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傳
孟子傳
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八
孟子傳 四書類
提要
(臣)等謹案孟子傳二十九卷宋張九成撰九
成字子韶自號無垢居士其先開封人徙居
錢塘紹興二年進士第一授鎮東軍簽判厯
宗正少卿兼侍講權刑部侍郎忤秦檜誣以
謗訕謫居南安軍檜死起知温州丐祠歸卒
贈太師崇國公諡文忠事迹具宋史本傳案
宋史藝文志載九成孟子拾遺一卷今附載
横浦集中又文厭通考載九成孟子解十四
卷朱彝尊經義考注云未見此本為南宋舊
槧實作孟子傳不作孟子解又盡心篇已佚
而告子篇以上已二十九卷則亦不止十四
卷蓋通考傳寫誤也九成之學出于楊時又
喜與僧宗杲遊故不免雜於釋氏所作心傳
日新二録大抵以禪機詁儒理故朱子作雜
學辨頗議其非惟注是書則以當時馮休作
刪孟子李覯作常語司馬光作疑孟晁説之
作詆孟鄭厚叔作藝圃折衷皆以排斥孟子
為事故特發明義利經權之辯著孟子尊王
賤霸有大功撥亂反正有大用每一章為解
一篇主於闡揚宏㫖不主於箋詁文句是以
曲折縱横全如論體又辯治法者多辯心法
者少故其言亦切近事理無由旁涉於空寂
在九成諸著作中此為最醇至於草芥冦讐
之説謂人君當知此理而人臣不可有此心
觀其眸子之説謂瞭與眊乃邪正之分不徒
論其明暗又必有孟子之學識而後能分其
邪正尤能得文外㣲㫖金王若虚滹南老人
集有孟子辯惑一卷其自述有曰孟子之書
隨機立敎不主故常凡引人於普地而已司
馬君實著所疑十餘篇蓋淺近不足道也蘇
氏解論語與孟子辨者八其論差勝又細味
之亦皆失其本㫖張九成最號深知者而復
不能盡如論行仁政而王王者之不作曲為
䕶諱不敢正言而猥曰王者王道也此猶是
鄭厚叔輩之所見至於對齊宣湯武之問辨
任人食色之惑皆置而不能措口云云蓋於
諸家注中獨許九成而尚有所未盡慊不知
行仁政而王之類文義分明九成非不能解
特以孟子之意欲拯當日之戰争九成之解
則欲防後世之僣亂雖郢書燕説於世道不
為無益至於湯武放伐任人食色闕其所疑
正足見立説之不茍是固不足為九成病也
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
緫 校 官(臣)陸 費 墀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巻一
宋 張九成 撰
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逺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
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
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
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弑其君者必千乘之
家千乘之國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
焉不為不多矣茍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
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
矣何必曰利
嘗思習俗之移人也甚矣哉自堯舜三代以來上自
朝廷君相下及於比閭族黨無非以仁義為言而談
利之説寂然故當帝堯之時洪水之患亦大矣堯止
付之一官而百姓不親五品不遜則命契敬敷五教
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命夔(闕)
牛桃林之野以示其不得已
重民五教惇信明義崇徳報功不敢少怠焉豈聞以
利為言乎哉帝王之道所以能用(闕) 者以仁
義為主也自大雅降而為國風王者之迹熄至於春
秋取郜大鼎以璧假田利門一開仁義亡矣齊桓晉
文糾合諸侯尊奬王室夫豈不韙而管仲舅犯先軫
其心皆本於利特借仁義以為名如曰求諸侯莫如
勤王是所以勤王者意在於求諸侯也又曰伐原示
之信大蒐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且曰一戰而霸
文之教也是其所以大蒐伐原者意在於霸也誠意
安在哉此風既扇時君世主波蕩從之君臣之間無
復以仁義為言而權譎詭詐公言之而不耻良可鄙
也故或以曽西比子路則蹙然而不敢當以比管仲
則艴然而不悦而董仲舒𤼵之曰仁人者正其&KR0105;不
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偉哉斯言也風流至於孟
子頽敝滋甚雖求如五霸假仁義亦不復見商鞅方
以利為説取重於秦孫臏方以利為説取重於齊蘇
秦張儀方以利為説取重於六國為人君者非利則
不聞為人臣者非利則不談朝縱暮横左計右數以
進取為䇿以殺戮為効韓魏割地齊楚敗績燒夷陵
取鄢郢前日虜公子申後日虜公子卬坑長平四十
萬塹伊闕二十四萬朝廷之上鄉閭之間徃來游説
之士無不以此藉口嘵嘵唧唧喧宇宙而凟乾坤者
無非利而已矣是以攘奪成風兵戈連嵗天下之人
欲息肩而不得孟子深見天下之心思脱攘奪兵戈
之苦而復見聖王之治乃舉帝王之心即仁義之説
以㳺齊梁之間使其説一行天下無事矣二帝三王
之道可興於旦暮而禽獸之心魚肉之苦可轉而入
君子之塗太平之地惜乎習俗深入未易磨濯而衆
楚人之咻未易力行也竊以太史公孟子傳并趙岐
之説考之孟子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今曰見
梁惠王者是不得志于齊至梁而見惠王也及以司
馬公年譜攷之孟子見惠王時周顯王三十六年秦
惠文王二年梁惠王三十四年齊威王四十三年是
時宣王猶未即位也而孟子之書叙見梁惠王於前
而齊宣王之問乃居其後疑傳之失而年譜為可信
也夫孟子足跡方接於梁惠王未及一話一言首以
利吾國為問自後世觀之豈不鄙陋而惠王安意恬
然不以為恥余以是知習俗之成君臣上下不以此
言為恥也孟子直指其利心而格去之曰王何必曰
利使其平昔措心積慮邪欲顛倒處一切破散乃徑
示之曰亦有仁義而已矣其幾豈不敏哉然惠王平
時之念慮者利朝廷之獻替者利游談過客之所以恐
喝捭闔者利是惠王耳目之所觀聽心思之所鈎索
家庭之所晏語臣下之所講究者無非利而已矣孰
為利若曰彼地可取彼兵可殺吾之所以固其圉而
彼不得安者此術也彼之所以為此謀而吾不可不
報者此術也其意大抵欲覆人之宗社而大我之國
家欲殺人之生齒而壯吾之兵勢此商君所以取重
於秦孫臏所以取重於齊而蘇秦張儀所以車馳轂
擊頤指氣使横鶩於諸侯之上也今曰何必曰利則
耳目思慮與夫家庭臣下之説商君孫臏蘓秦張儀
之説一切無用矣顧惠王利心既深而輔之者又衆
為之説者又多則一語之下雖足以格其利心於俄
頃之間而念慮獻替與夫恐喝捭闔之所以賊其心
者恐未易掃除也孟子於是力排而深救之曰王曰
何以利吾國此論一唱則大夫效之必曰何以利吾
家士庶人效之必曰何以利吾身上下唯利是趨而
不聞仁義利門一開禍其可勝言哉利吾國之説不
已必至於弑萬乘之國如夷羿猶未足以逞其欲也
利吾家之説不已必至於弑千乘之君如齊崔子猶
未足以逞其欲也利吾身之説不已必至於如陳勝
奮臂一呼以滅秦宗社猶未足以逞其欲也嗚呼千
乘之家取足於萬乘之國百乘之家取足於千乘之
國亦不為不多矣何苦至於弑君而犯天下之大惡
名哉茍為後義而先利不簒奪則其心無從饜足此
理之自然也嗚呼利心如此其酷凡為人君者豈忍
聞此而自賊其身為人臣子者豈忍談此而使其君
受簒弑之辱哉如此則凡以利為言者皆不忠之臣
而意在於簒奪者也使此説行則商君孫臏蘇秦張
儀之説一皆磨滅而天下庶幾脱攘奪兵戈之苦而
有安居樂業之期矣利路既扼妄念邪説一己掃除
孟子又恐惠王失其憑依憔悴無聊而不知其所歸
也然後示其所入之路其路安在曰未有仁而遺其
親未有義而後其君者是也夫利心既生雖世子至
於弑其君如楚商人者如蔡般者遺親後君乃至於
此若利心不見仁心自生仁心之中事親而已矣義
心自生義心之中事君而已矣天下相率而為仁義
則耳目之所觀聽心思之所鈎索家庭之所晏語臣
下之所講究者一以仁義為言藹然肅然如四時之
造化如天地之覆育二帝三王之道可見於旦暮禽
獸之心魚肉之苦可轉而入君子之途太平之路矣
孟子言此未終不知其開陳之際惠王何所警發乃
不俟其語終遽然歎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觀此
一語昔也惠王在顛倒之塗今也惠王在坦平之路
昔也惠王在矛㦸干戈之地今也惠王在春風和氣
之中惜乎道不勝欲不能終孟子之意而使當日警
發之機不得少施此仁人君子所以為之歎息焉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鴈麋鹿曰賢者亦樂
此乎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
詩云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
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
王在靈沼於牣魚躍文王以民力為臺為沼而民歡樂
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古
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湯誓曰時日曷喪予及女偕
亡民欲與之偕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
余讀孟子見其對梁惠王以何必曰利之言何其嚴
也及其對齊宣以今之樂好貨好色好勇之問與夫
對惠王以鴻鴈麋鹿之問又何其寛也且今之樂非
利乎好貨非利乎好色好勇非利乎臺池鳥獸非利
乎是何抑其為利之問而開其好利之實也曰此孟
子之所以為大人也夫以利為言者是不恤天下而
專利於一己也是不恤鄰國而專利於一國也是不
恤人民而專利於一時也當時所謂利者蓋出於此
此孟子所以深闢之且夫今之樂與夫好色好貨好
勇臺池鳥獸常人之所同樂也使其好樂與百姓同
之好貨好色好勇好臺池鳥獸與百姓同之有何不
可是豈專於一己專於一國專於一時也哉亦豈得
與當時之所謂言利者同乎深明此理然後可以讀
孟子之書夫惟宫室臺榭陂池侈服以殘害于爾萬
姓此紂之所以得罪於天下也矢魚于棠築臺于郎
築臺于薛此春秋之所書以為警戒也今惠王不畏
先王不顧禮法而顧鴻鴈麋鹿謂孟子曰賢者亦樂
此乎使後世自好之士當此時也必將舉商紂故事
春秋聖筆以塞其源今乃對之曰賢者而後樂此以
是知孟子之所以為大人蓋與人同而後世之士其
衛道太嚴而使人無為善之路也夫當其顧鴻鴈麋
鹿謂孟子賢者亦樂此乎其顧處與樂處即文王靈
囿也孟子曰賢者而後樂此者指其顧處與樂處言
之非謂鴻鴈麋鹿而已矣惠王用之而不知其所自
來止墮於鴻鴈麋鹿中而已惟賢者知其所自來故
與百姓鳥獸同樂其樂焉不賢者徒知以鴻鴈麋鹿
為樂而不知與百姓鳥獸同其樂此所以為桀為紂
為春秋之所書也文王得百姓之所自來以此樂而
動百姓則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
夫何以使民樂事勸功如此哉則以文王以其所以
樂者動百姓之樂故民樂之如此也以此樂而動鳥
獸則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於牣魚躍夫何
以使鳥獸蟲魚優㳺怡愉如此哉則以文王以其所
以樂者動鳥獸蟲魚之樂故動物樂之如此也余涵
泳至此乃信夫奏簫韶而鳯凰來舞干羽而有苗格
傅説應髙宗之夢金縢啟成王之占皆不足怪也惟
桀止知物之為樂而不知吾之所以為樂者與夫百
姓蟲魚之所以為樂者此所以民欲與之偕亡也豈
非文王自百姓蟲魚樂中行而桀乃由百姓蟲魚憂
中徃此其所以生禍也歟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
靈沼豈不以文王百姓與夫蟲魚之精神鼓舞盡在
於此地乎惟人萬物之靈是萬物亦有靈而人為之
最亶聦明作元后是人者萬物之靈而元后又為人
之最同此一靈則以我此靈以及人人其有不樂乎
以我此靈以及物物其有不樂乎何則同此一靈故
