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毛氏傳
春秋毛氏傳
欽定四庫全書
春秋毛氏傳卷二
翰林院檢討毛竒齡撰
隱公(公姬姓侯爵名息姑魯惠公弗皇之子伯/禽七世孫也據魯世家自伯禽至隱凡十)
(三君以兄弟相及者五人故止七世七者世/次十三者傳位之次也周書諡法隱拂不成)
(曰/隱)
此二字亦魯史文也公本侯爵而稱公惟史文有之
他即不然故尚書費誓史文稱公曰嗟而作書序者
便稱魯侯則此稱公者非史官舊標字乎
元年
史凡記事必以年領時以時領月而每公所記則又
必從首年至終年以為一公之終始此是史例則此
元年者本是隱公之元年例所必書無庸疑也乃何
休説公羊傳謂天子改元諸侯無改元之例其所稱
元當是黜周王魯尊魯為王者之義則不特悖禮叛
教春秋必誅且亦不識周制矣周制國君皆改元者
他無可考史記齊世家稱齊獻公元年盡逐齊胡公
子而左傳于襄十九年有云鄭簡公元年士子孔卒
則齊鄭皆改元矣苐改元則必行朝廟即位之禮而
隱復不書即位此有異耳其説見後
春王正月
此以時領月也禮也史凡書事必書在時月之下下
苟無事則此時月可不書而四時首月雖無事而猶
書之者謹時之例此所以為春秋也特書時舊法年
有四時時有三月而時之所領則必在三月之首故
春必正月夏必四月秋必七月冬必十月而有時不
在首月如所稱春王二月(隱三/年)春王三月(隱七/年)者則
不合矣然必二三月有事而正月無事故但書旁月
而不書首月若空書時月並無一事則必在首月而
不在旁月乃亦有時書次月如所稱夏五月(莊二十/二年)
者則又不合矣吾故曰春秋湏識例其必書時月雖
無事而亦書者此例也此終古不易者也其既書時
月而或書此月或書彼月則非例也通也闕繆也(闕/繆)
(見夏五/月疏)通則無例闕與繆則並無義也不然天下豈
有以空空歲月而可以寓褒譏加美刺者以此推之
則凡書人書國書名書字其諸以通例而强作義例
者亦可返矣
然而王何也公羊傳云王文王也謂文始受命王之
首也然而文未改正也故范氏穀梁註曰周王則改
正之王者也謂周之先王改此朔者非武王即成王
也然而改正耳即改朔亦朔一月耳曰王二月王三
月何也故杜氏序云王即平王葢時王必頒朔隱之
時則頒朔者平王也王有時不頒朔則不書王桓年
多無王可驗也然而劉炫已辨之謂昭二十二年後
王室大亂天王出奔狄泉矣越五年而後反國此時
誰頒朔而五年之間皆得書王何為也故何休又曰
王者謂夏殷周三代之王也王正月則周王也周十
一月也王二月則殷王也殷十二月也王三月則夏
王也夏十三月也而服䖍亦云孔子作春秋其于春
則每月書王以統三正謂夫三春之書王將以禹湯
文武立三正統也然此孔疏已辨之謂夫子以周室
臣民反尊夏殷之舊主每月書王以敬奉前代則何
意乎於是有襲公羊邪説以為春秋黜周王魯體王
改元則此王字當暗指魯公王者公也天王者王也
是世有二正土有二王亂臣賊子自春秋始而謂春
秋為之乎然則王之必不可以為王者之王斷可知
也
然則何王乎曰世亦不知有春王耳亦不知王之當
屬春不當屬正月耳左傳曰春王周正月其云春王
則王屬春也云周正月則正月不屬王也左氏亦唯
恐經文難明後世竪儒必有以王為周王者故書王
周以倒之又必有以正為王正者故加周正以别之
而世讀其書而不之察也夫春何以王也王者興也
謂春興也春何以興古者五德相禪謂之五王五王
者木火土金水也五王遞為王而四時以春夏秋冬
配之春木夏火秋金冬水各以時王而土則通王于
四時之間故家語孔子答季康子曰古之王者易代
而改號取法五行五行更王又曰五行用事先起于
木是故王者則之而首以木王而漢律厯志亦云庖
犧氏繼天而王(易大傳庖犧氏之王天下也字書引/書亦云庖犧王天下庖犧本帝而稱)
(王正指時德/木王為言)其德在木為興王之首至于共工無道
火德不繼而神農繼之則共工覇而不王(其後秦不/繼周木而)
(漢以火德繼之亦覇而/不王王如字不讀旺)是庖犧春王神農夏王少昊
