說甚畧于意則
引而不發欲使後學慎思明辨自得于耳目見聞之外
者也故今所傳事按左氏義采公羊榖梁之精者大綱
本孟子而㣲辭多以程氏之說為證云
鄭樵氏曰或謂春秋其為褒貶之書歟曰諸儒之說春
秋有以一字為褒貶者有以為有貶無褒者有以為褒
貶俱無者謂春秋以一字為褒貶者意在于尊聖人其
說出于太史公曰夫子修春秋游夏不能贊一辭故學
者因而得是說也謂春秋有貶無褒者意在于列國之
君臣也其說出于孟子曰春秋無義戰彼善于此則有
之矣故學者因而得是說也謂春秋無褒貶意在于矯
漢儒其說于竹書紀年所書載鄭棄其師齊人殱于遂
之類皆孔子未修之前故學者因而得是說也雖其意
各有所主然亦不可以盡泥也泥一字褒貶之說則是
春秋二字皆挾劍㦸風霜聖人之意不如是勞頓也泥
于有貶無褒之說者則是春秋乃司空城旦之書聖人
不如是之慘也泥于無褒貶之說則是春秋為𤨏語小
說聖人又未嘗無故而作經也大抵春秋一經書其善
則萬世之下指為善人書其惡則萬世之下指為惡人
兹所以為褒貶之書歟故書事也亦然書始作兩觀始
者貶之也言其舊無也書初獻六羽初者褒之也以其
舊八佾也聖人雖未嘗云是為可褒云是為可貶然而
實録其事㣲婉其辭而使二百四十二年君臣之善惡
不逃乎萬八千言之間兹又所以為一字之褒貶者歟
如是而已
又曰或問三子傳經各有得失孰優孰劣曰公榖口傳
而左氏則筆録也公榖解經而左氏則記事也體製不
同詳畧亦異未可以優劣判也或謂左氏得之親見公
榖得之傳聞非也或謂左氏有三長公榖有五短亦非
也大抵黨左氏者以左氏為大官以公羊為賣餅家尊
公羊者以公羊為墨守以左氏榖梁為膏肓廢疾善公
羊者以左氏解義背經屬綴不倫非一人所為右榖梁
者以為文清義約多所發明二子所不及或有均取其
善者則曰左氏善于禮公羊善于䜟榖梁善于經均取
其失者則曰左氏失之誣榖梁失之短公羊失之俗或
欲盡廢三傳者春秋三傳束髙閣三傳作而春秋散或
又不得已合三家同異而通之作為春秋調人七萬餘
言以平其得失是數說者皆不足以盡三家之學也大
抵三家之傳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如論其短以王正
月為王魯是公羊之害教以獲麟為成文所致是榖梁
之附㑹以尹氏為君氏是左氏之誤文也所短者若此
之類是也若論其長則三子之長非一端經日蝕不書
朔者八左氏曰官失之也公羊曰二日也榖梁曰晦也
唐人以歴追之俱得朔日則日蝕之義左氏為長公如
齊觀社左氏曰非禮也公羊曰葢以觀齊女也榖梁曰
非常曰觀按墨子曰燕之社齊之社稷宋之桑林男女
之所聚而觀之也則觀社之義公羊為長經書盟于葵
丘左氏曰齊侯不務徳而勤逺畧公羊曰震而矜之叛
者九國榖梁曰陳牲而不殺壹明天子之禁按孟子曰
束牲載書而不歃血初命曰無易樹子則葵丘之義榖
梁為長三子之長如此者衆也至于三家背經以作傳
猶三子之失也不可不知經于魯隠公之事書曰公及
邾儀父盟于蔑其卒也書曰公孔子始終謂之公三子
者曰非公也是攝也于晉靈公之事書趙盾弑其君夷
臯三子者曰非趙盾也是趙穿也於悼公之事孔子書
許世子止弑其君買三子者曰非弑也買病死而止不
嘗藥也其所以異乎經者葢經之意各有所主孔子魯
人也因魯史以成經國不必論也然官為正卿返不討
賊位居冢嗣藥不親嘗非二子之罪而誰歟三家之傳
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取其長而舍其短學者之事也
大抵有公榖然後知筆削之嚴有左氏然後知本末之
詳學者不可不兼也使聖人之經傳之至今三子之力
也漢時公榖既作凡董仲舒公孫𢎞之徒皆引以斷大
獄飾吏事其有功于世非特傳聖人之經而已左氏既
作凡太史公劉向之徒著書立言首尾倒錯皆不得捆
摭而自見其有功于世又非特傳聖人之經而已學者
非聖人之經苟能合三傳而觀之亦足矣未可以是而
議其失也
又曰劉歆曰左氏丘明好惡與聖人同親見夫子而公
羊在七十子之後司馬遷曰孔子作春秋丘明為之傳
班固藝文志曰丘明與孔子觀魯史而作春秋杜預序
左傳亦云左丘明受經于仲尼詳諸所說皆以左氏為
丘明無疑矣至唐啖助趙匡獨立說以破之啖助曰論
語所引丘明乃史佚遲任之類左氏集諸國史以釋春
秋後人謂左氏為丘明非也趙氏曰公榖皆孔氏之後
人不知師資幾世左丘明乃孔子以前賢人而左氏不
知出于何代惟啖趙立說以破之未有的論然使後世
終不以丘明為左氏者則自啖趙始矣况孔子所稱左
丘明姓左名丘明斷非左氏明矣今以左氏傳質之則
知其非丘明也左氏中紀韓魏智伯之事又舉趙襄子
之謚則是書之作必在趙襄子既卒之後若以為丘明
自獲麟至襄子卒已八十年矣使丘明與孔子同時不
應孔子既没七十有八年之後丘明猶能著書令左氏
引之此左氏為六國人在于趙襄子既卒之後明驗一
也左氏戰于麻隧秦師敗績獲不更女父又云秦庻長
鮑庻長武帥師及晉師戰于櫟秦至孝公時立賞級之
爵乃有不更庻長之號今左氏引之是左氏為六國人
在于秦孝公之後明騐二也左氏云虞不臘矣秦至惠
王十二年初臘鄭氏蔡邕皆謂臘于周即蜡祭諸經並
無明文惟吕氏月令有臘先祖之言今左氏引之則左
氏為六國人在于秦惠王之後明騐三也左氏師承鄒
衍之誕而稱帝王子孫按齊威王時鄒衍推五徳終始
之運其語不經今左氏引之則左氏為六國人在齊威
王之後明騐四也左氏言分星皆準堪輿按韓分晉之
後而堪輿十二次始于趙分曰大梁之語今左氏引之
則左氏為六國人在三家分晉之後明驗五也左氏曰
左師辰將以公乗馬而歸按左師時有車戰無騎兵惟
蘇秦合從六國始有車千乗騎萬匹之語今左氏引之
是左氏為六國人在蘇秦之後明驗六也左氏序吕相
絶秦聲子說齊其為雄辨狙詐直遊說之士捭闔之辭
此左氏為六國人明驗七也左氏之書序秦楚事最詳
如楚師□猶拾瀋等語則左氏為楚人明驗八也據此
八節亦可以知左氏非丘明是為六國時人無可疑者
或問伊川曰左氏是丘明否曰傳無丘明字故不可考
又問左氏可信否曰不可全信信其可信者耳其知言
歟
又曰合三傳而考之左氏之筆録必出于焚書之前公
榖之口傳實出于焚書之後何也左氏兼載晉楚行師
用兵大夫世族無所不備其載卜筮雜書與汲冢師春
正同則作于焚書之前明矣公榖設同左氏之時二百
四十年事猶當十得四五不應盡推其說于例也此公
榖作于焚書之後明矣或曰左氏之傳既作于焚書之
前何故隠而不宣曰春秋所貶當世君臣其事實據于
左氏之傳隠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孔子之壁北平之
家猶有存者非盡隠也公榖鄒夾之學不與左氏合非
盡宣也唯其隠而不宣此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榖鄒
夾之學鄒氏無師夾氏有録無書故不顯于世惟公榖
獨盛自左氏興而公榖之學又㣲矣然亦終不可得而
廢也漢興之初胡母生以公羊學于景帝時先立學官
而申公亦傳榖梁學受之瑕丘江公故公榖之學獨盛
于漢善乎范寗之言三家之學曰廢興繇于好惡盛衰
繼于辯訥武帝好公羊公孫𢎞又好之而公羊之學遂
興衛太子好榖梁宣帝又好之而榖梁之學遂興此興
廢繇于好惡也瑕丘江公訥于口上使與仲舒議不如
仲舒而丞相公孫𢎞本為公羊傳比輯其義卒用董生
繇是公羊大興此盛衰繼于辯訥也嗚呼自胡母生用
而公羊盛石渠論罷而榖梁興嚴氏之學冺而左氏彰
杜預之傳晦而啖趙起信矣夫
朱子曰左氏曽見國史考事頗精只是不知大義專去
小處理㑹徃徃不曾講學公榖考事甚疎然義理却精
二人乃是經生傳得許多說話徃徃都不曾見國史○
左氏是一箇審利害之幾善避就底人所以其書有貶
死節等事其間議論有極不是處如周鄭交質之類是
何議論其曰宋襄公可謂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饗之命
以義夫只知有利害不知有義理此叚不如公羊說君
子大居正却是儒者議論○尋常亦不滿于胡說且如
解經不使道理明白却就其中多使故事大與做時文
答策相似○胡傳有牽強處然議論有開合精神
劉永之氏曰程子之傳有舍乎褒貶予奪而立言者則
非先儒之所及也若胡康侯之學術正矣其議論辨而
嚴矣其失則承乎前儒而甚之者也朱子嘗曰有程子
之易又曰可自為一書謂其言理之精而非經之本㫖
也若胡氏之春秋其自為一書焉可也夫時有逺近則
史有詳畧史有詳畧則辭有同異此甚易曉也若自文
以上日食有不書日者文以下悉書日焉自文以前君
行八十書至者十七文以後君行九十書至者六十四
是也所謂隨時而觀經此誠善也而公羊子曰所見異
詞所聞異詞所傳聞異詞何休曰所見之世思其君父
尤厚故多㣲詞焉所聞之世思祖父少殺故諱亦少殺
焉所傳聞之世思髙曾又少殺故弗之諱焉甚乎其陋
矣陳傅良曰隠桓莊閔一書法也僖文宣成一書法也
襄昭定哀一書法也夫不曰史之有詳畧而曰聖人隨
其時而異其書焉其賢于公羊者幾希大較說者之失
有三尊經之過也信傳之篤也不以詩書視春秋也其
尊之也過則曰聖人之作也其信之也篤則曰其必有
所受也其視之異乎詩書也則曰此見諸行事也此刑
書也夫以為聖人之作而傳者有所授則宜其求之益
詳而傅合之益鑿也以為見諸行事以為刑書則宜其
言之益刻而煆煉之益深也已以為美則強求諸辭曰
此予也此褒也聖人之㣲辭也已以為惡則強求諸辭
曰此奪也此貶也聖人之特筆也或曰聖人之變文也
一說弗通焉又為一說以䕶之一論少窒焉又為一論
以飾之使聖人者若後世之法吏深文而巧詆蔑乎寛
厚之意此其失非細故也
呂大圭氏曰左氏熟於事而公榖深于理葢左氏曾見
國史故雖熟于事而理不明公榖出于經生所傳故雖
深于理而事多謬二者合而觀之可也然左氏雖曰備
事而其閒有不得其事之實公榖雖曰言理而其間有
害于理之正者不可不知也葢左氏每述一事必究其
事之所繇深于情偽熟于世故徃徃論其成敗而不論
其是非習于時世之趨而不論乎大義之所在周鄭交
質而曰信不繇中質無益也論宋宣公立穆公而曰可
謂知人矣鬻拳強諫楚子臨之以兵而謂鬻拳為愛君
趙盾亡不越境返不討賊而曰惜也越境乃免此皆其
不明理之故而其叙事失實者又多有如楚自得志漢
東駸駸薦食上國齊桓出而攘之晉文再攘之其功偉
矣此孟子所謂彼善于此者然其所以攘楚者豈驟舉
而攘之哉必先剪其手足破其黨與而後攘之易爾是
故桓公將攘楚必先有事于蔡晉文將攘楚必先有事
于曹衛此事實也而左氏不逹其故于侵蔡則曰為蔡
姬故于侵曹伐衛則曰為觀浴與塊故此病在于推尋
事繇毛舉細故而二公攘夷安夏之烈皆晦而不彰其
他紀事徃徃類此然則左氏之紀事固不可廢而未可
盡以為據也公羊論桓隠之貴賤而曰子以母貴母以
子貴夫謂子以母貴可也謂母以子貴可乎推此言也
所以長後世妾母陵僣之禍者皆此言基之也榖梁論
世子蒯聵之事則曰信父而辭王父則是不尊王父也
其弗授以尊王父也夫尊王父可也不受王父命可乎
推此言也所以啓後世父子争奪之禍者未必不以此
言藉口也晉趙鞅入于晉陽以叛趙鞅歸于晉公榖皆
曰其言歸何以地正歸也後之臣子有據邑以叛而以
逐君側之小人為辭者矣公子結媵婦遂盟公羊曰大
夫受命不受辭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則專之可
也後之人臣有生事異域而以安社稷利國家自諉者
矣祭仲執而鄭忽出其罪在祭仲也而公羊則以為合
于反經之權後世葢有廢置其君如奕棋者矣故嘗以
三傳要皆失實而失之多者莫如公羊何范杜三家各
自為說而說之謬者莫如何休公羊之失既以畧舉其
一二而何休之謬為尤甚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不過曰
君之始年爾何休則曰春秋紀新王受命于魯滕侯卒
不日不過曰滕㣲國而侯不嫌也而休則曰春秋魯托
隠公以為始黜周王魯公羊未有明文而休乃倡之其
誣聖人也甚矣公羊曰母弟稱弟母兄稱兄此其言已
有失而休又從而為之説曰春秋變周之文從商之質質
家親親明當親厚于羣公子也使後世有親厚于同母
弟兄而薄于父子之枝葉者未必不斯言啓之公羊曰
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此言固有據也而
何休乃為之說曰嫡子有孫而死質家親親先立弟文
家尊尊先立孫使有惑于質文之異而嫡庻互争者未
必非斯語禍之其釋㑹戎之文則曰王者不治夷狄録
戎來者勿拒去者勿追也春秋之作本以正夫夷夏之
分乃謂之不治夷狄可乎其釋天王使來歸賵之義則
曰王者據土與諸侯分職俱南面而治有不純臣之義
春秋之作本以正君臣之分乃謂有不純臣之義可乎
隠三年春二月己巳日有食之公羊不過曰記異也而
何休則曰是後衛州吁弑其君諸侯初僣桓元年秋大
水公羊不過曰記災也而休則曰先是桓簒隠與專易
朝宿之地隂逆與怨氣所致凡如地震山崩星雹雨雪
螽螟彗孛之類莫不推尋其致變之繇驗其為異之應
其不合者必強為之說春秋記災異初不說其應曾若
是之𤨏碎磔裂乎若此之類不一而足凡皆休之妄也
愚觀三子之釋傳惟范寗差少過其于榖梁之義有未
安者輙曰寗未詳葢譏之也而何休則曲為之說適以
增公羊之過耳故曰范寗榖梁之忠臣何休公羊之罪
人也
馬端臨氏曰三傳所載經文多有異同則學者何所折
衷如公及邾儀父盟于蔑左氏以為蔑公羊以為昩則
不知夫子所言者曰蔑乎曰昩乎築郿左氏以為郿公
榖以為㣲則不知夫子所書曰郿乎曰㣲乎㑹于厥憖
公榖以為屈銀則不知夫子所書曰厥憗乎曰屈銀乎
若是者殆不可勝數葢不特亥豕魯魚之偶誤其一二
而已然此特名字之訛耳其事未嘗背馳于大義尚無
所關也至于君氏卒則以為聲子魯之夫人也尹氏卒
則以為師尹周之卿士也然則夫子所書隠三年夏四
月辛卯之死者竟為何人乎不寜惟是公羊榖梁于襄
公二十一年皆書孔子生按春秋惟國君世子生則書
之子同生是也其餘雖世卿擅國政如季氏之徒其生
亦未嘗書之于冊夫子萬世帝王之師然其始生乃鄒
邑大夫之子耳魯史未必書也魯史所不書而謂夫子
自紀其生之年于所脩之經決無是理也而左于哀公
十四年獲麟之後又復引經以至十六年四月書仲尼
卒杜征南亦以為近誣然則春秋本文其附見于三傳
者不特乖異未可盡信而三子以其意見增損者有之
矣
晁氏曰春秋公羊疏不著撰人名氏以何氏三科九㫖
為宗本其說曰何氏之意三科九㫖正是一事爾總而
言之謂之三科析而言之謂之九㫖新周故宋以春秋
當新王此一科三㫖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
辭此二科六㫖也内其國而外諸夏内諸夏而外夷狄
此三科九㫖也○啖趙以前學者皆專門名家苟有不
通寜言經誤其失也固陋啖趙以後學者喜援經繫傳
其或未決則憑私臆決其失也穿鑿均之失聖人之㫖
而穿鑿之害為甚啖氏製統例分别䟽通其義趙氏損
益多所發揮纂而合之凡四十篇○皇朝孫明復撰尊
王發㣲史臣言明復治春秋不取傳注其言簡而義詳
著諸大夫功罪以考時之盛衰而推見治亂之迹故得
經之意為多常秩則譏之明復而為春秋猶商鞅之法
棄灰于道者有刑歩過六尺者有誅謂其失于刻也胡
安國亦以秩言為然○馮信道名正符撰得法忘例論
其書首辨王魯素王之說及杜預之一體五例何休三
科九㫖之怪妄穿鑿皆正論也
陳氏曰何休著公羊墨守三書鄭康成作鍼膏肓起廢
疾發墨守以排之休見之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
我乎今其書多不存惟范寗榖梁集解載休之之說而
鄭君釋之當是所謂起廢疾者今此書並存二家之言
意亦後人所録
葉夢得撰春秋傳其序傳曰左氏傳事不傳義是以詳
于史而事未必實以其不知經也公榖傳義不傳事是
以詳于經而事未必當以其不知史也乃酌三家求史
與經不得于事則考于義不得于義則考于事更相發
明以作傳其為書辨訂攷究無不精詳然其取何休之
說以十二公為法天之大數則所未可曉也
丹陽洪興祖撰春秋本㫖其序言春秋本無例學者因
行事之迹以為列猶天本無度歴者即周天之數以為
度言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學者獨求于義則其失迂而
鑿獨求于例則其失拘而淺若此類多先儒所未發其
解經義精而通矣
陳傅良傳春秋後傳樓叅政鑰為之序大略謂左氏存
其所不書以實其所書公羊榖梁以其所書推見其所
不書而左氏實録矣此章指之所以作也若其他發明
多新說序文畧見之
趙子常曰春秋志存撥亂筆則筆削則削游夏不能贊
一辭非史氏所及也故曰其義則丘竊取之此制作之
原也學者即是而求之思過半矣然自孟氏以來鮮有
能推是說以論春秋者葢其失繇三傳始左氏有見于
史其所發皆史例也故嘗主史以釋經是不知筆削之
有義也公羊榖梁有見于經其所傳者猶有經之佚義
焉故據經以生義是不知其文之則史也後世學者舍
三傳則無所師承故主左氏則非公榖主公榖則非左
氏二者莫能相一其有兼取三傳者則臆決無據流遁
失中其厭于尋繹者則欲盡舍三傳直究遺經分異乖
離莫知統紀使聖人經世之道闇然而不明鬱而不發
則其來久矣至永嘉陳君舉始用二家之說參之左氏
以其所不書實其所書以其所書推見其所不書為得
學春秋之要在三傳後卓然名家然其所蔽則遂以左
氏所録為魯史舊文而不知策書有體夫子所據以加
筆削者左氏所載書不書之例皆史法也非筆削之㫖
公羊榖梁每難疑以不書發義實與左氏異師陳氏合
而求之失其本矣故于左氏所録而經不書者皆以為
夫子所削則其不合于聖人者亦多矣由不考于孟氏
而昧夫制作之原故也
吳萊氏曰自孔子没七十子言人人殊公榖自謂本之
子夏最先出左氏又謂古學宜立諸老生從史文傳口
說逓相授受彼此若矛盾然自是學一變主公羊者何
休主榖梁者范寗主左氏者服䖍杜元凱或抒己意或
博采衆家葢累數十萬言自是學再變公榖㣲左氏乃
孤行不絶說者曾不求決於傳遂專意于訓詁江左則
元凱河雒則虔自是學三變間有一二欲考諸家之短
長列朱墨之同異力破前代專門之學以求復于先聖
人義理之極致咸曰唐啖趙氏自是學四變嗚呼言春
秋者至於四變可以少定矣予嘗觀漢初傳公羊者先
顯自胡母子都而下得二十四人次傳榖梁自申培公
而下得十五人左氏本于國師劉歆求立博士故傳之
尚少而東漢為盛昔唐韋表㣲曾著九經師授之譜且
以譏學者之無師嗚呼人師難逢經師易遇然今經師
猶有不可得而遽見者矣又曰漢初習經者專門而今
河雒習傳者宗服子慎江左尚杜元凱矣晉劉兆始取
公榖及左氏說作春秋調人而今蘭吾貴又㑹服杜之
說矣聖人之道不自是而愈散哉自唐孔穎逹春秋正
義一用杜氏非徒劉賈之說不存服義亦不盡見固不
若兩存之以見服杜之為孰愈也
宋濓氏曰春秋古史記也夏商周皆有焉至吾孔子則
因魯國之史脩之以為萬代不刋之經其名雖同其實
則異也葢在魯史則有史官一定之法在聖經則有孔
子筆削之㫖自魯史云亡學者不復得見以驗聖經之
所書徃徃混為一途莫能致辯所幸左氏傳尚存魯史
遺法公羊榖梁二家多舉書不書以見義聖經筆削粗
若可尋然其所蔽者左氏則以史法為經文之書法公
榖雖詳于經義而亦不知有史例之當言是以兩失焉
爾左氏之學既盛行杜預氏為之註其于史例推之頗
詳杜氏之後唯陳傅良氏因公榖所舉之書法以考正
左傳筆削大義最為有徴斯固讀春秋之所當宗而可
憾者二氏各滯夫一偏未免如前之弊有能㑹而同之
區以别之則春秋之義昭若日星矣趙子常蚤受春秋
于九江黄先生楚望先生之志以六經明晦為己任其
學以積思自悟必得聖人之心為本嘗語子常曰有魯
史之春秋則自伯禽以至于頃公是已有孔子之春秋
則起隠公元年至于哀公十四年是已必先考史法然
後聖人之筆削可得而求矣濓頗觀簡策所載說春秋
者多至數十百家求其大槩凡五變焉其始變也三家
競為專門各守師說故有墨守膏肓廢疾之論至其後
也或覺其膠固已深而不能逺行乃倣周官調人之義
而和解之是再變也又其後也有惡其是非淆亂而不
本諸經擇其可者存之其不可者舍之是三變也又其
後也解者衆多實有溢于三家之外有志之士㑹稡成
編而集傳集義之書愈盛焉是四變也又其後也患恒
說不足聳人視聽争以立異相雄破碎書法牽合條類
譁然自以為髙甚者分配易象逐事而實之是五變也
五變之紛擾不定者葢無他焉繇不知經文史法之殊
此其說愈滋而其㫖愈晦也歟子常生于五變之後獨
能别白二者直探聖人之心于千載之上自非出類之
才絕倫之識不足以與于斯嗚呼世之說春秋者至是
亦可以定矣
漢初春秋有公羊榖梁鄒氏夾氏四家並行鄒氏無
師夾氏亡公羊髙為子夏弟子齊人胡母子都傳公
羊春秋三傳而為嚴彭祖顔安樂故後漢公羊有嚴
氏顔氏之學漢末何休作公羊解說榖梁一名赤一
名俶亦稱子夏弟子自孫卿申公至蔡千秋江翁凡
五傳漢宣帝好之遂盛行于世詳榖梁有尹更始唐
固麋信孔濓江熈等十數家范寗皆以為膚淺于是
作集解左氏初出于張蒼家賈誼為訓詁劉歆欲立
于學諸儒莫應然諸儒傳左氏者甚衆其後賈逵服
䖍並為訓解至魏遂行于世晉杜預為經傳集解此
漢晉三傳之卓犖大者也左氏傳自魯史今日得有
所見以據事迹窺聖心者舍此無繇故蘇子繇一以
左氏為主而唐有盧仝者悉排三傳獨看本經韓退
之詩云春秋三傳置髙閣獨抱遺經究終始不識何
解然左氏文詞富艶不識道理如周鄭交質渠彌復
惡全是糊□心目之語其好信小說竒聞闇于大體
則齊桓之伐楚而以蔡姬興師三國之戰鞌而因笑
躄發憤二事豈固無因然齊晉之本事不在此也公
羊榖梁文體清勁的是先秦人作左氏全是史例公
榖却是經㫖中間論事或違說理頗盡有儒者家法
苐多踳駁不雅馴然註家以公羊黜周王魯榖梁行
夏之時則其大謬也兩漢之時尚有董仲舒繁露掇
拾公羊之大義亦成一書頗有生發若别著決事比
以助斷獄深刻者之熖大非正誼明道者所宜葢王
何以老莊釋經何休尚謂罪浮桀紂况以春秋殺人
乎杜氏于左傳盡心焉耳而馮信道以三體五例與
何氏三科九指同類共譏過矣啖趙創為春秋之學
而陸淳學之其纂例諸篇雖未必悉恊聖心而比事
有例取裁得法固唐代之鴻典也宋程夫子著說悉
本于理莫可瑕疵胡氏發憤著書尊夏攘夷復讐討
賊誰能易之而過求聖心稍為穿鑿故朱子平日不
滿有曰如此穿鑿說亦不妨只恐一旦地中得孔子
家奴出來說夫子當日之意不如此耳又曰安國文
大是時文答䇿相似然哉孫莘老經社朱子稱其嚴
謹一字不輕易然盡舍二傳與盧仝同有貶無褒殊
非聖意至于蘇子由之平雅劉原父之總輯鄭夾漈
之博綜吕大奎吳萊之明快則尤㧞矣元末黄楚望
先生胸中精澈識見典正以近代理明義精之學用
漢博物考古之功其見于師說者果是足叅聖㫖先
得我心惜乎不著全書㣲㫖未暢其弟子趙子常汸
為洪武時人著為屬辭集傳一書葢先時吳興沈文
伯棐著春秋比事已為萌芽而陳君舉以書考不書
之㫖千古獨創子常究此二法本以師傳其所謂存
策書之大體假筆削以行權特筆以正名辨名實之
際謹華夷之辨等篇呼吸全經貫串一代文贍事核
體大思精真可謂集春秋之大成成一經之鉅製矣
中間亦有穿鑿稍過𤨏屑難名而日月諸義尤無是
理然白璧㣲瑕不足玷也嘉靖中南沙熊過氏著明
志一書頗出新裁時多㣲中亦春秋之警策者然與
左氏牴牾實有未安此外若應徳之著論灌甫之集
傳王樵氏之輯傳陸粲氏之辨疑則皆一時之傑構
絶諸家矣古今春秋漢而專唐而博宋而暢元而朗
入我朝而精其庶幾乎盛哉
春秋辯義卷首三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辯義卷首四 明 卓爾康 撰
書義一
正建
春秋天子之事也周徳雖衰天命未改豈以夫子執筆而
自改年號閉門作天子耶故周正紀事考之天時記異而
合焉考之祀典失常而合焉考之麥禾非時而合焉通春
秋書震電者一而為隠之九年三月固夏之正月也書雨
雪者一而為桓之八年冬十月固夏之八月也書隕霜不
殺草者一而為僖之三年十有二月固夏之十月也書隕
霜殺菽者一而為定之元年冬十月固夏之八月也書無
氷者三而一為桓之十四年春正月一為成之元年春二
月一為襄之二十八年春固夏之十一月十二月也皆不
當震電不當雨雪不當無氷者也書大水無麥苗者一而
為莊之七年秋固夏之夏也以苗與麥同時而知之也書
大無麥禾者一而為莊之二十八年冬固夏之秋也榖梁
云於無禾及無麥也書大雩者二十一皆在七八九月秋
冬之間固夏之五六七月也僅成公三年書大雩此經文
為夏龍見而雩事在巳月夏周巳月同為夏令此三年之
雩或為巳月不可知然經于失常則書而此特書者必知
在周之夏令為邜辰兩月也雩以周七月為正今所書皆
非雩時也書郊者九而僖之三十一年成之十年襄之七
年十一年哀之元年以四月卜郊皆邜月也宣之三年以
正月三望則子月矣成之七年以五月三望文之十五年
以五月郊則皆辰月矣成之十七年九月用郊則申月矣
郊當在周三月今所書皆非郊時也書烝嘗者三桓公
八年春正月己邜烝夏五月丁丑烝十四年秋八月壬
申御廩災乙亥嘗榖梁春正月己邜烝周正月為夏十
一月烝其時祭也春正月己邜烝五月丁丑又烝一年
之中而舉兩烝非禮也夫書正月烝以見五月再烝為
黷非以正月為不當烝而書也周八月為夏六月嘗非
其時而乙亥之嘗何也御廩者祭祀之委藏也壬申災
矣恐其積朽壞之餘故不三日而舉嘗春秋志其變非
以六月為當嘗而書也詳考春秋用周正禀王朔無不
脗合不知後儒何以紛紜曲解至不可詰何氏哀十四
年春西狩獲麟傳注曰冬言狩獲春言狩葢據魯變周
之春以為冬去周之正而行夏之時以行夏之時說春
秋葢昉于此然何氏固以建子為周之春但疑春不當
言狩而妄為之辭至程子門人劉質夫則曰周正月非
春也假天時以立異爾則遂疑建子不當言春此夏時
冠周月之說所從出矣胡氏之說曰周人以建子為歲
首則冬十有一月是也前乎周者以丑為正其書始即
位曰惟元祀十有二月則知月不易也後乎周者以亥
為正其書始建國曰元年冬十月則知時不易也建子
非春亦明矣乃以夏時冠周月何哉聖人語顔回以為
邦則曰行夏之時作春秋以經世則曰春王正月此見
諸行事之驗也不曰春秋天子之事乎以夏時冠月垂
法後世以周正紀事示無其位不敢自專也畨陽呉仲
迂曰若從胡傳則周本行夏之時而以子月為冬孔子
反不行夏時而以子月為春矣薛氏曰謂魯歴改冬為
春而陳氏用其說于後傳曰以夏時冠周月魯史也是
葢知春秋改周時為不順而又移其過于魯耳汪氏曰
周以子月為歲首而春秋以寅月為正月毎年截子丑
兩月事移在前一年則春秋之所謂正月者乃魯之三
月而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皆非當日之月日矣聖人豈
為之哉繇前諸說皆足以辯周人正建之義矣獨建子
非春聊當致疑然漢陳寵有曰陽氣始萌天以為正周
以為春陽氣上通地以為正殷以為春陽氣已至人以
為正夏以為春葢三陽雖有微著三正皆可言春此歴
家相承之說孰謂建子非春乎
正建二
鄭樵氏曰或問三代之建子丑寅何也曰古今之厯皆
建寅其朔建子丑者商周二代耳然則湯武何以獨異
之也曰殷周之所以異其建者上以明厯數之歸已下
以示諸侯之從違也湯武革命而有天下三千國之多
八百國之衆其從我也吾不得而知之其違我也吾不
得而知之獨以正朔之異尚以承天命之歸已以示人
心之從違是則服則纉禹政則反商獨于正朔微有更
易爾初非各出其術以求異也然則何以謂古之厯皆
建寅也曰三皇之事吾不得而詳五帝以來豈無可傳
之政孟春正月朔旦立春㑹于天厯之營室是顓帝之
厯又建寅矣嘗觀豳風七月之詩述公劉后稷之事實
當虞夏之際其勸相農事亦准七月流火之候此古厯
建寅之明驗也至湯建丑以首事復建子以起數而厯
元亦不以立春為節更以十一月朔旦冬至為元周人
因之而正朔與厯若與夏異矣然商書曰元祀十有二
月周禮曰正歲十有二月雖建子丑以命月而占星定
厯修祠舉事仍按夏時皆不自用其制秦漢之建亥亦
猶是也朝賀典禮皆首十月至于太初首用夏正迄于
今不能易也新莽嘗建丑矣曹魏明帝亦嘗建丑矣未
幾而復建寅唐肅宗亦嘗建子矣未幾而復建寅豈湯
武能易之後人獨不可易耶以湯武易之為是耶胡為
不能以遠傳湯武易之為非耶胡為亦已行之于一代
葢嘗論之編年始于春秋改元始于秦惠文君紀年始
于漢之武帝自武帝立年號以紀元改秦正而用夏吾