也由此推之則暴殄天物暴虐蒸民豈特不知人物
之靈而紂之所以為靈亦已淪胥矣可勝惜哉然則
何謂靈第熟味顧處與樂處思所謂樂此者指何事
而言然後識孟子之㡬而知文王之所以動百姓昆
蟲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内凶則移其
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内河東凶亦然察鄰國之政無
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
何也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
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歩而後止或五十歩而後止以五
十歩笑百歩則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歩耳是亦走也曰
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不違農時穀不可
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鼈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
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魚鼈不可勝食材木不可
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
始也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
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
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
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
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
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嵗也是何異
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嵗斯天下之民
至焉
余甞讀易至咸卦未甞不廢書而歎也嗚呼咸感也
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咸之
為用如此而其要則在於以虛受人而其卦之象乃
山上有澤夫山上有澤以虛受人之象也天下之患
莫大於自滿其心而天下之善莫大於自虛其心自
滿則善言不入自虛則過惡不留梁武飯蔬持戒纍
然枯槁以此自滿而謂古人不及觀其答賀琛書曰
若指朝廷我無此事又有變一𤓰為數種治一菜為
數十味之語其愎如此善言安可入乎此其所以敗
也天下之可諱者莫如桀紂而漢髙祖使蕭何下獄
乃曰我不過為桀紂主又問周昌曰我何如主也昌
曰陛下桀紂主也髙祖乃大笑夫惟梁武自聖故終
有侯景之禍高祖不自欺此所以五年而成帝業而
好謀能聽從善納諫後世鮮儷者以得虛受之象也
孟子以此道而遊齊梁之間梁惠在位五十二年考
孟子所見之時在位尚有十八年然今孟子與梁王
語止一二段而與齊宣王酬酢應對幾於半部何孟
子拳拳事宣王而不屑意於梁惠也觀此所問乃知
孟子所以不留者以惠王自滿無感人之道也何以
言之觀其言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説者曰
焉耳者懇切之辭可謂當矣論其所得盡心者不過
移粟河内移民河東而已夫天生民而立之君豈止
於移粟而已哉此特濟急之一術耳亦何足置之齒
牙且以為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是其所
謂恤民者至此極矣嗚呼此尚可與言乎若夫宣王
則不然好今之樂好貨好色好勇皆天下之鄙論而
宣王罄盡底藴發露陳述而言我之病在此此亦幾
於髙祖之豁逹矣此孟子所以眷眷而不去也然則
士君子之出處其可不以孟子為凖乎余竊考惠王
乃以移粟末事為恤民之大想見其平時視民如草
芥故自以此一事為過當也五十歩之論其至矣乎
然其論曰寡人之民不加多此意亦可尚矣不知其
所謂多者欲民之歸徃耶抑亦民多則戰士多耶使
其意如後之説則在所不荅使其意欲民之歸徃此
豈可不盡告之乎孟子不肯以吾君為不能而責難
於君者也挽而進之於王道亦可謂善引其君矣又
曰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是惠王嘗無故役民而違
農田之時矣又曰數罟不入洿池魚鼈不可勝食是
惠王嘗竭澤而漁而用宻網以取魚矣又曰斧斤以
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是惠王嘗非時營築以暴
殄天物矣儻農時不違數罟不入斧斤以時則穀食
魚鼈材木旣足以養生又足以送死養生送死皆得
其所民心為如何哉此王道之始也然而王道不止
於此其上又有事焉行王道而至於養老則忠厚之
風成而行葦之詩作矣何謂養老五畝之宅樹之以
桑則非帛不暖如年五十者無憂矣雞豚狗彘無失
其時則非肉不飽如年七十者無憂矣百𠭇之田勿
奪其時則數口之家仰事俯育無憂矣謹庠序之教
申之以孝悌之義則老者如吾父長者如吾兄而頒
白者於道路無負戴之憂矣行王道而使老者皆安
有衣有肉有食有代其勞者則雍穆之風和平之狀
可知也余甞求王道而不知所向讀至此乃知所謂
王道者其忠厚和樂乃至於此也使一國如此行則
鄰國聞之老者長者少者貧乏者苦征役者皆悦而
願歸之矣又何患民之不多哉孟子此對可謂舉網
提綱挈裘振領矣奈何惠王習氣不除邪説猶在私
意方熾而不能行此道也悲夫孟子旣以王道引之
矣乃即當時之弊政而告之曰今狗彘食人食而不
知檢是惠王有苑囿之好也野有餓莩而不知發是
惠王靳於賑濟也且夫嵗之所以凶以和氣不生也
和氣所以不生者以吾心術不得其道而政令有拂
於民也此豈非惠王之過乎今民至於餓死乃歸咎
於凶嵗知本者固如是乎儻使惠王知嵗之所以凶
者由吾心術之不正政令之不臧而舉孟子之説次
第而行之真所謂民歸之如水之就下沛然誰能禦
之者也然終不聞惠王行之此吾所以痛斯文之不
興也
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
以異乎曰無以異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
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
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
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
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
惠王立二年敗韓於馬陵敗趙於懷齊敗我於觀五
年為秦所敗六年伐宋九年敗韓於澮與秦戰秦敗
我於少梁虜公孫痤十年伐趙十六年侵宋十七年
與秦戰於元里秦取我少梁圍趙邯鄲十八年㧞之
其好戰如此視民為何等草芥哉夫聖王之學自致
知格物以至為天下國家其本在於民而已矣夫人
者天地之徳隂陽之交鬼神之㑹五行之秀氣豈可
不保䕶愛惜而戕賊殘毁之如此哉孟子深痛斯民
之不幸不死於兵則死於政乃因惠王有承教之願
所以極力言弊政之害民也然世之人莫不知梃與
刃之能殺人矣而不知政之能殺人也孟子學自聖
門直而不倨曲而不詘其言宛轉回旋使聽者忘疲
而得者心醉也今直告人以政能殺人彼必泯黙而
不聽儻告之以持梃與刃殺人則必目驚神沮以其
言之不妄也孟子之學縁人之情次第而入故始告
以殺人以梃與刄有以異乎其事明白無可疑者故
王荅之曰無以異也又告之曰以刄與政有以異乎
惠王知其有自來也故荅之曰無以異也孟子又恐
惠王之心終不悟政之所以殺人者為何事故縷數
悉陳而告之曰庖有肥肉是不知民之飢矣又曰廐
有肥馬是不知民之飢反不如馬之飽矣王之廩馬
之粟自何而來乎民竭力以事上上之廩固所當有
也奪民之食以供馬之粟是率獸而食人也人為萬
物之靈今愛馬而賤人馬則肥矣民乃有飢色野乃
有餓莩獨何歟自二帝三王以來所以傳子孫命賢
哲者為民不為馬也守郡縣者民非馬也供賦役者民
非馬也興教化美風俗者民非馬也至愚而神至弱
而強者民非馬也今乃愛馬而賤民豈不痛乎夫元
后作民父母非為馬父母也今乃以馬故奪民之食
以食之是率獸而食人也馬與獸不相逺也彼其相
食人尚惡其相殘况其越理犯分至於奪人之食乎
以此觀之則梁王之馬非一馬也其與衛懿公好鶴
等乎不然梁王弊政亦多矣孟子何為以此為言乎
夫作俑以象人孔子猶以為無後象人之形以塟埋
且不可況以生人付之飢餓之地使濵於死而奪其
食以給馬乎嗚呼孟子此論豈特為馬而已哉其意
以惠王好戰平昔不以民為事故因事而諫推明民
之不可不愛而以象人之説為警使惠王反思之曰
奪民食而食馬孟子猶以為不可況吾以生人付之
必死之地以謀土地乎其區區所以為當時之計者
未甞不切至也觀其言曰我能為君闢土地充府庫
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
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為君約與國戰必克今
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
而求之為之强戰是輔桀也所謂志於仁者愛民而
已矣使孟子之説行豈特一國之民安天下之民舉
安夫何故以其視民猶子知其為天地之徳隂陽之
交鬼神之㑹五行之秀氣而不可忽也吾儕將有為
於斯世非事君以愛民奚以學為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
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
人耻之願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地方
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税斂深耕
易耨壯者以暇日脩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
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彼奪其
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
散彼陷溺其民王徃而征之夫誰與王敵故曰仁者無
敵王請勿疑
讀書者不當徇其文當觀其時與夫利害可否問對
之當與未當深求而力攷之乃可以見古人之用心
不如是則其學不深亦不足以御天下之變余攷惠
王此問而孟子乃如此而荅之在乎當時以為迂濶
而不切事情也夫孟子親受道於子思子思受道於
曽子曽子受道於夫子顧曽子一𣲖其源甚正蓋有
本之學也豈徒竊三代之虛名而不適於當世之用
哉然而以時攷之孟子之荅果能雪惠王之恥而撻
秦楚之堅甲利兵乎真可疑也夫以疑之深故思之
切思之切故能少識孟子之用心請試論之夫惠王
之問東敗於齊長子死焉即惠王三十年齊威王命
田忌為將用孫臏之謀殺龎涓於馬陵而虜太子申
是也又曰西䘮地於秦七百里即三十一年秦用商
鞅之謀誘公子卬而虜之惠王徙都於大梁是也又
曰南辱於楚攷之未見是時秦惠文王正用張儀之
謀以敗從約齊宣王正尊稷下先生以謀强國楚又
大國吞五湖三江之利據方城漢水之險而有陳軫
為之謀畫為惠王當日之計者當有竒謀祕䇿以制
三國之命而雪平昔之恥審如孟子之言不問三國
之謀計不顧三國之兵甲不論强兵而曰省刑罰不
論富國而曰薄税斂不講戰鬬而曰深耕易耨壯者
脩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吾恐三
國聞之無不竊笑而智如張儀謀如稷下大如楚國