秋王顓頊冬王由是而遞轉以至于周不讀月令乎
春帝太皥即伏羲也夏帝炎帝即神農也秋帝少昊
即金天也冬帝顓頊即軒轅也春秋編年與月令表
裏月令稱帝而不稱王春秋稱王而不稱帝而總之
以興字概之人不識春王亦不識春帝乎春帝自伏
羲以至于周惟帝嚳與周皆以木王則皆以春王惟
以木王則夏殷之春不得稱王以夏殷非木德也惟
以春王則夏秋冬諸月不得稱王以夏秋冬非王時
也然則春之得稱王與王之必屬春有斷然者况春
秋尊王之書也春者出也尚書大傳曰萬物出地之
時也又春者寅也律厯志云斗柄指寅方之候也今
周以冬十一月為歲首此時萬物未出而斗柄指子
然猶稱春者曰此豈春哉王在則然也葢春王也
然而正月何謂也曰即三正也何謂三正曰天開于
子十一月也以十一月為正朔則為天正地闢于丑
十二月也以十二月為正朔則為地正人生于寅十
三月也以十三月為正朔則為人正苐三正角立說
各不同有云三代改正者尚書大傳春秋元命苞樂
緯稽耀嘉皆云夏以十三月為正殷以十二月為正
周以十一月為正此三代改正也有云二代始改正
者孔安國謂改正祗殷周二代故註尚書云湯承堯
舜禪位之後始革命創制改正易服是改正始于商
成湯也有云三代以前皆改正者三正紀云正朔三
而改此該庖犧以後三代以前統言之故鄭註尚書
孔疏禮記皆云舜以十一月為正堯以十二月為正
髙辛氏以十三月為正推之而髙陽少昊黄帝神農
女媧伏羲皆三正遞禪故宋志云髙陽氏以十一月
為正而魏高堂隆作正朔議亦以軒轅髙辛夏后與
漢皆以十三月為正此三代以前皆改正也雖諸說
不同而三代改正則無可疑者且改正必改月改月
必改時亦無可擬議者乃胡氏不知何據逞其武斷
謂以夏時冠周月致有明以來數百年盡為所惑夫
子月稱正冬月稱春經傳顯然即或他書所記三正
雜出毛詩周禮多用夏正(毛詩如四月維夏六月棲/棲維暮之春七月流火等)
(皆用夏正惟十月之交一之日觱發十月改歲等仍/用周正此士人行文與史官記事不同若周禮則原)
(欲以一代之制該百王之法故多用夏正如凌人正/歲斬氷遂人正歲簡稼器太宰中春命蠶婦司裘季)
(秋獻功裘大司樂冬日至/于圜丘夏日至于方澤等)而尚書春秋史官記事並
無差佚至春秋則謹之尤謹者而反云夏時吾不解
也
然何以知改朔必改月也按左傳昭十七年夏六月
日食昭子曰當夏四月謂之孟夏夫以夏六月而當
四月之孟夏是改月也其冬有星孛于大辰梓慎曰
火出于夏為三月于商為四月于周為五月是明言
夏殷周之盡改月也故哀十三年十二月螽而家語
載季康子之問曰今周十二月夏之十月也而猶有
螽何也雜記孟獻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
七月日至可以有事于祖夫正月之至即十一月冬
至也七月日至即五月之夏至也此皆孟獻季康叔
孫昭子梓慎諸人所自言者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
月成梁此夏正也孟子曰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
梁成此周正也
又何以知改朔改月必改時也孟子秋陽以暴之趙
岐註曰周之秋即夏之夏盛陽也漢章帝以旱下議
而陳寵奏事有云十一月天以為正周以為春十二
月地以為正殷以為春十三月人以為正夏以為春
故漢書武成篇惟一月壬辰據律厯志在冬十一月
而書序一月戊午師渡孟津據三統厯為周正月之
二十七日皆冬也而史稱武王伐紂孟春興師書泰
誓亦云惟十有三年春改時故也
故凡改朔者必改時月而胡氏曰前乎周者以丑為
正其書始即位曰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則月不易
也後乎周者以亥為正其書始建國曰元年冬十月
則時不易也夫商亦改月商亦改時前所引左傳梓
愼與漢書陳寵之言已詳且悉矣不必贅矣即其所