知千萬世而下湯武復興不能易也何者漢非用夏也
葢用古厯也殷周未有改元之法此子丑之所繇建武
帝易之而為年號有年號以明厯數之歸已以示天下
之從違雖易代之法不過如此又何必復建子建丑以
為贅乎此新莽曹魏唐肅宗所以隨改而隨廢也吁孰
謂武帝之智猶有殷周之所不逮者哉
改月一
王元馭曰春王正月之辯無慮十數家而總其說有五
則愚請先折四說者之非乃後證其定說焉或謂周人
雖以建子為歲首然而不改時與月也魯史曰冬十一
月夫子更而曰春正月也或謂周人改月不改時也魯
史曰冬正月夫子更而曰春正月也此二說者以為此
夫子所以示行夏時意也夫子固曰吾從周又曰非天
子不議禮不制度豈其以匹夫而改天子之正朔乎夫
子患天下諸侯大夫之無王也而作春秋而已則首改
天子之正朔其何以服天下且如其說則是周人猶以
寅為春而夫子直以子為春是易夏時者自夫子始也
又惡在其行夏時意也此愚之所未解也或謂周雖以
建子為歲首而不改時月夫子所紀春正月葢建寅也
必若是說則夫子胡不係元年于冬十一月之上乃每
歲輒截子丑兩月而屬之前年乎若曰周人紀年仍自
建寅始又惡在其改正朔也此又愚之所未解也或謂
自古未嘗改正朔其曰商建丑周建子者後儒附㑹之
說也必若是說則百代一時也夫子何以曰行夏之時
即如輅也冕也樂也歴代各異故夫子較而酌其可行
者柰何獨以百代不易之時而係之夏乎且考之經史
諸書周正與夏正兩者互著苟自古無改正朔之說何
以得有周月而秦人又何緣而以建亥為首鄒衍五德
劉歆三統彼亦豈能舉千古未有之事而鑿空造論乎
此又愚之所未解也然則其說云何則愚直斷以為周
人固自改之矣漢書律厯志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
前一度戊午師渡孟津明日己未冬至而外傳伶州鳩
復載武王伐殷之時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
津其為建子月明矣而書稱十有三年春大㑹于孟津
又稱惟一月壬辰旁死魄戊午師逾孟津則周人之以
建子為春正月可證也左傳僖五年正月日南至雜記
孟獻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於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
事于祖七月之禘獻子為之也冬至之為子月也必矣
夏至之為午月也必矣然而稱曰正月七月則周之以
建子為正月可證也而明堂位又稱魯君孟春祀帝于
郊配以后稷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于太廟夫既曰
七月之禘獻子為之則必以正月之郊為故典矣而魯
郊稱孟春焉則周人之以建子為春可證也周禮州長
正歲屬民讀法如初言初則正月居先可知如以寅為
正月又安所更得正歲乎則周人之以建子為正月可
證也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而孟子曰十一月徒
杠成十二月輿梁成則周之所謂十二月者葢夏之十
月也則周人之以建子為正月可證也詩豳風十月蟋
蟀入我牀下即繼之曰曰為改歲唐風蟋蟀在堂乃九
月之候而曰歲聿云莫則周人之以建子為歲首可證
也春秋桓十四年春正月無氷成元年春二月無氷襄
二十八年春無氷莊七年秋大水無麥苗定元年冬十
月隕霜殺菽若曰以建寅為正乎則寅卯之月之無氷
也亥月之隕霜也惡在其為異也而紀之而申酉之月
尚安有所謂麥苗乎則春秋所書春正月之為建子又
可證也難者曰冬之不可以為春至著也豈謂武周大
聖而顧錯謬至此哉曰謂冬之不可以為春者自後人
習用夏時之人而執之云爾也在書甘誓曰有扈氏威
侮五行怠棄三正三正之所從來舊矣非周獨創之也
且陽生于子而極于己午陰生于午而極于亥子自一
陽之復以極于六陽之乾而為春夏自一陰之姤以極
于六陰之坤而為秋冬何為而不可大抵周之正也本
乎陽氣之始萌而名之也因天者也商之正也本乎陽
氣之上通而名之也因地者也夏之正也本乎陽氣之
已至而名之也因人者也而時以作事則因人要矣故
夫子取夏時焉柰何其必武周之不以子為春也曰豳
風流火之陳小雅徂暑之嘆二月載離之歌莫春來牟
之誦此周詩也而舉夏時者何也中春始蠶之詔季冬
斬氷之令此周禮也而舉夏時者又何也曰汲冡周書
不云乎亦越我周王致伐于商改正異域以埀三綂至
于敬授民時巡狩烝享猶自夏焉故周禮有正月又有
正歲則周人誠改正朔而夏正固未嘗廢也當時行之
官一遵時王之制若春秋所載是已而民間猶或襲稱
夏正故詩若禮時時雜舉則議論之書與紀載之書異
也執是而必周之不改正朔固矣曰商書始即位曰惟
元祀十有一月則月不易也秦書始建國曰元年冬十
月則時不易也豈獨周而易之曰聖人創制立法各自
有度夫安能執商之不易而必諸周乎若亥月之陽氣
未至其不可以為春固也與周正異矣且子據十有一
月之係于元祀也而必商之不易據冬十月之係于元
年也而必秦之不易予獨柰何不得據春王正月之係
于元年也而必周之易哉葢武王可得而與天下改正
朔也者君道也夫子不可得而與天下改正朔也者臣
道也愚怪夫世之敢以正朔屬夫子而不敢以改正朔
屬武王也于是乎為之辯
改月二
蔡九峯謂周未改月引商秦為證胡氏論之詳矣而陳
定宇辯之曰按蔡氏主不改月之說遂謂併不改時殊
不知月數于周而改春隨正而易證以春秋左傳孟子
後漢書陳寵傳極為明著胡氏春秋傳不敢謂王正月
為非子月而于春王正月之春字謂以夏時冠周月皆
考之不審安有隔兩月而以夏時冠周月之理但得四
時之正適冬寒春煖之宜則惟夏時為然夫子欲行夏
時葢答顔子使得為邦則宜如此耳豈可使知有夏時
之春而不知商正周正之春乎一陽二陽三陽之月皆
可為春故三代迭用之以為歲時首以一日論子時既
可為次日子月豈不可為次年觀此則三代皆不改月
數與冬不可為春之說䧟于一偏明矣張敷言曰僖公
五年晉獻公伐虢以克敵之期問于卜偃答以九月十
月之交考之童謡星象之驗皆是夏正十月而其傳乃
書在十二月其改月明矣又哀公三十年絳縣老人自
實其年稱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于今四百四十五甲
子矣其季三之一所稱正月亦是夏正寅月孔䟽甚明
文多不載攷之老人所歴正七十三年二萬六千六百
六十六日當盡丑月癸未其傳乃書在二月其改月又
明矣然卜偃老人并是周人一則對君一則對執政大
夫其歲月又二事中之切用非若他事泛言日月何故
舍時王之正月月數而言夏正哉聽之者亦何故都不
致詰即知為寅月起數哉因是而知周之正朔月數皆
改必其朝覲聘問頒朔授時凡筆之于史冊者即用時
王正月月數其民俗歲時相語之話言則皆以寅月起
數如後世者自若也而春秋書王正月以别民俗為無
疑周人之詩孟子之書亦各有所取也不然諸儒之論
各執所見主改者遇不改之文則没而不書主不改者
遇改月之義則諱而不録終不能曉然相通以祛學者
之惑也或曰子謂筆之史冊則用時王春月月數矣伊
訓之元祀十有二月蔡氏以為殷正月者果何月乎曰
建子月也殷正固在丑月然則嗣王祗見太甲篇之嗣
王奉歸舉不在正月乎曰後世嗣王冕服考之顧命固
有常儀何待正月而放桐之事又人臣大變周公之聖
猶被流言阿衡之心為何如哉朝而自怨夕當復辟尤
不須于正月也况正月但書十二月以虞書正月上日
正月朔旦及秦漢而下例之殷不其獨無正乎曰秦以
亥正猶稱十月不亦同乎曰秦正之繆安足取法葢秦
于寅月書正歲首十月其制又異不若殷之全無正也
改月三
唐應德曰張陳二說互相發明至張說商書再言十二
月之辯尤可備陳氏之缺或謂改正朔而不改月數夏
商西周之時皆然故商以建丑之月為歲首而書言元
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見厥祖又
言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于亳是
商雖以丑月為正而寅月起數未嘗改也以蔡傳推之
固是如此然張說似亦有理所碍者即位之年不當稱
元祀耳崩年改元亂世之事不容在伊尹有之此是以
周之禮證夏商則然耳夏商以前禮不如周之大備者
何限政恐夏忠商質踰年改元之禮亦至周之文而後
備事固未可知也應德之言如此夫崩年改元非先王
之禮儒者以此為疑故蔡說得伸應德或意夏商以前
禮文不備亦誠有之比如同姓婚姻亂族之道也至周
乃改其餘可知矣即以踰年料商亦自有說太甲宅憂
之主不知崩于何時要以三年通䘮斷之據書三祀十
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于亳則此時釋吉必
元祀前一年某月崩也天子七月而𦵏則七月以前梓
宫在殯嗣王不可遽離又伊訓曰予不狎于不順則不
順之事為所狎習者亦久矣伊尹望君忠愛無己必非
一二顛覆遽放其君元祀十有二月伊尹祠于先王奉
嗣王祗見厥祖此必虞奠之後適值歲首正當舉祀先
王奉王于亳當時一段情事可以想見若非時非祭而
第以一二顛覆遽遷于桐如閒宅空宫無論臣子無是
處君之法太甲即賢亦必不肯靡然以聽怨艾若此也
呉氏曰殯有朝夕之奠何為而致祠主䘮者不離于殯
側何待于祗見以是知元祀必在踰年之年十二月必
是歲首建丑之月通筭適得三年亦可無礙且改月證
之前漢律厯志更足信也志曰周師初發以殷十一月
戊子後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明日壬辰至戊午渡孟
津明日己未冬至此志傳自漢前最為近古殷周改月
不既確乎或曰西漢書註文頴謂秦以十月為正月顔
師古亦謂漢紀年先書冬十月繼書春正月者此皆太
初正厯之後記事者追改之非當時本稱也故元祀三
祀十二月皆商之正月丑月也改為十二月者太初之
筆也
即位一
人君嗣立踰年改元公羊傳緣臣民之心不可一日無
君緣始終之義一年不二君不可曠年無君緣孝子之
心則三年不忍當也啖氏曰凡天子崩諸侯薨既殯而
嗣子為君康王之誥是也未就阼階之位來年正月朔
日乃就位南面而改元春秋所書是也劉氏曰諸侯逾
年尚稱公王者逾年反不稱王乎毛伯求金非王命可
知也書顧命曰伯相命士須材此則冡宰當國之文矣
今按諸侯逾年稱公為不可曠年無君臣子辭也至於
發號出令猶聽於冡宰三年白虎通義曰不可曠年無
君故逾年乃即位改元以紀事而未發號令三年除䘮
乃即位踐阼為主南靣朝臣下稱王以發號令也其說
于周制得之啖氏又曰凡先君正終則嗣子踰年行即
位禮榖梁云繼正即位正也此説是也文成襄昭哀五
公是凡先君遇弑則嗣子廢即位之禮榖梁云繼弑君
不可即位正也此説是也莊僖閔三公是凡繼弑君而
行即位禮非也榖梁謂桓公繼弑君而行即位則是與
聞乎弑也公羊謂宣公繼弑君而行即位其意也二說
並是也左氏不達而曲為之説云莊公不言即位文姜
出故也閔公不言即位亂故也僖公不言即位公出故
也公出復入不書諱故也成季以僖公適邾共仲奔莒
乃入立之經無僖公出入之文者諱故也且母以得罪
去國猶曰不忍父為他國所殺其情若何不舉其大而
舉其細非通論也且三月文姜方孫何妨正月即位乎
故知解莊公不言即位妄也國有危難豈妨行禮故知
解閔公不言即位妄也若君出諱而不書昭公何以不
書乎假如實出亦當非時即位如定公也故知解僖公
不言即位妄也章俊卿氏曰先儒皆以春秋君薨嗣子
踰年即位為正非也不知聖人所書正以譏非禮且啓
禍亂之門也在禮天子崩七日而殯既殯嗣子即位稱
王以示天下之有主也諸侯薨五日而殯既殯嗣子即
位稱公以示一國之有主也觀書顧命及康王之誥曰
乙丑王崩齊侯以二干戈虎賁百人逆子釗于南門之
外延入翼室恤宅宗癸酉王麻冕黼裳既尸天子太保
畢公率四方諸侯執壤奠羣公既已聽命相揖遜而出
王釋冕反䘮服此嗣君即位之常禮也夫成王崩齊侯
必逆元子釗入翼室居憂以為天下宗主及既殯遂麻
冕黼裳稱王受冊命同瑁而即位矣既尸天子受諸侯
之奠贄作誥報之君臣之分已定乃釋吉㓙之服行䘮
禮自乙丑至癸酉九日之間已行即位之禮斯周公之
舊典夫子定書取之以存周制周公孔子豈不知君父
方崩嗣子遽吉服即位改元為未可哉葢以大位奸邪
之窺名號不早正則窺伺奪嫡之禍作矣豈惟天子則
然方周公薨䘮未踰年伯禽因徐戎之伐稱公以興師
葢諸侯亦然也迨至周衰此禮䘮亂始有踰年即位之
制其未踰年也天子不稱王諸侯不稱公名之為子故
平王以隠三年春三月崩至秋武氏子來求賻雖踰三
時不稱天王使之以威王未即位也襄王以文八年秋
八月崩至明年春毛伯來求金雖踰年猶不稱天王之
命以襄未塟嗣君未成君也昭二十二年景王崩于夏
四月至冬十月王猛猶稱子則異乎康王嗣天子之禮
也魯莊公薨于秋八月子般至冬十月而稱子文公薨
于春二月子赤至冬十月而稱子襄公薨于夏四月子
野至秋九月而稱子其他列國皆然僖九年春宋公御
說卒其夏襄公稱子㑹于葵丘僖二十五年夏衛侯燬
卒其冬成公稱子盟于洮如此之類異乎伯禽嗣諸侯
之禮矣嗚呼一人之家不幸䘮其主父不有家督以為
之主則豪奴悍婢與其他人窩其私藏謀及田宅必矣
矧大而一國又大而天下其可一日無君乎方先君不
幸踰年而後正嗣君之位號何以絕覬覦之望塞禍亂
之門耶所以尹氏得以立子朝而抗猛王室以危慶父
得以立閔而殺般襄仲得以立宣而弑赤魯以大亂春
秋之多變故葢始于此也使從周公之典名位早定豈
至是乎聖人于春秋所以書其踰年即位及嗣君稱子
者皆著其變周禮而啓亂源也近世蘇氏讀書顧命康
王之誥反據漢儒記禮之説與春秋列國之制謂康王
以嘉服見諸侯又受乗黄玉帛之幣為非禮且曰使周
公在必不為此夫周公之禮成康之君召畢之臣相與
守之以為常制豈有非周公之典成康召畢乃行之乎
行之非禮夫子定書乃取之乎不知書之所以存顧命
者正以見春秋之非爾葢蘇氏不究春秋之旨故誤為
之説也夫改元稱君之義公羊啖劉最為得之然春秋
之法固以葬為斷宋桓公未葬襄公葵丘之㑹稱子陳
宣公既葬而鹹之㑹稱侯晉悼公既葬未終䘮而溴梁
之㑹公羊書侯夷齊未葬遇弑則稱君之子卓既葬遇
弑則稱君此確証也乃俊卿之説其慮亦深葢冕裳尸
天子而即位天下不可一日無君聖人之大慮也釋冕
反䘮服嗣子仍行䘮禮天下之大經也二者固不相悖
初對臣民臨大寳不可以㓙服行事九日之後暫行易
服不過一時且麻冕黼裳亦是祭服不甚相悖書誥即
位之禮似無可議
即位二
胡氏曰新君即位之始即位而謹始本不可以不正為
子受之父為諸侯受之王此大本也咸無焉則不書即
位隱莊閔僖四公是也聖人恐此意未明又于衛侯晉
發之書曰衛人立晉以見内無所承上不請命者雖國
人欲立之其立之非也在春秋時諸侯皆不請王命矣
然承國于先君者則得書即位以别于内復無所承者
文成襄昭哀五公是也聖人恐此義未明又于齊孺子
荼發之荼㓜固不當立然既有先君景公之命矣陳乞
雖欲立君其如先君之命何以乞君荼不死先君之命
也命雖不敢死以别于内復無所承者可也然亂倫失
正則天王所當治聖人恐此義未明又于衛侯朔發之
朔殺伋壽受其父宣公之命嘗有國矣然四國納之則
貶王人拒之則褒于以見雖有父命而亂倫失正者所
宜絕也繇此推之王命重矣雖重天王之命若非制命
以義亦將壅而不行故魯武公以括與戯見宣王王欲
立戯仲山甫不可王卒立之魯人殺戯立括之子諸侯
繇是不睦聖人以此義非盡倫者不能斷也又特于首
止之盟發之夫以王世子而出㑹諸侯以列國諸侯而
上與王世子㑹此例之變也而春秋許之鄭伯奉承王
命而不與是盟此禮之變也而春秋逃之所以然者王
將以愛易儲貳桓公糾合諸侯仗正道以翼世子使國
本不揺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所謂一匡天下民到于
今受其賜者也至是變而之正以大義為主而崇高之
勢不與焉然後即位謹始之義終矣萬世之大倫定矣
故曰春秋之法大居正非聖人莫能修之謂此類爾胡
氏之言辯矣然法從時立道以勢生當春秋之時自當
以春秋論使是時而必欲天下諸侯一一禀命于天子
事亦難行即一不禀命于天子而輒格以先王之法有
貶無褒恐亦非孟氏彼善于此之意矣若夫衛人立晉
自以衛遭薦亂急于得君衆望輿情扳晉以立為主而
無所禀承之意自在言外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君者羣
也人羣之為君衛人衆辭也與為權臣他國所立者不
同若首止之盟尚有别商要以胡氏扶綱常正名分析
精微千古必不可少此議論
郊一
郊禮有二有日至之郊有啓蟄之郊見于家語夫子答
定公者甚詳定公曰寡人聞郊而莫同何也孔子曰郊
之祭也迎長日之至也大報天而主日配以月故周之
始郊其月以日至其日用上辛至于啓蟄之月則又祈
榖于上帝此二者天子之禮也魯無冬至大郊之事降
殺于天子是以不同也又曰上帝之牛角蠒栗必在滌
三月后稷之牛唯具繇斯以觀周冬至之郊祭天啓蟄
之郊祭上帝祭天之郊主日配月啓蟄之郊主上帝配
稷説郊者莫確于此矣詳考左氏豈惟魯無冬至大郊
之事即啓蟄之郊亦不敢主必待卜吉與否而後行事
凡三卜四卜五卜不從不郊者四可證也左氏榖梁初
不言魯郊為僣公羊傳禘嘗不卜郊何卜卜郊非禮也
卜郊何以非禮魯郊非禮也天子祭天諸侯祭土何氏
曰禮天子不卜郊魯郊非禮故卜耳祭統又載孔子之
言曰魯郊禘非禮也周公其衰矣左氏不知其僣乃曰
禮不卜常祀而卜其牲日牲成而卜郊上怠慢也是謂
牲既成不當更卜也説者遂謂與周禮太宰職前期十
日帥執事而卜日同夫周禮祀五帝四時迎氣皆國家
大祭三卜必有一吉取吉亦無多求斷無可廢之理魯
之郊天自知其僣故屢卜不吉心怵而止若常祀豈可
免哉春秋郊者九在三月者皆不書以周三月為夏正
月正啓蟄之時失禮中猶為得禮故不具論成公十七
年九月辛丑用郊不冬不夏最為不典是以啓康侯用
人叩鼻之疑若以四月卜郊而不郊者四僖之三十一
年也成之十年也襄之七年也十一年也以正月牛傷
不郊五月三望者一成之七年也以五月郊者一定之
十五年也以正月牛傷四月郊者一哀之元年也以春
王正月牛傷乃不郊三望者一宣之三年也而宣之以
正月三望何也郊牛之口傷改卜牛而牛又死于郊為
絕望矣故舉郊之細而三望焉非正祭故不循其時也
先之而遬其事已矣凡言魯重祭為天子所賜者皆本
明堂位祭綂然明堂位記成王命魯世世祀周公以天
子之禮樂遂言是以魯君孟春乗大路載弧韣旂十有
二旒日月之章祀帝于郊配以后稷則是言魯人因有
太廟重祭而僣郊郊非成王所賜晰也僖公作頌亦曰
錫之山川土田附庸不言有天子禮樂下文即言周公
之孫莊公之子龍旂承祀皇皇后帝皇祖后稷使果成
王之賜作頌者何不顯稱之以釋其僣竊之罪哉其他
如傳記祝佗言魯公分物甚詳若有天子禮樂不當但
言備物典策而已唯吕氏春秋言魯惠公使宰讓請郊
廟之禮于天子天子使史角往魯人止之近代學者多
從其説余謂春秋郊事緣起僖公若自惠公則閔公以
前何無一言及此豈七八十年皆無失禮遂不動夫子
之筆耶意恵公固有是請已隱公攝位而立桓公簒殺
得立莊公亦碌碌忘仇之人無所發明未能行禮閔公
殤主尤不足言適際僖公脩政立國數從伯討享國久
長身歴齊桓晉文宋襄秦穆諸君沛然中興遂為望國
故詩人作頌春秋紀典惟僖為盛作廟作泮一切更新
毋乃緣惠公之請而特舉郊禮乎且或出於齊桓崇奬
俱未可知也
郊二
趙子常曰變異之事一牛傷也改卜牛又傷異之甚非
禮之事有四彊卜過時猶三望用郊也榖梁傳郊三卜
禮也四卜非禮也五卜彊也公羊傳求吉之道三此言
彊卜之非禮也月令天子祈榖而復躬耕帝籍左氏傳
曰郊祀后稷以祈農事故啓蟄而郊郊而後耕此言過
時之非禮也傳又曰望郊之細也不郊亦無望可也此
言猶三望之非禮也九月言用郊者用其禮以祈福而
不為農事也成公以國有内難君臣見執而頻年出師
未已故竊天子類造之意用郊祀以告事而祈焉在魯
郊中尤為僣妄故特著之魯郊本非禮然既歲卜而郊
則史不勝書故于非禮中記其又失禮者如此其言免
牲不言不郊者從可知也言免牛復言不郊者間有事
也言牛死則言不郊牛傷得再卜須言不郊義乃盡也
不言免牛而言不郊者卜不吉不免也劉侍讀則曰卜
郊者卜日之吉㓙非卜郊之可否是以周禮大祭祀卜
日同論而不察其不從則不郊之異也據大司樂圜丘
方澤月令四郊各用其節日祈榖用上辛皆無事于卜
何氏謂天子不卜郊是也凡言前期卜日謂如有大故
天子將出皆依郊禮祀上帝及四望類造非常祀則卜
日耳是豈有不從不郊之事乎傳謂啓蟄而郊者為三
代正朔不同故舉寅月節氣言之下言龍見始殺閉蟄
皆是約夏正四孟月不復舉節氣非謂凡祀以節不以
月也杜氏乃謂月前節却雖四月可郊則春秋四月卜
郊不從不郊者三改卜牛而郊者一何必書乎四月宜
郊而郊與不郊皆書則三月郊與不郊何不書也又違
左氏過則書之義矣榖梁傳郊自正月至于三月郊之
時也公羊傳亦曰用正月上辛非唯不詳魯事且失郊
之時義矣孟獻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七月
日至可以有事于祖曰可以者獻子以此二月宜郊禘
知前此未嘗用此二月也春秋唯僖八年書七月禘而
正月牛傷皆以在滌書獻子欲以正月日至祀天而以
對月日至祀祖僣且異矣宜不行也明堂位言魯以孟
春祀帝于郊鄭氏曰孟春建子之月魯之始郊日以至
則繇不察明堂位之妄而以郊特牲周始郊之文屬之
魯也用郊之義二傳唯譏非時則九月豈復祈榖也哉
或曰懼卜而不從故不卜而直用其禮則是歲初無卜
郊不從之事何以怠至九月乃不卜而郊也若彼釋用
與用之之用則又誣甚趙子常曰魯郊祀后稷以配天
而欲以宋襄次睢楚䖍岡山為比豈人情乎説經好竒
一至于此大傷教矣
社
春秋于社無書因日食水災而見趙子常曰社者地示
之祭記者曰家主中霤而國主社示本也唯為社事單
出里唯為社田國人畢作唯社丘乗共粢盛所以報本
反始也諸侯祭社有常禮史不書此為日食伐鼓于社
僣天子又不用幣而用牲志非禮也左氏舉叔孫昭子
之言曰日有食之天子不舉伐鼓于社諸侯用幣于社
伐鼓于朝又曰凡天災有幣無牲非日月之眚不鼓其
説是也唯莊二十五年傳曰日有食之鼔用牲于社非
常也唯正月之朔慝未作日有食之于是用幣于社伐
鼓于朝則又仍季平子之失故劉氏辯之曰夏書記季
秋月朔亦有伐鼓之事豈必正陽之月哉社之名義變
為北郊此千古一大疑穽不可不辯葢周禮記地有大
示地示土示后土等名矣夫大示地示土示之于后土
猶六天之于一天五帝之于上帝或綂而言之或因事
指之謂其有二不可謂其即一亦不可先王以郊祭天
以社祭地而復作大示土示名號敬緣時篤禮以制繁
自然之勢也葢古者惟天子得祭天自天子以至庶人
皆得祭地自地一分豈惟有大示土示之别而已哉周
禮又有所謂州社左傳有所謂書社千社清丘之社後
世有所謂枌榆之社民間自有一家之中霤條分縷析
各自裁祠譬之父一而已子孫世宗之異母别生各妣
其母生則異膳死别立宫其義一也記云王為羣姓立
社曰大社王自為立社曰王社諸侯為百姓立社曰國
社諸侯自為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羣立社曰置社
又云諸侯祭社稷又云命降于社之謂殽地又云祀社
于國所以列地利也又云郊之禮所以祀上帝也又云
享帝于郊祀社于國又曰郊所以明天道社所以神地
道泰誓曰郊社不脩觀此則古時社即是地祭社之外
别不祭地斷乎無疑也彼方丘之説見于周官北郊之
説出于孝經緯周官且有别解而况于緯書乎匡衡據
之以立北郊王莽因之以配高后遂致制作紛紛祭地
又祭后土又祭社辱神黷祀名義舛錯千古知此者惟
黄氏胡氏陳氏袁氏數人而已陳氏禮書曰先王親地
有社存焉禮記或以社對帝或以社對郊則祭社乃所
以親地也胡致堂曰古者祭地于社猶祀天于郊也周
禮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血祭祭社稷而别無地示之
位四圭有邸舞雲門以祀天神兩圭有邸舞咸池以祭
地示而别無祭社之説則以郊對社可知後世既立社
又立北郊失之矣黄氏曰社祭土稷祭榖郊丘祭天地
天子之禮也土榖之祭達于上下故方丘與社皆地祭
也而宗伯序祭有社無示舉社則其達乎上下舉示則
天子獨用之鼓人職曰以雷鼓鼓神祀以靈鼓鼓社祭
不曰示祭而曰社祭亦見其禮之達乎上下也大司樂
雷鼓雷鼗以祀天神靈鼓靈鼗以祭地示是則示祭社
祭其用同矣非天子不祭天而天子與庶人皆得祭社
尊父親母之義也信齋楊氏號為知禮者乃駁胡氏之
説為非以南郊北郊順時因位為正祭以宜于社之社
對類于上帝之類社非祭地而亦以祭地類非郊天而
倣于郊天是告祭也不亦謬哉即所云圜丘方澤之説
見于周官以予考之竊又不然葢世傳冬至祭天于圜
丘夏至祭地于方澤以為兩郊並建二祭時舉耳乃周
官大司樂所載有云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祭之天神
可得而禮矣夏日至于澤中之方丘祭之地示可得而
禮矣夫曰地上之圜丘則非確為南郊曰澤中之方丘
則非確為北郊葢曰必如此乃可昭格云耳且此章總
記樂之感動如此非列稱二丘之祭也註中天神則指
日月星辰而言非大帝也地示則指神州之神而言非
大地也至考神仕所掌則此冬至夏至二祭者葢以禬
國之㓙荒民之札䘮則祭之不過于㓙災時一行禱禳
之事耳豈嘗祭哉是二郊之祭周禮且無其説矣推其
誤皆起于孝經緯而成于鄭賈孝經緯曰祭天南郊就
陽位也䟽云知地祇于北郊者考緯文以其與南郊相
對故也地一也而歌奏之地示則註謂祭于北郊者乃
神州之神在崑崙東南萬五千里方丘之地示則註謂
崑崙大地之神是分地而二鄭賈䟽家為之也而其源
又本于河圖括地象其䟽曰郊天必于建寅者以其郊
所感帝以祈榖實取三陽爻生之日萬物出地之時也
若然祭神州之神于北郊與南郊相對雖無文亦應取
三陰爻生之日為七月萬物秀實之時矣是不惟明造
一南郊之祭且陰擇一北郊之時皆臆附也
雩
趙子常曰雩旱祭也月令仲夏之月天子命有司為民
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樂鄭氏曰陽氣盛而常旱
山川百源能興雲雨者也雩吁嗟求雨之祭也雩帝謂
為壇南郊之傍雩五帝之精配以先帝也鞀鞞琴瑟管
簫干戚羽毛竽笙鐘磬皆作曰盛樂凡他雩用歌舞而
已春秋傳曰龍見而雩雩之正當以巳月凡周之秋三
月之中而旱亦脩雩禮以求雨天子雩上帝諸侯以下
雩上公周冬及春秋雖旱禮有禱無雩此鄭氏言天子
諸侯雩祭之别也魯諸侯之國當雩境内山川請雨于
上公有歌舞而無樂既僣郊以祈榖遂僣天子盛樂以
雩上帝過則雩于秋又甚則雩于冬于僣禮之中又有
失焉史皆書之志非常也杜氏曰雩夏祭所以祈甘雨
始夏純陽用事防有旱災而求之至于四時之旱則又
修其禮此説本鄭氏又曰雖秋雩非過則誤矣雩當以
首夏為正四時之旱當禱而已用雩皆過也左氏釋大
雩曰旱也凡八處杜氏謂以别過雩亦非左氏釋經先
後詳畧本無義例何以見不釋者之非旱而為過乎昭
二十五年一月而再雩釋曰旱甚也定七年一時而再
雩謂非旱甚可乎乃獨以為過何也又曰雩而獲雨故
書雩而不書旱雩不得雨則書旱以明災成此説本榖
梁為得史氏之義經書不雨大旱皆雩而不雨故也今
考春秋不書六月大雩與不書三月郊同然郊必書日
雩不書日者魯雩于秋以禱旱也故過祀節未逺者不
月逺者則月見閔雨之勤怠也必一月再雩然後日著
其凟也苟甚逺則又不月異冬雩也春秋雖書大雩之
僣猶以閔雨勤怠見義不以非禮而忘民也然以大雩
盛樂為僣亦無堅基可據
春秋辯義卷首四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辯義卷首五 明 卓爾康 撰
書義二
禘
禘之説有時禘有大禘郊特牲曰春禘而秋嘗明堂位曰
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于太廟祭義曰春禘秋嘗祭綂
王制曰春礿夏禘皆時禘也然以上所記雜有夏商若周
禮以祠春享先王以礿夏享先王以嘗秋享先王以烝冬
享先王明載大宗伯文即周禮非可深信而禴祠烝嘗一