當以重兵臨城長㦸指闕談笑而取之而惠王宗廟
社稷正恐不可保何暇制梃以撻他人乎夫宋襄公
不鼓不成列卒為楚之所敗陳餘不用詐謀竒訐卒
為韓信所擒以兵革相臨稍失其幾且受其禍顧如
孟子之論是何異於舞干戚以解平城之圍讀孝經
以卻至劇之盗乎自後世觀之張儀在秦稷下在齊
楚國在南惠王於是時乃欲制三國之命雪平昔之
恥宜對之曰梁東有淮潁西有長城南有鴻溝之險
北有河外之阻車千乘馬萬匹而為三國之所制臣
竊為大王恥之為大王計莫若親秦而間楚遣一介
之使西入於秦曰敝國竊慕大王之髙義願為王擁
篲驅塵以効奴𨽻之役今天下强國三而楚最為大
有三江五湖之利有方城漢水之險大王欲天下皆
在頤指氣使之列莫若先取其大者大者亡則小者
不勞鞭箠而下矣為大王計莫若先伐楚一兵出函
谷徑陳蔡而抗其衝一兵出武關道漢水以搏其亢
敝國欲掃境内之衆以助大王之威秦王必從之是
我借兵於秦而刷恥於楚楚不亡則斃秦兵亦已疲
矣乃又説秦曰秦據百二之險處四塞之國天下莫
强焉而齊楚乃與秦抗大王聽敝國之計楚已在掌
握中矣不足慮也山東之國惟齊為大大王出兵伐
楚齊旣不能遣一介以自効又不能發竒兵以斷後
而深閉固守坐觀成敗為今之計不若乗伐楚之威
仗已勝之勢東指齊地齊將拱手以聽秦之所為矣
秦虎狼也其心無厭旣得楚必伐齊夫兩虎相搏勢
不俱全大者傷小者亡吾乘其斃而制其後秦勝則
齊之恥固已雪矣如其不勝秦齊兩斃吾舉境内一
舉而盡取之是三國之恥一朝而盡雪而三國之地
吾皆得其利矣審如此謀豈徒惠王以為然而後世
觀孟子者亦知儒者之學為有用矣今不知出此而
以省刑罰薄税斂深耕易耨脩孝悌忠信入事父兄
出事長上為言豈孟子親傳聖人之道反不若後世
之士耶然則其言如此何耶余攷春秋以來王綱解
紐諸侯放恣禮樂征伐不自天子出而自諸侯其後
不自諸侯而自大夫又其後不自大夫出而自陪臣
流離至於孟子則已極矣夫一言之不中一拜之不
酬而兩國交兵暴骨以逞生民塗炭為血為肉者不
知其㡬百載矣當世之君自有識以至老死止知戰
鬬之為髙不知其他也當世之士自結髪以至搢紳
止知進取之為長不知其他也先王之風邈不復見
然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彞好是懿德顧其本
心豈不願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鄉閭族黨
之聨親戚朋友之愛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祭祀賔客
宴樂親睦相友相助相扶持以遂其有生之樂哉顧
以兵革相尋父子兄弟夫婦不得相保而鄉閭族黨
親戚朋友不得相收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祭祀賔客
宴樂親睦又生平未甞知識也天下之心無不在此
惟孟子識之而蘇張稷下諸人方在鬼蜮中行又豈
知此理也哉夫天下之心在此有能舉此心以示之
則一日而千古一息而千里相傳相告誰不樂為其
民哉夫以兵革之故則視人如草芥今省刑罰民得
保其首領矣豈不樂乎以兵革之故則率斂刻骨今
薄税斂民得寛其供輸矣豈不樂乎以兵革之故則
田萊多荒今深耕易耨則千倉萬箱可為農夫之慶
矣豈不樂乎以兵革之故父子不相見兄弟離散智
術相欺詭詐相勝今脩其孝悌忠信則父子相愛兄
弟相憐誠心實徳博愛交孚矣豈不樂乎且列國皆
以兵革為事而蕞爾梁國乃能舉天下之心行之於
一國其風聲所傳氣俗所尚莫不尊之如天帝愛之
若父母雖使蘓秦之謀稷下之辯其間吾於頺垣壞
塹中獨舉先王之道而行之使其如禽獸也則在所
不論如其為人豈得不惻然懷感肅然起敬乎借使
有不肖之心逞其姦謀縱其詭辯以兵來臨其民之
心固已服吾之德化慕吾之仁政矣吾使能言之士
論其國主之虐而吾王之仁論其國政之暴而吾王
之善烏知其不投戈息馬以願為吾民乎儻皆不然
視吾有德在民之心思吾有政在民之耳目彼將保
其父子兄弟衛其親戚朋友愛其家室土田而不忘
吾之撫育愛䕶必將内竭其心外盡其力三軍同心
衆士齊力視彼如賊視我如父有進無退有死無生
此仁義之兵非節制之末也秦楚雖大吾何畏焉故
曰彼陷溺其民王徃而征之夫誰與王敵夫征之為
言正也各欲正己也行孟子之説方將正天下之罪
詎畏人之攻乎行之既久東指齊則齊潰西指秦則
秦服南指楚則楚崩號令指麾一出於我周家已衰
則己如其未衰吾豈止於舉齊桓故事帥諸侯以正
王室哉固將稟天子之命令以制服諸侯朝覲㑹同
以歸事天子以復文武成康之業豈不大哉惜乎惠
王無知不能信其説也故余極推當時之意而深明
孟子之心以告吾黨之士云
孟子傳巻一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巻二
宋 張九成 撰
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
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於一孰能一
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對曰天下莫不
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
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今夫
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
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
就下沛然誰能禦之
襄王之為人平易簡夷故其心所存亦仁愛寛大不
似戰國之君也夫望之不似人君就之不見所畏想
見其平易簡夷無訑訑之聲音顔色拒人於千里之
外矣乃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蓋其心之所存憫天
下四分五裂日相吞併非一日矣故一見孟子不待
款曲卒然而問及於天下也當時君臣日以談利為
事止於一國一己一時而已矣曷嘗以天下為心今
乃有天下惡乎定之説何其廣大仁愛也孟子對之
以定於一以為天下之定止在秉本執要之君也又
問曰孰能一之其意以為孰能秉本執要乎孟子對
之以不嗜殺人者能一之以為秉本執要之道止在
不嗜殺人而已又問曰孰能與之以為誰能與不嗜
殺人之君乎顧此一語想見當時以殺人相髙如秦
有商君齊有孫臏蘓秦張儀又以口舌鼓兵革於其
間意以為天下之所與者與能殺人者也此乃當時
戰國君臣思慮朝廷獻替與夫㳺談過客之所以恐
喝諸侯者皆以殺人為髙耳惟孟子揆之天理驗之
人情攷之二帝三王之道灼知不嗜殺人者天下莫
不與也况自春秋以來戰伐相尋至於孟子時極矣
朝被兵以臨城其殺人不知其幾何也暮出兵以報
復其殺人又不知其㡬何也獨人之父孤人之子兄
弟交哭夫婦生離肝腦塗地屍首異處暴骨如山流
血成河寃聲殺氣遍滿乾坤天下之民思得父子相
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徃來
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亦已久矣彼商鞅孫臏
蘓張數人與夫當時戰國之臣方磨牙摇毒血視天
下之人以此為進身計而人主亦甘其説以殺人為
功業惟孟子深知天理人情與夫二帝三王之道當
時天下之心厭聽金鼓之聲思聞管絃之奏惡見旌
旗之色思觀俎豆之陳不願兵戈相尋也惟思講信
脩睦之樂耳不願父子兄弟相别也惟思骨肉宗支
之相保耳故力為當時陳不殺人之説且曰王知夫
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苖槁矣此當時人君嗜殺人
之象也又曰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
矣此言不殺人者如雲雨之降而使民父母相保兄
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相徃來雞豚黍稷
酒醴牛羊相宴樂乃所謂浡然而興之象也漢髙祖
入秦不戮一人而約法三章民心悦之故卒有天下
項籍殺人如麻竟何成哉唐髙祖入關不戮一人止
誅髙徳儒耳民心悦之故卒有天下朱粲輩食人如
犬彘竟何為哉五代之際互相屠戮其傳不過一再
而已我藝祖皇帝仁心如天未甞戮一無辜故天下
歸心而削平僣亂六合一家則孟子所謂如有不嗜
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與夫民歸之猶
水之就下豈虛言哉余竊謂士大夫之學當為有用
之學必祖聖王而宗顔孟帝王之學何學也以民為
心也夫自致知格物以至平天下家國&KR0154;甞不以民
為心哉茍學之不精不先於致知使天下之物足以
亂吾之知則理不窮理不窮則物不格物不格則知
不至意不誠心不正身不脩出而為天下國家則為
商鞅蘓張之徒以血肉視人而天下不得安其生矣
然則非帝王之道顔孟之説學者安可留心如商君
之學蘇張之學稷下之學皆先王以為左道不待教
而誅者也孟子深闢楊墨豈非出於此歟至於纂組
為工駢儷為巧以要富貴而取召聲而曰此吾之學
也嗚呼其亦可用乎余以為士大夫之學當為有用
之學必祖聖王而宗顔孟者以此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
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
無以則王乎曰徳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
能禦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
可也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
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
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
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
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誠有百
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
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
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
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
以羊也冝乎百姓之謂我愛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
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
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逺庖㕑也王説曰詩云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
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
合於王者何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
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
許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
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
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
也非不能也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