云十有二月言之實有大謬不然者夫此十有二月
非建丑正月也漢律厯志引書序及古伊訓篇文明
云惟太甲元年十有二月朔伊尹祀于先王誕資有
牧方明而班固隨解之曰言雖有成湯太丁外丙之
服以冬至越茀祀先王于方明以配上帝(孟康註方/明者神明)
(之象也以木為之方四尺/畫六采五色以象五帝)葢是年値月朔冬至故云
則是十二月者乃夏之十一月正冬至郊社之時况
周制踰年改元商制踰月即改元前王十一月崩則
新王改元在十二月元祀之十二月不必謂元祀正
月也若秦之改朔則三正遞禪並無亥正覇而不王
原不足道而即本紀冬十月數語亦漢史所紀非秦
本文故文頴顔師古輩明云此係史家異文為太初
時所追改而讀古不深仍為藉口嘗考始皇本紀三
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月曰嘉平此十二月定為夏
正之丑月而既閲原註載茅盈内紀謂始皇三十一
年九月庚子有歌謡曰神仙得者茅初成駕龍上升
入太清帝若學之臘嘉平因改此名則明是夏之九
月為秦十二月此則史文之顯然者(又二十九年始/皇東游至海上)
(之罘刻石文曰時在中春陽和方起則以秦之中春/二月為夏之十一月正冬至一陽初起之候若在春)
(二月則不得/云方起矣)故後魏明帝改正建丑乃改春二月為
夏四月則雖在秦後亦尚有改時月者雖唐後改月
偶有異同然大概可睹也
若夫春秋之改時月可指數者莊七年秋大水無麥
苖夫秋當有麥苗乎二十八年冬大無麥禾夫冬則
禾且穫矣尚有麥乎桓八年冬十月雨雪此八月雪
也若十月則小雪矣而何以書也隱九年三月震電
此正月雷也若三月則啓蟄久矣而何足怪也故莊
三十一年冬不雨僖二年冬十月不雨此非冬也秋
也若果冬則雨畢矣十月則畢之畢矣桓十四年春
正月無冰成元年春二月無冰此非春也冬也若果
春則冰泮矣二月則泮之泮矣是以定元年十月隕
霜殺菽劉向以為周十月今八月也不然則霜非時
菽亦非時也成十年六月晉侯欲麥使甸人獻麥杜
氏以為周六月今四月也不然則獻者失時欲者亦
不及時也乃若莊二十五年夏六月日食鼓于社左
氏曰惟正月之朔謂惟正陽之月始用鼓指四月也
若六月則不用鼓也昭十七年六月日食太史曰日
過分而未至也謂過分者過春分也未至者未夏至
也亦四月也若六月則至亦過也故僖五年傳春王
正月日南至天下無寅月而冬至者矣昭二十年傳
二月日南至夫二月將春分矣分也而猶至無是理
矣故凡書秋雩皆夏雩也雩所以雩旱也徐仲山曰
周以已月雩則夏月也莊三十二年夏公如齊觀社
此四月實二月也陳晦伯曰周以卯月社則二月也
苐國君改元則必告廟朝正行即位之禮周制遭喪
即位踰年改元其遭喪而遽即位者國家不可一日
無君也然必踰年改元者一年不可有二君也故尚
書成王之崩在四月乙丑越七日癸酉而康王遽已
即位而史記世表魯真公二十八年宣王即位至二
十九年而王始改元是改元即位本非一時然遭喪
即位仍反喪服至踰年改元之際又特行正位之禮
杜氏所云改元正位百官以序者然後史官書即位
于改元之下其或朝正告朔而不行此禮則史官不
書故春秋不書即位者四皆不另行即位禮者此不
書以攝位也(惠公元妃孟子以無子卒繼室聲子生/隱公未立宋武公有女仲子生有文在)
(手曰為魯夫人惠公娶而生桓公愛欲立之惠公薨/隱公乃成父之志奉桓為儲君而已居攝故不行即)
(位禮記史記魯政/人共立息姑攝)莊閔僖三君亦不書以三君皆各遭
弑逆之變倉卒即位不忍另行也此皆就實事而史
記之行則書不行即不書並無有取舍筆削于其間
而其義反昭然者如隱被弑而桓即位則桓何心東
門襄仲連殺儲嗣而宣居然行即位之禮而不之怍
則亦未嘗非倖禍也此禮也而義存焉必謂史有筆
削焉繆矣乃說者謂書與不書皆史官得而主之隱
之不書所以彰隱賢桓之得書所以著桓惡此固為
不知史例若胡氏又自造一例曰上不禀命于天子
内不承國于先君大夫扳已立而即立之則不書即
位隱之不書是仲尼削之也則春秋二百四十餘年