語見于天保詩中昭然可據禘之非有周時制决矣至所
謂大禘者殆有五説鄭𤣥見稷契之生不因人道之感也
又以韋𤣥成有祭天祖配之説也遂謂始祖感天神靈而
生是以為祭感生帝也其意本於錯解禮文有虞禘黄帝
語謂黄帝非虞在廟之帝也不在廟非圓丘而何此説最
為不經學者非之後魏賈曾以為王者受命方行禘禮以
禘天一代一祭其禮太濶其説猶之乎康成也明堂位季
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則以禘禮為每年之大祭矣杜預
曰禘三年大祭之名致新死者之主而列之昭穆夫人禮
不應致故僖公疑其禮厯三禘今果行之則以禘為三年
諦審昭穆之祭矣春秋説文禮緯俱云三年一祫五年一
禘其説本于公羊五年再殷祭之説五年殷祭自是諸廟
合食之典公羊不錯而何休誤解之曰殷盛也謂三年祫
五年禘禘所以異于祫者功臣皆祭也因而附㑹之者鄭
𤣥也則以禘為五年合食功臣之祭矣其以禘為王者配
祖所自出之大祭其說甚盛趙伯循曰帝王立始祖之
廟猶謂未盡故追尊始祖所自出之帝而以祖配之此祭
不兼羣廟其年數或每年或數年未可知也程子因之曰
天子曰禘諸侯曰祫胡康侯曰禘者禘其所自出之帝
為東向之尊其餘合食于前此之謂禘諸侯無所出之
帝止于太祖廟合羣廟之主為食此之謂祫其説本于
大傳祭法喪服小記以程朱大儒之俱從之也學者遵
信無以難矣禮為曲臺雜記非有定斷而明徴其事者
莫如春秋諸儒之所據以為斷者亦不過春秋閔三年
夏五月吉禘于莊公僖八年秋七月禘于太廟用致夫
人文二年八月大事于太廟躋僖公宣八年辛巳有事
于太廟昭十五年二月有事于武宫定八年冬從祀先
公閔僖明言禘祭無所致疑文之大事而公榖以為合
食毁廟之祫杜預以為三年䘮畢之禘昭之有事左氏
為將禘于武宫而䟽宣之有事者亦以為禘定從祀先
公三傳俱無明文而何休亦以為禘此六條經文也襄
十六年晉人答穆叔云以寡君之未禘祀又記曰歲祫
及壇墠終禘及郊宗石室許慎稱舊説曰終者謂孝子
三年䘮終則禘于太廟以致新死者也又僖三十三年
凡君薨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于主烝嘗禘于廟此
三條則見左氏傳文也以今考之若曰配祖自出以為
大祭則魯為侯國祖出為誰廟祭后稷即魯有之文王
之廟亦無確地其餘所謂祭感生帝祭天毎年日至之
大祭五年合食功臣之祭俱舛謬不足道也獨杜預以
為三年祔祭差似有理然亦不過因吉禘于莊公及用
致夫人二條生義耳其實吉禘于莊公未及二年失之
不及禘于太廟用致夫人歴行三禘失之大過亦非得
其實也予竊謂禘者禘審之義毎年禘審功德專行祀
典以别時祭之常特崇功德之盛見于詩者如長發則
曰大禘也雝則曰禘太祖也此其證也功德之君代不
多見三四人而不為多如長發之𤣥王相土成湯可也
一二人而不為少如雝之祀文王一人可也若魯之禘
祭則浮慕禘為盛典效而致祭如經所載二祭則襲其
名而用之者耳如傳所載魯有禘樂賔祭用之明堂位
言以禘禮祀周公于太廟禘樂禘禮則襲其文而用之
者耳當時侈言用禘而迷其本原故或人疑而問之夫
子亦不敢質言也至于文二之大事宣八昭十五之有
事者何凡一事之禱祀偶有所為其事小故曰有事升
祀僖公改易世次其事大故曰大事既不可定名為祫
又不可誣稱以禘趙氏曰凡祭而失禮則稱名祭非失
禮為下事張本者則稱事此猶附㑹禘祫之説非本義
也黄氏澤曰據禮記夏商諸侯以禘為時祭周改礿而
特以殷諸侯之盛祭與魯所以示不臣周公用殷禮則
于周為不僣此是成王斟酌禮意以殊異周公其後周
室既衰始僣用于羣廟孔子稱魯郊禘之非禮者為此
也按黄先生説則魯僣郊不僣禘僣禘羣廟不僣周公
故郊自僖公始書而禘則閔即有之亦可證也
祔虞
趙氏曰父母之䘮哭無時既虞乃卒哭謂卒此無時之
哭惟存朝夕哭而已杜云免䘮故曰卒哭非也大抵欲
以成其既葬除服之謬説耳劉用熙曰卒哭而祔者告
新主以當入祖廟而告祖廟以當遷他廟也既告則新
主復于寢三年䘮畢遇四時之吉祭而後奉此主入廟
此周禮也傳言特祀于主烝嘗禘于廟者謂如小祥大
祥禫則就寢特祀此主若烝嘗禘之常祭則不于寢而
于廟合祭也然與周禮異矣葢傳為作主故生此論其
曰烝嘗禘于廟者就新主言耳杜氏不明此義直云宗
廟四時常祀自如舊則與上文意不貫屬是左氏之言
既違禮文而元凱之説復戾傳意也其謂常祀不以䘮
發又以禘為三年䘮畢之祭則先儒辯之矣孔氏曰文
二年公羊傳曰主者曷用虞主用桑練主用栗鄭𤣥注
禮用公羊傳之説以為虞已用主此傳稱祔而作主者
虞而作主禮本無文不可以公羊而疑左氏也又曲禮
䟽曰説公羊者朝葬日中則作虞主鄭君以二傳之文
雖異其意則同皆是虞祭總了然後作主去虞實近故
公羊上繫之虞謂之虞主又作主為祔所須故左氏據
祔而言按檀弓曰重主道也殷主綴重焉周主重徹焉
雜記曰重既虞而埋之葢虞為䘮祭祔為吉祭䘮祭用
重吉祭用主重既虞則埋之者䘮祭用終也將埋重必
預作主何則雜記士三虞大夫五諸侯七最後虞皆用
剛日卒哭祭用剛日明日始祔神不可一日無所依也
重與䘮主不並立者神依于一也以此主之作猶是虞
日故謂之虞主以吉祭自祔始故曰祔而作主士虞記
曰桑主不文吉主皆刻而諡之謂練主為吉主者後常
奉祀于廟不復易也外傳國語襄王錫晉文公命晉侯
設桑主布几筵韋昭注云自以子繼父用未逾年之禮
也左氏不言虞練異主鄭氏通二傳為一已得之使有
朝葬日中作虞主之禮則何氏必援以為説是葢公羊
妄言之耳朱子曰左氏烝嘗禘于廟與王制䘮三年不
祭者不合按䘮不貳事貳則忘哀必無釋䘮服而衣祭
服之禮或是大臣攝行亦無文可據東遷禮失䘮祭尤
甚如襄公十六年春葬晉悼公傳言改服修官烝于曲
沃皆是當時之事非必周制則然杜氏遂據以為諸侯
卒哭以後時祭不廢之證非也予謂卒哭而祔此時奉
新主入廟者專為舊廟主計耳葢君已大行則廟中禰
當進而為祖曾當進而為高改題易檐正在此時若有
䘮不祭則三年之鬼不其餒而且因子孫之没而廢祖
父之祭亦非所以安死者也假如立君連遭大變皆或
未及三年而崩則三君相去便已九年九年發祭可乎
彼三年不祭或者不行大祭或大祭使攝或常祭不用
盛禮盛樂繁縟其事耳決非全不祭廟也故祭廟之説
當以左傳特祀于主烝嘗禘于廟為正至于廟制諸侯
五廟常禮也昭十二年之傳曰凡諸侯之䘮異姓臨于
外同姓于宗廟所出王之廟也同宗于祖廟始封君之
廟也同族于禰廟父廟也是故魯為諸姬臨于周廟宗
廟也為邢凡蔣茅胙祭臨于周公之廟祖廟也吳子壽
夢卒臨于周廟則魯有文王之廟矣此外有武宫煬宫
詩又有閟宫而哀公之時桓僖猶親盡不毁致煩天譴
昭十八年鄭使祝史徙主祏于周廟為厲王廟是鄭亦
有周廟矣此春秋之廟制也稱祖之法蒯聵稱文王為
皇祖康叔為烈祖襄公為蒯聵之祖靈公之父則稱為
文祖其可見者僅此耳
昭穆
春秋釋逆祀升僖于閔三傳初不異而昭穆之説注家
不同公羊云先禰後祖榖梁云先親後祖謂僖為禰為
親而閔為祖與左傳子雖齊聖不先父食語意畧同皆
為閔祖而僖禰也榖梁又云逆祀則是無昭穆無昭穆
則是無祖也與魯語宗有司曰非昭穆同皆謂閔昭則
僖穆也夏父弗忌曰明者為昭其次為穆何常之有是
欲以僖為昭閔為穆也故韋昭釋之曰父為昭子為穆
僖為閔臣臣子一例而僖升閔上故曰非昭穆是則傳
所謂逆祀者謂顛倒其昭穆南北之位也孔氏不考外
傳及公榖傳文反取何氏注謂兄弟相代昭穆同班惠
公與莊公當同南面西上僖是閔之庶兄繼閔而立昭
穆相同位次宜在閔下則是以逆祀為升其同班上下
之次而已何氏又謂僖以臣繼閔猶子繼父故閔公于
文公亦猶祖也説者不詳遂以三傳昭穆父祖為引喻
之辭繇不知以為人後者為之子之義斷之遂與經傳
相悖然何氏昭穆之説他無所據漢廟制以孝惠孝文
俱為穆孝昭孝宣俱為昭何氏葢推漢事以説春秋自
晉及唐宋禮官之議皆以兄弟不相為後不得為昭穆
反引何氏之説以春秋躋僖公為證其所以為疑者則
曰若兄弟相代昭穆即異設令兄弟四人皆立為君如
商祖丁齊桓公之後則祖父之廟即已從毁後立者將不
得祭矣然又慮同昭穆而並立廟則七廟五廟將不足
以容于是以天子之廟而有同室異座之制有皇伯祖
考之稱其説至今猶未定也竊嘗以諸侯之禮推之諸
侯絕宗而兄弟不得以其屬通者所以重正綂也公子
不得禰先君故别子為祖者所以尊宗廟也然公子不
得宗君而為人後者得為之子不得禰先君而以為人
後之義得禰所受國之君皆禮之變也兄弟本不得相
為後而亦以為人後之義治之者為諸侯上必有所承
下必有所授上無所承謂之簒下無所授謂之絕受人
之國而絕其後是簒也故非為後則不得受國變而不
失其中也既謂所受國者為禰則兄弟四人相及各禰
其禰即同四世一昭一穆祖述迭遷皆以受國為人後
為重也使非受國為人後則支子自無干正綂承宗廟
之理安可以後立不得祭其祖為嫌而輕受國之恩昧
為後之義乎然則祖丁齊桓四子代立祭享宗廟與父
子四世相承者何異使其世有適嗣亦終不免于祧安
可以廟毁于子而昧其子有貴賤本不當俱立乎後世
受國與天下者遂廢為人後之禮其忘君臣之義以輕
正綂亂昭穆之法以凟宗廟皆流俗不經之論使然而
其失繇漢文帝始漢文自藩邸入繼大綂不後恵帝而
禰高祖其後遂以恵帝文帝共為一代則同室異座皇
伯祖考之無稽皆末流所必至也若謂兄弟同班立廟
將無所容則不得為昭穆之説非禮意明矣以三傳所
釋相同必有所本而注家自汨亂之使議禮者失其所
依故不可無辯按趙氏此説灑灑數百言亦侈矣果若
兹則全從受國之恩以勢利上起見是有君臣而無父
子重社稷而輕彛倫也且必伸其説即祖丁齊桓四子
代立亦若可以即祧近祖而無害矣豈先王立教之道
哉乃若榖梁本㫖原是顛倒昭穆葢順祀則閔為昭僖
為穆躋祀則僖為昭閔為穆無兄弟同班之説兄弟同
班則自漢恵文合為一代之禮千古殊不可易後人因
恵文之得禮而遐推祖丁齊桓亦必同班葢想當然耳
朝聘
周禮大宗伯以賔禮親邦國春見曰朝夏見曰宗秋見
曰覲冬見曰遇時見曰㑹殷見曰同大行人侯服歲一
見甸服二歲一見男服三歲一見采服四歲一見衛服
五歲一見要服六歲一見凡諸侯之邦交世相朝也殷
相聘也又曰天子時聘以結諸侯之好昭十三年叔向
曰明王之制使諸侯歲聘以志業間朝以講禮再朝而
㑹以示威再㑹而盟以顯昭明夫曰明王則此似三代
之制也齊桓公于僖公七年盟于甯母修禮于諸侯官
受方物是年公子友如齊及十年十三年十五年公如
齊以為合三年而聘五歲而朝之法昭三年子太叔曰
昔文襄之伯也諸侯三歲而聘五歲而朝有事而㑹不
恊而盟襄公八年春王正月公如晉朝且聽朝聘之數
不見于書豈即子太叔所稱者乎左氏曰諸侯五年再
相朝以脩王命古之制也又曰凡諸侯即位小國朝之
大國聘焉榖梁曰天子無事諸侯相朝時正也考禮修
德以尊天子也公羊曰諸侯來曰朝大夫來曰聘此皆
周官記述朝聘之節也䟽數不一引證不符趙子常曰
桓公創伯之初未遑定制故莊公三如齊皆以事行至
僖七年以後所行乃齊桓㑹于甯母始定其制以為諸
侯朝伯主之禮與尚書周官六年五服一朝相類不自
知其僣也僖十七年桓公卒故僅再朝而已子太叔之
説豈文襄嘗舉齊桓之典而主盟日淺故諸侯有不盡
從其令者乎諸侯五年再相朝之説記于文十五年之
曹伯來朝夫所謂古制既與周禮不合而春秋之世小
國朝魯魯朝大國近或一二年逺或十餘年或間世不
朝遲速皆無常準左氏唯見十一年曹伯來朝至此又
來適合子太叔五歲之數遂以其説為傳而不知其制
實始于齊桓爾叔向之説杜氏謂三年一朝六年一㑹
十二年一盟凡八聘四朝再㑹王一巡狩盟于方岳之
下其朝聘之節太數故先儒以周禮大行人所職為得
中葢成周之禮非唯左氏不能詳當時名大夫如叔向
亦不得其真矣今以春秋所載者衷之朝者諸侯朝天
子小國朝大國之禮也聘者與國自相往來及天子所
以交諸侯之禮也故公朝于王所曰朝榖伯鄧侯來魯
曰朝天子使宰周公來曰聘大夫相往來亦曰聘等國
諸侯相往來或以事或以朝皆曰如見諸侯不可言朝
也本國大夫之京師或以事或以聘皆曰如見人臣不
可言聘也小國不能行朝聘禮如介葛盧曰來王朝之
臣不以聘禮至如祭伯者亦曰來此春秋筆削之體也
行人世相朝葢指小國而言左氏公朝晉等語乃為命
謙言承習俗語耳非實事也啖氏曰禮所謂諸侯相朝
者兩君相見公羊曰諸侯來曰朝大夫來曰聘是也榖
梁曰聘諸侯非正也其説非是然則周禮天子時聘以
結諸侯之好非乎趙子常曰周制諸侯于天子有見有
貢而無聘問見謂大宗伯朝覲以下六禮貢謂小行人
春入貢也聘問者上之所以交乎下也東遷小國于大
國有朝無聘諸侯不朝貢天子而以聘禮上問如邦交
諸侯之伉也觀傳記晉韓宣子聘于朝辭曰晉士起將
歸時事于宰旅王曰辭不失舊則諸侯于天子言聘非
舊制可知葢繇周室既衰雖聘問之禮亦不能常故左
氏不復辯然不失為實録也鄭氏因以釋周官時聘殷
頫誤矣成十三年三月傳我公及諸侯朝王而書曰如
京師者何也終春秋之世魯君朝王者凡三僖二十八
年兩朝于王所晉文尊周攘夷復脩齊桓之績魯僖從
伯令以朝天王最為得正若成公將㑹諸侯假道京師
伐秦不可過天子而不朝是如周以晉故而非特朝也
書曰如不與其朝也故當朝而意不在朝即成公之過
京師不許其朝不當朝而意在于朝即僖公之兩如齊
亦不許其朝考春秋之筆削而朝聘之禮著矣一説以
為夷周于列國而曰如一説以為等魯君于魯臣而曰
如皆非也趙氏曰如者始行則書之未成禮之辭亦非
也
㑹盟
春秋有特盟有參盟有同盟石門于鹹特盟之始終也
瓦屋鄟陵參盟之始終也凡伯之未起與伯之已衰則
特盟參盟作周盟則在伯之方起與伯之將衰者也齊
桓公定伯先交魯魯望國又援國也得魯而天下可圖
十三年與魯有柯之盟特盟也至十六年而齊與八國
同盟于幽齊桓初合諸侯為盟主也左傳鄭成也前年
秋鄭伐宋今年夏諸侯伐鄭鄭伯自櫟入緩告于楚秋
楚伐鄭故鄭有此成也二十七年又與四國同盟于幽
有陳侯葢陳亂而齊納敬仲鄭獲成于楚皆有二心以
是再同盟焉齊桓主伯四十餘年惟此二盟言同至僖
公二年貫之盟五年首止之盟七年甯母之盟八年洮
之盟九年葵丘之盟十五年牡丘之盟不必言同葢同
者為不同而言也伯業至此不須言同矣十七年而齊
桓卒晉文主伯八年惟僖二十八年踐土二十九年翟
泉二盟耳文公攘楚尊周事業尤烈豈友邦諸國有不
同心乎二盟不書同何也葢齊桓當東周之初諸侯草
野桓公經營收拾必三十年而後就緒為之甚難故書
同若晉文𦂳接齊桓人心未解伯靈不歇本無甚異何
必言同此二盟所以不書同也文公十四年為晉靈公
之八年靈公雖不君乎然趙盾為政傳載從于楚者服
新城之盟始復書同自幽以來未之有也林氏曰同盟
至新城而再見此後不曰同盟者寡矣宣十二年晉有
邲之敗楚莊欲伯景公為是懼而糾宋衛二國為清丘
之盟則書同十七年魯與楚通中國甚危故為斷道之
盟則書同晉與齊有鞌之戰齊人敗績諸侯畏晉而竊
與楚盟其成二年蜀之盟不書同者主楚人也成五年
鄭伯如楚訴許不勝歸成于晉為蟲牢之盟則書同七
年景公合八國之君親往救鄭故七年為馬陵之盟則
書同汶陽之田一與一奪諸侯貳于晉九年晉㑹于蒲
以尋馬陵之盟則書同成十五年晉為戚之盟以討曹
負芻誅弑逆整綱常大舉也故書同是時為晉厲公之
五年矣十五年同盟于柯陵伐鄭而後盟尋戚之盟也
十八年楚子重救彭城伐宋于是晉悼公初立同盟于
虛朾悼公之伯與桓文同諸侯無不誠服可以不書同
然而襄三年同盟于雞澤九年同盟于戯十一年同盟
于亳城北皆書同時至于此人心岌岌亦不得不書同
也十六年為晉平公之元年㑹于溴梁此晉新政也然
而令大夫盟矣故不言同前已言同圍齊而後不言同
省文也十九年祝柯之盟也已言同圍齊而盟止加一
齊仍是圍齊之諸侯而不言同者二十年澶淵之盟也
晉楚同主而不書同者二十七年宋之盟也若二十五
年晉侯㑹十一國于夷儀伐齊八月同盟于重丘左傳
齊成故也説者謂晉平之盟不言同此言同者去楚從
晉故也然哉昭十三年書同盟于平丘者齊人不欲盟
要之乃可故書同盟晉復合諸侯也晉合諸侯繇是止
鄟陵之後參盟復作晉非盟主矣齊氏曰經書同盟者
十有六幽幽新城清丘斷道蟲牢馬陵蒲戚柯陵虛朾
雞澤戯亳城北重丘平丘其載辭若曰同救災患同恤
禍亂同奬王室同討不服皆天下之辭所謂公言之也
其不書同者若埀隴若澶淵若祝柯若溴梁若臯鼬或
以復仇或以平怨或專自大夫或志于黷貨或宋楚主
盟或兩國特相盟或侯伯不與盟皆一國之辭所謂私
言之也若夫天下之辭公言之而不書同者首止甯母
洮葵丘牡丘踐土翟泉七盟是也皆桓文之盛而不書
同又有以見天下之一乎齊晉也故以十六盟視一時
之不同者則同盟為愈以首止葵丘踐土七盟視十六
盟之同盟者則不同為盛葢以其有不同者然後書同
以别之既曰無不同矣夫又何書同之有胡傳同盟或
以為有三例一則王臣預盟而書同二則諸侯同欲而
書同三則惡其反覆而書同夫惡其反覆與諸侯同欲
而書同信矣王臣預盟而書同義則未安盟于女栗及
蘓子也而不書同盟于洮于翟泉㑹王人也而不書同
㑹于柯陵之歲夏伐鄭楚人師于首止而諸侯還冬伐
鄭楚人師于汝上而諸侯還雞澤之盟陳袁僑如㑹楚
師在繁陽而韓獻子懼平丘之行楚棄疾立復封陳蔡
而中國恐是知此三盟者諸侯皆有戒心而修盟故稱
同不以尹子單子劉子亦預此盟而譏之也即胡所言
諸侯同欲惡其反覆亦未盡合若有戒心者以該同盟
實為得之人自為盟者三桓十一年惡曹中國未有伯
而人自為盟也僖二十一年鹿上中國始無伯而人自
為盟也宣十二年清丘中國又將無伯而人自為盟也
侵伐一
侵伐春秋大事也而侵伐二字終無能名其義者左氏
曰有鐘皷曰伐無曰侵公羊曰觕者曰侵精者曰伐榖
梁曰苞人民敺牛馬曰侵斬樹木壞宫室曰伐胡氏曰
聲罪致討曰伐潜師掠境曰侵趙氏曰稱罪致討曰伐
無名行師曰侵總而論之齊侯侵蔡晉侯侵楚用大師
總數國若無皷鐘何以進止觕侵精伐葢以淺深為義
也按前後有侵師至破其國而伐師不深者殊多則公
羊之例又非矣鄭人伐衛邾鄭伐宋報仇雪怨不得稱
討既用大師總數國不得言潜齊桓伐楚不戰而服又
豈有壞宫室伐樹木之事乎陸氏曰春秋書侵者凡五
十有七其可驗者亦可畧舉如僖二十六年齊人侵我
西鄙公追齊師至酅弗及据公聞有冦追之已不及則
無名之驗也定四年大㑹于召陵侵楚据左氏本謀伐
楚以荀寅之言而止足明不稱罪致討但侵掠而已又
自成公以前書侵者凡四十戎狄居其半即是戎狄侵
掠無名之驗所謂無名行師庶幾近之然通春秋所書
凡戰凡伐凡圍凡滅又安得有名也然則柰何曰周官
曰負固不服則侵之賊賢害民則伐之侵者入其一隅
擾其一角浸漸以至之義伐者以兵撃刺見敵輒殺夾
振以伐之義予葢讀樂記而恍然知伐之義也夫子答
賔牟賈曰天子夾振之而四伐盛威于中國也註謂夾
振之者王與大將夾舞者振鐸以為節也武舞戰象也
每奏四伐一撃一刺為一伐牧誓曰今日之事不愆于
四伐五伐乃止齊焉則伐者一撃一刺之事其文以人
用戈其意可㑹不見戎伐凡伯于楚丘乎凡伯孑然一
身有何徒衆而必詞用聲討容用鐘皷乎戎人不過伺
其行間以戈取之耳故一人言伐凡伯是也一家言伐
昭二十二年伐單氏之宫是也一邑言伐伐於餘丘是
也一國言伐鄭人伐衛之類是也孟子天子討而不伐
諸侯伐而不討二語尤可互證葢古者某國有罪天子
聲其罪而討之若率師以行干戈殺伐固諸侯事耳可
見侵非必無鐘皷第以掠封疆入城邑為事伐非必無
文告第以稱干戈用撃刺為事大武之樂原表武功證
義之最切者也書滅亦有不同滅者殘殺殄絕之謂或
有滅其國而君位未必絕者如楚人之滅夔以夔子歸
或有滅其君而國不滅者如胡子髠沈子逞之滅或有
滅國滅君而空其地弗有者如楚之于陳彼九伐之法
外内亂鳥獸行滅之此一人之汚行惡不及民豈有以
一人之身而併其先人社稷殄絕之乎讀春秋者不知
此法曲生異義于昭八年楚滅陳而九年書陳災則曰
存陳也書存陳者不與楚子之專滅也于定六年鄭人
滅許以許男斯歸而哀元年許男從楚子圍蔡則曰楚
復封之也不書其封者不與楚子之專封也不亦支乎
若左氏于取邿之傳曰用大師曰滅公羊于雞父之傳
曰君死于位曰滅二語似得之矣
侵伐二
王樵氏曰書來戰甚其來者也書戰于某義不在勝敗
故不録也公羊云内不言戰言戰乃敗績也恐未必然
也榖梁云内諱敗舉其可道者春秋無諱敗之義乾時
何以不諱乎凡以兵圍其國都曰圍圍他國之邑皆繫
其國如宋人伐鄭圍長葛楚人伐宋圍緡是也不繫者
皆變也義各見本傳凡内自圍者叛邑圍費圍成是也
圍不言伐如楚人圍許宋人圍曹兵已傅其國都故不
假言伐若伐國圍邑則言伐言圍入者得而不居公羊
之説是也榖梁云入内弗受也此自歸入之例與用兵
之入不同惟隱五年我入祊可用此義言不當入也趙
氏曰左氏凡書取言易也榖梁亦云取易辭也又云凡
克邑不用師徒曰取余謂凡繫屬外而我克有之不論
難易一切稱取其言伐某取某者是用師徒也或以勢
脇或招收而得之既不侵伐不用師徒然取之非正皆
為力得春秋之義在辯其得之邪正固不當唯以師徒
為例也啖氏曰王師不言戰無敵也敗則但書敗而已
人臣無敵君之義雖君能敗臣之師亦不言敗不許其
有師徒以敵君者也鄭伯敗段之師曰克即其義也但
書能破之而已時若有王師敗諸侯之師亦當言克也
趙氏曰兵出殊稱何也或稱師或稱人或稱帥師或稱
某正名分也王命之大夫曰某具名氏也君命之大夫
曰某人成公以前侵伐稱人者多不必皆君命之卿下
大夫稱師内外同内之師少則但稱伐或稱及内師多
者稱師莊八年師及齊師圍郕之類是也少則但稱伐
稱及桓十七年及宋人衛人伐邾之類是也大夫書帥
師紀其為將也不書帥師不成師也外則一之莫能詳
也君不稱師重君也戎狄舉號賤之也公羊曰將尊師
衆曰某帥師將尊師少曰某此例施于内師則可于外
則不可何者凡外國來告侵伐但言其將何能悉以衆
寡來告乎且春秋意在褒貶其事之是非不必須知其
衆寡也公羊又云將卑師少稱人按前後稱人以圍者
凡十五若將卑師少何能圍國益知外師不可以多少
為目也趙子常曰凡君將不言帥師古者君行師從言
君將則師行可知大夫將言帥師師重與大夫等也微
者不言將者大夫非卿名氏不登于策公羊又曰君子
不言帥師書其重者此策書之法通内外言之唯將卑
師少稱人外與内異以本國之史不可復言某人故内
微者不言將外師雖君大夫將有變文稱人者師重與
大夫等故兼稱之今考未經筆削之文若邾人鄭人伐
宋晉師宋師衛寗殖侵鄭之類知此例實得當時史法
其君大夫將而稱師稱人者皆筆削之法不入例趙伯
循謂稱人以圍者甚衆將卑師少何能圍國葢不知春
秋所謂師者不可以二千五百人為限終年帥師國非
一師傳言師少非不成師其曰師衆師少皆以成師而
言將尊謂卿將卑為大夫之非卿者何以不能圍國也
㑹及
春秋之事多半㑹盟戰伐而書法以及㑹二字綜其凡
公羊曰及者我欲之㑹者外為志也説者以為此僅可
施於我魯而不可槩之天下然即我魯亦正未足槩也
公羊不過因隱初年一二事斷其見耳彼見公即位而
欲求好于邾故以及邾之盟為我所欲見戎請盟以為
公㑹戎于潜為彼所欲然將下條公及戎盟于唐相比
即不通也如以及戎之盟為彼所欲則于書法又不合
且十一年入許鄭所欲也而書公及齊侯入許何耶桓
元年三月公㑹鄭伯于埀四月公及鄭伯盟于越此接
月事耳公即位欲脩好于鄭鄭仇宋欲結魯為援其㑹
其盟二國有同心焉今一則曰㑹一則曰及何所從耶
定四年三月召陵侵楚五月盟于臯鼬亦一事耳而召
陵書㑹臯鼬書及與埀越同也成二年㑹楚公子于蜀
稱㑹已盟于楚稱及亦與埀越同也襄二十七年叔孫
豹㑹于宋已稱豹及盟于宋亦與埀越同也乃知凡㑹
凡及皆有同心如其不同則彼所不欲者必書曰鄭伯
逃歸我所不欲者必書曰公不與盟其真有不同而強
要之入者不過十之一二不可以槩其常也葢嘗通春
秋考之㑹以始見之初言及以結事之成言故書法有
及盟而無及㑹㑹是大槩合衆人而言及是大槩專一
二人而言故參盟以上無不稱㑹而合諸侯之大夫間
有稱及要之㑹止一義及有二義㑹止一義者㑹某盟
于某者以本日㑹本日盟也及有二義者有繼事之義
有殊事之義繼事之義如事已見上而下繼之如桓元
年四月越之盟以三月與鄭伯已㑹于埀而越盟言及
定四年四月臯鼬之盟上四月已有㑹而下之盟言及
是也殊事之義若在我魯則以内及外無不言及其外
國則皆于戰伐見之公羊曰伐人者為客被伐者為主
陸氏曰主人服則客不戰故戰繇主人此恒法也葢以
受伐者及人耳然如鄢陵之戰鄭伯受伐如何稱晉及
邲之戰楚受伐如何稱晉荀林父及甗之戰齊受伐如
何稱宋及趙子常曰凡戰以主及客以内及外以中國
及夷狄皆曰及某戰可謂確盡矣故以大及小為僖十
七年之宋師及齊師戰于甗以伯主及列國為哀二之
晉趙鞅帥帥及鄭罕達帥師戰于鐡以中國及夷狄為
僖三十二之衛人及狄盟以近中國及逺中國為僖十
五之晉侯及秦伯戰于韓以久蠻夷及新蠻夷為昭十
七之楚人及吳戰于長岸及義昭然無可異説然無及
㑹而有及㑹者一是為首止首止王世子也世子可言
㑹不可言及故以及施齊侯宋公而以㑹殊王世子書
法應爾也戰伐之及獨于成二年衛孫良夫帥師及齊
師戰于新築其義可商衛侯使孫良夫石稷甯相向禽
將侵齊齊伐魯還與齊師遇于衛地將以受伐者為主
應書齊及將以大及小亦應書齊及然而齊猝然之遇
也齊將兵尊者微者皆不可知既是猝然之遇主將不
通僅可謂之齊師而已孫良夫為國卿以卿與師對自
應卿主之此乃以主戰與猝戰書及亦自然之法也故
公羊云及者我欲之㑹者外為志非也又云以被伐者
為主書及亦非也哀十三年公㑹晉侯及吳子于黄池
以内㑹外以中國及蠻夷兩者合書其法自應如此林
堯叟曰兩伯之辭非也
稱天
莊元年王使榮叔來錫桓公命桓弑君兄自立者也文
五年王使榮叔歸含且賵王使召伯來㑹葬夫人風氏
薨莊公妾也胡氏以王錫簒弑之命賵諸侯之妾為非
禮故王不稱天以貶之予初不信其説又讀高新鄭曰
稱天稱王猶之今人有稱奉聖㫖焉有稱奉㫖焉豈以
聖㫖為褒奉㫖為貶則又益韙之及全録諸例同類並
觀而于彼説亦不可盡非也第謂畧之而不稱天則可
貶之而不稱天則不可于魯而畧之則可于王而畧之
則不可葢人臣有錫予盛事固必隆寵君恩頻繁鄭重
大之稱天稱帝異之為龍為光不曰高天頂踵則曰小
臣隕越此人臣祗受之驚心亦頌者誇侈之常語也若
桓公錫命祗見為辱成風承賵適履其卑不惟令國典
不光抑更使王靈非貴故三書稱王而不稱天雖非誅
責以見貶實是等夷以示輕夫子于此下筆有不得不
畧者焉不然何隱元之宰咺隱七之凡伯隱九之南季
桓四之宰渠伯糾桓五之仍叔之子桓八桓十五之家
父僖三十之宰周公叔服文元之毛伯宣十之王季子
定十四之石尚此十二使者何以皆書天王也如其義
無輕重則此十二使之舉何以皆無甚惡彼三使之事
何以適有可疵讀經考傳灼無足疑矣其成八年天子
使召伯來錫公命稱天子者何臨諸侯曰天王君天下
曰天子二稱名異而義同夫子特存其一以見我周稱
號之例耳故凡予後所低徊于胡説者其前必甚違駁
于胡説者也從違駁而低徊則予非苟同明矣隱三年
秋武氏子來求賻不稱天王則以三月庚戌天王崩也
文九年春毛伯來求金不稱天王則以前八月天王崩
也又以見天子諒闇不言之制矣
書至
書至之義左氏曰凡公行告于宗廟反行飲至舍爵策
勲焉禮也公羊曰桓之盟不日其㑹不致信之也穀梁
曰致君殆其徃而喜其反者也桓㑹不致安之也按趙
子常謂告廟飲至乃人君徃還常禮適與書至同時與
史法無與且舍爵策勲應惟武功始有之若二傳謂危
之而後至者庶幾近之然不可通于全經今詳考全經
書至當作三科看又當作兩科看作三科看者桓至一
也隱不書至攝位為謙不敢同于正君也二也昭定二
公無不書至昭為季氏所逐不書至是忘君也即定為
本國之地無不書定為陪臣所挾復得反正其勢甚危
不書至是殆君也即如八年侵齊㑹瓦俱僅一月亦無
不書若他公則有書有不書矣三也故書至之法當以
桓公為正作兩科看者魯自僖公以前伯令修明未敢
有公肆欺陵者故隱桓莊三公書至甚少為一科文公
見止于晉襄公見止于楚滕薛降爵以朝杞以不恭見
伐其朝聘㑹盟皆迫于强令而有虞心故成襄以後書
至者多為一科此兩科者又所以為書至也桓公十八
年出行共二十四次止書二條一為二年之盟唐一為
十八年四月之伐鄭故元年盟越有不書者而與戎盟
則書戎狄豺狼不可近也十三年及齊宋衛燕戰有不
書者而伐鄭則書是年四月伐鄭七月始歸歴四月踰
二時也可見踰時盟戎為春秋書至之法然莊公九年
乾時之戰傳載公䘮戎路伐國踰時何以不書趙子常
曰凡伐而戰不至公已親戰書敗績則安危得失己著
舉其重者故不書至也其敗人而不踰時者又不論矣
莊十三年冬盟于柯其踰時其踰月未可知然齊桓此
時立已五年修伯業尊周室春秋與之自此至僖公十
三年凡與齊桓盟㑹者十如齊者二而皆不書至自柯