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
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
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老吾
老以及人之老㓜吾㓜以及人之㓜天下可運於掌詩
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
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
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今恩足以
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權然後知輕重度
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抑王興甲兵危
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
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
言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煖不足於體與抑為采色
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
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曰否吾不
為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己欲辟土地朝秦楚莅
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縁木而求魚
也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縁木求魚雖不得魚
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
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曰楚人
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
可以敵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
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今王發政施仁
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
商賈皆欲蔵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
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其若是孰能禦之王曰吾
惽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
請嘗試之曰無恒産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
恒産因無恒心茍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己及陷於
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
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産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
畜妻子樂嵗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
民之從之也輕今也制民之産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
足以畜妻子樂嵗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
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
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
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
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義頒
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
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有聖王之學有霸者之學聖王之學其本為天下國
家故其説以民為主霸者之學其本在於便一己而
已矣故其説以利為主以利為主其弊之極豈復知
有民哉飢餓凍殍一切不䘏惟吾便而已矣故民糟
糠不厭而吾則茹粱齧肥民裋褐不完而吾則裘狐
被翠民田廬不保而吾則髙堂大厦以至肆并吞之
志則雖墟人宗廟覆人社稷不䘏也快忿怒之心則
雖暴骨成山流血成河不䘏也言利不已至秦而極
伊闕之戰塹二十四萬人長平之戰塹四十萬人利極
禍生項籍入關又坑二十萬人火秦宫室至三月不
滅嗚呼禍至此而極矣其本乃齊桓晉文首創利端
利門一開稽天爍石波蕩焚灼不至秦項之酷不已
也嗚呼痛哉孔子之門深見其病必至於此故三尺
之童羞談霸道徃徃其視霸者之學如蜂蠆之毒如
鴆鳥之藥其肯講論道説哉然以孟子之智辨割烹
之非論癰疽之説正武成之書解雲漢之詩其博學
多聞髙識逺見顧何書不讀何事不知其於齊桓晉
文之事想講之甚精論之甚熟箴其失而知其謀亦
已久矣今對齊王乃曰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何
哉夫桓文之心主於為利戰國之君雖不知其事而
其心法固已人人傳之矣孟子視之正如蛆蠅糞穢
言之則汚口舌書之則汚簡編顧肯為人講説乎或
曰桓文糾合諸侯尊大周室孔子稱其仁曰九合諸
侯不以兵車曰天王狩於河陽其予桓文亦至矣何
為孟子惡之如此哉蓋桓文之得以假仁義而其弊
處以利為主也以利為主至孟子而大熾至始皇則
極矣不塞其源不絶其本非聖王之心也旣扼齊王
為利之心而開其為民之路乃以聖王之學一洗其
陋焉此孟子之本意也其曰無以則王乎是也孰為
王乎保民則王矣故予以為聖王之學其本為天下
國家故其説以民為主者此也夫霸者之學其本在
於便一己故其説以利為主以利為主而使民糟糠
不厭裋褐不全田廬不保以至墟人宗廟覆人社稷
暴骨成山流血成河此鬼魅道中事也以民為主必
欲使天下之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
族黨親戚朋友相徃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
而後已予嘗求王道而不知其端今讀孟子乃知所
謂王道者必保民使如前數者乃所謂王道也嗚呼
王道豈不大乎夫當世諸侯以利為事耳目觀聽心
思鈎索家庭晏語臣下講究無非利而已矣安有一
念與王道相合者乎然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
彛好是懿徳秉彛之性人所固有謂當時諸候不行
王道則可而一槩以為無王道豈不厚誣天下以為
無秉彛之性乎孟子之遊齊梁正當顯王之時其去
赧王時不一二十年王室衰替不可救也當時惟秦
楚齊為大國而韓趙燕魏宋魯皆小國爾土地不廣
人材不多而其君又皆尋常之流無英偉秀傑之氣
可以興王道於旦暮者秦楚僣號稱王皆强暴之類
使其得志無復人道矣惟齊乃太公舊壌而宣王乃
帝舜遺裔又恢廓質魯適在威王之後有綱紀英傑
之風故孟子不入秦楚而盤薄於宣王者蓋有以也
夫孟子黙觀天下諸侯有可以行道者非一日也聞
宣王有易牛之心此聖王之心也顧宣王未知之耳
此所以因有保民而王之説而宣王有若寡人者可
以保民之問乃舉易牛之事以問之因以大其不忍
之心王道至此而大明焉夫不忍牛之觳觫若無罪
而就死地此心即聖王之心也聖王以此心及民故
不忍民之飢凍不得其所而為之五畝之宅百畝之
田謹庠序之教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而
皆不飢不寒不轉死於溝壑此之謂聖王也今齊王
不忍與聖王同然齊王不忍施之於一牛而聖王不
忍施之於百姓此孟子所以指其不忍之心而挽之
進於王道焉而王道亦大矣乃止在不忍處儻非異
類誰無不忍之心乎是王道人人所固有矣非孟子
指出其誰知王道之要止在不忍耶則孟子有功於
名教也大矣然孟子之開陳有造化之功學者不可
不細考也其曰百姓皆以王為愛也夫既許齊王不
忍為聖王之心以開其為善之路又言百姓皆以王
為愛以箴其於百姓無慈惠之實豈不以齊王平昔
關門之征市廛之賦租斂之入靡不苛刻而凶年飢
嵗老弱轉溝壑壯者散四方而無賑施之政乎百姓
習知王之吝嗇也故以羊易牛皆以為愛愛非仁愛
之愛乃愛惜之愛謂吝嗇也使民不信王如此非平
時無恩以及之乎故見今日之恩及禽獸反以為以
小易大也然孟子既箴其失又進其志故曰臣固知
王之不忍也齊王聞此乃不加怒曰然誠有百姓者
謂百姓誠有此言也又曰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
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其
辭平易曲折亦可以見齊王度量寛大有容矣此孟
子所以喜之也且又解之曰王無怪於百姓之以王
為吝嗇也以羊之小易牛之大彼又烏知王之本心
哉若以為王痛牛之無罪而就死地不知羊有何罪
而不䘏乎是羊亦可痛也論其無罪而可痛則牛羊
一等也又何擇焉孟子恐齊王以為百姓不知其心
遂有愠怒之意故痛為剖析則孟子之諳練物態備
歴人情亦已深矣而開陳明白使人心地洞曉豈非
學力哉王聞牛羊何擇之語乃自知痛牛之無罪而
不䘏羊之可矜也乃笑曰是誠何心哉然論我本心
非愛其財也既以羊易牛以小易大宜乎百姓之謂
我愛也孟子又恐齊王忘其不忍之路又擴大之曰
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術路也以不忍牛之觳觫是乃
仁發見之路也方見牛而未見羊故仁發於牛夫何
故以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齊王
以孟子深知其心乃大説而舉詩為之證曰他人有
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然齊王當時行不忍之心
而不識其幾因孟子指之為聖賢之心乃識此心之
著見處一指之力可謂大矣何以知其為識不忍之
心也其曰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
之於我心有戚戚焉夫孟子之言不忍而齊王體之
乃知不忍之為戚戚其深得聖王之心也明矣乃能
指此心以問孟子曰所以合於王者何也孟子知其
幾已發不可遏也故急挽之使加於百姓焉加於百
姓王道成矣其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
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
則王許之乎是也王既不然以為否矣乃急轉其幾
去其好利之心而又使之進於王道焉其曰今恩足
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
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