凡列國立君或爭或簒或出或入何嘗一禀命天子
此在婦孺猶知之者至不承先君則桓不承隱宣不
承文定不承昭而三君偏得書即位何也據曰隱之
不書仲尼削之則桓之得書將必仲尼褒之矣夫亂
賊可褒乎乃自知難通于桓即位傳則曰美惡不嫌
同詞于宣即位傳則曰一美一惡不嫌相同夫美惡
可同是善惡混也亂莫大乎善惡混乃以夫子作春
秋而使善惡混則或褒或貶何所分辨萬一桓宣之
徒起而爭之即使游夏再生家喻戸曉恐不能明也
吾不意胡氏之學將掩聖經而一開卷間即詞窮理
屈如此
三月公及邾儀父盟于蔑(邾公穀作邾婁蔑作昧蔑昧/轉音主凡經有四例説見前)
周制以盟會為典例大抵天子十二載一廵狩則盟
諸侯於方岳之下而諸侯有事朝王或會或同則又
彼此相盟以著講信修睦之意故曲禮涖牲曰盟諸
侯相見於郤地曰會而周禮玉府職共盟會之物戎
右職掌辟盟之役至秋官司盟職則直置典盟一官
掌盟載之法是盟會大典盛世最重而胡氏凡遇盟
會則概置譏貶以為刑牲歃血要質鬼神非禮所貴
則不知古者玉敦盛血珠槃盛耳壇壝主日月方明
祀山川凡贊牛截耳與詛神告祖俱是舊典至後世
蔑略始有束牲不歃載書不告之事而學古不深反
訾非禮則不惟不讀春秋并不識三禮矣特春秋世
衰天子無廵狩之事諸侯無會同之典而徒事要盟
所謂大國制其言小國尸其事者則未免於行禮之
中寓失禮之意且要有是非約有成毁特盟參盟有
始終同異凡經所書皆不過直書其事以俟其義之
自見如此一盟則近郊附庸並講信睦比之摟伐自
為較勝故盟會征伐俱屬典禮而征伐獨有參變者
以春秋無義戰邦政舊典蕩無復存故盟會侵伐總
是典禮而事有是非春秋務謹嚴義例所分不敢苟
也
邾者附庸之國儀父則邾君字也王制天子之元士
視附庸則天子上士以名字通原可稱名并稱字者
况附庸四命較元士又多一命則雖未受王命(杜註/邾附)
(庸國未/受王命)而早為附庸其得通上國自在可名可字之
間此亦是例而胡氏又自為制云中國之附庸例稱
字邾儀父蕭叔是也夷狄之附庸例稱名郳犁來介
葛盧是也吾不知稱名稱字其分中國夷狄者出自
何書乃同一附庸同一邾子之後而忽分儀父犂來
為中國夷狄學者註經可自造族姓自定封國自判
華夏肆然無忌憚一至於此豈不可怪按邾子顓頊
之後曹姓周武王克商求其苖裔得六終之孫名俠
者封為附庸國使居邾地而因以名邾儀父者邾俠
之十二世孫也若郳亦邾俠之後其時有夷父顔者
建功於周因别封其子友為附庸國而居郳故世本
云邾顔居邾昭徙郳其後邾與小邾俱稱邾子明見
經文若叔孫婼曰邾又夷也則以邾地近戎故云是
邾與郳皆中國附庸必分夷狄則邾當為夷乃反曰
儀父中國例稱字儀父已矣其如例何
及者與也言公與儀父也春秋魯史凡記事必首魯
公此無論他國為政本國為政皆當先本公而後他
氏例固然也自公羊有及者汲汲之解穀梁有及者
内為志會者外為志之解而胡氏亦遂謂我所欲者
曰及外所主者曰會以附于公穀之説則請就春秋
本經推之文十七年公及齊侯盟于穀夫穀之盟齊
以文公不親盟故來討而脅公出盟此非我所欲也
曰公及何也襄三年公及晉侯盟于長樗是時公如
晉而晉侯出都與公盟而後公得入此出入之權全
在于晉並非我之所敢主曰及何也若成二年公及
諸國盟于蜀是時楚公子嬰齊為政傳明言之故胡
氏亦自曰公及楚人則知主盟者楚也夫明知楚人
主盟而猶曰及者我為主則不知彼所主者盟我所
主者又是何事且㩀其例明云及者我為主會者彼
為主不可混也乃有既書會而又書及者定四年公
會劉子諸國于召陵又云公及諸侯盟于臯鼬則一
㑹一及當復誰主且夫公及之諸侯猶是公會之諸
侯也劉文公以伐楚而會諸侯今以既侵楚而重為
之盟皆劉文公為政也未有一十七國奉一王官主
盟而我得毫犛有預于其間者乃胡氏復堅執己説
曰定公為季孫所立心不自安故求與諸侯盟何不
自揣量而洵口悖誕如是
春秋毛氏傳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