之盟始焉所謂信之也無所殆也若莊二十二年之納
幣二十三年之觀社二十四年之逆女與遇榖盟扈前
後錯列于經而遇榖盟扈不書至納幣觀社逆女則反
書至遇榖盟扈大事不書至納幣觀社逆女諸事則反
書至縱横變動不可端倪明是納幣觀社逆女三行非
禮故書至以見公過且藉是見十二㑹盟不書至以顯
信桓之義更快也趙子常所謂以不書至為恒則以書
至為義然哉若僖四年伐楚六年伐鄭書至者既皆踰
時且征伐大事國家存亡安危之所繫不與盟㑹同也
雖與齊桓盟㑹而歴時太久則亦書至十五年牡丘三
月至九月十六年㑹淮十二月至明年九月皆踰三時
也此齊桓之晩年矣范甯以為齊桓德衰故危而致之
是矣僖二十一年冬公伐邾二十二年八月及邾人戰
不書至何也其一伐一戰未踰時不可知然趙氏以為
公伐小國不書與宣公伐杞伐莒同是矣二十五年冬
以楚師伐齊取榖公至自伐齊其踰時不可知然親夷
狄伐隣國張洽氏以為危之是矣至于晉文公伯而春
秋又以待齊桓者待晉文焉故踐土之盟河陽之㑹皆
不書至若圍許而至者二十八年冬圍二十九年春至
隔年踰時也僖公以前非征伐大事而踰時者必三月
乃書文公以後踰兩月一月皆書矣新城之盟扈之㑹
僅兩月猶夏秋二時也四年秋九年春十年春公如齊
公至自齊在一月間耳又何以書葢桓公為齊所立故
屢如齊惟為齊所立故危其如齊也宣公伐莒伐杞自
從伐小國例不書若元年平州之㑹以定其位何安如
之自不書也成公元年蜀盟不書㑹吳楚之君不書也
齊桓之不致者信之也戎盟之至者殆之也吳楚僣王
猾夏非夷狄非中國既不必殆又不與其信不書至者
畧之而已所謂美惡不嫌同辭也十年五月公㑹晉侯
伐鄭不書至何也晉侯有疾晉人立太子州蒲以為君
㑹諸侯伐鄭受賂而歸不成君不成㑹不書至者亦畧
之也人臣之至君所猶子之至于父母所也趨承喜樂
之爾有何危殆而書至成公十三年如京師不書是也
齊桓盟不書亦以此意待之也襄公七年鄬之㑹救陳
不成為時不久不書亦畧之也齊桓盟㑹不致春秋固
以與之也晉悼公復脩伯業襄七年同盟于戯令于列
國脩器備盛餱糧歸老幼居疾虎牢肆眚圍鄭三分四
軍以敝楚故能三駕成功攘夷安夏中興之業戯之盟
赫然比于葵丘踐土焉不書至同桓文也哀公書至者
止㑹晉侯黄池耳鄫艾陵槖臯不書至者從伐小國例
也十二年公㑹衛侯宋皇瑗于鄖不書至何也衛侯宋
皇瑗以吳徴而至雖書二㑹總在槖臯一事亦與㑹吳
不書至從同莊八年正月師次于郎傳載仲慶父請
伐齊師公曰不可則公在行矣不書公諱之也然此有
微義治春秋者向未知也夫正月出師至秋師還歴三
時也宜書至而不書者既諱公不可以目公也實在行
不可以不書至也書師還即所以至公也此又書至之
善法也文公十五年單伯至自齊單伯周大夫為齊所
執故以内辭書昭公十三年書意如至自晉二十四年
書叔孫舍至自晉皆為晉所執已得全歸喜而書之書
人臣之至者止此三條夫人于本國惟歸寧得禮則書
至文公九年書夫人至自齊婦人不出閨門故以出行
為殆得至為喜若如齊如晉此亂道妄行已自為殆不
必殆也此五條又書至之異義也
春秋辯義卷首五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辯義卷首六 明 卓爾康 撰
書義三
天文一
杜氏曰日行遲一嵗一周天月行疾一月一周天一嵗凡
十二交㑹然日月動物雖行度有大量不能不小有盈縮
故有雖交㑹而不食者或有頻交而食者唯正陽之月君
子忌之故有伐鼔用幣之事厯家之説謂日光以望時遙
奪月光故月食日月同㑹月揜日故日食食有上下者行
有髙下日光輪存而中食者相揜宻故日光溢出皆既者
正相當而相揜間疏也然聖人不言月食日而以自食為
文闕于所不見孔氏曰月體無光待日照而光生半照即
為弦全照乃成望望為日光所照反得奪月光者厯家之
説當日之衝有大如日者謂之闇虗闇虚當月則月必滅
光故為月食張衡靈憲曰當日之衝光常不合是謂闇虚
在星則星微在月則月食是言日奪月光故月食也若是
日奪月光則應每望常食而望有不食者繇其道度異也
日月異道有時而交交則相犯故日月逓食交在望前朔
則日食望則月食交在望後望則月食朔則日食交正在
朔則日食既前後望不食交正在望則月食既前後朔不
食大率一百七十三日有餘而道始一交則不相侵犯故
朔望不常有食也道不正交則日斜照月故月光更盛道
若正交則日衝當月故月光即滅譬如火斜照水日斜照
鏡則水鏡之光旁照他物若使鏡正當日水正當火則水
鏡之光不能有照日之奪月亦猶是也日月同㑹道度相
交月揜日光故日食日奪月光故月食言月食是日光
所衝日食是月體所映故日食常在朔月食常在望也
食有上下者行有髙下謂月在日南從南入食南下北
髙則食起于下月在日北從北入食則食發于髙是其
行有髙下故食不同也故異議云月髙則其食虧于上
月下則其食虧于下也日月之體大小不同相掩宻者
二體相近正映其形故光得溢出而中食也相掩疎者
二體相逺月近而日逺自人望之則月之所映者廣故
日光不復能見而日食既也日食者實是月映之也但
日所在則月體不見聖人不言月來食日而云有食之
以自食為文闕于所不見也王伯厚曰春秋日食三十
六有甲乙者三十四厯家推騐者不過二十六唐一行
得二十七朔差者半本朝衛朴得三十五獨莊十八年
三月古今筭不入食法又曰漢日食五十三後漢七十
二唐九十三厯法一百七十三日有餘一交㑹然春秋
隱元年至哀二十七年凡三千一百五十四月惟三十
七食是雖交而不食也襄二十一年九月十月二十四
年七月八月頻食是頻交而食也趙子常曰春秋日食
三十六書日書朔者二十六書日不書朔者七書朔不
書日者一不書日不書朔者二左傳不書日官失之也
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御則其意謂王朝日官失之非
指魯人明矣公羊傳某月朔日有食之者食正朔也其
或日或不日或失之前或失之後失之前者朔在前也
失之後者朔在後也葢以為司厯失之致日食不在正
朔故春秋削其朔日之謬者杜氏釋例以長厯推較經
傳明隱三年二月己巳是二月朔不書朔史失之又與
左氏曰官失之者相違然長厯所推春秋日食亦不盡
得不可據以釋經漢書律厯志叙西漢日食多在晦亦
有先晦一日者公羊此義必有所受葢聖人以日食不
在正朔苟書于經非治厯明時之意故或去朔或去日
以示義凡日食在正朔者書日書朔桓三莊二十五二
十六三十僖五文十五及成以後惟襄十五年不書朔
餘皆書日書朔葢周厯交朔之法于是始正公羊傳某
月某日朔者食正朔也雖在正朔而食于夜者書朔不
書日桓十七周又以夜半為朔故得言朔日未出故不
言食史記推合朔在夜明旦日食而出出而解是為夜
食按榖梁傳以不言日不言朔為夜食言日不言朔為
晦食于理未當唯取夜食之説以足公羊傳闕文食在
朔後者書日不書朔隱三僖十二文元宣八宣十宣十
七襄十五公羊傳失之前者朔在前也何氏謂二日食
今按雖非正朔猶是此月所綂之日故書日食在朔前
者日朔皆不書莊十八僖十五公羊傳失之後者朔在
後也何氏謂晦日食今按日與月違故日朔皆不書按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公羊傳記異也何氏
又悉舉其後事變以當之今考前漢二百二十二年日
食五十三後漢百九十六年日食七十二魏晉一百五
十年日食七十九唐二百八十九年日食九十三宋止
嘉定十六年日食一百二十大抵世愈降而日食愈數
此天運盛衰之候也自漢惠帝而後日有歲一食晉世
至三食亦春秋所未有與他災異不同必欲指某事為
應恐非經㫖
天文二
按左氏傳星隕如雨與雨偕也公羊曰如雨者非雨也
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君子修之曰星霣如
雨所謂不修春秋謂魯史舊文公羊僅于此一處及之
亦口傳之語但左氏讀如作而義遂相逺未知何據又
據漢志永始中星隕如雨長二丈繹繹未至地滅不及
地尺而復即未至地滅也古今星變固有如此者其所
隕者星之光魄故雖多而不見在地之形説者謂積氣
消散所致比地異尤甚葢王運至此而終矣按昭十七
年申須曰彗所以除舊布新也公羊杜預郭璞俱以孛
彗為一星今知不然者漢書注文頴曰彗孛長星其占
畧同而形少異孛星光芒短其光四出蓬蓬孛孛然彗
星光芒長參參如掃帚長星光芒有一直或竟天或十
丈或三十丈史記彗出東井齊景公以為憂晏子曰君
高臺深池賦歛如弗得刑罰恐弗勝孛星將出彗何懼
乎然則孛勝彗也經書星變唯有四事以其時考之皆
大異也古今天文之説甚夥其見于春秋者如此古無
有閏而閏自堯始古無有歲差而歲差自虞喜始此固
厯家之密率也要皆隨時以立法而非為法以合天文
王周公大聖人惟在革卦見厯明隨時更改之義而已
葢厯數之學道雖本天法終屬藝聖人畧推大率
不求盡符故春秋書日食曰日有食之闕于所不見
疑而未定之辭也前人失足後人以謀法埀後世愈
熟愈巧至元郭守敬一洗年法日法之拙而精之已
足千古要未有如我朝西方之學為極至者西方人
自云歐羅巴國離中國十萬里開闢至今萬厯中年
始來朝享此方以筭數為小學天文為藝學童而習
之白首益精且所造日晷甚巧時置晷于側步影測
驗微細𤣥𣺌最為詳確羲和以來無以尚矣其著星
數書多行于世予故于中國古今論厯者不敢執信
以其所得總為形似譬如長人觀天僅勝于矮耳乃
西方所主自有敬天之教中國好事有從之者其平
日修省功夫甚苦亦類于吾儒之克已然溺于地獄
天堂殊非雅正君子不必因此而泥彼也至于災祥
徴著有主事應者劉向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
間日食地震山崩彗見當是時禍亂輒應弑君三十
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而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
數也有不主事應者歐陽修曰夫所謂災者被于物而
可知者也水旱螟蝗之類是也異者不可知其所以然
者也日食星孛五石六鷁之類是已孔子于春秋記災
異而不著其事應葢慎之也以為天道逺非諄諄以諭
人而君子多見其變則知天之所譴告恐懼修省而已
若推其事應則有合有不合有同有不同至于不合不
同則將使君子怠焉以為偶然而不懼此其深意也乃
西方事應又出于二者之外余嘗聞之史百度曰日食
月食由于所見無關災眚若彗孛氛祲主水主旱固自
有説天漫漫爾六宇覆焉一星移一眚變昭昭爾天下
見焉不得為天下同災又難指一方受害既須論本宿
之方又須論同度之線如在經度則經度當之如在緯
度則緯度當之若變動在本宿而不細推其一線之度
詎得一宿所主之地盡被其災也既須辨五行之氣又
須辨五地之壤如火星上變下值赤壤又值夏時又值
剋急之政則以火遇火旱災必甚不然則否其餘水木
以次為算若止見一星之變而不細勘其誰地之壤何
以五方應騐俱不相准也史氏説殊佳恨世鮮好其學
而其人不屑以藝學為重予與諸人又不能相遇故無
繇得傳近徐𤣥扈先生上疏修厯開舘羅才一主西方
之學密率精筭三年成書屹然為昭代鴻製直紹羲和
嗚呼盛哉
災異
國家災異莫盛于饑而水旱蟲災所以致饑故春秋于
我魯之變詳書之其所書星移地動及震廟火榭諸雜
災亦止于周室耳宋陳先代齊晉大國耳不槩書也即
四國亦書其大者告者耳不悉書也天文亦止書紫微
明堂大垣舍耳不漫書也以年論之一年僅足一年之
食此常年也一榖不足曰饑五榖不熟曰大饑五榖俱
足曰有年五榖狼戾曰大有年大饑不甚值也大有年
亦不甚值也故春秋二百四十年桓公三年書有年宣
公十六年書大有年宣公十年書饑十五年書饑襄公
二十四年書大饑總此五事而已隱五年九月八年九
月兩書螟莊六年秋螟高氏曰螟食苖心螽無所不食
其為災也螟輕而螽重春秋之初災之輕者亦書之及
其久也輕者不勝書書其重者耳不然豈隱莊之後二
百年間皆無螟耶夫天以下大地甚廣也禹績周建甚
多也天災物害甚夥也不書無以紀其實書之將不勝
書故周天子之都四方無所不應災異應書而地小勢
微變動不甚廣赴告不必及宣十六年止書成周宣榭
火一事以見意焉夫子于各國僅取先代之舊所為三
恪者及齊晉二大國而記之當是時宋陳杞三國見于
春秋杞國甚小無所紀載陳隣于楚不甚赴告得書者
惟宋稍多莊公十一年宋大水僖公十六年石隕鷁飛
襄公九年三十年宋災共四條陳則惟昭九年書陳災
一事乃知榖梁以書陳災為存陳者猶偏説也齊則惟
莊二十年齊大災晉則惟僖十四年之沙麓崩成公五
年之梁山崩三事其沙麓梁山不著晉者名山大川不
以封非晉之所得有也昭十八年宋衛陳鄭災何以書
衛鄭書衛鄭者宋陳挈之也然四國控在中原數千里
天下心腹之地盡災矣即非宋陳挈之自當書也上天
之變下土無不見而星宿分野各有所屬亦惟三垣之
内天下所共者書之恒星經星二十八宿也恒星不見
而彌天夜明矣又星隕如雨此大異也故莊公七年四
月辛卯書夜恒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北斗極星斗柄
月建天之樞也故文十四年書有星孛于北斗大辰為
宋鄭分野宋自當書乃其中心星為天子之明堂前星
為太子後星為庶子宸居之象也故于昭十七年書有
星孛于大辰東方魯地也故于哀十三年書有星孛于
東方故觀昭六年鄭災不書十九年鄭大水不書而各
國不槩書可知也觀昭二十三年周南宫極震不書昭
八年石言于晉魏榆不書昭二十七年龍見于絳郊不
書而大國小事不悉書可知也觀于昭十年有星出于
婺女不書昭二十六年齊有彗星不書而天文不漫書
可知也此春秋書災異之法也
婚禮一
婚禮有六一納采二問名三納吉四納徴即納幣也五
請期六親迎即逆女也春秋獨書其二納幣及逆女也
以納幣方契成逆女為事終舉重之義也啖氏曰魯徃
他國納幣皆常事不書凡書皆譏也他國來亦如之納
幣使卿杜征南以為太重非禮况于親納莊公之親納
文公之公子遂皆譏也其親䘮圖婚尤不待貶矣成八
年宋公使公孫壽來納幣説者謂使卿非禮又謂宋公
自命有二譏乃公羊曰録伯姬故盡其辭是也内女歸
與外逆女有故則書王樵氏以為内女歸于諸侯則尊
同尊同則志此與他婚禮常事不書書以志禮之失者
固不同也如此則莒慶高固大夫耳何以書乎其載逆
王后有二桓八年之逆于杞襄十五年之逆于齊魯主
婚故書榖梁曰為之中者歸之是也王樵氏又以為王
后者天下之母不同于諸侯自合書之如此莊十八年
陳媯為惠王后宣六年齊姜為定王后何以不書乎王
姬下嫁莊公元年王姬歸齊書逆書築舘書歸何其詳
而縟也説者以為魯主之不得不書然此後十一年冬
書王姬歸于齊亦魯主婚者何僅一書而足乎趙子常
曰齊魯有不共戴天之仇方在衰麻中而天子命魯主
婚魯人獨不可引義辭免乎故詳書其事見王室與魯
兩失之是也諸侯取女立子通制則有九等之班隱元
年公羊傳何氏注曰禮適夫人無子立右媵右媵無子
立左媵左媵無子立適侄娣適姪娣無子立右媵姪娣
右媵姪娣無子立左媵姪娣是時諸侯取女立子雖不
如禮而九等班位尚存故趙孟得而言之與公羊立子
以貴不以長之説合予謂趙孟所言尚在各國耳據惠
公之妃所稱孟子聲子仲子即本國之貴賤尤不可不
論也葢聲子早生隱公又為繼室則年長于仲子可知
今不以年長之聲子為仲而仲子仍命于有文在手之
夫人可見聲子在宋或為大夫公子所出而非東宫之
妹矣後世論公子争國者惟以年之長少定之宜其不
合于經也
婚禮二
記曰國君親迎有故則使卿程子曰先儒皆謂諸侯當
親迎親迎者迎于其所舘故有親御授綏之禮豈有委
宗廟社稷逺適他國以逆婦者乎非唯諸侯大夫而下
皆然詩稱文王親迎于渭未嘗出疆也趙氏曰桓夫人
文姜齊僖女莊夫人哀姜先儒以為齊襄女僖夫人聲
姜先儒以兩㑹齊桓證為桓女文夫人出姜齊昭之女
魯子叔姬所生宣夫人穆姜齊惠女成夫人齊姜葢齊
頃之女桓公使卿逆而齊侯送女于讙故書夫人至自
齊而不書翬以夫人至莊公親迎而夫人不與公俱入
故書公至自齊而别書夫人入文公使微者逆故不書
其人且不書夫人至是致當時有貴聘賤逆之譏繇叔
姬無寵于齊昭故魯人不使卿逆稱婦者有姑之辭也
凡無姑則以夫人禮至有姑則以婦禮至或謂逆婦姜
者公自逆也葢不思君舉必書之義豈有國君親逆女
而史不書者乎况文公春至自晉必不能夏又如齊也
宣成使卿逆女書以夫人至乃史策常法凡婚禮先納
采問名納吉乃納幣又請期乃逆女納采問名納吉納
幣請期皆微者之事史不書所書者唯逆女夫人至二
事而納幣必使卿或國君親行然後書之夫子修春秋
以國君取夫人同任社稷宗廟之重雖諸侯親迎之禮
久廢而逆女夫人至皆不可不書所以存策書之大體
也若諸侯逆女則以得禮不書詳内以見實則略外以
明義也説者見僖襄昭定哀五公皆不書逆夫人遂以
為彼皆親逆得禮故不書而此所書者皆非禮也葢蔽
于榖梁之説莊二十四年書公如齊逆女榖梁傳曰親
迎恒事也不志此其志何也不正其親迎于齊也不知
春秋治内與治外異若吾君逆夫人雖得禮亦書也然
僖公不書逆女襄夫人逆與至薨𦵏皆不見于春秋何
也考僖公聲姜葢為公子時所取齊女傳言襄公薨立
胡女敬歸之子子野卒立敬歸之妹齊歸之子不言適
夫人無子則襄葢終身未嘗取正適故薨𦵏皆不見于
經昭公娶于吳為同姓經諱不書孔氏曰坊記云魯春
秋去夫人之姓曰吳其死曰孟子卒同姓不得稱姬舊
史葢直云夫人至自呉是去夫人之姓直書曰吳而已
仲尼修春秋以犯禮明著全去其文故今經無其事定
夫人姒氏亦為公子日所取傳言哀公以公子荆之母
為夫人而以荆為太子則哀公固以妾為夫人矣若隱
公則以攝君故夫人卒不成䘮不書趙氏之説如此通
計魯十二公隱以攝君閔以幼殤故逆女不書昭娶吳
孟子不書僖定以為公子時不書哀公以為妾作夫人
不書謂得禮而書者宣元年遂之逆女成十四年之叔
孫僑如逆女二事而已夫僖定公子時所娶固誠有之
襄公生于沙隨之歲其在即位時方四歲斷無公子先
娶之理亦無終身不娶之理予謂襄哀二公或是聘後
二女皆卒諸侯不再娶即以二女之姪娣敬歸公子荆
之母為繼室故春秋無繇書其逆女也葢婚姻著代敬
宗親迎原是大禮自國君以至庶人無不當行苐古時
事簡風淳出行簡約若後來交結强隣繫援大國師行
糧食既多不便本國事故又有不虞而必欲逺道間關
以行先王之禮不亦迂濶害事乎記稱有故則使卿葢
定禮者已開此方便法矣文四年逆婦姜于齊而左氏
以為卿不行非禮也則逆者是卿抑亦習見後來之常
法耳若直如程子以為諸侯必不出國親迎則又恐不
然春秋記宣元之公子遂成十四之叔孫僑如二條者
葢記禮之變也趙氏又曰國君來逆女不書卿為君逆
則書又曰納幣稱使逆女不稱使尤為確證葢逆女不
稱使以見君當自行也譬之今差御史鹽漕屯馬則稱
欽差巡按御史不稱欽差以巡按代天子巡狩如朕親
行耳以此觀彼灼然無疑
蒐狩
趙子常曰春蒐夏苗秋獮冬狩此周制四時田獵之名
也周書曰周公正三統之義作周月至于敬授民時巡
狩烝嘗猶自夏焉此田祭皆從夏時之證也杜氏曰傳
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是諸國各有常狩之處魯
狩地大野是也此田獵有常地之説也其禮既有常時
其地又有常處故雖公狩不書即非常狩之地桓四年
公狩于郎以地逺書莊四年冬公及齊人狩于禚禚在
齊境以越禮書公羊傳冬月狩常事不書此何以書逺
也其時田之名雖言之不詳所謂常事不書實史法也
自僖文而後歴五公蒐狩違禮皆不書大夫專國公不
復知軍政時田得失無足議矣昭八年書秋蒐于紅自
是十一年之夏比蒲二十二年之春昌間定十年之夏
比蒲及十四年獲麟之後比蒲凡五書趙子常曰蒐者
春田之名周之春夏寅卯辰之月興之為得禮秋興之
非禮也昭十一年五月齊歸薨而大蒐叔向聞而譏之
曰魯公室其卑乎君有大䘮國不廢蒐國不忌君君不
忌親能無卑乎殆其失國是時三家分魯假春蒐之禮
以耀武示彊又與非時非地之蒐不同故悉書之定十
四年比蒲之蒐經書邾子來㑹公則凡大蒐皆公在可
見而不書公者師乗非復公有史不虛飾也桓六年八
月大閱莊八年正月治兵杜氏曰雖四時講武猶復三
年而大習出曰治兵始治其事入曰振旅治兵禮畢整
衆而還趙子常曰周制天子因四時之田而教民以武
事春曰振旅夏曰茇舍秋曰治兵冬曰大閱天子諸侯
四時之田名既不異則教民以武事其禮亦同史所不
書桓公以畏齊鄭之故大閱于建未之月莊公以事仇
之故治兵于子丑之春與因田習武之義不同故特書
之然莊八年治兵春秋别有微意政非子常之説所能
了也
興作一
啖氏曰凡土功皆當以農隙之時若有難亦有非時城
者非得已也榖梁云凡城之志皆譏也此説非也凡城
國之急也但問時與不時不應一切是譏浚洙作兩觀
新延廐之類皆當從土功之時王姬之舘以非常不論
不時也趙子常曰中城杜氏以為魯邑宋儒本榖梁非
外民之説以為魯國都城春秋二百四十餘年魯人無
不修築之理成城中城而後襄城西郛定成中城而後
哀成西郛宋儒説是也小榖左氏以為管仲之邑宋儒
謂魯邑者本魯人孫明復之説以魯地有小榖而管仲
所食乃齊之榖也據昭十一年申無宇曰齊桓公城榖
而寘管仲則非魯人所城之小榖明矣城楚丘遷衛也
凡伯主之令以内辭書春城者五夏城者七冬城者十
五築者一城諸及防城諸及鄆在十二月繫事之下跨
二時也傳曰凡土功龍見而畢務戒事也火見而致用
水昬正而栽日至而畢謂建戌之月角亢晨見東方畢
農務而戒事心星晨見而致築作之物建亥之月定星
昬中而樹板幹日南至而畢功葢周家使民以時之制
春秋之世魯人日不暇給平時不能修其保障遇有外
憂然後城要害以備難或為懼齊或為懼晉或備莒邾
或帥師而城或彊家專邑而城或争外邑而城雖非時
而不得顧雖得時亦不足稱也然冬月興功為多而獨
無書秋城者則猶不以盛暑農殷時勞民也左氏唯以
書不時斷之可謂不揣其本而齊其末矣凡城必有郛
廓樓櫓之制郿下邑非要害制不備故曰築與築囿同
莊公一年中三築臺成公盛暑築囿其縱欲勞民可知
昭定擁虛器而築囿三家分魯而以此娛其君也策書
實録而鑒戒明矣啖氏曰新作南門左氏云不時也凡
啓塞從時謂作門戸為啓當用春分以後城□為塞當
用秋分以後順天時以開閉也新延廐又曰不時也凡
馬日中而出日中而入葢言馬春分入廐秋分入牧縱
馬合依時出入新廐何妨用農隙之時既非開閉之物
又何象乎趙子常曰言新見有舊言作見有加于前不
言作者仍舊制也僖公改作南門新作雉門兩觀新延
廐觀其所書之時則時不時可見門戸道橋城□墻塹
皆官民之開閉不可一日闕故特隨壞時而治之僖公
新作南門非治壞故傳以土功之制譏之葢左氏但知
土功之不時而不知改作之非制也
興作二
春秋興作築八内城二十三外城六其例有三曰城曰
築曰新作城與築者向未有而今創之新作者舊已壞
而仍新之不時非義固為害矣雖時且義亦書見勞民
為重事也故有時而不時者如莊二十九年之春新延
廐冬城諸及防莊三十一年之春築臺於郎以其用民
力為已悉矣一年三築臺或有故也然勞民不太甚乎
有不時而時者如文七年之三月城郚則備邾故襄十
五年之夏城成郛則以備齊故雖不時又何譏焉齊伯
外城二除楚丘外邢也緣陵也晉伯外城三虎牢也杞
也成周也僖元年齊師宋師曹師城邢桓公主伯初有
此舉救邢則救城邢則城據實書耳榖梁改事美功之
説殊不必然二年城楚丘趙子常以為霸者之令以内
辭書之亦是或謂魯自城也僖十有四年春諸侯城緣
陵左傳不書其人有闕也榖梁傳散辭杜氏曰總曰諸
侯君臣之辭皆不必然葢諸侯㑹鹹而歸改歲各使其
大夫城緣陵若不書諸侯則此實各國同來既非戍陳
戍鄭之比若詳書諸侯則㑹鹹之日亦已詳列矣書法
自應如此若曰前者盡力而城雖散亦聚今日號召而
至雖聚亦散于以摹齊桓興衰之致非不小有意然而
亦瑣矣晉悼公于襄二年之城虎牢二十九年之城杞
書法無異不足議也昭三十二年城成周林堯叟曰諸
侯有事于成周皆不書僖十三年十六年城成周不書
襄二十四年城成周不書以為常事也今書城成周則
請而後城之是非常也此義猶未盡葢僖襄之周東周
之勢未衰也故以城為常事而不書昭末之周東周之
勢澌滅盡矣而此時有能勤周者非空谷之足音乎故
不可以不書春秋所書新者有三莊公二十九年春新
延廐僖公二十年春新作南門定公二年夏五月壬辰
雉門及兩觀災冬十月新作雉門及兩觀其所書有詳
有略詳者備始末也略者見一義也定公二年之雉門
書始書末葢以門觀並舉且為居中出治之地不得不
詳以示重焉其餘則不然也如莊公二十九年新延廐
不書廐災僖公二十年新作南門不書南門災是不書
其始也桓之十四年秋八月壬申御廪災御廪不容不
修僖之二十年五月乙巳西宮災西宮不容不修文之
十三年世室屋壞世室不容不修成之三年甲子新宮
災新宮不容不修乃皆不書修御廪修西宮修世室修
新宫是不書其末也一不書其始一不書其末葢諸役
差小于門觀各舉其一以見義可矣
崩𦵏
天王書崩者九書𦵏者五不書𦵏者四卿弔䘮者一㑹
𦵏者二不書崩𦵏者三趙子常曰傳例曰凡崩薨不赴
不書此天子崩諸侯卒來赴則書之例也故襄二十八
年傳曰十一月癸巳天王崩未來赴亦未書十二月王
人來告䘮問崩日以甲寅告故書之以徵過也此又崩
日從赴之例㑹葬則書葬不書者魯不徃也公羊傳我
有徃則書葢知有葬不㑹不書之例平王惠王定王靈
王書崩不書葬是也弔䘮不書其人微者非禮也傳曰
靈王崩鄭簡公在楚上卿守國使印叚如周弔伯有曰
弱不可子産曰與其莫徃弱不猶愈乎此微者弔䘮之
證也文八年秋襄王崩公孫敖如京師傳曰穆伯如周
弔䘮九年叔孫得臣如京師葬襄王此弔葬使卿則書
之例也凡弔䘮者必歸含禭賵且臨皆同日畢事雜記
言諸侯之禮甚詳鄭康成記禮天子于二王後含為先
禭次之賵次之賻次之以此推之則諸侯于天子可知
故隱三年武氏子來求賻公孫敖奔莒傳言以其幣奔
是也古者天子崩諸侯皆親奔䘮顧命所記詳矣春秋
之世遣微者弔䘮如列國而又有不徃者其能親送天
子之葬乎劉侍讀曰公親㑹則不書葬既昧書法亦非
事實矣文公以襄王嘗使大夫㑹僖公葬又成妾母之
䘮魯既使卿共晉襄葬事繇是使卿如周弔䘮不至乃
使卿㑹葬昭公之世亦以兩使卿㑹晉侯葬而後使叔
鞅葬景王則魯人之情見矣
薨葬
趙子常曰凡公薨必書其地者詳内事重凶變也薨于
路寢正也别宮非正也隱閔實弑書薨者史有諱國惡
之義臣子不忍斥言不書地者既諱其弑則併没其所
弑之地也然書薨不言地則雖諱而實亦不可掩矣不
書葬者隱以攝主閔幼而遇弑皆不以君禮成其䘮故
其葬不書也桓戕于齊既諱且書其地者為薨在外不
可沒也僖文而下薨皆以君禮昭公客死于外而以䘮
至然定公必殯而後即位季孫雖不臣猶不敢不成其
君䘮也嗣君未踰年書卒不地且不得以君禮葬降成
君也子般子赤實弑而諱同成君也未葬則用父前子
名之義子般子野是也既葬不名無所屈也子赤是也
此皆魯史遺法有不待筆削而義已明者所謂策書之
大體也公羊榖梁不達斯義見春秋弑君不書葬者之
多而不得其説乃為之辭曰君弑賊不討不書葬以為
無臣子也然内于桓公書葬而辭窮則又遁其辭曰讎
在外也外于許悼書葬而辭窮則又遁其辭曰是君子
之赦止也至于蔡景書葬則無以為辭矣于是又有為
之説者曰遍刺天下之諸侯也學者習聞辭義之雋而
未有能辨其失者陳氏有取于左氏不成䘮之説而又
誤以為修春秋者不成之為君則併左氏所以為言之
意失之繇不知有存策書大體之義故也今考經傳以
求魯史策書之法則内之葬以成䘮而後書不成其䘮
則不告于諸侯諸侯亦不來㑹故不書也傳曰改葬惠
公公弗臨故不書衛侯來㑹葬不見公亦不書葢公避
不為䘮主則禮不成皆不成禮不書之類也外之書喪
以我徃㑹而後書或彼不成䘮而不來告或來告而此
不㑹皆不書也左氏于齊晉鄭君弑不成䘮者每記其
實苟無得于聖人之㫖則詳述其迹使學者自求之古
人用意深厚如此禮諸侯五月而葬速則不懷緩則怠
考諸時月可見列國之䘮趙子常曰凡諸侯卒彼來赴
而此徃弔則書不弔雖來赴不書卒于杞德公伯姬之
事見之伯姬親魯女豈有不來赴者乎葢史書卒葬所
以志邦交厚薄䘮紀敬慢不徒録外事也但齊等以上
大國魯多肅給苟非見殺無不書卒者考宋晉齊三國
可見宋殤公與夷公子馮所讐閔公㨗弑後國亂昭公
杵臼國人不君皆遇弑而不以禮葬以至齊之懿莊晉
之厲公則諸侯不㑹無可疑者唯宋桓公御説卒不書
葬葢迫于葵丘之㑹不及以禮待諸侯故不送䘮也襄
公師敗身傷而卒成公卒後國亂皆不備禮周末文繁
禮備或有闕則不可以葬期告諸侯禮坊記曰子云死
民之卒事也吾從周以此坊民諸侯猶有薨而不葬者