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是也雖識夫不忍為王者之心
然其間又在乎能用之者能識而不能用與不識同
識而能用乃如乾坤之運六子造化之役四時陶冶
一世埏埴萬生帝王之功所以為巍巍也孟子論用
之説此二帝三王之所以治天下也學而不至於用
奚以學為哉齊王能識於俄頃而未能用於天下孟
子所以極論用之為大而余因此知聖王之學全在
此也齊王猶未逹夫用之之説故孟子有太山折枝
之喻而極力論用之所以為王道者其曰老吾老以
及人之老㓜吾㓜以及人之㓜天下可運於掌是也
又引詩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之説為證
且終㫁之曰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夫用之之要以
老吾老之心用以及天下之老者以㓜吾㓜之心用
以及天下之㓜者以吾不忍一牛之心用以及天下
之民飢凍而不得其所者一用之力其大如此知所
謂用則天下可運於掌握之間不知所謂用則恩足
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矣夫思齊之詩言文王
雝雝肅肅徳著於宗廟之間知所以用之故用於妻
子用於兄弟用於家邦其用也不勞精神不關思慮
不移跬歩舉此肅雝之徳加之於妻子兄弟家邦而
已今齊王能舉此不忍一牛之心以加於百姓亦不
勞精神不關思慮不移跬歩而王道行矣孟子恐齊
王之未固也又提警之曰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
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
其所為而已矣用即推也用以言其大推以言其微
學者又不可不攷也用則有徃來闔闢之意推則有
宛轉曲折之意今王能不忍於一牛不能不忍於百
姓者必其心有物礙之故有此心而不能用於百姓
也權稱輕重度較長短物有輕重長短皆當以權度
稱較之况不忍之心輕於百姓重於一牛短於百姓
長於一牛可不自以此心權度而稱較之乎彼其所
以於百姓薄於一牛厚者此心必有所以也豈以未
推恩於百姓者以欲興甲兵危士臣結怨於諸侯未
暇䘏百姓乎王亦自知所以未推恩於百姓非欲興
甲兵危士臣結怨於諸侯之謂也將以求吾所大欲
耳是知其未能推恩於百姓者以大欲為病也孟子
固知其大欲在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久
矣何以知其如此也觀其問桓文之事其意專主於
利欲學桓文糾合諸侯以聽其號令耳惟其心在此
故其志專在一己而不知以天下國家為心不知以
天下國家為心則不以民為意故寧恩及於禽獸而
不肯及於百姓也然孟子不直問其所欲在此乃以
肥甘不足於口輕煖不足於體采色不足視於目聲
音不足聽於耳便嬖不足使令於前為問何耶蓋歴
數耳目數事人之大欲不過如是而乃於此數事之
外不循於理求所難致欲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
四夷非兵革不可用兵革則必獨人之父孤人之子
使兄弟交哭夫婦生離肝腦塗地尸首異處豈有為
民父母而所好如此乎夫用甲兵而土地果闢秦楚
果朝果可以莅中國而撫四夷猶之可也况土地未
易闢秦楚未易朝中國未易莅四夷未易撫乎以如
此所為求如此所欲是猶縁木求魚以鄒敵楚也然
而豈終無䇿乎第未知其本耳其本止在前所謂保
民是也夫推不忍之心於百姓使民父子相保兄弟
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徃來雞豚黍
稷酒醴牛羊相宴樂則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
天下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天下商賈皆欲藏於王
之市天下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
者皆欲赴愬於王則雖無意於闢土地朝秦楚莅中
國而撫四夷而此數事自然至矣齊王既知大欲為
病而未知其所歸趣也故聞孟子之言曰吾惛不能
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
試之觀齊王此意亦切矣孟子安得不盡告之乎蓋
士大夫之學必欲有用而所謂用者用於天下國家
也天下國家以民為主耳使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
夫婦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徃來雞豚黍稷酒
醴牛羊相宴樂則吾之學乃無負於聖王而所謂聖
王之道正在此也孟子之學學王道也王道者何以
民為主也故孟子力為宣王言所以為王之道曰無
恒産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恒産因無恒
心茍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己及陷於罪然後從
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嗚
呼宣王平昔觀聽鈎索晏語講究曽聞此言乎大槩
皆欲闢土地充府庫論縱横議戰鬬而已&KR0154;嘗有一
語及民耶今孟子乃論士民之心不同而喻民之所
以有恒心者在於恒産惟有恒産則仰事父母俯育
妻子樂嵗皆飽足凶年免於死亡驅而之善如水之
就下也其誰不樂今也奪民之産使仰事俯育樂嵗
凶年一皆失所欲使趣禮義成王道也難矣何謂王
道五𠭇之宅樹之以桑則五十者可以衣帛而無憂
矣雞豚狗彘無失其時則七十者可以食肉而無憂
矣百𠭇之田勿奪其時則八口之家可以無飢而無
憂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無負戴
之憂矣夫使老者有衣有肉有代勞者而黎民不飢
不寒所謂王道豈在虛空髙遠處乎即此所謂王道
也余嘗求王道而不得竊取三百篇而讀之見夫周
家之民其熙恬宴樂如此乃知王道之實亦在民安
其生而已矣孟子保民而王一語可謂盡所謂王道
之説矣請即詩以明之夫周家君民何其如此相愛
也民之於君也則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民愛君如
此君之於民也則曰駿發爾私終三十里君愛民如
此以天子之尊乃與后世子出入阡陌之間親以酒
食勸勞慰勉耘耔播種之勤而田畯之官又以飲食
勞來左右之至親為嘗其㫖否其殷勤惻怛之意有
足以感動人者其詩曰曽孫來止以其婦子饁彼南
𠭇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嘗其旨否是也又為之言其
家人婦子載酒食以慰勞其勤勞之意其詩曰或來
瞻女載筐及筥其饟伊黍是也又言其室家劬勞之
語目前雖勞他日嵗成刈穫收斂廩藏囷積飲酒食
肉以盡終嵗之樂其詩曰穫之挃挃積之栗栗其崇
如墉其比如櫛以開百室百室盈止婦子寧止殺時
犉牡有捄其角是也又為之言陽氣方亨淑鳥應候
宜執桑器以圖蠶事其詩曰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
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是也又為之言隂氣已
應鵙鳥已鳴宜務組績以為衣裳之用其詩曰七月
鳴鵙八月載績載𤣥載黄我朱孔揚為公子裳是也
嗚呼所謂王道盡見此矣孟子已為宣王力陳而深
言之儻能一用不忍之心以加於百姓則夫保民而
王之實可興於旦暮也然齊王終於此而已矣豈非
必有九五之大人乃能用九二之大人乎余既惜宣
王之不能用不忍之心而又知王道之大止在於不
忍之心而已其何幸乎
孟子傳巻二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巻三
宋 張九成 撰
梁惠王章句下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
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
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
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曰王之好
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由古之樂也曰可得聞乎
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
衆樂樂孰樂曰不若與衆臣請為王言樂今王鼔樂於
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
曰吾王之好鼔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
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
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
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
不與民同樂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
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
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
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
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
姓同樂則王矣
孟子養浩然之氣親傳孔子之道其正心誠意誰不
尊仰徃徃非心邪思一見孟子皆悉破散何以知之
齊宣王語莊暴以好樂及孟子問之乃遽然變乎色
以是知宣王凡俗之心不敢對孟子而言其對孟子
言者皆自端莊中來也至於語莊暴以好樂者謂好
世俗之樂也意不欲使孟子聞之及為孟子所問故
其心赧然至變乎色也不敢面欺孟子乃曰寡人非
能好先王之樂也特好世俗之樂耳其語雖鄙其意
則真然先王之樂與世俗之樂豈可交臂而論乎先
王之樂咸韶濩武之謂也世俗之樂鄭衛之謂也先
王之樂自天理中來鄭衛之樂自人欲中起今孟子
乃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
也此學者所以敢疑孟子也然而先王之樂莫備於
魯四代之樂時出而用之不聞能已弑君之亂弭三
家之彊昭公逐定無正作丘甲用田賦民皆憂愁無
聊四代之樂果何補哉孟子知樂之作以天理為主
而樂之本以人和為先天理難見人和易明故孟子
之談王道則以衣帛食肉不飢不寒為言言好勇則
以安天下為言言好色好貨則以與百姓同之為言
言好麋鹿魚鼈好今之樂則以與百姓同樂為言其
意専欲實效及於民而以人和為本意至於制作變
化固又有待而行耳且觀其問宣王曰獨樂樂與人
樂樂又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余讀至此深歎孟子
學力之深而造化之用有陶冶一世埏埴萬生之象
其開導誘掖使坦然趨於先王之路因事立功轉邪
為正聖道之權孔門之變也其言滔滔軋軋形容物
情使曉然知如此為是如此為非非其心深造聖道
及有轉移抑揚之用詎能至此地乎學者讀孟子先
當觀其用然後可以識孟子之心矣夫轉好世俗之
樂使與民同樂聖王之道也且賦役煩重兵革交侵
獨人之父孤人之子兄弟交哭夫婦生離肝腦塗地
屍首異處暴骨如山流血成河正當此時而聞王鐘
鼓之聲管籥之音與夫車馬之音羽旄之美安得不
舉疾首蹙頞而相告病乎至此極矣乃動英莖之樂
乃設鈞天之奏民何心以聽之哉牆下有桑雞豚有
畜百畆有田道路有讓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
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徃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
相宴樂正當此時而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與夫
車馬之音羽旄之美安得不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
樂乎至於此時雖動鄭衛之聲起嘽緩之奏民何徃
而不自得耶然則所謂與民同樂者非謂同聽絲竹
之音金石之奏也謂使民父子兄弟室家皆得其樂
之謂也然則所謂樂者其在政乎其在音聲乎政樂
則聞世俗之樂亦樂政苦則雖聞先王之樂亦苦矣
大儒之道所以能用天下國家者以其通達變化如
此也豈俗儒腐儒守章句拘繩墨而不適於世用之
謂乎然而孔子之道甚嚴至孟子則似乎太寛矣何
以明之放鄭聲者所以告顔子也豈容有今樂猶古
樂之説焚咸丘所以書春秋也豈容於好樂之外又
進田獵之説以侈其心乎是孔子之道至孟子而一
變矣學孔子之嚴不失為君子學孟子之變豈不容
姦而召禍乎嗚呼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固在用之
如何耳孟子善用聖人之道者也當戰國時聖王之
道一皆掃地人君甘於廣地殺人之説其有舉先王
之道以陳之於前則掩耳疾趨若將凂之者夫何故
以禍在目前未暇求逺大之路也孟子儻規規然謹
守繩約將視當世為禽獸必如荷蕢荷蓧泄栁干木
乃可矣故特於當時人欲中開導其路使駸駸入於
先王之道而不自覺如好勇不妨其安天下好色好
貨不妨其與百姓同之好麋鹿魚鼈好今之樂不妨
其與百姓同樂前挽後推左支右梧其意欲使入先
王之道旣已入先王之道自將盡變其所好而與聖
王同矣此豈淺淺者所能至哉故予以為善用聖人
之道者孟子也明乎此然後可以知孟子而破當世
疑孟子之説焉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
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
四十里民猶以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
者徃焉雉兎者徃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臣
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内有囿
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
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
文王之囿乃一國之囿宣王之囿乃一己之囿一國
之囿則與一國之民同之一已之囿自適一己之觀
聽耳民何與焉孟子之學深闢為一己之利而以百
姓為主以百姓為主即文王之道也夫以一國為囿
故芻蕘者得徃雉兎者又得徃民方患其囿之不大
者以民皆受其賜也以一己為囿故民殺其麋鹿者
如殺人之罪是賤人貴畜民惴惴然惟恐觸其禁之
不暇其以為大者以民憂其害也孟子能用聖王之
學故於開陳之間随機應變宛轉屈曲終引之於正
道而後已如宣王問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使自好之
士慮開人主之欲則謹對曰臣未之聞也至於邪佞
之臣乗間伺隙必以文王為辭以遂人主侈汰之心
夫邪佞之臣固可誅絶而自好之士衛之太嚴恐人
主自是喜與小人同而不樂與君子語則以君子持
之太急也以是而觀然後知惟孟子能用聖王之學
爾何以知之夫問文王之囿則對以於傳有之問若
是其大則對以民猶以為小使人主樂聞文王有苑
囿之樂與我同又樂聞文王之囿如此之大與我同
然後舉芻蕘雉兎與夫殺麋鹿如殺人之説使之自
擇焉其造化變移幾與乾坤之運六子滄海之轉百
川同功學而不至於能用此腐儒非大儒也然詩云
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翯翯物皆遂其
性如此今芻蕘者徃則使草木不遂其生雉兎者徃
則使禽獸不安其所聖王之政果如是乎曰學者之
觀聖王不當泥於一語局於一説當取先王之書貫
穿博取而讀之必合於人情乃已禮曰&KR0425;祭魚然後
虞人入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鳩化為鷹然後設罻
羅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然則芻蕘者徃雉兎者徃
則又因天時而後入焉此乃聖王之仁政而合於人
心通於天意為萬世常行之道是蓋孟子之遺意予
故表而出之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為能
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為能以小
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句踐事吳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
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
詩云畏天之威于時保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
人好勇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劔疾視曰彼惡敢當
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詩云王赫斯
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于天下此文王
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書曰天降下民作之
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
天下&KR0154;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耻之此武
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
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昔孔子之論學不止於立必極於權而後已孟子識
之故其論三聖人不止於聖必至於智而後已又推
而論射不止於至必至於中而後已惟學而至於權
聖而又極於智至而又巧於中則能用聖王之道以
陶冶一世埏埴萬生此造化之道神明之用也孟子
識孔子之所謂權其出而見齊梁之君荅問之間變
態百出而一歸於正豈非識孔子之所謂權而其志
不止於聖必欲極於智不止於至必欲巧於中乎何
以言之且梁惠王顧鴻鴈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乃
對曰賢者而後樂此卒引之於文王之地齊宣王問
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乃對之曰可卒引之於推
恩保四海之地齊宣王又問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
直好世俗之樂耳乃對之曰今樂猶古樂卒引之於
與百姓同樂之地宣王又問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乃
對之曰於傳有之卒引之於文王與民同之之地至
於好色好貨皆不扼其路必引之於公劉大王之地
其他不可勝舉大抵無所不可特不當自樂於一己
期於與百姓同之而已使人聽之樂聞其言而心敬
其説援邪心非意入於大公至正之地今語言之餘
尚足以起人樂道之心况當時正心誠意精神作用
其移易人也深矣學如孟子其力亦大矣顧當時商
鞅孫臏蘇秦張儀之徒皆以危言險語劫持人君而
實中人主之貪心至於稷下先生鄒衍田駢又以荒
唐譸張之辯以動摇人心惟孟子之説如底柱之在
中流衆星之有北斗風波不動斟酌自然聖王之道
天地之用也今宣王問交鄰國有道乎又對之曰有
且引湯文王大王勾踐之事以發藥之以大事小則
謂之仁謂之樂天以小事大則謂之智謂之畏天以
轉齊王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虛驕淩轢之
心且其言以為大國則宜事小國小國則當事大國
使宣王於秦楚趙魏韓燕宋魯皆當事之使皮幣玉
帛珠玉犬馬交於四境以講信修睦而吾國則舉聖
王故事樹桑種田謹庠序申孝弟老者少者衣帛食
肉不負戴於道路不飢不寒無兵革之苦嗚呼交鄰
國如此此聖王之心也鄰國旣服其徳又悦其禮使
其非人則己使其齒於人類其誰不聞風而悦願交
於下執事而聽命於館人乎然齊王虚驕淩轢之心
堆積既久磨洗不去一聞大事小之言徒仰其大度
而自知其病在於好勇不能為此仁智之事也夫齊
王所謂好勇者即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之
心也此乃以血氣為勇非義理之勇也孟子恐齊王
錯認此心以為勇乃斥之曰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
也想宣王聞此一語心沮魄動而不知所歸矣乃即
引之於正路曰王請大之因引文王武王一怒安天
下以為説夫遏徂莒耻衡行此文武以義理為勇其
心在於安天下而已非虛驕淩轢欲以氣壓天下勢
臨諸侯以取英雄之名也嗚呼始觀孟子之言常若
不嚴終攷孟子之意常合於天理順於人情聖王之
心周孔之志也以孟子之學歴攷古人如洩冶之諫
靈公陳元逹之諫劉聦宋璟之諫武后直則直矣聖
人之門無如是法也故洩冶雖死節而春秋無褒辭
元逹儻非劉后上疏宋璟儻非武后晚年事未可知
也故士大夫之學必學為上為徳為下為民可也欲
致君澤民非學孟子不可學孟子非用聖王之道以
造化抑揚格君心之非於一言之下亦不可顧學如
洩冶元逹數公吾恐春秋之譏而非孔氏之家法也
余故表而出之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宫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
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
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
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
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
附朝儛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脩而可以此於先王
觀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廵狩廵狩者
廵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
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
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為諸
侯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
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
&KR0104;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
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