也謂不成䘮也是以諸侯不書葬非皆繇魯不㑹苟其
國葬不以禮而不以葬期來告亦無繇徃㑹爾卿共伯
主之葬自襄公始昭三十年傳記鄭子太叔之言曰先
王之制諸侯之䘮士弔大夫送葬惟嘉好聘享三軍之
事于是乎使卿昭三年傳又曰文襄之伯君薨大夫弔
卿共葬事然考當時事迹往往不同豈霸業有盛衰情
有戚踈事有緩急不得皆同乎悼公之䘮鄭子西弔子
蟜送葬此大夫弔卿共葬之制也魯葬悼公不使卿非
定制明矣少姜之䘮魯君親弔不納季孫往禭鄭印叚
弔游吉送葬葢晉既以少姜之䘮告諸侯則不得不往
是又以時君之意而為禮者頃公卒鄭游吉弔且送葬
一卿兼二事晉人雖詰之而不復討者禮過于古既有
所加則時有所損終不可為定制也故有重䘮紀而葬
者魯方伐齊納糾猶不忘㑹其葬如魯莊葬齊襄公是
也有畏齊而葬者齊景公立齊魯之好復通齊與邾子
來朝故始㑹其葬如魯昭䘮邾悼公是也有畏晉而葬
者杞自桓公婚晉以來其卒多日而葬無不㑹則魯人
所以為禮者視勢之崇卑而已如魯襄昭定哀葬杞桓
公以下六公是也有畏楚而葬者魯宣公末年㑹于宋
始兩事晉楚故自蔡文而後若景弑于子靈戕于楚昭
弑于盗能以禮葬魯畏楚故重其與國如魯宣公襄公
以下葬蔡文公以下五公是也有弑君而葬者國人諱
弑既以卒赴自宜以禮成䘮如齊陽生書葬是也有畏
而不葬者衛人伐周立子頺齊桓未暇致討魯嘗㑹諸
侯納衛惠公然以畏齊不敢㑹葬魯宣公三與衛成公
盟畏齊不敢復親衛如魯桓公不㑹衛惠公葬宣公不
㑹衛成公葬是也有迫而不葬者宋桓公御説卒魯與
宋不薄迫于葵丘之㑹不得盡禮如魯僖公不送宋桓
公葬是也有從其同而不書葬者君在其國適逢葬時
自然㑹葬既書在晉不必書葬如魯成公十年晉侯獳
卒公在晉不書葬是也有避其號而不書葬者蠻夷之
君僭號稱王書葬何以措辭如襄二十九年公在楚五
月方歸送葬可必而不書葬是也此春秋書葬之例也
卿大夫卒
禮王于三公六卿諸侯大夫士皆有服君于卿大夫將
葬弔于宮比葬不食肉比卒哭不舉樂以有服也故大
夫卒史必書之然傳曰公不與小歛故不書日則不徒
記臣子之䘮而已兼欲志恤典厚薄以見君臣始終之
義焉故當祭卒而猶繹去樂必書况公不與小歛則恤
典必不備宜有以見之也杜氏曰禮卿佐之䘮小歛大
歛君皆親臨之始死情之所篤故以小歛為文至于但
臨大歛及不臨䘮亦同不書日襄五年冬十二月辛未
季孫行父卒傳曰大夫入歛公在位是公與小歛則書
日之事也然公孫敖卒于齊已絕卿位而書日卒者惠
叔毁請于朝感子赦父雖公不與小歛恩實過厚故書
日也公子牙卒時公有疾叔孫婼叔詣卒時公孫在外
公孫嬰齊卒于貍脤皆書日卒禮不責人以所不得備
為其有故非不欲臨故皆書日也大夫卒于境外則書
地境内不地傳稱季平子行東野卒于房是也今按春
秋之初政不在大夫故恤典有厚薄而史亦得用其法
成襄而後大夫權重君恩過厚雖有故不臨小歛與恩
薄者不同故一切書日此史之變例也然卿大夫之卒
自應書日成襄以前多不書者史失之恤典厚薄之説
亦非
諸弑
杜氏曰弑君者改殺稱弑辟其惡名取有漸也諸國有
稱名以弑者有稱國以弑者有稱人以弑者有稱盜以
弑者啖氏曰他國大夫公子必書名志罪也稱國以弑
目大臣也不書大夫君無道也稱人以弑目賤人也亦
惡其君也稱盜以弑凡盜皆潜賊或出不意多不得主
名雖有主名其人微不全見經也趙子常曰凡大夫不
書弑未賜族也公子公孫不書屬非見大夫也雖弑君
者當國必告以名者國猶有臣子不皆逆賊之黨也春
秋弑君三十六魯公子翬弑隱公慶父弑子般閔公襄
仲弑惡外如隱四之衛州吁桓二之宋督莊十二之宋
萬僖九僖十之奚齊卓子文元之商臣文十三之齊舍
宣十之陳夏徴舒成十三之曹負芻襄二十五之齊崔
杼襄二十六之衛寗喜襄二十九之吳閽襄三十之蔡
般此十七弑者真正弑逆罪不容辭魯特以我故諱耳
其餘明正其罪無所假借書法亦已著明矣若莊八齊
襄公之弑應書連稱管至父而書無知宣二晉靈公之
弑應書趙穿而書趙盾宣四鄭靈公之弑應書子公而
書歸生昭十三楚靈王之弑應書棄疾而書比昭十九
許悼公之死應書侍疾無狀而書弑哀四蔡昭侯之弑
應書公孫翩而書盗殺哀六齊孺子荼之弑應書朱毛
而書陳乞此七弑書法不同何也趙盾許止書弑者公
羊所謂一以見忠臣之至一以見孝子之至蘓子繇曰
二者所以為敎也是也若連稱管至父因無知而弑襄
朱毛因陳乞而弑荼罪有主謀二人不過下手者耳其
人微不足道董氏所謂斗筲之人弗繫人數是也楚靈
王之弑不書公子棄疾而書比鄭靈公之弑不書子公
而書歸生杜氏曰楚比刼立陳乞流涕子家憚老皆疑
于免罪故春秋明而書之子常為之説曰貴賤同弑則
書其貴賤者不足數也書其貴而賤者不可逃矣兩貴
同弑則書其從主者不足言也書其從而主者不可卸
矣若其賤者則止書盗而已然則蔡昭侯應書弑而書
殺又何也蔡昭侯為吳所逼畏欲遷吳身無大惡難書
國弑公孫翩亦出一時衆怒原無逆謀亦非積漸兩者
皆書盗足矣文十八年齊懿公之弑賊繇邴&KR0870;閻職應
書曰盗而書齊人晉厲公之弑賊繇程滑自當書欒偃
今書晉而以國弑舉又何也懿公弑其君舍罪逆未討
儼然為君者四年故于歜職之弑書舉齊人若曰是通
國人之所共弑也晉厲公侈多外嬖欲盡去羣大夫而
立其左右多行無禮于國國人皆欲甘心久矣故不稱
臣君無道也文十六宋昭公之稱宋人宣二莒庶其之
稱莒襄三十一年莒密州之稱莒人昭二十七年之吳
弑其君僚定十三年之薛弑其君比皆稱國與人何也
宋昭之弑左傳謂昭公無道而説例者羣然和之夫昭
公不過得罪祖母襄夫人而已乃襄夫人牝誘之婦好
惡亦何足準蕩意諸勸其盍適諸侯公曰不能其大夫
至于君祖母以及國人諸侯誰納我毅然有申世子風
于是説者又欲歸罪公子鮑夫公子鮑禮于國人掲粟
而貸饋老者而事公卿不過市恩沽譽之人耳襄夫人
以鮑美艷欲通之而不可則其自守亦有可取此宋人
者不過受襄夫人助施之國人耳與書弑其君商人之
齊人不同書法有辭同而義異者此類是也莒庶其與
密州君無道同更廢立同而弑實不同僕不弑庶其展
輿實弑密州觀傳文可見庶其實為國人所弑故書國
密州乃其臣子所弑故臣子辭而書人吳以其國逺而
僚弑稱吳薛以其國小而比弑稱薛皆略之以國可也
不然吳光養士蓄謀躬行弑逆親為介弟豈無指名者
安可貰而不誅乎杜氏不知此義乃曰&KR1212;亟戰罷民又
伐楚䘮故光乗間而動罪在僚也支矣襄七年鄭僖公
實為子駟所弑以瘧疾赴書鄭伯髠頑如㑹未見諸侯
丙戌卒于鄵而不書弑昭元年楚郟敖為令尹子圍所
弑亦以瘧疾赴書楚子麋卒而不書弑哀十年公㑹吳
子邾郯伐齊師于鄎齊人弑悼公以疾赴于師以説吳
書齊侯陽生卒而不書弑皆從告也
諸殺一
五霸葵丘之盟曰無專殺大夫則殺大夫者天子之事
也春秋殺大夫不論有罪無罪皆譏也故内殺大夫則
諱之而書刺僖二十八之刺公子買成十六之刺公子
偃是也趙氏曰凡殺卿皆書雖未命亦書殺公子公孫
雖非卿亦書外殺大夫稱國稱名討亂稱人不在位不
稱大夫簒公子去屬衆殺稱人啖氏曰凡他國殺公子
目君者惡其君也稱人者討罪之辭也稱國以殺者罪
累上也兩下相殺者目罪人之貴者也稱盗者目罪人
之賤者也出奔復入見殺不言大夫位已絕也諸侯大
夫不書名稱國而死者又無名逺事難詳因舊文也稱
人者明死者無罪又非君意而殺之者衆不可書名特
加人字以别之也子常曰古者諸侯大夫皆天子所置
凡卿大夫之獄大司冦以邦法斷之諸侯不得專殺故
君殺臣皆書殺其大夫以志專殺而有罪無罪悉名之
以明臣禮示恭順公羊傳稱國以殺者君大夫之辭也
何氏曰凡君殺大夫以專殺書其説皆是唯左氏以大
夫不名為非其罪而凡書名者皆求其罪以實之若洩
冶以直言見殺公子爕以謀去楚歸晉見殺皆不得免
焉家語論洩冶以區區之身欲止一國之滛昬死而無
益可謂狷矣而不得為仁劉侍讀亦曰洩冶安于淫亂
之朝至廢男女之節然後言之則其從君于昏者多矣
其論人臣進退大節則善矣然春秋豈以其直言見殺
而更加之罪與悖亂者同科乎君殺大夫有罪無罪皆
名示臣禮也莊僖之世曹宋殺其大夫不名義繫于其
官不繫于其人也陳氏謂曹赤簒而殺其大夫故不名
所以别大夫見殺于其君者宋成公僖二十五年殺其
大夫亦不名不知何人何事文七年成公卒昭公未即
位穆襄之族率國人以攻公殺公孫固公孫鄭于公宮
則稱人謂穆襄之族也宋襄夫人因戴氏之族以殺襄
公之孫孔叔公孫鍾離及大司馬公子卬皆昭公之黨
也則稱人者戴氏之族大夫司馬者公子卬也陳氏謂
宋氏將弑昭公而立鮑則其所殺必忠于昭公者故皆
不名以别于討亂稱人者不亦瑣乎又曰殺大夫去族
者三是為成得臣鬪宜申蕩山皆討當其罪也凡譏專
殺謂殺不告天子爾春秋書國殺大夫二十二有殺之
以説大國者鄭申侯衛孔達蔡公子駟是也有師敗而
歸罪者晉先榖楚公子側是也有彊家相傾者晉二趙
三郤齊高厚是也有罪狀未著者鄭公子嘉楚屈申是
也有以讒殺者楚成熊郤宛是也有不以其罪殺者晉
里克衛寗喜是也其他皆有可議者譏不止專殺也而
以國殺書者若傳記殺㔻鄭者郤芮也而晉侯使以㔻
鄭之亂來告則史固以國殺書而已或其君臣同謀或
用事之臣先意承指或禀命而行皆從告而書矣然其
間亦有討當其罪者筆削之㫖可無辯與城濮之役子
玉違命䘮師罪當討也與共王身敗其師于鄢陵而子
反以子重之言死者異矣子西以謀弑穆王誅與成熊
郤宛以讒見殺者異矣蕩澤弱公室殺公子肥華元為
之去國魚石請討乃反使司徒司城率國人攻蕩氏殺
子山其亦可與彊家之相傾者同文乎子常之説如此
非謂三大夫皆去族以示貶予謂不然春秋之殺大夫
自三大夫之外豈盡皆無罪而不去其族乎三大夫之
去族葢亦有故僖二十八年楚殺其大夫得臣也楚淪
于夷此是方書大夫之始得書大夫幸矣何計其族昭
公十二年而書成熊者賜族已在春秋之末矣此時得
臣葢未賜族也文公十年楚殺其大夫宜申宜申城濮
之役方以罪自縊幸而不死歸見楚王使為工尹其未
賜族可知若成公十五年傳明載蕩澤弱公室殺公子
肥書曰宋殺其大夫山言背其族也去族以告宋之原
文如此非春秋削之也
諸殺二
趙氏又曰諸侯大夫稱名氏殺則稱大夫未有不名而
以官稱者以公子鮑兇逆特異故獨稱其官為春秋之
特筆也此恐不然春秋獨宋書官宋為三恪公爵得設
官如司空司城之通于天子乎王樵氏曰按如晉人殺
其大夫先都晉人殺其大夫士縠及箕鄭父陳人殺其
大夫公子過稱人以殺大夫止此三處餘皆稱國若宋
人殺其大夫則又衆辭矣非討罪也疑此等初無義例
善惡各繫其事未論有罪無罪以見列國專殺大夫耳
陳人殺其公子禦冦陳亂無政衆人擅殺公子不言世
子未誓于天子也如晉殺其大夫里克晉殺其大夫㔻
鄭父衛殺其大夫寗喜里克弑二君㔻鄭懷二心寗喜
置君如舉棋非無罪而晉衛殺之不以其罪故書法稱
國以殺而不去其大夫此所謂罪累上也此類甚多姑
見例可也簒公子去屬若州吁陳佗不必言矣公子瑕
禀伯主之命立之異于他簒立者故書元咺及之而不
去其屬也陳殺其大夫泄冶殺無罪也罪莫大于殺諫
臣不目其君何也春秋之法惟殺世子母弟則稱君也
予合拈諸殺考事稱情竊謂罪累上討賊之辭二例皆
舛君殺稱國以國事殺稱國以公義殺稱國稱國者猶
兼善惡焉若稱人而殺之大抵皆私也襄二十三年陳
二慶始譛公子黄既又以陳叛安得謂罪累上乎是時
陳侯如楚訴從楚圍陳而殺二慶是陳侯殺之也故稱
國襄三十年鄭人殺良霄駟氏殺之也安得為討罪之
辭昭二年鄭殺其大夫公孫黑子産使吏數之以罪而
殺之是以公法殺之也故稱國僖十年晉殺其大夫里
克以説故稱國文六年晉殺其大夫陽處父處父雖死
繇賈季而侵官之罪實不可辭故稱國文九年晉人殺
其大夫先都晉侯將登箕鄭父先都而使士縠梁益耳
將中軍先克曰狐趙之勲不可廢也箕鄭等使賊殺先
克晉人殺先都此趙盾等所為安得為討罪之辭襄二
十年蔡殺其大夫公子爕公子爕欲以蔡之晉此于國
事不誤而蔡人殺之一時畏葸之私情也何以書國昭
十四年莒殺其公子意恢莒著丘公卒國人欲立庚輿
蒲餘侯惡意恢而善庚輿乃殺意恢何以書國昭二十
七年楚殺其大夫郤宛子常信費無極之譛而殺郤宛
何以書國故曰罪累上討賊之辭二例皆舛也若國之
小而一稱國者如蔡國之夷而一稱國者如楚小者夷
者略之可也不然公子爕之殺蔡人殺之也何以稱國
楚之殺大夫者亦多何以俱稱國固知其以小以夷而
畧之也至於稱官與否亦不以有罪無罪斷之彼鄭公
孫黑之罪亦大矣而猶稱大夫者何也晉人殺欒盈傳
曰不言大夫言自外也得之矣
諸執
左氏曰晉侯執曹伯不及其民也凡君不道于其民諸
侯討而執之則曰某人執某侯不然則否啖氏曰春秋
時以強凌弱故執諸侯皆稱人亂辭也惟成十五年晉
侯執曹伯歸之于京師以其簒立公羊云稱侯以執伯
討也僖二十一年盂之㑹楚執宋公非伯討也何以稱
楚子且春鹿上之盟不書宋人齊人楚人乎曰此為宋
公故也宋公不可以稱人故楚君不可以不稱子若然
則何不如前此僖五年晉人執虞公有同下執稱人乎
葢宋公執滕子用鄫子所為不道楚雖夷乎不可謂討
不以罪固與晉人之掩襲者不同也且彼時晉方見經
未全與之稱人固其常耳又何以不如後此二十八年
晉人執衛侯歸之于京師亦稱人乎夫衛侯雖恃楚不
朝然聽元咺之訴為臣執君故書晉人以貶其非伯討
也若宋公之執儼然與陳蔡六國共事于壇坫之上矣
且又非盡私討也故又不得與晉人執衛侯者同成九
年晉人執鄭伯鄭伯既受命于蒲又受楚賂㑹于鄧鄭
固有罪矣稱人者杜氏謂晉以無道于民告諸侯非也
夫諸侯苟有蒙情以告諸侯者魯史即信之又何賴于
吾夫子之筆乎王經世曰鄭小國也楚以重賄求鄭鄭
安得不復㑹楚于鄧乃旋即悔過而躬朝于晉即當原
其不獲己之情而待之以禮可也有以禮來朝而反蒙
執辱者哉况伐其國又殺其行人明年又使衛侵鄭又
㑹諸侯伐鄭間楚之不争而肆暴無已故鄭甘心比楚
以撓中國者二十年非此一執啓之乎安得不書人以
貶也襄十九年晉人執邾子哀四年晉人執戎蠻子赤
歸于楚晉非伯討邾戎亦非得罪于民二小國不足以
當晉侯故略而人之晉人執虞公稱人因虞以略晉也
晉人執邾子執戎蠻子稱人因邾戎以略晉也杜氏曰
晉恥為楚執諸侯故稱人以告若謂蠻子不道于民者
非也楚人既克夷虎乃謀北方是楚人于戎蠻有必滅
之勢况楚司馬販謂士蔑曰將通于少習以聽命則晉
之此舉豈得已哉憫晉之衰可也如胡氏之説以為京
師楚而惡之者不必也啖氏曰凡稱行人以其事執也
不稱行人以已執也榖梁云稱人以執大夫執有罪也
稱行人以執怨接于上也此説皆通按怨接于上者言
非使人之罪也婦人見執有二哀姜微其辭而見討之
罪章子叔姬直書其事而齊人之惡見
春秋辯義卷首六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辯義卷首七 明 卓爾康 撰
書義四
諸歸
周官凡諸侯之獄訟以邦典定之諸侯無相執之道晉雖
盟主苟所執之君罪不當廢宜無不得歸者趙子常曰晉
文纉齊桓之業以大義匡中國將解宋圍而曹衛固于從
楚門于曹曹人不服故入曹執曹伯以畀宋人假道于衛
衛人弗許既而楚師敗衛侯懼出奔楚使元咺奉叔武以
受盟晉復衛侯以踐土之盟也衛侯入而前驅殺叔武是
不賴斯盟矣故温之㑹執衛侯歸之于京師則二君挾荆
楚叛中國其罪已著而衛侯廢伯主之命殺其弟之攝君
受盟者抑又甚焉晉侯皆不能正以王法廢而黜之更立
賢君以示教戒于天下乃以巫史之言釋曹伯又取貨以
歸衛侯其戰功雖雋而大義不明故二君者皆書歸以見
其罪宜廢而伯主以私釋之也春秋之世簒奪者無所顧
忌雖齊晉盛時猶不能討曹負芻殺其太子而自立諸侯
請討之晉厲公㑹諸侯于戚執曹伯歸于京師使厲公能
請于天子討負芻簒逆之罪誅之以謝諸侯而立子臧以
君曹則大義信矣乃列于㑹而後執之又歸之京師而後
釋之故書其歸見厲公以釋有罪累京師也至于歸入之
義諸家紛紛左氏曰凡去其國逆而立之曰入復其位曰
復歸諸侯納之曰歸以惡曰入孔氏曰釋例曰凡去其國
者通謂君臣及公子母弟也國逆而立之本無位則稱入
本有位則稱復歸齊小白入于齊無位也衛侯鄭復歸于
衛復其位也諸侯納之有位無位皆曰歸衛孫林父蔡
季是也身為戎首則曰復入晉欒盈是也公羊氏曰曷
為或言復歸者出惡歸無惡復入者出無惡入有惡入
者出入惡歸者出入無惡榖梁氏曰歸易辭也范氏曰
傳例曰歸為善自某歸次之此傳曰歸易辭也則歸有
二義善者謂之歸易者亦謂之歸也大夫出奔反以好
曰歸以惡曰入胡氏曰春秋書歸有二義一易辭一順
辭也其書入亦有二義一難辭一逆辭也王樵氏曰書
歸者八鄭突曹赤皆奪正衛侯鄭殺叔武見討伯主出
入皆無善狀蔡廬陳吳邾益皆見復于滅亡之餘趙鞅
叛而反國公孟彄蒯聵之黨叛蒯聵而從輒自某歸于
某者六蔡季陳黄宋華元為善辭衛孫林父楚公子比
為惡辭曹伯負芻為幸詞書復歸者五來歸者一鄭世
子忽無譏衛侯鄭衛侯衎二人一律也有譏衛元咺惡
之也曹伯襄閔之也又陋之也季子宜之也書入者十
二李亷曰諸侯入國例七許叔宜復國而不得其道故
書字書入齊小白陽生莒去疾可以有國而無君父之
命故雖以國氏不書公子而書入鄭突衛朔失正亂倫
已失國而又求入春秋以其逆也故書爵書名書入獨
衛獻入夷儀春秋俟其改過也故書爵書人而不名胡
氏于許叔小白去疾皆曰難辭則陽生衛獻亦可入此
例于衛朔曰逆辭則鄭突亦可入此例公羊注以為許
叔本小國春秋前失爵在字例入者出入皆惡明當誅
是葢不知入許之本末而妄為此説也左氏歸入例亦
多不合又曰春秋書納者七皆不當納也糾不書公子
與捷菑同公之伐戰與晉之弗克納同糾㨗菑以庶孽
書納蒯聵以世子亦書納蒯聵無親之大罪也蒯聵得
書世子而紏㨗菑不書公子者書世子以著靈公之失
也楚之納頓子與公孫寧儀行父齊之納北燕伯皆内
弗受之辭也郜鼎同此義此皆前人歸入之大例然按
之亦多不通左氏曰諸侯逆而立之曰入孔氏曰本無
位則稱入鄭突衛朔不有位乎復其位曰復歸衛元咺
之位又何足援乎公羊曰復歸者出惡歸無惡王樵氏
曰公羊以鄭忽之復歸為復鄭則其出也正以祭仲受
脇而廢正立不正耳出何惡乎以突為奪正則出入皆
惡又安得以言歸為善乎葢緣誤以祭仲為知權故以
突之書歸為順祭仲是突本有惡聖人特欲順祭仲行
權而從無惡之書也有是理乎復入者出無惡入有惡
則欒盈之出為無惡乎入者出入惡則小白出以逃難
入以有奉安見其惡乎歸者出入無惡則趙鞅歸晉其
出也以叛可謂無惡乎榖梁曰歸易辭也鄭突入櫟囊
身潜出不亦難乎以胡氏之例言之諸入固有難者逆
者許叔流離在外國人望之久矣乗便入國可謂之難
且逆乎諸歸固有易者順者鄭突曹赤皆奪正可謂易
且順乎至復入之例諸家皆以為大惡葢因復入之人
而目呼之耳彭城宋地魚石入之欒盈晉人還入晉地
故書曰復葢其成叛繇于復入而非復入足為叛也予
故為之説曰直至其所曰入明徵其返曰歸失位以出
曰復歸驀還舊地曰復入有奉而來曰自因人而入曰
納此六言者夫人徃來措辭之常無所褒貶也其褒貶
者存其本事而善惡自見耳獨還復之説陸氏最妥其
曰公羊云還善詞也比復為善也榖梁云還者事未畢
復者事畢文正倒也當為還者事畢復者事未畢師還
公還自晉歸父還自晉士匄聞齊侯卒乃還皆不當更
還又並合禮故曰還事畢也善辭也公如晉至河乃復
公孫敖如京師不至而復仲遂至黄乃復皆事未畢而
復也
戎狄
西周之季王綱解而戎益東戎狄相繼為中州患幾與
春秋相終始向非齊晉二伯天下不為左袵者幾希夫
子所為嘆微管也戎自隱二年與魯㑹盟已不安蠻夷
而有壇坫之想矣莊二十年齊人伐之至二十四年侵
曹入其國逐其君勢大猖獗山戎為其種類三十年齊
人伐之所以披其黨也特書山戎必非前戎也二十六
年公伐戎三十一年齊侯來獻戎㨗葢春秋予齊桓攘
夷狄匡天下之特筆焉左氏懵不曉事漫以諸侯不相
遺俘常理斷之此時二伯未起天下尚不知尊周安能
責其獻王即使獻王不告于魯魯安從書之觀宣公十
六年晉使趙同獻狄俘于周此最當書亦以不告不書
可見矣且春秋固魯史也夫子借魯表一王之法繫天
下之事深幸其有此一獻以著尊攘之業何不可也莊
公二十六年書公伐戎而三十一年即書齊侯來獻戎
㨗則三四年間犄角齊桓以成戎㨗且見我魯助伯之
力亦不淺焉得此一㨗而戎患以銷至僖公十年齊桓
公同許男伐北戎葢殄滅遺類固無大害矣三十二年
之姜戎文公八年之雒戎宣公三年陸渾之戎成公元
年之茅戎不過數條而襄公四年傳載晉悼公用魏絳
和戎五利之策使盟諸戎修民事田以時十一年公謂
魏絳曰子敎寡人和諸戎以正中華八年之中九合諸
侯以金石之樂賜之至昭十六十七年而戎蠻子為楚
誘殺陸渾之戎竟為晉滅哀公四年晉且執戎蠻子赤
歸于楚矣此春秋治戎之始終也而為春秋之患者狄
尤熾葢自齊獻戎㨗之後次年狄伐邢而狄始見經入
邢入衛伐晉滅温侵鄭何啻戎之侵曹齊桓攘郤似于
戎有餘而于狄不足然能使邢遷如歸衛國忘亡一二
親䁥不至為蓼六忽諸者則齊桓二救之功亦安可冺
哉至僖公十八年齊桓公卒五公子亂狄敢于救齊竟
作干戈之衛二十年且與齊盟儼行壇坫之禮自此以
後伐鄭侵齊逼衛遷帝丘而狄之横益不可制矣晉文
末受伯命在位七年攘楚不暇其迫衛帝丘之遷政在
文公卒之前年雖卒後一年晉人敗狄于箕非文公身
親事然固不可謂非遺筭餘靈也不然狄之為中國害
四十年矣使有一矢著狄鍪春秋何以不書乎後十三
年而文公十一年我魯有叔孫得臣敗鹹之事叔孫獲
狄僑如以命宣伯而左傳于鄋瞞四子詳其始末榖梁
侈其佚宕亦非小弱矣傳言長狄而經单言狄則長狄
即前狄可知不然亦狄中佼佼可為全狄之勢者也夫
子書此全以攘狄之功與魯葢得臣敗狄後止于十三
年書狄侵衛一條而此後宣公三年四年書赤狄八年
書白狄則狄勢分矣其狄勢所以分者得臣一敗之功
不可誣也得臣敗狄之後而即書赤狄白狄者則夫子
以攘狄之功與魯益不誣也狄散而赤狄盛八年晉師
白狄伐秦傳載晉及狄平十一年晉侯㑹狄于攅函葢
交白狄以制赤狄也于是赤狄果孤而宣公十五年十
六年赤狄遂有路氏甲氏之滅春秋攘狄之功至此觀
厥成焉當是時晉侯獻俘天子桓子千室士㑹黻冕二
三子列孤卿受醲賞天下無復有赤狄之患矣至成公
三年晉之伐廧咎如則赤狄之别種也赤狄既滅晉亦
無賴于白狄遇待必衰白狄亦知晉之紿我也于是成
公九年同秦人伐晉而晉遂敗之十二年晉人敗狄于
交剛昭公元年晉荀吳帥師敗狄于大鹵傳言無終羣
狄而白狄亦衰自此狄竟不見于經是晉之治戎用和
治狄用戰其法異也其白狄别種為鮮虞遂成一國晉
臥榻之側安能容此耶假道鮮虞以伐肥滅肥而昭公
十三年遂有鮮虞之伐自是十五年定四年五年哀六
年伐鮮虞者又四見于經鮮虞終不可滅而更别號中
山争雄戰國晉且先鮮虞亡矣此春秋治狄之始終也
春秋一書義莫大於尊攘而所攘者有三戎也狄也楚
也𨼆桓以後戎甞為諸侯患至莊公而其勢稍衰狄繼
為患于邢衛諸國齊桓晉文前後治之迨宣成後而狄
勢亦弱惟楚終春秋之世為時最久然彼哉一語夫子
固未嘗頌言誅之左傳于尊攘大義漫不知省後儒如
陸趙諸人亦第隨人口吻曰夫子作春秋如何尊周室
如何攘夷狄其實於聖人真實匡濟俱不能一一拈出
而但于伐鮮虞則曰啟疆伐潞子則曰殘幼於大義奚
當哉
世變
齊桓初主盟則在莊十六年同盟于幽也五霸桓公之
盛則僖九年之㑹于葵丘也晉不復主盟而齊復主諸
侯則昭二十六年景公之盟于鄟陵也晉始見經則僖
二年虞師晉師滅下陽也楚始見經則莊十年荆敗蔡
師于莘也楚陵中國則莊十六年之荆伐鄭也荆與魯
交則莊二十三年荆人來聘也荆之易而為楚則僖元
年楚人伐鄭也楚始與夏盟則僖十九年㑹陳蔡楚鄭
盟于齊也楚大夫始見經則僖之二十一年楚人使宜
申來獻㨗也楚君臣始見于經則文九年楚子使椒
來聘也初予楚以伯則宣十一年楚以陳侯鄭伯盟于
辰陵也楚大夫有氏族則成二年公㑹楚公子嬰齊于
蜀也楚與中國凖亦自成二年蜀之盟十二國首楚人
也晉楚同主夏盟則襄二十七年豹及八國之大夫盟
于宋也諸侯旅見于楚則襄公二十八年之公如楚也
楚專合大夫則昭四年之十二國㑹于申也楚此後
復稱人則昭十七年之楚人及吳戰于長岸也秦始見
經則僖十五年晉侯及秦伯戰于韓也秦君臣始見經
則文十二年秦伯使術來聘也秦此後不與晉交兵則
襄十四年晉荀偃十三國之見伐也越始見經則昭五
年㑹楚人伐吳也吳始見經則成七年吳入州來也吳
與諸侯盟則襄五年晉宋列國㑹于戚也自隱以來齊
伐魯皆書人耳其君將書君則文十五年齊侯侵我西
鄙也大夫將書大夫則襄十七年齊高厚帥師伐我北
鄙也自成二之袁婁以來齊世從晉而始叛之則在襄
二十三年齊侯伐衛遂伐晉也鄭之叛晉則定七年齊
侯鄭伯盟鹹也衛之叛晉亦自定七年齊侯衛侯盟于
沙也魯亦叛晉則定公十年及齊平也自襄二十三年
叔孫豹帥師救晉後晉楚之救不書者六十年至哀七
年而書鄭駟𢎞救曹哀十年而書吳救陳中國無伯而
諸侯自相救也諸侯自相救猶可言也以吳救陳不可
言也以大夫㑹諸侯則文元年公孫敖㑹晉侯于戚也
以大夫盟諸侯則文二年公孫敖㑹宋公陳侯鄭伯晉
士縠盟于垂隴也是故書士縠而後凡役書大夫大夫
專將則文三年晉陽處父帥師伐楚以救江也是故書
處父而後凡將書大夫必貶而後人之自宣公而後征
伐益在大夫故自宣公十八年公伐杞後凡伐皆不書
公衛書大夫帥師則成二年衛孫良夫帥師及齊戰于
新築也使舉上客舊法也文十八年書公子遂叔孫得
臣如齊而大夫並使無使介矣將稱元帥舊法也自成
二年書季孫行父臧孫許叔孫僑如公孫嬰齊帥師而
四卿並將無將佐矣大夫自為㑹則成十五年叔孫僑
如㑹吳于鍾離也雖以句吳故不屑與㑹然而㑹自大
夫專矣大夫自為盟則在襄三年叔孫豹及諸侯之大
夫及袁僑盟也雖以袁僑故不與同盟而盟自大夫益
專矣君咸在㑹大夫竟自盟雖盟非尊者之事令大夫
盟亦無不可而君權倒置太阿下執至此而君臣之體
不可復問矣葢襄十四年春正月㑹于向十有四國之
大夫也夏四月㑹伐秦七國之大夫也冬㑹于戚七國
之大夫也三㑹皆國之大事而大夫皆專之豈晉悼將
終倦勤不振乎則晉平初立安得不有溴梁之事耶大
夫叛君則襄二十六年衛孫林父入于戚以叛也魯自
伐杞後不書公者八十年不狃侯犯陽虎等起而政不
在大夫復書公則宣六年公侵鄭也夫大夫專盟既自
文二年與士縠盟于埀隴始則桓十一年之柔㑹宋公
盟于折者何大夫專將既自文三年陽處父帥師以救
江始則隱十年之翬帥師㑹齊人鄭人伐宋者何豈非
我魯已為之兆乎而乃獨責于晉也然所惡于專盟專
將者葢以大夫為之主耳若桓十一之盟于折宋公為
主而柔從之隱十年之伐宋齊為主而翬從之非柔之
自為盟而翬之自為伐也且在我魯不可書魯人辭不
得不書柔書翬也王臣于諸侯㑹不必殊而盟殊盟于
小臣不必殊而大臣殊莊公十四年單伯㑹齊侯宋公
衛侯鄭伯于鄄此㑹不必殊也僖八年洮之盟王人與
盟此盟于小臣不必殊也僖九年葵丘之㑹宰周公不
與盟此大臣殊也齊桓尊周立法必無僣越之事此三
者㑹盟王臣之定例至襄公二年單子與晉宋列國盟
于鷄澤昭十三年劉子與晉齊列國同盟于平丘則王
大臣争相執耳矣春秋之初王綱猶振桓五年蔡人衛
人從王伐鄭猶有體也至莊六年而王人子突救衛諸
侯不惟無相從者而反助衛朔以與天子抗至于齊桓
為伯首在尊周莊十四年與陳曹伐宋請師于周書曰
單伯㑹伐宋立言有法王室亦甚威重焉至成公十六
年公㑹尹子晉侯齊國佐邾人伐鄭十七年公㑹單子
晉侯伐鄭則天朝卿佐亦與執戈矣是皆世變使然
也
名稱一
陸氏曰古者一字不成文辭皆以氏字配之姜氏子氏
以氏配姓也季氏臧氏以氏配族也哭于賜氏以氏配
名也仲氏吹箎又不念伯氏之言以氏配字也滅赤狄
潞氏以氏配國也母氏聖善以氏配親也然則通而言
之皆得言氏别而言之單言氏者皆謂族也姓則百代
不易又公子之子例以諡配氏僖伯文伯宣叔襄仲之
類而後代子孫因以其字為氏示所出不亂所謂别子
為祖也其餘則或以官或以邑為其氏族以自分别凡
此皆如近代之論房也又曰男子皆以氏配名華元士
燮高固之類不言其姓婦人乃稱姓姬姜之類禮曰男
子稱名婦人稱姓是也公子公孫以子孫為氏明與君
一體以異于衆臣也不以國為氏者異于君也曾孫以
下去君稍踈則可書其氏矣又曰子生三月父命之名
二十而冠敬其名而立其字五十乃為大夫則又敬其
字而呼伯仲凡稱其字必加子字于上子美稱也且以
便于言也子突子哀是也宋孔父以子是其姓不可言
子孔故曰孔父父美稱也加之者亦以便于言也古者
亦有名父者如孫林父胥甲父之類而無以子字名者
以子者配其字之美稱故避之父則本非配字之言故
可為名
名稱二
凡王世子不名王子稱字必見殺若相殺而後稱名佞
夫以見殺名子朝以争立名非是不名也天子三公稱
公曾為三公而有土為畿内諸侯者亦曰公皆以其地
配公字言之周公祭公是也天子卿大夫有封為畿内
諸侯者皆曰子殷制已然箕子微子是也周因之故王