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説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
興發補不足召太師曰為我作君臣相説之樂蓋徴招
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梁惠王見孟子於沼上曰賢者亦樂此乎齊宣王見
孟子於雪宫曰賢者亦有此樂乎余觀二人之心亦
知宫室池沼之樂非賢者所當為也旣己身樂乎此
不能自還皆慙見孟子而有此言耳孟子何不於其
慙處痛加箴灼而對惠王曰賢者而後樂此對宣王
曰有何也蓋當世之君一皆甘心於放逸儻吾不少
因其樂處而進之乃正言厲色以絶其萌芽彼旣内
無所得則將憂愁無聊樂與小人處而不喜見天下
賢士矣孟子所以深入其中而攻其為一己而不䘏
天下之病挽而進之使與百姓同樂者此其造化變
轉之功也夫與百姓同樂豈不惟其飢寒困苦之是
䘏徒與之同宫室池沼之樂哉蓋樂在宫室池沼之
前而與民於宫室池沼中同宣其樂耳否則適所以
生其憂何樂之有夫民之所樂者父子相保兄弟相
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徃來雞豚黍稷
酒醴牛羊相宴樂此民之樂處也審吾能使植桑種
田謹庠序申孝悌老者少者不飢不寒不負戴於道
路不死亡於兵革則民於前數者之樂得矣樂至於
此則雍熙輯睦郁乎有太平氣象人君亦安得而不
樂乎君民猶父子也勢分隔絶尊卑濶疎今吾因民
心之樂而為宫室池沼與民婆娑乎其間所以通其
情合其好同其風也文王靈臺靈沼之詩民至於子
來成至於不日微至於鳥獸魚鼈皆樂其樂則以文
王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禄關市譏而不征澤梁
無禁罪人不孥而發政施仁必先於鰥寡孤獨其樂
乃在臺沼之先故因為臺沼以相慶相㑹而同幸一
時之胥合也明乎此説則孟子對宣王以人不得則
非其上與夫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之非皦然無可
疑者且天生民而立之君固將司牧之豈使厲民以
自樂哉故人君本無樂其所以樂者樂民之樂耳人
君本無憂其所以憂者憂民之憂耳民之樂處余既
已粗陳其一二矣至於民之憂處乃獨人之父孤人
之子兄弟交哭夫婦生離肝腦塗地屍首異處暴骨
成山流血成河否則賦役煩重飢寒侵廹樂嵗困苦
凶年死亡此民之憂處知民之樂處如此憂處如此
吾乃尊賢使能講信脩睦使無征戰之苦省刑罰薄
税斂植桑種田深耕易耨謹庠序申孝悌開倉廩振
乏絶使知有生之樂則是憂民之憂樂民之樂矣我
以子視民則民以父待君矣君樂在宫室池沼則民
將子來於勿亟不日於經營而樂君之樂矣君憂在
外患敵國則民將致命盡忠效死而勿去以憂君之
憂矣夫人君無樂而樂以天下人君無憂而憂以天
下此聖王之心也故曰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不知
齊王雪宫之樂為一己乎為百姓乎聖王固不可遽
及近如齊景公乃能聽晏子之言略施賑䘏之政以
及民是亦與民同樂之意也宣王將辟土地朝秦楚
莅中國撫四夷今反不如景公因游觀而補不足顧
雪宫之樂何足道哉孟子前對宣王以仲尼之徒無
道桓文之事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余因以
為孟子博物洽聞髙識逺見顧何書不讀何事不知
哉其為此言者所以深絶好利之端而推桓文為罪
首也今觀陳晏子對景公之問宛轉曲折無不記省
而引據切當深中宣王之病顔子之後一人而已晏
子之言不足復解特無非事者趙岐以為無非事而
空行也竊以為未然其意以為天子廵狩諸侯述職
所以無非事者以因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
不給也若夫意不在此而徒事游豫勞費供給此非
事也非事謂非法度之事也故魯隱公矢魚于棠而
臧僖伯諫曰君將納民於軌物者也故講事以度軌
量謂之軌取材以彰物采謂之物不軌不物謂之亂
政亂政即此所謂非事也人君所以無亂政者以納
民於軌物也廵狩述職所以無非事者以春省耕而
秋省斂也此又不可不攷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毁明堂毁諸己乎孟子對曰夫
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毁之矣王曰王
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
世禄關市譏而不徃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
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
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𤼵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詩云哿矣富人哀此㷀獨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
則何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對曰昔者公劉
好貨詩云乃積乃倉乃裹餱糧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
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
糧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
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
厥妃詩云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
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内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
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此明堂在泰山下古天子廵狩㑹東方諸侯而朝於
此正在齊地宣王以為今天子不廵狩無用於此而
俗人之見皆與宣王同故有皆謂我毁明堂之問然
此先王制作宣王猶未敢遽然毁之也此心亦可嘉
矣故有毁諸己乎之問夫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孔
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其意以為自魯文公
以來例不視朔故子貢欲去之然有餼羊則告朔之
禮在使後世人君欲尋先王故事以行之者則餼羊
之禮其感發人主之心大矣有羊則禮存無羊則禮
亡矣推此以論則明堂安可毁乎夫明堂者王者之
堂王政所自而出也有明堂則王政存無明堂則王
政亡矣使後世人主有欲行王政者明堂制度尚足
以感𤼵其萬一也宣王得行王政之説乃曰王政可
得聞歟余讀孟子之對有耕者九一仕者世禄關市
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以至發政施仁必先
鰥寡孤獨嗚呼王政之大乃如此其忠厚乎生斯時
也其亦何幸哉夫耕者九一則百畝之田得九十畝
以遂仰事俯育之心仕者世禄則賢者之後功臣之裔
世無貧賤飢寒之患關市譏而不征則商賈樂出於
道路澤梁無禁則伐木取魚養生送死可以無憾罪
人不孥則家族保全無横死之苦發政施仁先鰥寡
孤獨則老幼無依者皆以文王為父母矣夫使為農
者足於穀為仕者足於禄為商賈者安肆於懋遷為
民者無憾於生死有罪者血食不絶為天下之窮民
者困苦有依合一國之間為農為士為商賈為民以
至有罪者鰥寡孤獨者一皆得其所熙熙然如春臺
盎盎然如醇釀乃知周家八百年基業造端於此時
也余涵泳其意吟哦其風心不忘念口不停誦深仰
王政使人如此優裕也嗚呼文王之所以為文王其
在茲乎其在茲乎宣王有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
四夷之心其氣味趨向正在争鬬虛憍之地一聞此
説乃遽然而歎曰善哉言乎余於此又見秉彛之性
人誰無之夫宣王正墮蠱惑昏醉中亦知以此言為
善孟子可謂能用天下國家矣其言未終乃提其善
處而導之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其造化變轉乃
有如此之用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夫關市無征
澤梁無禁則利在一國不在人主矣宣王正欲富國
强兵故自知有好貨之病不能行此王政也孟子乃
又因其樂處挽之使前而以公劉好貨為對且曰與
百姓同之何害於王政其意以為王欲國富民亦欲
富推此富國之心使百姓家給人足無暴斂横賦之
患與文王之政何以異乎王又曰寡人有疾寡人好
色夫好貨之病恐不能弛關市之征開澤梁之禁其
言與孟子所論相貫矣至於好色於孟子所論王政
自不相關其言如此何也余然後知孟子所以眷眷
於齊王以其心可喜者類如此竊原其意深敬文王
尊王政乃以為惟正心誠意之君乃可行王政而我
有好色之病决不可望文王而行其政其敬文王尊
王政如此亦戰國之中所難得也孟子又因其樂處
挽之使前且以太王好色為對而曰與百姓同之於
王何害其意以為王愛妃嬪民亦愛妻子推愛妃嬪
之心使百姓室家相樂琴瑟相安㛰嫁以時怨曠無
有與文王之政何以翼乎夫戰國之君利專一己其
與民相絶乆矣孟子之學以用天下國家為大故事
事挽王與民同之使情意相通血脉相貫此於卦為
泰於時為春天地之造神明之功也士大夫不學則
己學則當知君民之説然後為有用之學詠月嘲風
錦心繡口此猶婦人女子矜組繡之功論裝飾之巧
於時用何濟哉此余所以深戒也然公劉太王之詩
本無好貨好色之意而孟子乃遽目公劉為好貨太
王為好色豈所以為訓哉夫讀詩書貴在於能用詩
書本無此意而為齊王援以為證且其歸要與百姓
同之旣足以安齊王之心使於聖王之心不自絶又
足以大齊王之志使於百姓之樂無所忘其用詩書
乃至於此其與夫講大禮而至於不法明五經而至
於附梁冀者豈可同年而語乎彼二子之學死於語
下而孟子之學乃見於有為嗚呼顔氏之後一人而
已矣
孟子傳巻三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卷四
宋 張九成 撰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
逰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曰
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王曰巳之曰四境之内不治
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
余讀孟子此一節深悟人主左右不可無賢士大夫
也夫日與宦官女子處有過不知見惡不諫沉醲昏
憒卒與桀紂同科其亦可悲也已惟有賢士夫夫常
在人主之側時聞善言必知所警時見善行必知所
慕日復一日新而又新帝王之道可疾策而進矣然
士大夫之學不可不講也事君之道與其為正言直
指使人主有殺諫臣之名不若微辭廋語旁引曲取
使知自警之為愈也孟子之學傳自子思源流既正
故其開陳之際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郁乎其可觀懔
乎其可戒也齊宣王方為貨色侈大所淫蠱昏迷顛
倒中乃時聞孟子之微言警論其所得亦已多矣余
以是知人主左右不可無賢士大夫也夫宣王意欲
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好大喜功而於民事
畧不加意土地荒蕪不問也遺老夫賢掊克在位不
問也四境不治如此此亡國之道也使孟子直以此
意諫之徒起人君之怒益生厭諫之心此徑情直行