臣稱子者皆畿内諸侯也劉子單子是也凡王朝大夫
未爵稱字南季仍叔是也傳稱内史叔服内史于周禮
為中大夫吳氏曰王朝中下大夫四命無封邑者以字
配氏上士中士稱名宰咺是也下士稱人王子在䘮未
葬之稱與諸侯同昭二十二年書王子猛卒雖既葬而
未及葬節是也然則居皇入王城王下皆當稱子稱名
今但稱名不稱子與下文異者見其當立與子朝别特
去子字夫子之深意也蘇子繇曰猛既稱王猛矣于其
卒也稱王子猛何也春秋書名嚴于卒葬于其卒不得
不正其本名也所謂非薨非葬名有所不必盡也諸侯
惟宋稱公餘稱侯伯子男四等各隨本爵書之唯葬時
稱公見其非王諡也吳楚僣王生書本爵葬則不書傳
所謂避其號也凡諸侯内生稱公葬稱我君外生稱爵
卒稱爵稱名葬則舉諡稱公必見弑然後稱其君苟閽
弑殺則不稱其君凡嗣子未葬稱名既葬稱子㑹諸侯
稱子以師行稱爵出外稱子惟施于盟㑹行師稱爵也
出奔稱名即在䘮亦稱名也君戕國滅見執以歸稱世
子凡諸侯不生名去國辯二君名見納不名復國繼絕
名小國之君來朝詳之名附庸之君名大者稱字凡諸
侯朝㑹降爵成禮録其實諸侯世子來奔逆以諸侯之
禮書爵郕伯來奔是也諸侯之弟攝位受盟稱子衛叔
武是也附庸世子攝君來朝稱人邾牟葛是也凡畿内
諸侯卒不稱爵葬則舉諡稱公同諸侯如葬劉文公是
也凡公子公孫為卿書屬公子益師公子買是也非卿
稱名州吁無知是也攝卿稱名無駭翬之類荀林父曰
攝卿以徃可也隱不爵命大夫用攝禮也此三例者不
必然也繼故名之衛晉是也争國名之簒立未㑹諸侯
名之殺之雖非卿稱公子諸殺公子不言大夫是也在
位見殺書其大夫君臣之辭書屬與氏同也外殺若放
不言大夫其君薨未葬稱子既葬稱爵以葬為斷不以
日月請更詳之如僖公七年冬葬曹昭公而八年春洮
之盟稱曹伯僖公九年宋桓公未葬而夏葵丘之㑹稱
宋子可見其不合例者有二桓公十二年十一月衛宣
公卒未葬而十三年二月之戰稱衛侯説者曰墨縗臨
戎武事欲威故以爵命也㑹盟則否僖公二十五年衛
文公已葬而冬十一月洮之盟猶稱衛子豈葬期未逺
衛子尚未以爵行耶衛宣雖未葬已踰年衛文雖葬未
踰年葢又以踰年為重也成公十八年春晉弑其君州
蒲夏公至自晉晉侯使士匄來聘不稱子者葢晉弑厲
公時即葬之于翼東門之外以車一乗葬不成禮國人
不以君父禮之耳
名稱三
凡諸侯之子公子曰公子公孫曰公孫公孫之子賜族
稱氏公孫為兄後卒稱族凡大夫為卿二命三命皆稱
氏名舊説大夫三命書氏二命書名一命書人按傳言
叔孫昭子三命踰父兄則叔孫豹二命豹二命書氏則
云二命書名非矣小國之卿二命然非接我不書苟接
我雖非卿亦名則云一命書人者亦非矣吳楚皆子爵
而其臣書氏名與中國公侯之大夫等當時書法豈皆
據周禮命數為凖左氏所言卿大夫之等與周合公榖
但據經文言之書名世為大夫書人通謂之微者未賜
族稱名挾柔溺之類啖氏謂不請命不書族非也東遷
諸侯猶不請命况大夫乎命于天子稱字孔父女叔祭
仲單伯是也家語曰孔父生時所賜號女叔來聘榖梁
傳其名天子之命大夫也外卿以事來不見公不名仲
孫高子不以使禮見公禮無所屬也主盟㑹非卿稱氏
名成二年晉司空非卿傳稱司空亞旅皆受一命之服
知非卿也内大夫非卿但志其事外大夫非卿稱人如
宋人盟宿鄭人序邾人下者皆其下大夫也小國之卿
稱人必見殺若討而後書其大夫已絕見討不言其大
夫欒盈良霄之類盜殺不言其大夫非見殺而書大夫
者衆辭大夫既卒不名原仲夷伯是也文公十四年公
孫敖卒于外不書大夫位絕也凡諸侯子弟稱公子以
氏者有二種曾受王命為卿者以公子為氏公子慶父
之類是也此外則被殺者非卿亦書公子重骨肉也故
不言大夫而直謂公子陳人殺公子禦冦是也其不稱
公子而以國帶名謂之國氏亦有二種其君自命為卿
稱國以氏莒慶之類是也其簒弑及為國人所立則雖
非君命之卿亦以國氏齊無知衛晉鄭突曹赤之類是
也公羊所謂國氏者是也然各國之公子不稱其國何
以别之國氏之説亦未然也魯宋齊晉衛蔡陳鄭八國
之卿自齊桓伯後無不稱族餘國則否公榖言曹莒無
大夫者無命大夫也舊説謂無君命若無君命何以得
為大夫乎禮諸侯之卿皆命于天子平王東遷諸侯之
卿無復請命故隱桓及莊之初少有書族者及齊桓既
覇列㑹頗多凡列班位未命者在已命者下故此諸國
皆得請賜族其不得者小國不能自通者而已終春秋
秦雖大國少列㑹盟故亦不請命楚既僣王固當不請
及公子嬰齊入㑹中國春秋書之同于列國命卿豈其
能請命于周假此以與諸國爭長乎抑自為之乎未可
斷也自嬰齊之後楚卿亦書族矣已命者則通于諸國
故書族書名未命者但曰某人言但某國之人耳同于
衆大夫及庶士也如此者所以重王命尊周室也大國
之卿不過三人時多僣越其數頗多皆非禮也魯卿雖
未命者書其名詳内事也無駭翬溺是也他國非命卿
不書既無王命不通于他國也來魯及事連魯者皆書
其名詳内事也紀履緰鄭宛莒挐楚宜申莒慶秦術吳
札之類是也
名稱四
春秋自文公以前禮樂征伐自諸侯出以大夫見者多
人之文公以後政在大夫無不書名矣故書人之時稱
名必有異義當求其所以名書名之時書人必有異義
當求其所以人視其所以而春秋之時義思過半矣夫
文公以前大夫皆人矣而隱二之無駭隱四之翬桓十
一之柔莊二之慶父莊三之溺僖元僖三之友僖十五
之公孫敖僖三十三之公子遂魯無不名者春秋詳内
事所以異外也且我魯之史不可稱魯人彼以事適他
國各有本末不得不書名也若閔元之齊仲孫閔二之
齊高子以省難來魯不勝存亡骨肉之感國人望之如
父母焉烏得不詳其名氏乎楚以夷自處至成公二年
公子嬰齊盟蜀始以名氏入春秋而僖四年即有楚屈
完來盟之目何也大其義者著其事著其事不得不著
其人完安得不書其不言使者不欲遽進而書楚子也
僖二十五年之莒慶二十六年之衛寗速皆以名見何
也莒以元年酈之役與魯有怨衛公平莒于魯昨年衛
君而莒臣此年莒君而衛臣君臣屢盟不可不記其實
也且列國稱人多是征伐若㑹盟無慮皆君矣即臣亦
紀其名以徴㑹也然而不可謂非政在大夫之漸也君
㑹而稱人如莊五以納朔㑹則齊侯宋公稱人十三以
宋御説立方兩月㑹則御説稱人畧之皆有故也若征
伐大夫固多稱人矣即以君將亦有稱人者如莊二十
八之伐衛齊侯以事逺畧稱人僖三十之圍鄭晉侯從
秦伯畧稱人三十三之敗秦晉侯以方墨畧稱人是也
至若莊十四之伐宋與單伯㑹十六之伐鄭二十八之
救鄭為爭鄭制楚之始宜無所畧何以稱人乎僖三十
三年晉人敗狄于箕之傳曰八月晉侯敗狄于箕郤缺
獲白狄子明是郤缺行師而晉侯不過督率之耳齊桓
公自莊十六年滅遂至僖元年救邢始稱齊師以前多
書人豈齊桓盡以㣲者主兵哉熊氏曰苟非身係其君
親之即身在行間亦不必目君也郝仲輿曰凡君臣民
皆稱人文成襄以前書法自是如此此于稱人之時求
其所以名之義也若文公以後書法不得不變矣文元
年衛孔逹伐晉書人杜氏以為孔達為政不共盟主興
兵伐鄭受討䘮邑故貶稱人是也二年垂隴之㑹晉以
大夫盟諸侯而士縠遂與宋陳鄭三君揖讓于壇坫之
上于是即波臣戎客如楚椒秦術且儼然以名通上國
矣故自書士縠而後凡役皆書名氏若不書大夫名氏
而書人者必有故也是年晉人伐秦取汪及彭衙報復
無已殘民結怨是亦不可以已乎春秋畧而人之即至
次年秦伯濟河焚舟封殽尸伯西戎左氏艷稱之而書
法亦僅曰秦人伐晉而已三年伐沈而晉宋五國稱人
必㣲者沈即自潰不必將尊師衆可知晉秦無志中國
蟻鬭無已春秋惜之故七年令狐之役兩皆稱人至十
年北徵之取且以國舉書秦伐晉忽畧甚矣説者曰狄
之非也至十二年河曲書秦人宣二年伐晉書秦師八
年同白狄伐秦十五年伐晉書秦人或人或師或國詳
畧異辭非有異義于其間也且楚淪于夷秦僻于逺苟
非實以事至易于稱人不甚計也文九年公子遂㑹晉
宋衛許救鄭不及楚師左傳卿不書緩以懲不恪是也
十七年晉衛陳鄭伐宋為孫林父孔逹石楚矣即陳公
孫寧非上卿亦卿也而稱人何耶杜氏曰昭公雖以無
道見弑而文公猶以弑君見討故林父伐宋以失所稱
人晉侯平宋以無功不序明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
所以督大敎宋魯皆弑晉受賂而還故文十七年伐宋
稱人也文公十四年鄭激而從楚晉貪而醜正皆春秋
所不忍言也故宣元年鄭同楚侵陳稱人晉同宋伐鄭
稱師晉畏楚而還失伯者之義故二年即趙盾在行亦
稱人將卑師少而稱人則十年之晉宋衛曹伐鄭也食
言而稱人則十二年晉宋衛曹清丘之盟也畏晉而竊
與楚盟為匱盟稱人抑或從一事再見之例稱人則成
二年十一月蜀之盟也兼有齊非卿故下列楚師與中
國凖蔡侯許男乗楚車失位不書三義以㣲而稱人則
成九年鄭人圍許也勝大取罪稱人不以勝告稱人則
襄公八年鄭子國子耳侵蔡也尊晉侯而齊宋衛不書
大夫者則五月晉悼公㑹于邢丘也以十四年㑹向伐
秦㑹戚凡三條人名不同多少亦異曹莒邾滕薛杞小
邾七小國不論君卿大夫書人其常也前二條齊人經
俱不書名宋人則前二條書人後一條書宋華閱衛則
㑹向稱人伐秦稱北宮括稱人必㣲者稱名自卿在行
也然公孫蠆北宮括二子稱名葢以其身為社稷特名
以顯之又有别義昭二十三年晉人圍郊者為籍談荀
躒書晉人何也去年十月荀籍雖已勤王為子朝所敗
十二月晉又以賈辛司馬督閏月又以箕遺樂徵右行
詭濟師後五人皆㣲者故總稱晉人耳哀公十年宋人
伐鄭無傳昭公以後兩次伐吳皆書楚人當時以夷攻
夷無所優劣也林堯叟曰昭公十七年楚人及吳戰于
長岸楚復稱人矣意楚衰且從吳同稱乎趙子常曰楚
大夫將稱人者七葢有微㫖子重帥師書于經者詳矣
侵宋避晉侯而還故畧之槖師囊瓦陽丐未嘗為中國
冦患故有事蠻夷但書人圍蔡伐陳傳不言其人自昭
而後唯楚君大夫將奪其恒稱治在夷狄也其娶齊伐
莒入鄆一事再見稱人乃史例
爵次
趙子常曰凡周班諸侯序爵爵均尚德據定四祝佗告
萇𢎞葢指始封之君而言也王人序諸侯上僖八王人
僖九宰周公是也何氏曰王人銜王命㑹諸侯諸侯當
北面受之故尊序于上也寰内諸侯之師序列國上僖
二虞師晉師是也大夫如其班隱五伐宋鄭人序邾人
下僖二十八㑹温秦人序邾人下皆以大夫序卿下也
莊十五伐郳十六伐鄭二十六伐徐僖二十一鹿上二
十九翟泉皆宋人序齊人上時齊卿猶不先宋也莊十
九年伐我西鄙二十八救鄭僖五侵陳皆齊人序宋人
上時宋非卿也文十七伐宋陳人序衛人下傳曰衛孔
達陳公孫寧杜氏曰寧位非上卿也成二蜀之盟齊人
序鄭人下杜氏曰齊在鄭下非卿也襄二十七㑹宋陳
孔奐序蔡公孫歸生衛石惡下昭元㑹虢陳公子招序
衛齊惡下蔡公孫歸生上襄昭以後陳從楚則陳侯序
蔡侯下其後蔡從中國則蔡侯復序衛侯上其大夫自
如其班周禮大司馬設儀辨位以等邦國春秋之初魯
以周班後鄭而鄭怒有郎之師小國諸侯亦降爵來朝
不待伯者出而班序已亂矣凡主㑹者所序公羊傳曰
其序則主㑹者為之主㑹謂伯者伯主序諸侯上齊桓
創伯自單伯㑹諸侯于鄄以後齊侯恒序宋公上唯遇
梁丘序爵葢簡禮相見書如其班與主㑹不同晉自文
公以後終春秋序齊侯宋公上也紀鄭之戰齊侯序宋
公上葢别有故而外傳則曰齊僖于是乎小伯其先宋
葢以彊大爾予謂小伯之説出外傳非春秋語陳侯序
衛侯上蔡侯序衛侯上春秋皆以陳蔡衛為序桓十六
年伐鄭衛侯陳侯序蔡侯上杜氏以為蔡後至此時衛
彊齊宋皆以為黨故也然自有説杜説非也陳常先衛
一定之序然至莊十五年齊桓㑹鄭陳侯先衛杜氏以
為陳介于齊楚之間為三恪故桓公進之非也陳常先
蔡亦一定之序也然至襄二十六年二十七年陳侯始
序蔡侯下葢楚人以蔡近且服楚無二心故先蔡蔡之
先衛亦一定之序然至定四年㑹召陵侵楚蔡侯始復
從中國故序衛侯上也陳之在蔡衛後者蔡衛侯而陳
子也于是一反周禮之舊矣子男序侯伯上男序子上
莊十六年同盟于幽許男序滑伯上僖四年伐楚以後
許恒序曹伯上十六年㑹淮許序邢侯上成五年同盟
蟲牢邾子序杞伯上六年同盟馬陵莒子邾子序杞伯
上以後莒邾恒在杞上也世子序小國之君上晉悼之
㑹齊世子光恒序薛伯杞伯小邾子上襄十年序滕子
薛伯上十一年序莒子邾子上傳以為先至非也齊大
國也每貳于晉故悼公違禮進其世子以説齊也在䘮
稱子居本班或降其班僖九葵丘宋襄稱子在本班二
十八㑹温陳共稱子班鄭下定四㑹召陵陳懷稱子班
鄭上杜氏曰無義例葢主㑹者所為也衛侯之弟攝位
受盟稱子序鄭伯下僖二十八踐土衛叔武是也晉卿
序齊宋上僖二十九盟翟泉晉人序宋人齊人上以後
晉卿恒序齊宋卿上也齊卿序宋卿上襄二㑹戚齊崔
杼序宋華元上以後齊卿恒序宋卿上也唯師以國序
莊十齊師宋師僖元齊師宋師二十八晉侯齊師宋師
秦師襄二晉師宋師衛寗殖是也亦有不序國而序主
兵者隱五邾人鄭人伐宋是也秦卿序宋卿上成二盟
蜀秦右大夫説序宋華元上僖二十九㑹盟翟泉秦人
序陳蔡下者晉文以周班次之秦伯爵其臣不得先侯
國之卿也蜀盟超宋卿上者楚嬰齊主㑹崇其與國以
形勢軋諸侯也楚既可先宋則秦亦可先宋矣此天下
之勢也凡盟㑹以國地者國主不序桓十四㑹曹僖十
九盟齊二十盟邢皆國主與盟㑹唯隱五盟宿杜氏云
宿亦與盟按宿無與于魯宋之故何為列之盟㑹故説
者不取僖二十七年公㑹諸侯盟于宋宋方見圍雖地
以宋不嫌與盟凡㣲者雖有諸侯之事不序榖梁傳離
至不可得而序也予讀春秋而悲蔡之先陳秦之先宋
者楚起蠻荆而亂封國之常也許序滑伯上邾子序杞
伯上者中國自為亂五等之常也天下勢而已矣悲夫
日月
杜氏曰記事者以事繫日以日繫月以月繫時以時繫
年此常法也豈惟大事即散民野服韻客騷人亦或有
記風雨詳陰霽以即事感興焉是歲月日時春秋固無
不欲書也第有一時失記而不書者有他國不告而不
書者有年逺佚簡而不書者聖人亦無如之何耳即所
書月日亦豈無法哉第以書不書為褒貶較量一時一
日以寄我委曲之心賞罰之典則聖人亦勞且拙矣蘇
子繇曰崩薨卒弑葬郊廟之祭盟戰敗入滅獲日食星
變山崩地震火災凡如此者皆以日成者也朝覲蒐狩
城築作毁凡如此者皆以時成者也㑹遇平如來至侵
伐取救次戍追襲奔叛執水旱雨電氷雹雷彗孛螽螟
凡如此者或以月成或以時成者也此物理一定聖人
所不得而措意也趙子常曰凡上有繫日之事而下有
不日之事嫌于同日則書是月以明月例如僖十六年
春嫌于不日則再書其日以明日例如桓十二年十一
月丙戌公㑹鄭伯盟丙戌衛侯卒之類苟二役為一事
則蒙上事日如僖二十八年盟于踐土與朝王所同日
之類凡一月有二事俱合日而前事赴在後者則以徃
日附來日如僖九年九月戊辰諸侯盟甲子晉侯卒之
類葢甲子在戊辰前四日杜氏曰書在盟後從赴也赴
在後月者則以其日繫後月如成九年七月丙子齊侯
卒之類杜氏曰丙子六月一日書七月從赴也凡同月
事有兩事皆合月者則以下事蒙上事之月事不合月
而下有合月之事則為下事月苟二役為一事則不為
下事月如僖二十八年冬㑹于温天王狩于河陽壬申
公朝于王所之類葢壬申十月十日也有日無月見非
㑹諸侯則無朝故蒙上不月事所謂著例也此文理一
定聖人所不得而轉筆也至于他文則非予所敢知矣
夫事有大善大惡則必慶幸之痛恨之為之備書其所
繇起以為勸戒之端書時書朔晦書支干人情固自如
此故日為詳則不日為畧不月為彌畧是也然有勢不
能詳者聖人雖欲詳之而不可得也日為重則不日為
輕不月為彌輕是也然有勢不得重者聖人雖欲重之
而不可得也按經傳書日凡六百八十一事自文公以
下書日者二百四十九宣公以下書日者四百三十二
此則久逺佚簡不與近同之一驗矣孔氏曰春秋諸事
皆不以日月為例其以日月為義者惟卿卒日食二事
而已桓十七年十月朔日有食之傳曰不書日官失之
也而公羊氏又有食在朔食在晦之説此猶易明者也
若卿卒書例傳于隱元年十二月公子益師卒發之曰
公不與小歛故不書日然公孫敖卒于外而公在内叔
孫婼卒于内而公在外則非不與也榖梁以為惡故不
書日然公子牙季孫意如惡矣而書日則非惡也獨公
羊以為逺者葢言傳聞之逺實為得之趙子常于春秋
已思過半獨拘泥日月太甚至于諸侯之葬以書日為
奢不日為儉支離乖舛殆不可言究如秦惠公之卒書
日而不得其説則歸之無所考而已豈不悖哉
五伯一
蘇潁濵曰或曰五伯并稱何昉乎曰昉乎戰國之世戰
國之士所以鼓譟其君則伯而已矣曰桓與文恐其高
而畫也故下及秦宋楚曰秦亦可伯也宋亦可伯也楚
亦可伯也盛鼓于時遂弗改于後耳或曰謂秦為伯者
孟子之言也左氏之言也謂宋為伯者公羊之言也謂
楚為伯者又左氏之言也三子之言非與曰孟子激辭
也左氏誣辭也公羊偏辭也孟子嘗稱百里奚曰秦繆
公用之而伯矣又曰相秦而顯其君于天下矣又曰仲
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又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
而子為我願之乎且桓文之事不道矣秦繆反可道乎
管仲不足為矣百里奚反可為乎嘗究其説矣時則有
以伯軋已者故貶管仲以拒之時有以游説軋己者故
又申百里奚以抑之亦不思秦于百里奚曷嘗盡用其
言乎秦曷嘗伯乎君曷嘗顯乎故曰孟子激辭也左氏
于百里奚如遺而譽孟明如不及既執而歸則曰不以
一眚掩大德又曰孟明念德矣焚舟則曰遂覇西戎用
孟明也夫孟明不智無勇違父悞君百里奚不幸而生
不肖之子秦穆公不幸而畜此不令之臣千里而襲人
強賊之行也臨戎而見執後世之耻也焚舟之後晉特
不出秦無少加于晉也封尸而歸何救于塗地之敗也
曰德何德曰念何念西戎素服于秦豈繇封尸而伯左
氏之筆于是為曲矣舍其父而稱其子掩其是而飾其
非後人又溺其説而信其事豈可哉故曰左氏誣辭也
公羊之言曰不鼓不成列不禽二毛雖文王之師不過
是君子不暇責其重許襄公而恨其輕待文王也今夫
卵也而與流丸齊注不自虞毁卵而籍石以綿纎兒知
笑之矣然則公羊不出戸之臞儒也其習鄙其言戅故
曰公羊偏辭也于邲之戰左氏假借楚子滔滔千言沛
若有餘楚子夷且陋又臨戎當陣而引三詩援七德若
横經之儒其誣可知予無責耳矣或曰是則然矣子以
秦伯之諡為繆何哉曰子不觀諡法乎名與實爽曰繆
布德執義曰穆之二者判然殊也古之得此諡者秦魯
以之學者疑秦伯霸主魯公尊賢而皆同此諡更繆為
穆不思其終違蹇叔徒尊子思是爽實之大者也繆不
亦宜乎或曰然有證乎曰有墨家之徒纒子佑鬼神而
引秦繆公上帝賜之年九十事儒者董無心難以秦繆
書文且曰繆者誤亂之文諡者德惠之表有誤亂之行
者天賜之年有德惠之表者天奪其命乎史記蒙恬傳
曰昔者秦殺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號
曰繆古之可證者若此予言豈無稽哉
五伯二
鄧元錫氏曰或曰桓文之未出也其權散桓文之既出
也其權聚較利害則權散而交鬭不若權之聚可紓禍
而息民語王道則權之聚而疑主不若其散而未有屬
也是惡聚而喜散也惡聚而喜散有激者之心也非王
心也夫齊桓之功莫大于存三亡國矣而衛杞其尤也
乃春秋書城楚丘城緣陵畧美績而不序何也進之王
也進之王者公之天下也天下之危與天下安之天下之
亡與天下存之我無功焉故不著之齊人無德焉故不
著之衛著之杞也故救邢大其師城衛大其績木𤓰著
其感功之矣而終進之于王一冺其怨德之報聖人之
善救人也乃晉文之功莫大于城濮矣然伐衛以致楚
分曹衛田以怒楚賂齊秦以軼楚雖其克㨗而召陵以
義勝城濮終以智計勝也故子玉請戰晉師避舍若不
汲汲然者經探其志而書及踐土載盟晉敵王所愾而
陳俘王享醴命侑賜弓矢秬鬯命之伯也而經畧不書
以為是譎而不正也春秋之義大居正也踐土尊王之
功不後于首止而義不得比于首止以為是文具而寡
忠也㑹河陽稱狩全天王也執衛侯稱歸京師尊京師
也春秋之義致用忠也翟泉之㑹比美于召陵而義不
得比于召陵以為王霸之道自此失也於王圻而盟致
王人而盟乃其所與盟者晉列國之大夫也而大夫專
盟之漸萌始矣故五霸桓公為盛晉文下之宋襄覇之
反也秦穆覇之修也楚莊覇之變也其每下者也曰覇
之反柰何彼其人憤烈似義復言似信小不忍似仁而
施之不當為悖也周書有之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
德小邦懐德懷于仁也大邦畏力屈于義也滕之為滕
弱小矣不與于中國之㑹盟終齊桓之世不加兵亦恕
其不及也已爾而首執之鄫受盟而用之何虐也曹宋
之怨舊矣始受盟而復圍之斯遵何義也乃㑹楚則乗
車以示信戰泓則不鼓不成列不獲二毛以示仁威加
于小國莫之懷也德狃于大國莫之畏也是宋襄之仁
義也其設之不當也仁義之不繇衷也仁不繇𠂻故愛
不著于惻隱義不繇𠂻故威不斷于羞惡而徒以煦煦
孑孑為也覇而見執經以自執為文故曰覇之反也秦
穆覇之脩也誓殿乎典誥詩列之國風重之矣乃畧不
見經何也曰春秋為中國王綂而脩也秦穆無志乎中
國者也置惠建文立晉君矣城濮之戰與攘楚矣而踐
土河陽之㑹無列則無志焉故也無志乎合中國而專
闢土以為功盡岐雍之地而闢之極西戎以為利是翟
秦之所以并天下也故聖人没其事于春秋而列其言
於書詩曰湯湯乎風肅肅乎誓兹胡為乎來哉没其事
者薄其迹列其言者著其㣲故春秋知微也乃楚莊經
見何也楚莊有志乎中國者也莊有志乎諸侯而中國
之覇綂適中絕而莫振故謹志于春秋及巴秦滅庸書
曰是索中國之西南而疆之也非志庸巴已也滅舒蓼
又書曰是索中國之東南而疆之也非志滑汭己也于
是乎有陳鄭宋之師然滅陳而能復比于仁其滅也末
減而書入入鄭而退舍比于禮其入也末減而書圍辰
陵之盟陳鄭合矣歸父如宋齊魯徃矣邲之戰晉失伯
經書晉及傷中國失道屑屑于爭鄭而不知其本也其
自言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葢歎之也至宋人
及楚人平不盟不誓釋然而去之曰非君國之故而平
也從宋人所同欲而平也非宋人所欲而平亦楚人所
同欲而平也故經不書楚子不舉楚師一公之于人葢
君子大其平乎已也充斯義也蕩蕩乎欲惡與人同而
已不與焉于是知春秋之與善𢎞憂生民者大而尊王
以天也故治春秋者治五霸而已矣治五霸治之以天
道而已矣
楚夷
郝仲輿曰説者曰春秋夷楚不與其為國故州之夫禹
貢九州而朝者萬國周一州為二百一十國州非小于
國也楚居荆荆以卑之吳亦夷居揚而何不揚之祗可
笑矣襄鄧汝漢近在侯綏商頌曰維女荆楚居國南鄉
言至近也揚越之地㑹稽之山具笠之澤皆職方内九
貢入焉正朔加焉巡狩至焉朝㑹同焉帝王盛時以封
賢哲為藩輔仲尼一切割為夷狄僅僅守一規之中原
曰此王民王土也不亦觸蠻之天下也與哉而禹湯文
武不亦棘端之王也與哉其説始于漢司馬遷謂楚故
蠻夷吳自壽夢始通中國夫壽夢時春秋之末造矣九
州闢自唐虞歴夏商周千有餘歲豈春秋定哀前荆揚
尚為異域乎齊桓伐楚問王祭不共未嘗詆其為夷管
仲遣蒙孫通好宋襄求霸乞盟于楚世儒何據創為此
例古稱荆蠻猶魯淮夷齊萊戎周之陸渾晉之赤白狄
不以累周晉齊魯柰何以羣蠻故併累吳楚也孔子豈
惟不擯楚生平所欲有為者正惟楚按魯定公十二年
孔子罷司冦去魯至哀公十一年返魯在外十有四年
而居陳蔡者強半陳蔡小國耳晉楚吳交爭之其君臣
流離朝不及夕孔子奚取焉葢二國楚屬徃來頻數意
常在楚也是時齊將絕晉將分諸姬惟衛而國小政亂
不可有為諸侯地廣民衆無如楚故檀弓記有子之言
曰夫子失魯司冦將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其
故可知也及楚昭王使人聘孔子陳蔡大夫沮之子貢
適楚昭王以兵來迎欲封孔子書社地七百里子西不
可而昭王遂卒向使昭王不死孔子其能舍楚乎今按
論語記孔子遇狂接輿遇沮溺丈人皆繇楚徃來陳楚
間耳聖人之志千載如見世儒謂為擯楚真無稽之言
或曰楚不敢兼中原非晉之力與曰然顧晉亦不敢兼
諸侯非楚之力與晉自重耳納王請隧包藏不軌召天
子朝諸侯睥睨神噐所不得滿志惟楚人控其膺耳故
有晉不可無楚無楚亦不必有晉存則兩存絀則并絀
彼執夷夏之例為安攘之説鄙儒之見而不識天下之
機者也然則仲尼稱管仲曰吾其被髮左袵所謂被髮
左袵者非楚與曰非也聖人之寓言也春秋諸國無被
髮左袵者雖陸渾赤白狄居中國久亦無被髮左袵者
昔戎狄伐周伐晉侵曹侵杞滅衛齊桓公伐山戎管仲
平戎于周隰朋平戎于晉城緣陵遷杞城楚丘遷衛城
夷儀遷邢所謂免于被髮左袵以此烏在其謂楚乎昔
者西周之亡也以戎而東周之有戎也以晉晉人遷陸
渾于洛以逼東周楚子伐之春秋書之予楚功也豈其
伐戎者反斥為夷而豢戎者反為攘夷乎先王之制蠻
夷要服去王畿二千里戎狄荒服去王畿二千五百里
楚上世為文王師受封先齊魯都郢即今歸州去中原
纔千里而南蠻逺在炎徼北向之外楚宅南方侯服之
中惟是洞庭彭蠡稱三苗唐虞已分北是地為華壤久
矣豈仲尼作春秋尚追數四㓙乎江漢汝墳二南首善
斥為蠻荒則五服缺一面而中原無南土矣豈春秋之
義然則春秋無惡于楚乎曰有之惡其僣稱王惡其蠶
食諸侯吞併小國惡其興兵搆怨與齊晉汨亂天下凡
春秋所惡于楚者晉皆有楚所得罪于春秋晉不無然
則天下何賴于晉何獨責于楚晉欲致楚不能而説者
解嘲曰夷狄不可同盟㑹夫盟㑹非聖人之禮不同盟
㑹非聖人之禁世儒艷覇功而臆為例何可與論春秋
也吳越當楚東南去中原稍逺然而冠裳文字與中國
同唐虞以來東南為文明之區久矣是故禹朝諸侯于
㑹稽舜南巡狩至于蒼梧之野禹貢五服東西南北各
五千里舜葬蒼梧禹葬㑹稽皆在五服之内殷周盛時
無減虞夏惟幽厲中衰或數十年不朝天子耳司馬遷
作吳世家謂吳自闔閭始通中國猶酲者晏起而問夜
未央醉夢之言耳
獲麟
席書氏曰世儒于獲麟之疑迄無合一之論或曰感麟
而作因以為終或曰制作三年文成麟至兹二説者吾
從誰歟嘗與博文好古之士尚稽遺經之疑時遭一人
焉專于格麟之説甚固時遭一人焉專于感麟之説且
堅讐論頻年莫能下也比歲都水淮陰有&KR0712;舟清浦問
予者曰格麟之説信然歟予曰未也此過于尊聖者為
之也為斯説者其必曰夫子之文成于哀公十三年冬
至十四年春麟遂出也斯言也可以語中人不可以語
上智其諸好事者崇奬聖經之過故為侈大之言謂聖
人神化建天地而不悖質鬼神而無疑也不知所謂聖
人者正唯無險怪以高人也夫謂春秋成而祥麟至言
己竒事已怪矣文以冬成麟以春至時之的㑹事之後
先曾無一爽竒怪亦又甚矣謂文成于十一月冬是夫
子于所際之月書所親見事安知非後時而書乎就以
所見而書安知夫子之文果必終于此乎絕筆于獲麟
猶曰以麟故也絕筆于十一月冬將謂何歟騶虞麟趾
周召之得邦家者之徴應也夫子不得邦家而後有春
秋之作豈有窮者制作能致達者徴應歟聖人能使天
道必應于已顧不能使天任已作東周之盛易天下之
人他經萬世之功不在春秋之下麟之出設果有為將
為聖人出不專為春秋出也况實無為乎此格麟之説
吾無取乎爾也或曰格麟之説既聞命矣敢問感麟之
説何歟曰似亦未也夫子作春秋葢其生平之志非以
一朝一夕故也幸而麟出春秋因而作也使終其身麟
不出春秋其終不作乎幸而麟出是年春秋因而終也
使當其年不出春秋當何止極乎或謂春秋固終作特
緣是有發也此亦不得其説而牽㑹之也按魯哀公十
一年孔子知道不行而自衛反魯十三四年正其删述
六經時按夫子没于哀十六年夏麟出于十四年春使
麟出於哀公初年夫子初有感而不暇作也使麟出于
十五六年夫子雖有感而無從作也春秋之作或于獲
麟之年或于麟先或于麟後皆不能必知也若夫子有
意而止于獲麟其有感于麟必矣其或無意而偶止于
獲麟是年之後或以疾而不能續歟或以没而不及續歟
或如朱子註大學至誠意章而卒歟此感麟之説亦未
喻于人心也或曰二説不同是非必居一矣吾子皆不
之從何也曰無據曰子有據乎曰孟子孟子曰春秋成
而亂臣賊子懼聖人以亂賊之懼為功不以麟出為功
也曰詩亡然後春秋作春秋之作以詩亡也非以麟也
曰孔子懼作春秋春秋之作以懼亂也非以麟也予嘗
言曰春秋之作不以麟麟之出不以春秋非予言也孟
子先言之矣
大義
春秋所書諸侯爵叙之法隨其自通初無進退能用侯
伯禮則侯之伯之能行子禮則子之或人或子或伯或
國因時俯仰不可要典故劉知幾謂春秋就敗以明罰
因興以立功胡康侯亦曰春秋傾否之書而或者以崇
勢利奬奸雄即聖人亦不得已焉嗚呼夫孰知夫子一
字特書以盡貶二百四十年之為君一字不及以盡貶
二百四十年之為臣為儒者所習而不察乎葢自周室
下衰強侯擅命一切生殺予奪不復禀承為諸侯者無
士服入見之禮為卿者無命于王朝之法夫士也不請
命而為諸侯為卿有是理乎有王者起寧待教而
誅之乎故夫子一字特書以盡降二百四十年之諸侯
一字不及以盡降二百四十年之卿無一得免者知者
見之凛然可畏讀者習之隱然不露然後知聖人雨露
雷霆化工之妙真非游夏所可及也一字云何禮曰天
子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此定制也春秋書魯君曰
薨大夫皆曰卒卿卒從大夫此定法也列國諸侯之没
也既從臣子辭公之矣何以不書薨而書卒乎惟大夫
稱卒今列國諸侯而稱卒是降其不得為諸侯也胡氏
曰周室東遷諸侯放恣專享其國而上不請命聖人奉
天討以正王法則有貶黜之刑矣因其告䘮特書曰卒
不與其為諸侯也康侯議論縱横此最有得哉一字不
及者云何曰大國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自命如僖
二年管仲辭饗而曰臣賤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
在宣十六年晉侯請于王以黻冕命士㑹將中軍且為
太傅詳其語意士㑹為新請也以士㑹有滅狄功乃徼
舊京本色以寵之耳若僖二十七之晉命趙衰為卿成
十七之晉悼使魏相士魴魏頡趙武為卿昭十二之魯
叔孫昭子之以再命為卿襄十九之鄭立子産為卿無
慮皆自命矣故春秋于諸國一切為卿者不書即有一
二請命于天子如士㑹者亦不書以為諸國皆無卿凡
卿皆大夫也諸侯惟得自命大夫吾與其為大夫而已
矣請再明徵之僖三十三年以一命命郤缺為卿而成
三年之晉殺郤缺止書大夫不書卿也成三年晉作六
軍趙括韓穿為卿而成八年晉侯使來言汶陽之田止
言韓穿趙括之殺止言大夫皆不書卿也文元年公孫
敖以卿出聘而止書公孫敖不書卿也宣十四年孔達
盟于清丘傳謂卿不書而止書衛殺其大夫孔達不書
卿也成二年衛孫良夫帥師石成子曰子國卿也而經
亦不書卿也數例合符經傳甚確夫王有公諸侯有卿
班之等爵布在腹心胡可有缺而春秋一書絕無一卿
以名見者是降二百四十年之卿不得為卿也此夫子
傳心之要典正得詩人隱諷之㫖烏在其為立功而傾
否耶昔永叔書五代之君皆曰崩佐逆皆曰薨或者以
為盗賊簒逆之徒生前既已為帝為王崇高富貴止藉
君子筆削之嚴以稍誅其惡而復崩薨之則此軰既得
竊命于生前又得徼榮于死後是為惡者無時而不利
也然乎聞永叔後亦悔之而事已無及不能追改矣豈
惟命爵即討罪亦然春秋如有義戰固當書征然而不
書也陳氏曰春秋上下二百年間未嘗一書征者以諸
侯之侵伐皆非奉王命以敵所愾相為強弱以搆禍亂
非上之所以伐下罔有敵于我師者也然則陳人蔡人
從王伐鄭亦上之伐下不謂之征何也曰征之為言正
也伐鄭之事出于交惡而已豈所謂正乎吁即此三事
而春秋大義凛然矣
春秋辯義卷首七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辨義卷首八 明 卓爾康 撰
春秋不書義
即位
即位隠荘閔僖不書與别義不同别義常事不書此四
公即位以非常不書也隠攝君不行即位禮荘僖閔以
繼弑君不行繼位禮也其宣桓繼弑行即位禮者彼躬
負簒逆欲自同于遭䘮繼位者以欺天下後世耳趙子
常曰有以不書公即位為夫子所削者葢繇不信左氏
之過左氏知魯史有不書之例而考之不詳于隠公不
書即位曰攝也是矣于荘公不書即位曰文姜出故也
閔公不書即位曰亂也僖公不書即位曰公出故也不
舉其大而舉其細隨事為說而義不相通故說者得以
排之惟榖梁謂繼故不稱即位正也先君不以其道終
則子弟不忍即位此說得之
立國
莊十六年王使虢公命曲沃伯以一軍為晉侯此命爵
立國之大典應書且晉固主盟為伯者爾時蹶生之勢
隠隠隆隆亦應書何以不書葢曲沃非周舊也僣叛之
國也曲沃國非功封也誘晉小子侯而殺奪之者也當
隠五年曲沃叛王王命虢公伐曲沃而立哀侯于翼桓
七年曲沃伯誘殺小子侯八年王命虢仲立晉哀侯之
弟緡于晉周天子于故晉不勝卵翼之乃終不克自振
而曲沃勢成王已無可奈何不得不以一軍命晉侯矣
是豈酬功報徳文武成康爵命之意哉使春秋書之則
亂臣賊子既得徼一時之寵而復冒萬世之公是又與
于不仁之甚矣故不書其始使若不知從何而來與山
雒之戎赤白之狄同其造始云爾温公作鑑以繼左傳
苟明此義則初命魏斯趙籍韓䖍可無書也至夷吾為
晉惠公在位十五年韓之獲書曰晉侯而僖九年齊隰
朋帥師㑹秦師納晉惠公不書周公忌父王子黨㑹齊
隰朋立晉侯不書十一年天王使召武公内史過賜晉侯
命亦不書即僖公二十四年秦伯納文公亦不書殺懐公
亦不書豈晉國終是草莽僣竊無所比數必至文公創
伯有功中國方許其列于春秋耶其義固不出于此矣
立君
諸侯之立稟命天子承國先君凡為諸侯三年喪畢士
服入見于王王特命之無諸侯不當請命于天子無天
子不當錫命于諸侯自周衰禮廢而舉行此典者鮮矣
故立不可不書也而當時舉天下皆立不以正者春秋
僅書二立以見義如隠四年衛人立晉則立出于國人
而見其公桓公二十三年尹氏立王子朝則立出于一
家而見其私二立之義褒貶截然胡氏尚以衛人立晉
無所稟承為非正何也葢天子衰微不能自立安能廢
立諸侯若先君則桓公弑矣又何所承乎且君之立以
為民也以萬民之公擁立一人正得乎丘民之義何為
不可春秋彼善于此者此其一矣且終春秋無書君立
者桓五年鄭立佗不書桓十六衛立公子黔牟在位八
年不書桓十七鄭立公子亹踰年不書桓十八衛立子
儀在位十四年不書成十三負芻殺太子自立不書襄
十四衛立公孫剽在位十三年不書昭二十一蔡侯朱
立不書夫蔡不書立朱書蔡侯朱奔楚見之矣衛不書
立公孫剽書甯喜弑其君剽見之矣曹不書殺太子免
而自立書晉侯執曹伯見之矣陳不書立佗書蔡人殺
陳佗見之矣此四君者不必書也諸侯既君朔突而為
朔至逆天子為突至連與國則黔牟子亹子儀雖欲與
盟㑹徴册書而見之春秋不可得也故春秋于三君皆
不書豈惟亹儀鄭昭公受命當立且在位二年亦不書
立而夫子僅書鄭世子忽復歸于鄭區區以世子二字
寄命爵之典亦可悲已雖然春秋魯史也七國立君自
不必書衛立子晉以接我書立王子朝以王朝大事書
興作
隠元年四月費伯城郎不書非公命也十月新作南門
不書亦非公命也荘公二十六年士蔿城絳以深其宫
此時晉尚未通于魯不告故不書僖十九年秦取梁國
命曰新里遂城而居之不書葢書梁亡則取國城居自
不必言從其重也襄十年晉師城梧及制梧制皆鄭地
不書杜氏曰魯不與也業書戍鄭虎牢則小者不必書
矣二十四年齊人城郟于是榖雒鬭毁王宫齊叛晉欲
求媚于天子故為王城之苟狥已私無闗大體故不書
昭元年楚公子圍使公子黒肱伯州犁城犫櫟郊三邑
鄭地子産曰令尹将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禍不及鄭
非闗于天下之故不書四年八月楚子遷賴于鄢遷許
于賴城而還不書冬楚箴尹宜咎城鍾離薳啟疆城巢
然丹城州來東國水不可以城彭生罷賴之師皆為備
呉也不告故不書葢春秋于呉楚書其闗于天下者而
已他不悉書也十一年十二月楚子城陳蔡不羮不書
既書滅蔡不必書城也十九年春楚工尹赤遷隂于下
隂令尹子瑕城郟遷隂城郟僅以自守故不書叔孫昭
子曰楚不在諸侯矣其僅自完也以持其世而已冬楚
人城州來不能撫民而城州來以挑呉沈尹戍料其必
敗矣畧之故不書二十三年楚囊瓦城郢削弱之計自
不告一國之故自不書二十九年冬晉趙鞅荀偃帥師
城汝濵是所取陸渾地也事不必書一經凢土功無不
書楚宫宜書作而不書者諱之也
主婚
荘元年書王姬之事甚詳然齊桓共姬亦魯主婚而經
不書者此筆削之法葢魯荘與齊襄有不共戴天之讎
方在衰麻中而天子命魯主婚魯人獨不可引義力辭
乎故詳書其事見王室與魯兩失之也黄先生曰同一
主婚也而前後經不同則前之所以見詳者深有意矣荘
十一年經書王姬歸于齊傳言齊侯來逆共姬趙氏曰此
合禮不書之證也杜氏曰不書齊侯不見公天子使同
姓諸侯主婚者為國君敵體今齊侯逆女而公不見何
以為婚主况荘公幼魯方受制于齊乎予細繹之杜氏
書不見公亦有說諸侯主婚者為繇其國齎遣耳不必
敵體揖讓况婚在女家奠雁拜訖即前馬先行士大夫
如此國君未必不然且魯以納糾故與齊方隙直至十
三年冬北杏㑹後公與齊侯盟柯方得成好則此時齊
侯不欲與魯侯相見亦未可知以此三義測之不見公
甚合至于此年王姬與初年王姬詳畧異者夫子自有
義不在見不見也桓九年紀季姜歸于京師傳曰凡諸
侯之女行惟王后書其非魯主則不書若荘十八年陳
媯為惠王后宣六年齊姜為定王后皆不見于經是也
崩𦵏
荘僖頃三王不書崩子常之說甚曲其曰荘王僖王頃
王崩塟皆不書乃筆削之㫖在存䇿書大體中自為變
例而左氏學者徃徃妄為之辭今考荘十一年魯主王
姬之婚冬王姬歸于齊明年荘王崩王室無不告諸侯
之理十四年單伯㑹伐宋冬㑹于鄄十六年王使虢公
命曲沃伯以一軍為晉侯明年僖王崩王室亦無不告
諸侯之理惠王即位傳言春虢公晉侯朝王王饗醴命
之宥皆賜玉五㲄馬三匹虢公晉侯鄭伯使原荘公逆
王后于陳經傳所錄荘僖惠三王之際其事如此而杜
氏乃以王室㣲弱不能自通于諸侯可謂誣矣且是時
齊桓方假王命以示大順魯人其有不弔奠天子者乎
文十年公及蘇子盟于女栗傳曰頃王立故也十四年
春頃王崩王室無不告魯之理是年傳曰襄仲使告于
王請以王寵求昭姬于齊冬單伯如齊使魯不弔塟天
子其敢有請於王室乎然則曰周公閱與王孫蘇爭政
故不赴者其妄明矣傳記天王崩有秘不發喪定位而
後來赴者惠王也有緩告者靈王也有王室亂雖不成
尊亦赴者王子猛也豈有二臣爭政遂不告王喪之理
乎竊甞有考于辨名實之說而後知三王崩塟不書為
夫子所削無可疑者葢平王東遷以來朝覲獄訟不至
貢賦不歸諸侯所以事天子者唯弔喪送塟同列國而
已伯者雖知假尊王以示名義而不能身率諸侯享覲
於天庭史書崩塟無異文也方伯之所以寘力王室者
如斯而已乎是故荘僖崩塟特削而不書自有伯以來
天下之勢又一大變而王室亦以無伯而愈卑矣雖區
區弔塟之禮存君子以為猶不弔塟也是故頃王崩塟
特削而不書皆所以辨名實之際而定伯者之功罪也
按子常之說如此葢以當時諸侯舍大圖細即弔塟亦
不足取夫子使一性子槩不足書耳予即其言而折之
周自東遷王靈漸歇然當其初天子典制猶存諸侯悖
叛未甚况周桓桀黠智巧尚足駕馭諸侯魯桓公亦非
闇弱不曉事者故平桓二王無不書崩至荘王崩當荘
公之十二年僖王崩當荘公之十七年皆荘公事也周
僖惠固庸主不能令諸侯魯荘公知母之人二十二年
以前見制文姜三十七嵗方娶妻安能行有理事二王
不書崩周人不能告也即告魯人亦不弔也不弔自不
書也至言齊桓方假王命以示大順亦非事實魯荘十
二年齊桓雖興魯以納紏故方與齊搆敗齊師于長勺
敗宋師于乗丘齊桓之令不能及魯即十一年冬魯以
主婚故書王姬歸于齊然所書僅此一條與元年詳書
王姬歸齊之事不同則當日魯不畏齊明矣且齊桓直
至荘公二十八年始伐衛滑討與子頹之亂其十七年
僖王崩時前後數年方營家門滅譚滅遂服宋親魯以
為根本之計彼子頽亂周虢鄭爭納齊桓付之㒺聞勉
執鄭詹任逃不究當是時竊恐齊桓且不弔王魯其弔
乎趙氏徒認王姬歸于齊以為荘崩無不告之理而不
知書法之簡畧其中有故彼單伯㑹鄄晉侯朝王又何
足為告喪之證哉趙氏不考經傳記載不度當時勢變
而二王不書崩妄作有伯之說聖人豈若是巧聖筆豈
若是迂乎至頃王崩左氏明言周公閱與王孫蘇爭政
不赴何故闢而不信學春秋者不信左氏将誰信耶葢
赴告必有簡䇿簡䇿必有承行天子方㷀㷀在疚尚未
稱王使無執政則誰為當國誰是主名譬如今時人死
爭繼者訃状書名便披麻執杖而為孝子矣閱蘇爭政
所爭在此政柄未定安肯告喪列國乎頃王不書崩固
不告也趙氏妄為無伯之說亦非也
内薨𦵏
傳曰改塟惠公公弗臨故不書衛侯來㑹塟不見公亦
不書葢公辟不為喪主則禮不成此不成禮不書之類
也隠二年夫人子氏薨不書塟定十五年傳言不祔杜
氏曰夫人喪禮有三薨則赴于同盟之國一也既塟日
中自墓反虞于正寝所謂反哭于寝二也卒哭而祔于
祖姑三也若此則書夫人某氏薨塟我小君其氏其或
不赴不祔則為不成喪故死不稱夫人薨不言塟我小
君某氏反哭則書塟不反哭則不書塟子氏赴而不反
哭故稱夫人而不書塟定姒則反哭而不赴故書塟而
不稱夫人薨不稱夫人故塟不言小君今按杜氏所述
夫人喪禮本隠三年傳例然哀姜殺于外不可言祔其
薨塟無異文何也葢喪有服塟有制事有異常史有變
法左氏亦言其大槩耳定姒從夫諡哀公親嫡母也必
無不祔之理傳言不祔妄矣然隠二年夫人子氏為繼
娶隠公攝位桓公未立多所避忌殺哀簡禮不反哭有
也姒氏為哀公親母而卒哭于定公之時今之妻喪多
有不弔定公未必告赴以勤友邦不赴有也若祔則祔
于祖姑有何嫌避哉不稱夫人總是此意
外薨𦵏
諸侯不書塟非皆以魯不㑹苟其國塟不以禮而不以
塟期來告亦無從往㑹之耳魯成公以黒壤見止不㑹
晉成之塟故晉塟景公止魯公送塟魯人辱之故成公
親送塟而不書襄公二十五年齊人側荘公于北郭被
弑之君塟不成禮故不書楚康王卒襄公在楚楚使其
親襚二十八年十一月如楚至明年五月方歸送塟必
矣而不書不使楚之有加于魯且不可舉號也蔡終身
從楚然昭三十三年書蔡侯東國卒于楚葢畏楚故重
其與國也而桓十七年之獻舞卒于楚不書猶曰亡國
之君不成禮弔也若文十五年冬十一月扈之盟傳言
蔡侯在焉而甲午之卒不書趙子常曰有齊難魯不往
弔非禮也弔禮即大國且遣大夫魯即有難何難遣一
㣲者乎蔡是時方釋城下之盟匆匆㑹扈不赴故不弔
不弔故不書春秋小國之君無所告赴者多矣此甲午
之卒乃後人學史者編年列國知甲午之卒當在此年
傳中原無明文何足算也杞夏餘也自魯僖公二十年
以後杞桓公結婚于晉塟無不㑹則魯人所為禮者以
勢也若徳公伯姬魯之女與壻也豈有匿而不告之理
即不載于傳可必其告而史不書弔塟者直繇魯素卑
杞來朝不敬輙加以兵是時又必有惡于魯故雖告而
不弔爾抑或壻女至親即弔亦不必書乎秦文公至穆
公五世結好于晉僖十五年韓之戰始見于經城濮之
戰翟泉之盟秦人皆在然文六年傳載秦伯任好卒為
穆公而春秋不書喪紀之文未及于魯也
朝聘
隠六年鄭伯如周始朝桓王也鄭伯非能行朝禮即朝
亦常事且不來告故不書八年八月鄭伯以齊人朝王
禮也當是時鄭伯為王卿士齊僻在東海未與朝家之
事故不書文公二年公如晉晉人以不朝來討公如晉
晉使陽處父盟公以恥之故不書四年曹伯如晉㑹正
㑹受貢賦之正也傳言晉侯能繼文之業而諸侯服從
曹為他小國不必書成公七年衛侯如晉襄二十四年
鄭伯如晉為重幣故且請伐陳也明年伐陳傳故不書
二十六年衛侯如晉晉人執之齊侯衛侯為鄭伯如晉
晉助孫林父執衛侯故不書二十八年齊侯陳侯蔡侯
北燕伯杞伯胡子沈子白狄朝于晉宋之盟故也鄭游
吉如晉皆為宋盟故不書晉而更書公如楚則已傷之
矣其昭三年之鄭伯如楚六年之徐聘于楚為他國之
如楚者不悉書也七年子産聘于晉為子産識黄熊傳
耳他國常事不必書十六年晉韓起聘于鄭亦為子産
孔張事傳耳不必書公在晉晉人止公不書諱之也二
十年公如死鳥齊侯使公孫青聘于衛既出聞衛亂使
請所聘公曰猶在境内則衛君也乃將事焉遂從諸死
鳥衛侯出入不必悉書而在境稱君則當時之唁弔可
想矣他國不書不告也然春秋魯史苟朝聘不及于我
本末不繫其事者不書
會盟一
隠公元年鄭請師于邾邾子使私于公子豫豫請徃公
弗許遂行及邾人鄭人盟于翼不書非公命也七年秋
宋及鄭平七月盟于宿公伐邾為宋討也公距宋而更
與鄭平欲以鄭為援今鄭復與宋盟故懼而伐邾欲以
求宋故曰為宋討也媚人伐人其中有故書伐邾則此
不必書冬陳及鄭平十二月陳五父如鄭涖盟鄭良佐
如陳涖盟徃嵗鄭伯請成于陳陳侯不許五父諫之六
年鄭伯侵陳大獲故今年有是盟然亦無及矣且不來
告故不書十年六月公㑹齊侯鄭伯于老桃九年公有
防之㑹今年春公有中丘之㑹既書二㑹不書老桃畧
之也桓公八年隨及楚平當是時楚之與中國逺矣方
且稱荆安得有楚故不書十二年公及宋公盟于句瀆
之丘以宋成未可知也故不書書虚龜之㑹足矣莊二
十一年春鄭虢胥命于弭此事謀不與齊令安及魯故
不書僖十一年晉侯平戎于王揚拒泉皋伊雒之戎同
伐京師入王城王子帶召之也秦晉伐戎以救周此為
天王出居于鄭傳也既書天王出居故此不書畧之也
諱之也十二年齊侯使管夷吾平戎于王使隰朋平戎
于晉晉伐秦以救周故戎與周晉不和王子帶召戎為
難秦晉不討而和故不書二十四年宋及楚平此時楚
未至為中國害故不書二十八年晉侯齊侯盟于歛盂
晉侯及鄭伯盟于衡雍是時鄭以楚敗而懼使子人九
行成于晉然是年既書踐土及温之盟齊侯鄭伯皆與
此不必書也文公三年衛侯如陳拜晉成也二年陳侯
為衛請成于晉無闗係故不書四年衛侯如晉拜曹伯
如晉㑹正傳言晉能繼文之業而諸侯服從然無所闗
係亦不書九年鄭及楚平公子遂㑹晉宋諸卿救鄭而
不及楚師鄭及楚平無怪也故不書秋楚公子朱自東
夷伐陳陳人敗之獲公子茷陳懼乃及楚平以小勝大
故懼而請平陳蔡于楚叛服不足計也故不書十六年
及齊平魯為齊弱且經已言㑹書不及盟矣故不書平
會盟二
宣公三年晉侯伐鄭取郔鄭及晉平士㑹入盟為楚人
侵鄭傳也既書楚人侵鄭此不必書五年陳及楚平陳
近楚不足道且為明年晉衛侵陳傳也故不書七年鄭
及晉平公子宋之謀也與盟黒壤一事書其重者足矣
八年春白狄及晉平不足書也冬陳及晉平故楚伐陳
書楚伐陳此不必書十六年晉侯使士㑹平王室前年
毛召作亂討蘇氏今王孫蘇出奔故士㑹平之雖闗王
室亦細事也故不書十八年齊侯㑹晉侯盟于繒晉以
笑郤克故執晏弱三子今同衛伐齊齊故有此盟也既
書晉衛伐齊此不必書成公元年晉侯使瑕嘉平戎于
王戎狄豺狼晉不能治以致王師之敗未必非其一平
啟之後書敗績矣此不必書二年公上鄍之㑹魯四卿
出師㑹晉衛以報齊怨一戰勝齊晉使魯大夫禽鄭自
師逆公召以勞師于體為辱故不書五年鄭伯及晉趙
同盟于垂棘前年鄭伐許許靈公鄭悼公如楚訟鄭不
勝楚執皇戍子國則鄭伯及晉盟反覆不足道也故不
書十一年華元合晉楚之成晉郤犫盟秦伯于河西楚
公子罷如晉聘且涖盟此成主于向戌經所不載說者
遂欲以次年瑣澤宋西門之外當之非矣故不書十六
年春鄭叛晉鄭子駟從楚子盟于武城反覆不足道六
月既書鄢陵之敗矣此不必書也襄公四年無終子納
虎豹之皮以請和諸戎晉不來告故不書八年冬鄭乃
及楚平春鄭無故侵蔡楚囊伐之故有是平也九年冬
乃及楚平同盟于中分晉不得志于鄭伐鄭而與成故
楚子伐鄭有是平也此二平不足道故不書十一年鄭
與晉盟此正三駕之時戍鄭虎牢鄭將帖晉故此盟不
必書十九年齊及晉平齊靈公卒晉士匄侵之聞喪而
還齊感其禮故有是平既書齊侯卒乃還義已著矣此
不必書二十年及莒平楚數伐魯前年諸侯盟督揚以
和解之故二國自復共盟且已書祝柯矣故不書三十
年鄭子産如陳涖盟此為昭八年楚滅陳傳也已書鄭
及陳平故此不必書昭公五年子産相鄭伯㑹晉侯于
邢丘晉侯送女于邢丘故有是㑹無闗大故不足書也
十九年夏邾人郳人徐人㑹宋公同盟于蟲終宋公伐
邾事既書伐邾故不書也哀公元年三月越及呉平呉
入越不書呉不告慶越不告敗也秋齊侯衛侯㑹于乾
侯救范氏也助逆故不書八年秋及齊平九月臧賓如
如齊涖盟齊閭丘明來涖盟齊以季姬之故鮑牧伐我
故有此盟以季姬歸書諱之畧之也十二年公及衛侯
宋皇瑗盟書㑹而不書盟畏呉竊盟也十三年夏公㑹
單平公晉定公呉夫差于黄池七月呉晉爭先乃先呉
此實盟不書何也㑹則從我而言故不書及若盟以徴
實主㑹列之明神臨之先後不得亂也諱先呉故不書
盟
會盟三
趙氏曰春秋之初王綱既墜有特相盟而後有參盟諸
侯合而為亂也有參盟而後有主盟則伯者興矣自有
主盟而後無外特相盟故外特相盟雖伯主不書如僖
二十八年晉侯齊侯盟于歛盂宣十八年齊侯㑹晉侯
盟于繒之類是也舍伯主亦無敢特相盟者苟無盟主
則參盟復作又不但特相盟而已外特相盟雖王卿士
不書如昭五年單子㑹韓子于戚是也陸氏曰凡平有
闗于天下之故而後書非是不書榖梁云外平不道非
獨外也隠七年宋及鄭平陳及鄭平宣七年鄭及晉平
文九年宣五年陳及楚平文九年宣十二年襄八年鄭
及楚平皆外平也文十六年及齊平襄二十年及莒平
哀八年及齊平不書皆内平也若宣十五年宋人及楚
人平陳氏曰有與楚平者矣于陳不書于鄭不書至宋
始書之宋嘗及楚平矣至荘王始書之必宋從楚必荘
王得宋天下将有南北之勢春秋致意焉中國夷狄相
盟㑹非有闗於天下之故不書據成十二年晉士燮㑹
楚公子罷盟于宋西門外十六年鄭子駟從楚子盟于
武城襄四年晉魏絳盟諸戎之類皆不書文十年陳侯
鄭伯㑹楚子于息雖參㑹不書若襄五年公㑹晉悼公
十一國呉人于戚傳言九月丙午盟不書昭元年㑹于
虢尋宋也先是宋之盟楚人先歃楚人懼晉之狎主也
請讀舊書加于牲上而晉人許之故不書盟哀七年公
㑹呉于鄫傳言盟于繒衍十三年公㑹晉侯及呉子于
黄池傳言七月辛丑盟皆不書陳氏曰為晉諱也呉晉
之盟春秋終諱之不以呉晉同主盟也蠻夷僣號雖以
諸侯禮㑹晉而徴百牢于魯又以公見晉侯長此安窮
矣萊門之盟雖内不書者城下之盟有國所恥故為
内諱之也
征伐
王臣㑹伐非有闗于天下之故不書晉襄末年大夫始
専文三年經書晉陽處父帥師伐楚以救江為大夫將
書大夫之始而楚卒滅江故王叔桓公與伐而經不書
不以救江累王室也秦晉交兵四世矣然為中國患者
楚也成公十三年厲公初年乃與楚成而修秦怨十三
國之伐雖敗秦師而經不書敗績故劉子成子實與伐
而不書者不以伐秦累王室也昭二十三年二師圍郊
王師晉師也不書王師杜云不以告然固不欲煩王師
也諸侯既叛晉王室愈卑定公六年鄭人因子朝之徒
以叛王伐周闕外天王處于姑蕕劉單復辟而定八年
成桓公晉士鞅侵鄭如列國報復之為者經不忍書也
王叔劉成實以師㑹不書杜陳皆謂不親伐非經傳之
意予謂不然敬王之遭亂屢矣書出居于狄泉矣已復
處于姑蕕不忍言也且不一年而復為時甚近不必書
也既不書姑蕕則劉單之復辟不書矣復辟不書則儋
翩之亂與鄭之助亂成桓公之從晉不復詳矣然則姑
蕕亦一大事豈可沒乎乃八年書晉士鞅帥師侵鄭遂
侵衛而傳曰晉士鞅㑹成桓公侵鄭圍蟲牢報伊闕也
則是報六年鄭人以子朝之徒叛王伐周之師也書之
矣凡外師伐魯無不書唯襄十年秋七月楚子囊鄭子
耳伐我西鄙不書葢伐宋之師聲言伐魯志在還兵取
蕭魯不受兵故不書莒人間諸侯之有事也伐我東鄙
此則實受伐矣書莒足矣王師敗績于茅戎則書若桓
五年戰于繻葛王卒大敗告赴未及若僖二十四年大
叔以狄師伐周昭二十二年鞏簡公敗績于京司徒醜
敗績于前城皆不書葢襄王已書居于鄭敬王已書居
于狄泉入成周書其重者其餘不書諱之也茅戎不可
以君臣治不必諱也諸侯勤王必無功而後書非是不
書子朝之亂晉師雖取前城伐京矣昭二十三年春書
晉人圍郊而傳載郊鄩潰王使告間遂還亂未弭而王
告間必二卿不親兵師不肅也明年三月晉侯使士景
伯涖問周故于介衆乃辭子朝不納其使則前是豈無
觀望之罪乎既而徴㑹于諸侯則曰明年明年㑹于黄
父謀納王則又曰明年其怠于勤王如此故經書晉人
圍郊于此而下書天王居于狄泉尹氏立王子朝以著
其罪若子頽之亂虢鄭勤王固繇不告子帶之亂晉人
復辟此臣子之所當為事無足議者故不書
外侵伐一
趙氏曰諸侯連兵伯主有事舉重不悉書如鄭衛則隠
四年諸侯兩伐鄭書若五年鄭人侵衛牧衛人以燕師
伐鄭鄭二公子以制人敗燕人皆不書葢書四國再伐
鄭而繼書衛人殺州吁立晉則大義已明諸侯輔簒之
罪無所逃故不必書也如鄭宋則隠十五以公子馮公
子滑之故五國連兵宋實首罪故書入鄭以重其罪若
是年九月戊寅鄭伯入宋十一年冬十月鄭伯以虢師
伐宋大敗宋人以報其入郛也左氏謂宋不告命故不
書趙氏以為春秋罪宋故畧鄭人報復之過故不書不
知宋衛交兵鄭荘實為戎首夫子豈畧之哉不告是也
晉秦則文三年秦人伐晉書七年令狐書而傳八年夏
秦人伐晉取武城不書十年夏秦伐晉書而是年春傳
載晉人伐秦取少梁夏秦伯伐晉取北徴不書十二年
晉秦戰于河曲書而前秦伐晉取覊馬後秦復侵晉入
瑕不書宣十五年秦人伐晉書襄十年夏晉師伐秦書
而襄九年秦人伐晉不書十年夏晉荀罃伐秦不書十
一年秦人伐晉書夫晉與秦鬭而忘楚秦與楚結而背
晉皆無志于中國者也故不悉書晉襄繼伯則晉楚有
事不悉書僖三十三年為晉襄初年經書晉陳鄭伐許
而楚子上侵陳蔡陳蔡成遂伐鄭皆不書者城濮餘烈
未逺終襄之世陳蔡無役不從楚亦僅此侵伐而止不
足移二國内向之志也是年陽處父侵蔡楚子上救之
與文三年晉先濮伐楚救江皆不書者蔡近楚襄公力
盡于敵秦既不足服楚又安能得蔡經書其合五國之
師以伐沈而沈潰以大夫專將救江而江滅則其伯畧
可知况以微者伐楚救江豈足議也陳氏曰先濮非卿
也晉自靈公成公至景公三世則晉楚有事不悉書楚
欲圖北方楚子親師鄭及楚平于是文九年書伐鄭新
城之盟陳鄭皆在郤缺入蔡以城下之盟還于是文十
五年書伐蔡而文九年傳載楚再侵陳公子朱伐陳不
書必宣元年楚既得鄭侵陳又侵宋而後書蔡最近楚
陳次之鄭介其間春秋于是三國者未嘗無先後緩急
之差也文十年傳言厥貉之次陳侯鄭伯在焉不書至
宣十一年盟于辰陵而後書宣三年晉文公伐鄭鄭及
晉平不書六年楚人伐鄭取成而還十一年楚子伐鄭
鄭從楚皆不書者晉成之世鄭猶不忍叛晉是年正月
辰陵而後傳言鄭又徼事于晉而陳侯亦如晉于是楚
子冬十月入陳十二年春圍鄭則二國反覆乎晉楚之
間濱于滅亡而不悔者豈得已哉故書晉楚之所侵伐
則陳鄭之向背可知而凡以侵伐取成者不悉書雖晉
君自將亦不書也靈成則政在大夫既失齊又失魯晉
雖不競而楚興雖君將豈足議乎于是終失陳鄭而宣
十二年邲敗之後不復救宋諸侯皆楚之從春秋之勢
為之一變矣
外侵伐二
文三年陽處父伐楚救江為大夫將書大夫之始九年
公子遂㑹晉人宋人衛人許人救鄭大夫復不書而十
年次厥貉侵陳遂侵宋為楚君将稱君之始然景公既
失陳鄭而宣十四年書晉侯伐鄭成公二年鞌戰而後
齊魯俱服同盟蟲牢救鄭同盟馬陵同盟于蒲四合諸
侯皆其君親之景公稍能自强也晉景公至厲公再世
則晉楚有事不悉書景公自鞌之戰諸侯始服厲公有
鄢陵之捷中國之勢稍振然始終唯爭鄭而卒于失鄭
者内治不足故也成三年景公㑹諸侯伐鄭鄭敗諸丘
輿雖經不志存大體也四年欒書以救許伐鄭不書八
年又因救鄭遂侵蔡侯獲沈子揖皆不書因侵蔡遂侵
楚亦不書晉不能得鄭而為許伐鄭不保鄭而為鄭侵
沈侵蔡不能服楚而因侵蔡遂侵楚皆非伯者素定之
畧不足書也于是楚人以重賂求鄭鄭遂從楚九年晉
人執鄭伯使鍾儀歸楚求成伐鄭以歸鄭伯而僅能服
鄭雖十二年華元克合晉楚之成而十五年楚子背盟
伐鄭明年鄭亦再貪楚賂而背晉伐宋則以晉楚皆中
衰而向背之權惟在鄭也楚伐鄭之後遂侵衛及首止
不書楚方失鄭不足以病衛也鄭侵楚取新石不書無
益于從違而深楚怨事與栁棼同也十六年六月晉㑹
尹子伐鄭之役知武子以諸侯之師侵陳遂侵蔡不書
義與上同凡一役而再有事非有闗于天下之故則不
書也十七年衛侵鄭之時鄭甞侵晉虚滑不書為中國
諱也鄢陵之後晉侯三請王臣以伐鄭而遇楚救輒還
能數合諸侯而不復能一戰此鄭之所以堅于從楚也
凢楚救鄭皆不書諸侯非楚所當有方其得則不與故
也晉悼公復伯十有一年之中再合大夫九合諸侯始
于救宋終于服鄭成十八年楚鄭之侵宋也晉侯師于
台谷以救宋楚師還雖君将不書襄元年次鄫之役晉
師自鄭以鄫之師侵楚焦夷及陳晉侯衛侯次于戚以
為之援皆不書者悼公之伯畧未足以侵陳伐楚也范
宣子曰陳近于楚民朝夕急有陳非吾事也無之而後
可不待陳侯逃歸而晉人已置陳于度外矣故鄫之次
徒以吾大夫㑹外大夫存䇿書之大體而已襄三年楚
何忌侵陳襄四年楚彭名侵陳及使頓侵陳皆不書者
下書伐陳圍陳舉重也襄元年鄭子然侵宋不書下書
伐宋舉重也襄十年七月子耳侵宋北鄙不書上書伐
宋皆舉重也又襄十年鄭皇耳帥師侵衛衛人獲皇耳
不書者與成十五年楚伐鄭不書侵衛同撥亂之機務
當其㑹也予故因陳氏例更考經傳以明筆削之㫖
外侵伐三
諸侯交兵趙氏于伯盟之大亦已詳著矣此外如文宣
以前隠元之杞人伐夷隠五之曲沃伐翼隠十一之息
侯伐鄭桓四之秦師侵芮桓六之楚武王伐隨桓九之
伐曲沃桓十一之楚敗鄖師于蒲騷桓十二之楚伐絞
桓十三之楚伐羅荘六之楚伐申過鄧荘十九之巴人伐
楚閔二之晉伐東山皋落氏僖九之齊伐晉及髙梁僖
二十五之秦晉伐鄀俱以未值其時且令不及魯故不
書葢楚自荘公十年始書荆敗蔡師于莘僖元年書楚
人伐鄭而始以楚易荆晉自僖公十五年而始書晉侯
殺其世子申生秦亦自僖公十五年而始書晉侯及秦
伯戰于韓前此俱未大著于春秋也襄公十三年書秦
與晉交兵止此則後此之秦亦無繫于春秋也知此者
可與論春秋矣文公元年書晉侯代衛衛人伐晉則兩
家之搆戰已明傳載孔達侵鄭伐綿訾及匡追叙受伐
之繇耳不必書也宣公三年書宋師圍曹則武穆之族
以曹師伐宋者不必書也宣公十五年經六月秦人伐
晉杜注云無傳而傳中秋七月秦桓公伐晉次于輔氏
又不見經葢經六月之事即傳七月之事也成二年冬
楚師侵衛遂侵我公賂之而退不書諱之也十四年已
書鄭公子喜帥師伐許則戊戌鄭伯復伐許入其郛不
書可也十六年鄭背晉從楚書鄭公子喜帥師侵宋又
書晉鄭鄢陵之戰鄭師敗績則衛侯為晉伐鄭至于鳴
鴈可無書矣襄二年齊侯伐萊不書畧之也四年十月
邾人莒人伐鄫不書諱之也臧紇救鄫侵邾敗于狐駘
國人逆喪者皆髽魯于是始髽此段又見于禮記則其
事較著非可掩者夫子諱為小國所敗而不書葢與懸
胄魚門之辱同一法矣九年晉侯以戲之盟為公子騑
所屈故不得志于鄭以諸侯復伐之門其三門濟于陰
阪矣然我實無禮何惡于鄭且上既已書伐而盟矣不
必書也十六年晉荀偃欒黶帥師伐楚以報宋楊梁之
役楚公子格帥師及晉師戰于湛阪楚師敗績晉師遂
侵方城之外復伐許而還此晉楚一大戰也不書者何
葢此師所以報十二年楚子囊秦庶長無地伐宋師于
揚梁之役也而揚梁之役又以報前十一年晉之取鄭
也晉楚治兵紀載不少書之将不勝書且後言楚子復
伐許而還則本年已書叔老㑹伐許矣一彼一此書其
一而足矣二十六年楚子秦人侵呉及雩婁聞呉有備
而還遂侵鄭不書楚師侵鄭不告故畧之傳不過載稱
子産之善耳三十一年齊子尾害閭丘嬰欲殺之使帥
師以伐陽州我問師故夏五月子尾殺閭丘嬰以悦于
我師杜註曰伐陽州不書不成伐或是也至昭定哀三
公之中昭公四年書楚子伐呉則是年冬呉伐楚入棘
櫟麻以報朱方之役不書六年書楚薳罷帥師伐呉則
先此楚執徐儀楚使薳洩伐徐呉人救之不書二十一
年呉救華氏則齊師宋師敗呉師于鴻口適得其宜且
既詳南里之叛故此不書三十一年呉人侵潜楚人救
潜呉師圍弦楚師救弦定五年呉師敗楚于雍澨秦師
又敗呉師不書六年呉太子終纍敗楚舟師又以陵師
敗于繁陽楚國大惕懼亡子西喜謂乃今可以為國遷
郢于鄀亦不書此闗係楚不淺然非天下之故也不書
至哀元年呉夫差敗越于夫椒不書葢定公十四年既
書於越敗呉于檇李哀公十三年又書於越入呉則此
不必書王子朝一事前後書之不一而足則昭二十四
年六月王子朝乞師攻瑕及杏皆潰二十六年五月劉
人敗王城之師于尹氏王城人劉人戰于施谷皆不足
書即定八年單子伐榖城劉子伐儀粟亦殄絶餘黨肅
清京師之事不足書也定十四年晉敗鄭師及范氏之
師于百泉鄭助范氏也哀元年晉鞅伐朝歌皆不書葢
定十三年已書朝歌之叛則此不必書宣九年春秋齊
侯衛侯次于五氏諱齊伐伯主也既不忍書伐而書次
則齊侯伐晉夷儀河内自不書
戎狄
戎狄侵中國必有伯而後書僖自八年狄伐晉終僖公
之世凡十許次時齊桓興伯而狄人不逞屢書以見伯
者攘夷之功是有伯則書也若于隠九年北戎伐鄭桓
六年北戎伐齊皆不書諸侯無王自相侵伐中國之勢
不尊春秋志在諸侯而戎為列國患不復書急先務也
晉襄公以姜戎敗秦師猶曰禦冦也成五年宋辭蟲牢
之㑹而晉人亦以伊雒之戎陸渾蠻氏侵之豈盟主服
與國之道乎故經畧而不書為中國諱也是故宣十三
年赤狄伐晉以先縠之召不書苟有召之者則其患在
蕭牆矣若僖十一年戎入王城狄伐京師雖魯史不忍
書也中國敗夷狄惟晉書若桓六年鄭忽之敗戎文九
年陳之敗楚公子朱宣九年鄭之敗楚師于栁棼不書
畧之也其餘僖十六年狄侵晉不書夷狄敗中國惟荆
書若定三年之鮮虞敗晉于平中不書畧之也夷狄交
相敗獲與中國連則書若襄十三年楚人敗呉師獲公
子黨十四年楚伐呉呉人敗獲公子宜榖之類不書以
其無與于中國也若定十四年於越敗呉于檇李則越
興呉衰有闗于天下之故與前例不同矣中國與夷狄
戰不書定十四年傳言呉伐越越勾踐禦之陳于檇李
患呉之整是皆陳也而不書戰哀十三年傳記六月丙
子越子伐呉乙酉戰丙戌復戰大敗呉師獲太子友王
孫彌庸夀于姚丁亥入呉而經不書爵不書戰與呉入
郢特異者越與呉世相讐則以夷狄自相攻之法治之
而已
救
救之義公義則救私暱則救急勝扶弱則救凢救不同
其救者自以為當救也救不勝書與伯主則書如齊人
救邢諸侯救許是也憫中國則書如狄救齊卻缺救鄭
是也蔑夷狄則書如楚人救衛公子貞救鄭是也中國
衰夷狄亦衰即諸侯自相救則書如哀七年鄭駟𢎞救
曹是也非是則不書救之而不成救亦不書胡氏曰救
在王室則罪諸侯救在逺國則罪四鄰救在夷狄則罪
中國庶幾得救義矣趙氏曰陳君舉謂救必無功而後
書今以經傳考之王師惟荘六年救衛一事内師襄十
五年救成襄十二年救台師出而冦還若㑹救荘公二
十八年之救鄭僖六年之救許十五年之救徐終桓公
之伯三國無役不從不可槩謂無功晉楚救陳鄭筆削
詳畧亦各不同葢内師無不書王師令苟及魯無不書
㑹盟亦無不書但㑹救無功則人其大夫以見義陳氏
之說非達例也以齊桓之盛不能逐狄全邢乃宿師聶
北待其潰而遷之此亦陳氏所謂以無功書者然邢能
以亡為存則以閔元僖元齊桓公二救之力也僖六年
楚人圍許葢攻其所必救以解新城之圍諸侯救許得
事之宜故皆書之以示伯主救中國之義若僖十六年
夏齊伐厲不克救徐而還非有闗于伯體不書襄二十
四年晉平合諸侯于夷儀楚子伐鄭以救齊諸侯還救
鄭經但書㑹于夷儀而伐齊與還救鄭皆不書以十一
國伐齊而不能師不得與齊桓伐鄭遂救許同文也春
秋未有書伐救者文三年冬書晉陽處父帥師伐楚以
救江陳氏所謂以無功書者也然晉以江故告于周帥
師門于方城而楚之伐江者還書以示伐救之義但晉
方撓于秦不能為江復出師故江卒滅而前救亦不為
無功宣五年晉荀林父伐陳救鄭不書猶曰遷怒而非
伐敵也成四年晉伐鄭救許不書許終屬楚鄭不㤀晉
非可以敵言也先是文三年秋先僕伐楚以救江既書
陽處父此非卿不書楚既得鄭而侵陳宋宣元年晉趙
盾救陳陳事晉者猶數年不可謂救陳無功楚得陳而
伐鄭宣九年楚子為厲之役故伐鄭晉郤缺救鄭鄭伯
敗楚師于栁棼十年楚子再伐鄭士㑹救鄭逐楚師于
潁北諸侯之師戍鄭皆不可謂無功然郤缺救鄭之後
繼書諸侯伐鄭而士㑹之救不書以晉救不足賴鄭終
折而歸楚不悉書也僖二十二年楚人伐宋以救鄭不
書僖三十三年晉陽處父侵蔡楚子上救之亦不書而
僖二十八年城濮之役楚人救衛特書之故陳氏謂見
晉文之興楚欲救而不能也鄭之反覆乎晉楚之間凢
楚救皆不書宣元年蔿賈二年鬬椒成三年子反九年
子重十六年楚子十七年子重子申皆不書鄢陵之役
雖楚子救鄭不書而其後晉侯三請王臣以伐鄭而遇
楚救輒還凢楚救鄭不書襄十年虎牢之役公子貞之
救特書之故陳氏謂見晉悼之興楚欲救而不能也葢
筆削之㫖當楚得諸侯則楚救不書不與其救也不與
其救者嫌以諸侯與楚也故必不能救而後書其抑强
夷尊中國大義昭然不可與伯者救中國例論明矣晉
悼公復伯十有一年再合大夫九合諸侯始于救宋終
于服鄭當楚鄭之侵宋也成十八年晉侯師于台谷以
救宋楚師還雖君将不書者楚每得鄭然後圖宋悼公
之興楚卒失鄭何宋之及圖故救宋無闗于伯體不書
而以襄元年圍彭城伐鄭序績當務為急也至定五年
秦師救楚亦不書以救夷狄也成十六年鄢陵楚救鄭
不書者不成救也書楚子鄭師敗績可知也不第不以
救與楚也僖十一年春晉伐戎以救周不書周或不告
且二十四年即書天王出居于鄭矣省之也亦諱之也
襄公十年衛侯救宋師于襄牛楚公子貞鄭公孫輒伐
宋而衛以救故身受皇耳之伐其救應書而不書豈以
襄牛尚為衛地不成救耶觀八月克蕭又侵宋北鄙可
知矣至昭二十三年楚薳越帥師救呉州來既書雞父
之師此不必書亦不足書也
次戍
杜氏曰次在事前次以待事也次在事後事成而次也
趙氏曰凢次皆以無成事書成十六年傳言我師次于
督楊公㑹尹子晉侯伐鄭則成事而不書隠五年王使
尹氏武氏伐翼王命虢公伐曲沃桓四年王使秦師圍
魏之類則以事在西方令不至魯而不書陳氏以為筆
削之㫖誤矣外次必有闗于天下之故而後書非是不
書次郎次厥貉為齊楚之故齊景公不能自度妄欲代
興故經不忍言伐晉而于五氏垂葭渠蒢之次悉書之
若晉悼公既却楚師討宋叛矣以伐鄭之師侵楚及陳
而與衛侯次于戚非伯業之所以興衰故經不書也予
謂凢次之故有三心不欲而觀望事未可而待機地或
逺而難及杜氏所言次以待事事成而次二語庶幾得
之胡氏曰伐而書次其次為善次楚次陘是也救而書
次其次為貶聶北救邢是也又曰荘十年次于郎見齊
伯之難文十年次厥貉見楚伯之難襄元年次于鄫見
晉復伯之難皆非也趙氏曰不忍言伐晉者亦非也凢
戍有闗于得失之故則書如僖二十八之公子買戍衛
襄五之戍陳終失陳則書戍虎牢得鄭則書是也桓六
年諸侯戍齊閔二年齊公子無虧戍衛無闗得失故不
書僖十三年十六年諸侯戍周定公六年閻沒戍周臣
子之常不足書宣十年諸侯戍鄭未幾鄭即與楚盟于
辰陵無濟于事不足書内乞師夷狄則書僖二十六年
公子遂如楚乞師是也若成二年臧宣叔如晉乞師不
書外乞師伯主來乞師則書如成十三年晉侯使郤錡
來乞師是也若列國相乞師無足議者故隠四年宋公
使來乞師不書
滅國
外滅畿内國惟僖十年狄滅温書之王畿不可以稱兵
故書之以識變與書王人敗績于茅戎同也若僖五年
晉滅虢虞不書葢畿内諸侯食天子之邑與列國不同
諱諸侯滅三公封國同叛王室也然書滅夏陽已徴其
實矣記虞則虢可見矣若桓七年鄭人齊人衛人伐盟
向定六年鄭伐馮滑胥靡負黍狐人闕外雖魯史不忍
書也不書若為鄭諱也滅温不諱者所以深外之若僖
十一年楊距泉皋伊雒之戎入王城此其小耳與狄不
同雖魯史亦不欲書也桓八年晉滅翼此時晉未通魯
故不書至昭公十二年晉滅肥為下伐鮮虞傳晉伐鮮
虞傳曰因肥之役也書此不書肥矣二十三年晉滅鼓
不書前十五年書晉荀呉帥師伐鮮虞傳曰晉伐鮮虞
圍鼓則鼓似鮮虞之與屬也故不書僖公二十一年邾
人滅須句不書葢本年冬書公伐邾明年春書公伐邾
取須句則此不書省文也楚自宋盟之後始詳其事文
五年公子燮滅蓼不書唐國乆服于楚不得列于諸侯
邲之役傳始見唐侯而經不書栢舉之役從楚侯呉子
伐楚以此見滅無為之告諸侯者故定五年楚滅唐不
書
外取圍
隠四年莒人伐杞取牟婁公羊傳外取邑不書此何以
書疾始取邑其例是其說非榖梁傳外取邑不志何也
久之也為隠六年宋人取長葛言之可也陳氏曰春秋
之初猶以取邑為重也得之矣據桓十四年宋伐鄭取
牛首僖二十三年楚伐陳取焦夷文八年秦伐晉取武
城以報令狐之役十年春晉伐秦取少梁夏秦伐晉取
北徴之類皆不書雖成二年齊侯伐我北鄙取龍不書
春秋重滅國自隠十一年書齊鄭入許而後取邑不復
書傳曰疆塲之役一彼一此何常之有書之則不勝書
故書其重而已予謂魯事無不書者况于取邑想我勝
之後龍復歸我隨失隨得不久在齊故不書葢是年六
月鞌師戰勝即失久如汶陽之田晉尚使齊歸我况于
龍乎至昭二十五年齊侯取鄆則取以居公非外取邑
比也外伐國不書圍邑榖梁曰舉重也取邑不書圍安
足書隠五之長葛春秋之初猶以圍邑為重耳僖六年
書鄭圍新城譏齊桓㑹五國伐鄭而僅圍其邑也僖二
十三年書齊圍緡于宋襄傷敗之後僖二十六年書楚
圍緡于楚陳蔡鄭許圍宋之先見中國無伯齊徒以强
凌弱楚不盡得諸侯不止也襄十二年莒伐我書圍邑
者晉悼力衰于伐鄭蕭魚甫㑹莒已背盟也襄十五十
六十七三年之中齊伐我四書圍邑者中國無伯齊将
叛盟主也且内事固應詳也桓荘閔三公竟無書圍邑
者僖公三十年止三見如十八年邢狄圍衛莬圃衛侯
至以國讓父子兄弟其圍盛矣尚不書他安足書乎昭
二十三年書晉人圍郊此春秋之特筆也郊邑為子朝
所據天子蒙塵晉為方伯不能竭力勤王徐遣大夫徃
焉故特書此以罪之曰晉人㣲之也至哀三年四年之
趙鞅圍朝歌圍邯郸又不忍書矣外入郛惟文十五年
齊伐曹入郛書之若隠五之邾鄭伐宋入其郛襄元之
韓厥荀偃伐鄭入其郛止書伐而入郛皆不書畧之從
其重也諸侯遷國避難則書若文十三之邾遷于繹成
六年之晉遷于新田皆不書楚遷鄀不書畧之也
君出
僖二十四年天王出居于鄭為襄王昭二十三年天王
居于狄泉為敬王二十六年天王入成周皆書于經而
荘二十一年子頹之亂惠王處于櫟于鄔為鄭地二十
一年虢公鄭伯同伐王城王入于王城出入皆不書定
六年周儋翩率王子朝之徒因鄭人以作亂天王處于
姑蕕七年十一月戊午單子劉子逆王于慶氏晉藉秦
送王己巳入于王城出入皆不書何也鄭為列國在畿
外故襄王書出敬王居于狄泉而尹氏立王子朝亂未
弭也入于成周而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賊未討也
故居與入皆書之荘二十年子頹之亂不告于魯不書
定六年儋翩之亂子朝餘孽也前子朝已不復書矣其
餘如劉居皇于渠皆不必書趙子以子頽儋翩非王自
取不書者妄矣昭十四年莒殺公子意恢而郊公與庚
輿更出更入事與鄭忽突相似而書法不同者郊公雖
見出于國人而罪狀未著庚輿以公弟歸立亦非有庶
孽亂嫡之嫌故但書殺以見君卒國亂而一出一入皆
不書及庚輿亦見出則郊公之歸固其所也故庚輿自
以諸侯書來奔而郊公復歸不書苟無亂于名實則春
秋無以議為也若宋人奉嬖孽以簒適諸侯又從而君
之則鄭忽與突之出入不可無辨矣戎侵中國而制其
廢立之權則曹覊與赤之出入不可不詳矣莒人弑君
無主名則去疾與展輿之出入不可不志矣執君書君
歸如僖二十八之曹伯三十年之衛侯成十五之曹伯
固也襄十六十九之莒子邾子哀四年之小邾子書執
不書歸小國之君不足論固也乃成九年晉人執鄭伯
歸不書者何鄭雖私㑹楚公子成于鄧又即朝于晉可
以已矣晉人因其來㑹執之非伯討不書者以其罪不
當廢無不得歸之道也鄭厲公出奔入櫟使傅瑕殺子
儀而後得反國衛獻公出奔入夷儀使甯喜殺剽而後
得反國子儀君鄭十有四年剽君衛十有一年二事正
相類而一則書弑書歸一則皆不書何也櫟者鄭之都
邑也入櫟即入鄭矣突在櫟十四年㑹盟徴役皆從此
葢魯人終始君之趙氏子儀之弑不書則鄭伯之歸不
足論非確語也諸侯逃中國書鄭伯之逃首止是也若
陳侯之逃于衛文十年糜子逃厥貉宣公六年鄭伯逃
厲葢逃楚矣故不書
諸奔
大夫出奔非其罪不書成季奔陳不書魯弑閔公成季
以僖公適邾不書皆以國難退而圖之此大夫出奔非
其罪不書之例也王子奔非其罪亦不書桓十八年周
公欲殺荘王而立王子克子克不知也故子克奔燕不
書王卿士出奔如成十二年周公出奔晉書而荘十六
年周公忌父出奔虢惠王立而復之不書宣十六年王
孫蘇奔晉晉復之不書其出奔不以有罪無罪復之不
以有援無援皆不書以王命為重也至尊制命為紀法
之宗苟以王命復之則奔者之罪與復之之繇皆不足
辯矣王子朝之亂敬王反正不能討罪奔楚書以佚賊
也僖十二年王以戎難討王子帶奔齊不書奔齊者以
能討也公子奔非其罪不書故蔡履秦黃衛鱄秦鍼凢
十公子皆書而隠三年宋公子馮居鄭荘八年齊公子
小白奔莒公子糾來奔二十年陳公子完奔齊僖五年
晉公子重耳奔狄十七年齊公子昭奔宋襄十四年衛
公子展奔齊之類皆不書雖來奔不書以非其罪也陳
氏曰譏不在奔也昭二十年楚太子建奔宋陳氏曰奔
非其罪雖太子不書是也然書奔者未必皆有罪蔡公
子燮欲以蔡之晉蔡人殺之公子履其母弟也故出奔
楚陳慶虎慶寅畏公子黄之偪愬諸楚曰與蔡司馬同
謀楚人以為討公子黄奔楚皆非有罪而書者陳蔡之
人安于事楚其臣有欲從中國者雖公子公弟不能保
其身以其有闗于天下之故也惟衛齊豹之亂公子朝
奔晉有罪而不書者衛人以亂故殺宣姜諱不告也外
大夫出奔葢自僖二十八年書元咺出奔晉而後大夫
益專其出入必有閔于一國之故與公子之未命者不
同故出奔皆書惟鄭厲公反國討與于雍糾之亂者殺
公子閼而公父定叔出奔衛不書春秋不與鄭突削其
復歸之文故見殺與出奔者皆不復書鄭文公惡髙克
使帥師河上久而不召師潰而克奔陳春秋特書鄭棄
其師譏文公不君而髙克之奔不足書矣若僖以前外
大夫無以出奔書者政不在大夫也此子常之說也陳
氏謂奔者有罪則書無罪不書彼見有罪而奔者多故
為是說子常亦知非之矣而尚不能盡洗其誤以為快
如以無罪不書則荘十九之子頽奔衛昭七之罕叔奔
晉固有罪也何以不書如以有罪書則襄二十之陳黄
昭十五之蔡朝呉哀六之齊國夏髙張皆以窮出奔非
有罪也何以書固知不告而不書者隠元之公孫滑奔
衛荘十九之子頽奔衛是也事無闗係而不書者昭八
之齊子成子工子車來奔是也書其主而其從不書者
哀六之齊邴意兹來奔是也來奔而復去不書者襄二
十五之齊閭丘嬰來奔是也奔去而復回不書者荘十
六之周公忌父宣十六之王孫蘇是也書其歸而奔去
不書者襄三十二之成季奔陳是也譏不在奔者陳氏
所言莊八之小白僖五之重耳是也此不書之律令也
大夫歸挾外援書以叛出書以有故書而惠王復周公
忌父鄭復公文定叔宋復蕩意諸此大夫復而不書古
者大夫去國有賜環之命出奔而自命復之事無可議
者故春秋皆不書襄二十二年陳侯之弟黄自楚歸于
陳歸而書者與大夫同昭元年秦后子復歸于秦此公
子之歸而不書者亦義與大夫同
叛
襄公二十六年衛孫林父入于戚以叛書叛始于此凡
叛賤者不書故成十七年齊髙無咎之子弱以盧叛國
佐以榖叛襄二十九年齊髙止之子豎以盧叛不書必
卿佐而後書然宋魚石入于彭城晉欒盈入于曲沃亦
未可以書叛必若衛孫林父而後可以書叛書叛必不
能討者也趙氏說亦是然謂必不能討而書叛則趙鞅
歸于晉者亦何以書叛乎夫叛則叛之而已矣若昭公
三十年鄆潰僖四之蔡潰文三之沈潰成九之莒潰皆
民逃散也民逃昭公且季氏使之應書叛不書叛而書
潰者内辭也趙氏云獲麟後書成叛則内邑叛史所必
書者非也書成叛非夫子筆也若昭十二年南蒯以費
叛定十年侯犯以郈叛十三年公山不狃叔孫輒帥費
人以襲魯論語亦言公山弗擾以費叛經皆不書者家
臣叛其大夫而非叛魯也張公室不忍書叛陪臣僣禮
不可以不書叛故春秋没而不書豈惟費趙子常曰内
邑言圍皆叛也圍費圍鄆圍郈皆同此義故不書叛
諸弑
鄭懿公髠頑實為子駟所弑而以瘧疾告不書弑楚郟
敖為公子圍所弑亦以瘧疾赴不書弑齊人弑悼公以
説呉以疾赴不書弑然則賊臣當國誰肯以弑赴者春
秋從其告而隠之不奨亂乎葢弑逆大變慘動天地此
等事有不如無多不如少聞不如不聞治不如不治苟
可且已不必尋求故三公之弑從其告而書之省書一
弑逆即天地間少此一大變聖賢悲天憫人之心固有
大不忍者在耳如謂大惡漏網無所鑒戒則聖人之書
弑于春秋者固纍纍不乏矣豈其尚不鑒戒而必欲取
信傳聞之口以為定案乎故鄭齊二君之弑不弑未可
知也然而寧不書弑也若楚郟敖斷非靈王所弑而以
書卒為是人第謂本國之臣子諸侯之大夫淮夷三軍
之衆諸皆言弑其為確弑無疑而不知惟衆口以為弑
夫子獨披衆口而斷不書弑則其不弑更確故三君之
中靈王之非弑尤决也桓五年傳載陳亂文公子佗殺
太子免而代之則以後有蔡人殺陳佗故此不書成十
三年曹公子負芻殺太子而自立則以後有晉侯執曹
伯故此不書且二國皆殺太子與弑君不同或可當兩
下相殺也桓十八年齊侯殺子亹不書荘十四年鄭傅
瑕殺子儀不書諸侯惟以突為君故二弑皆不書也
相殺
兩下相殺不志乎春秋既以證蔡人殺陳佗為君命至
王札子陳招乃據以釋經葢有所受也傳文八年先都
士縠殺先克成十三年鄭公子班殺子卬國人皆討之
葢兩下相殺之獄有司法守之所得治也故衛孫林父
宋華亥之亂皆殺公子四人以至昭十三年劉獻公殺
甘悼公毛得殺毛伯過之類皆不書春秋治不及相殺
也陳侯鮑卒佗殺太子而自立曹伯廬卒負芻殺太子
而自立苟未嗣位猶兩下相殺也故雖殺太子不書討
簒奪者以位為重也荘六年衛侯入放黔牟于周殺左
公子洩右公子職十六年鄭伯入櫟治與于雍糾之亂
者殺公子閼皆不書二公子立黔牟而出朔者八年葢
嘗請命於天子矣既而五國抗王師以納朔朔雖出入
稱君與鄭突同耳于二公子非有君臣之分罪不止于
專殺而又不得以相殺書書入于衛則叛王簒國之罪
為重矣鄭突適孽之分既明而出奔之後鄭歴三君則
所殺直不附已者而已經既削其反國之文則殺公子
亦不得書罪莫大于奪適矣王孫蘇與召氏毛氏爭政
使王子㨗殺召戴公及毛伯衛王室復亂陳哀公屬其
嬖子司徒招公子過而招殺世子偃師國幾亡則譏不
在相殺矣故陳氏曰皆斥君之辭楚公子棄疾使公子
比蒙首惡之名然後訹而殺之以簒其位則亦異乎相
殺之獄矣
死難
荘公八年齊襄公之弑徒人費鬭死石之紛如死于階
下孟陽代公居牀而被殺僖公十年晉卓子之弑荀息
死之文公八年宋襄夫人之亂大司馬卬握節以死文
公十六年宋昭公之弑蕩意諸死之十八年魯太子惡
之弑仲以君命召惠伯殺而埋之馬矢之中襄二十五
年齊荘公之弑死者賈舉州綽邴師公孫敖封具鐸父
襄伊僂堙八人皆死祝佗父祭于髙唐反至復命不說
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漁者謂其宰曰爾以帑免我將
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義也與之皆死皆不書人臣死
難千古大節後世有此便驚天動地無論合義成仁即
失計而死者亦必慿而弔之近如溺死畏死一流俱贈
官予蔭憐寵備至春秋何以不書乎惠伯埋身馬矢猶
曰以魯弑諱也徒人費紛如孟陽三人猶曰齊之小臣
也賈舉州綽十餘人猶曰私暱之任也大司馬握節以
死猶曰襄夫人之亂也若荀息之死卓子蕩意諸之死
昭公不亦得其死乎何以不書也書何以不褒也豈惟
不書召忽之死則比之匹夫宗魯之死則止賜不弔即
其所書孔父仇牧荀息亦因君以及非有褒特如左氏
所載荀息死之之語也豈聖賢濟世所重在成功而不
在徒死耶抑于其死也如晝夜寒暑之代變于前視為
常事而不以介意也然則後人以死生為大事矜死為
髙名者皆小矣
討賊
春秋弑君之賊而本國討得其正者莫如隠四年之衛
人殺州吁于濮荘九年之齊人殺無知他國討得其正
莫如宣十一年之楚人殺陳夏徵舒昭四年之楚子伐
呉執齊慶封殺之伯國討得其正莫如成十五之晉侯
執曹伯終春秋不過此六七事而已若僖十年之晉殺
大夫里克似討賊而晉侯殺里克以自解不簒則不成
討襄二十七年衛殺其大夫甯喜似討賊而公患其專
乃以公孫免餘攻而殺之則不成討昭十四年楚公子
棄疾殺公子比不可謂討賊亦不可謂弑故以兩下相
殺書至桓十八年之齊殺子亹而轘髙渠彌則不書緣
諸侯惟以突為君故也春秋書奔一義其道甚廣順者
奔逆者亦奔窮者奔據者亦奔彼閔二年之奔公子慶
父也為親諱也若荘十二之奔宋萬也何居胡氏謂宋
以賂請而非正討故不書殺此大不然夫亂臣賊子或
阻兵恃衆或據邑恃援我苟得而殺之無所逃罪斯已
矣譬之殺人者猶之殺也金木手足何論焉衛殺州吁
于濮尚謂正討今傳稱宋得萬而歸手足皆見宋人醢
之又安得為非正乎然則宋萬不書殺者以後討賊俱
不書也春秋君弱臣强弑逆踵接以齊桓之伯不能討
魯宋之逆取賂而還况于他國以至為臣伐君庇臣逐
主與春秋相始終夫子不勝書不勝悲自州吁無知以
外絶不書即里克甯喜二殺疑于討賊者亦不書也夷
狄之有君而發憤于楚特于楚人殺夏徴舒執慶封惓
惓焉即徴舒為入陳之事不可不書乃齊慶封已逃在
呉楚子伐呉原非追討舊惡可以不書而特書之聖人
之情見乎詞矣若趙盾許止二弑不同春秋固不能討
亦不欲討也蘇子繇曰此二者所以為敎也非以為法
也舉弑君之罪以責盾則可舉弑君之責以誅盾則不
可
討亂
周王討簒必殺無罪而後書靈王崩儋括欲立王子佞
夫佞夫弗知而景王殺之無罪故書是也若荘二十二
年之殺王子頽僖二十五年之殺王子帶皆不書定公
五年王人殺子朝于楚亦不書三王子之亂傾王室簒
大位動天下其殺之也必告諸侯史無不書之理而孔
子削之者以天子討亂臣而罪人斯得其事無可議者
不書可也桓十八年周公欲弑荘王而立王子克王殺
周公黒肩雖殺卿士不書昭二十九年殺召伯盈尹氏
固雖殺大夫亦不書天子無專殺之譏與諸侯異也諸
侯討亂亦必非其罪而後書陳殺公子禦冦晉殺申王
宋殺世子痤非其罪也若荘十二之宋殺子游文十四
之楚殺子燮子儀成十年之宋殺圍龜僖十六年之鄭
殺公子華文十八年之宋殺母弟須不書陳氏謂討亂
不書雖殺世子母弟亦不書謂君父討子弟而當其罪
雖討殺無以議為也
諸及
隠公元年九月及宋人盟于宿公以攝位之故求與宋
成而宋以㣲者來故諱公桓公十二年十二月及鄭師
伐宋丁未戰于宋左氏宋公辭平故公與鄭伯盟于武
父遂帥師而伐宋戰焉是公自将也不書公者趙氏曰
蒙上文也前稱君後稱師者一役再見也熊過氏以為
内稱及為㣲者或又以為諱公皆非也特趙氏蒙上文
之說疑故人不解耳今上文之丙戌衛侯晉卒與盟于
武父榖梁之錯簡也故熊氏以為間有事不得䝉上文
不知石經本衛侯晉卒四字原在盟于武父之前則盟
于武父與此條戰宋正接不得為間有事矣况左氏明
載公将安得為㣲者乎趙氏固即石經本也然非石經
本亦文無害何也桓公十七年夏五月丙午及齊師戰
于奚事在疆場㣲者也常事也故止書及本年及宋人
衛人伐邾亦疆塲事也與戰于奚同也公自不與亦不
必以國與之故書及而已荘公九年八月庚申及齊師
戰于乾時我師敗績公喪戎路諱之故不書公且蒙上
公伐齊一役再見之文也荘公二十二年秋七月丙申
及齊髙傒盟于防文姜方塟公䘮中圖婚故諱之僖公
二十二年秋八月丁未及邾人戰于升陘而敗邾人懸
公胄魚門辱孰甚焉故諱之然亦不可不謂蒙上文也
文公二年三月乙巳及陽處父盟公如晉晉人以公不
朝令陽處父盟公恥之故諱公不書文公十年及蘇子
盟于女栗頃王立耳何為與諸侯盟卑甚矣夫子傷之
故以與天子大夫盟諱公不書成公三年冬十一月晉
侯使荀庚來聘衛侯使孫良夫來聘丙午及荀庚盟丁
未及孫良夫盟二人至魯國故以國對之成公十一年
晉侯使郤犨來聘己丑及郤犨盟也襄公七年冬十月
衛侯使孫林父來聘壬戌及孫林父盟也襄公十有五
年春宋公使向戌來聘二月己亥及向戌盟也皆此義
也榖梁不言其人以國與之是也歴觀諸及惟桓十七
年戰奚伐邾二事確知非公亦非卿大夫故以㣲者書
及桓十二之伐宋荘九之乾時僖二十二之升陘文二
之陽處父襄七之孫林父確知有公皆以恥諱故書及
即乾時有蒙上一役再見之義然使不蒙上文亦不書
公也與升陘同也此據傳以斷者也若隠元之盟宿則
以受宋之侮而不書公荘二十二之髙傒則以諱喪中
圖婚而不書公文十之女栗則以諱與天子大夫盟而
不書公惟實蒙上文而不書公者止桓十二伐宋一事
而已此皆傳所不載而以義斷之者也
名氏
名氏者人之所以為稱善者有名惡者亦有名非褒貶
之所在也然而嘉者稱字以識喜貴者舉族以致尊或
沒而不見或詳而列書一筆一削聖人固有義焉故名
氏不書者亦有數例而賤不得書者尤多如成公鞌之
戰則曹書公子首而大夫嘗以非卿不書襄元年晉伐
曹則止書韓厥而荀偃以非卿不書非徒然也賤者即
出奔亦不書如昭十年齊欒施髙疆來奔而髙疆以非
卿不書是也即被獲亦不書如宣公二年宋鄭大棘之
戰獲華元樂吕而樂吕不書是也即被執亦不書如宣
公十七年斷道之盟晉人執齊晏弱蔡朝南郭偃三子
皆不書襄十八年晉執衛行人石買及孫蒯而孫蒯不
書是也即被殺亦不書如文九年晉殺大夫先都梁益
耳又殺士縠箕鄭父蒯得而梁益耳蒯得不書襄二十
六年衛殺大夫甯喜右宰榖而右宰榖不書是也甚哉
卑賤之可憐也人生世上尊貴富厚其可忽乎哉他如
攝者書而惰者不書則襄十四年向之㑹有崔杼華閱
北宫括伐秦之役有崔杼華閱仲江𦂳者書而漫者不
書則文之十六年赤狄有同獲之鐸辰襄二十七年王
子有同奔之括廖尊不褻與則如僖二十八年晉踐土
之盟王子虎不書如宣八年晉侵鄭衛之師成桓公不
書逃不成體則如襄十六年溴梁之盟髙厚不書弑逆
者雖大臣被殺如荘十二年太宰督與仇牧同死不書
若施于國君則又嚴矣襄二十六年齊秦不交相見邾
滕為私屬不書夫私屬猶在平時也僖二十八年城濮
之戰陳蔡以兵屬楚耳即不書陳蔡定公四年栢舉之
戰唐侯之兵屬呉蔡耳即不書唐哀十年魯㑹呉伐齊
邾郯以兵屬呉耳即不書邾郯猶曰兵戎大事也若成
公二年蜀之盟蔡侯許男不書乗楚車也謂之失位蔡
許之君一失其位不得列于諸侯况其下乎一乗楚車
即為失位况其他乎君子曰位其不可不慎也如此襄
十一年楚子鄭伯伐宋左傳秦右大夫詹帥師從楚將
以伐鄭鄭伯逆之丙子伐宋杜氏曰秦師不書不與伐
宋而還予考不與伐宋無所據葢詹帥師從楚則兵屬
于楚如城濮之陳蔡例耳
春秋辯義卷首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