之道非聖門之所尚也披玩其言深有意味託物引
喻比𩔖陳辭使聽之者不驚味之者生畏不逆其耳
而深注其心此聖王之學所以為可尚也觀其有託
其妻子之喻是其意以為斯民乃宣王受天子之託
也而凍餒之可乎又有士師不能治士之喻是其意
乃謂諸侯之職分民而治今為諸侯而不問民事可
乎其意在此其言在彼宣王初未之覺也前則有棄
之之對後則有已之之對夫朋友不職則當棄之士
師不職則當已之此人之情也今四境不治則宣王
失職矣推朋友當棄士師當已之義以自反則宣王
當何如乎想宣王聞之其心警動可得於言意之表
矣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
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
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舎之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
將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與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
夫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
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
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
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
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
可以為民父母
(闕)
而况其上
有如伊周者乎然而人君多喜新進而惡見老成何
也夫元老大臣動循故事語有成法使人君喜不得
過賞怒不得淫刑人君意欲有為必執先世之規摹
與己見之成敗以為言此人主所以多不快而至於
惡見也至於新進小生未更世故罔識物情視前聖
為迂疎輕一世為流俗隨人主之喜怒違先世之典
常至於破壊規繩毁滅法度卒之違拂人情放肆淫
侈亡國敗家而後已此孟子所以拳拳於世臣之論
且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謂有世臣而
已矣今王無親信大臣矣昔時所進皆新進小生皆
超越老臣而驟用之其言不效敗人國事又不知誅
絶焉此其所以可悲也亡者謂絶也觀此一節豈以
齊王意在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撫四夷求所難得
之事而朝廷老臣知其不可皆已去位而信稷下先
生如淳于髠環淵等輩肆無稽之談為髙大之說卒
之一事無成乎不然孟子何為立此論也宣王聞孟
子之言亦厭稷下之論而知前日之錯謬也乃曰吾
何以識其不才而舎之嗚呼孟子之對何其勁㨗也
其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是也夫朝廷進用人材&KR0154;
可輕哉常如不得已可也苟不加思慮輕易用人不
幸有如公孫彊趙括輩一旦超越於諸公之上而大
至亡人家國小至陷害生靈可不謹歟且一介之小
必有故交一家之微必有親信况一國之大豈無腹
心元老大臣乎使人主用先王之臣守先王之法自
足以保民而安國必將為後世子孫計其進用人材
也亦未可輕當使揚歴内外諳知始終惟經艱難者
則不敢輕易惟多敗事者則必知審詳念世路之難
行則言不妄發識物態之難保則動必致思必使下
民鄉之元老信之吾心安之然後可用耳豈可不問
久近不驗踐揚一言合意驟加進擢而遽使卑踰尊
疏踰戚豈不傷元老之意而失一國之心乎故孟子
教宣王用人之法曰王勿以左右諸大夫國人之好
惡而進退人而殺人也當自致其察焉左右諸大夫
國人皆曰賢皆曰不可皆曰可殺而吾必見賢見不
可見可殺然後用之去之殺之是也夫所以不輕信
於左右者恐小人交結便嬖以進身如栁宗元輩者
所以不輕信諸大夫者恐小人交結權臣以進身如
谷永輩者所以不輕信國人者恐小人同乎流俗合
乎汚世以進身如鄉原者其好惡果可輕哉然則不
信左右諸大夫國人好惡吾當自以所見而進退之
而殺之可乎曰不可也人君自任好惡安知不出於
私情哉惟左右諸大夫國人衆口一辭曰是賢人也
是不可也是可殺也然後吾存之於心驗之於事黙
觀其所為隂察其所向必待見其所謂賢見其所謂
不可見其所謂可殺與左右諸大夫國人之言一切
脗合然後用之去之殺之耳如此則小人無以肆其
姦而君子得以行其志殺不妄殺人不苟去而所進
之人皆足以保我子孫黎民而為民父母之道得矣
然而唐武后之用人最為輕易故當時有杷椎腕脫
之語而一時人材如姚崇宋璟輩皆足以建開元之
太平至如徳宗用人最精而東省閉閤累月南臺惟
一御史當世人物皆為兩河諸侯所用貽唐室無窮
之禍今宣王區區戰國之間以得士則存失士則亡
而孟子敎之精選遲久如此吾恐不得志之人相率
而去如商鞅去魏適秦而魏連喪師韓信陳平去楚
適漢而項籍至不保其首領禍福之速如此則將何
處乎曰武后之用人未至於卑踰尊而徳宗之精選
初不聞有可親信者其心所謂元老大臣者盧杞而
已矣審吾真有元老大臣亦何憂於商鞅陳平輩哉
使恵王聽公叔痤之言則商鞅必為吾國之忠臣使
項籍行范増之計則髙祖亦安有後日之望乎然而
見賢見不肖見可殺又不可不講也徳宗見盧杞為
忠而用之見蕭復之輕已姜公輔之賣直而去之當
時亦不聽滿朝之臣而自見之也孟子之言果如何
哉曰此孟子深意也夫齊王之見正待孟子琢磨之
使其親信孟子於一言之下格其非心仁義著見則
賢不肖豈能逃其所察哉如徳宗者正自顛倒錯亂
其賢不肖如何明白其賢盧杞而去蕭復等此其不
講學之罪也此又孟子之遺意予故表而出之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
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
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
余讀此章誦孟子之對毛髪森聳何其勁厲如此哉
及思子貢之説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
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何其忠恕若此哉夫
孔門之恕紂如此而孟子直以一夫名之不復以君
臣論其可怪也予昔觀史紂為武王所迫自燔於火
而死武王入至紂所自射之三發而後下車親以劔
擊之以黄鉞斬紂之頭懸之太白之旗余讀之掩卷
不忍至於流涕曰嗚呼武王雖聖人臣也紂雖無道
君也武王嘗北面事之何忍為此事也或曰此武王
行天意慰人心也嗚呼天道乃使臣下行此事豈天
理也哉人心乃欲臣下行此事豈人心也哉反覆求
其説而不得將以武王為非乎而孔子曰湯武革命
順乎天而應乎人中庸曰武王周公其逹孝矣乎夫
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敢以武王為非
耶抑以武王為當然耶隠之於心慘怛而不安驗之
於事則親弑君首懸之於旗可乎而孟子更不以君
臣論其意直曰行仁義者乃吾君殘賊仁義者乃一
夫耳雖尊臨宸極位居九五不論也嗚呼使孟子當
武王之時必為誅紂之事矣夫其心既見其為一夫
不見其為人主將何所不至哉且湯放桀武王伐紂
周公殺兄石碏殺子皆聖賢之不幸也不知古人之
見直與今人不同乎抑無乃此心之震悼乃人欲非
天理乎不然孟子何以勁辭直言畧無委曲耶孟子
亞聖也豈有失道之言乎而又孔子如此説中庸
如此説觀衛國逐獻公晉悼公謂師曠曰衛人逐其
君不亦甚乎對曰或者其君實甚也夫天生民而立
之君使司牧之無使失性又曰夫君神之主而民之
望也天之愛民甚矣豈使一人肆於民上以縦其淫
而棄天地之性乎必不然矣若困民之性乏神之祀
百姓絶望社稷無主将焉用之不去何為是知古人
直不以放弑逐君為過當也嗚呼言之且不可况為
之乎夫湯之放桀與夫衛之逐君顧臣子所不當為
矣而武王乃至親射之以劔擊之以鉞斬之孟子至
謂之誅一夫而孔子中庸又稱大之余讀聖賢之書
無不一一合於心獨於此而慘慄若以為不當為者
余一介鄙夫豈能望武王周公孔子中庸之道萬分
之一乎而獨如此何哉然而有子貢之説為之據而
孔子又無誅一夫之說此余所以不敢决是非俟世
之有道君子為之開警也
孟子謂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
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斵而小之則王怒
以為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
舎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
玉人彫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
何以異於教玉人彫琢玉哉
孟子之學自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以至於為天下國
家其語之甚詳其擇之甚精矣其在戰國時衆皆知
戰争詭詐之計為髙而孟子以格物之學窮之乃見
天下苦於戰争詭詐之說人人思息肩於帝王之道
也故其胸中自有一定規模如植桑種田謹庠序申
孝悌使老者幼者皆得其所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
路仰事俯育不漂流於溝壑使一國行之則天下之
心盡歸於此不煩兵甲不用詭謀而四海大治矣此
其規模也始見梁王則以此曉之其見齊王又以此
曉之諄諄誨語拳拳念慮其意安在哉欲得天下同
樂其樂而安於帝王之道也夫使當時人君無意於
天下則已儻有意於天下舎孟子之學而欲聽商鞅
之說孫臏之說蘇秦張儀之說稷下先生之説余恐
殺人愈多人心愈失秦始皇并吞六國夷滅諸侯晏
然自以為日之在天身死未㡬而與鮑魚同載至其
子二世聽趙髙之邪說殺扶蘇殘骨肉行督責之政
興驪山之役一夫作難七廟皆隳此戰争詭詐之效
也天理昭然豈有不以仁義而能長久者乎孟子深
悲天下之勢必至於如此故勤勤持仁義之説而時
君世主聞見既熟思慮既深漸染既久藐然不以為
意終使暴主得志宗廟丘墟社稷破滅而後已可勝
歎哉觀此一章乃宣王欲孟子舎所學之規摹而就
其所學之貪暴故孟子設譬以問之曰為大厦則必
使工師求大木以為梁棟之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
所以喜者以造大厦而有其材則大厦指日可成矣
有匠人者元非造大厦之手而不量髙下不問輕重
乃斵而小之是壊大厦之材而宫室不可成也此王
所以怒也夫造大厦者必須大材豈有造天下而不
用帝王之道乎有大材而戕賊之則大厦終不可成
矣豈有以帝王之學入隂謀詭計而能造天下者乎
盖為天下國家必有天下國家之材如商鞅孫臏蘇
秦張儀稷下數公之說皆閭閻市井商賈駔儈之材
也將以此輩為天下國家之材宜乎亂亡相繼至秦
而大壊也宣王欲孟子舎帝王之學而為駔儈之材
之學以遂其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之志不
知輕重矣此無他以習俗之久深入肌骨未易洗除
也又為之譬曰今有萬鎰之璞玉欲取以為珪璧之
用王其能自取之哉必使玉人彫琢之吾無與焉可也
有此玉者在王而彫琢之者在玉人夫玉人之彫琢
也其心手之應思慮之精法度之宻豈他人所能知
哉王欲珪璧之用取責於玉人可也而乃强與其彫
琢之事曰如是而解璞如是而製玉如是而作圭如
是而成璧使玉人盡棄其心手思慮法度之用余知
玉人謝而去矣國家猶玉之璞也孟子猶玉人之善
彫琢者也有國家者王而所以用天下國家者在孟
子之學彫琢一聽於玉人用天下國家一聽於孟子
可也今使舎平昔所學而曰效商孫之計效儀秦之
策效稷下先生之論以遂吾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
撫四夷之志是猶教玉人彫琢玉也玉人不肯舎其
所守以從王之欲為天下國家豈可令人舎其規摹
而從市井駔儈之計哉玉人不能施其術則將謝而
而去孟子不能施其道亦將浩然有歸志矣嗚呼孟
可謂特立獨行者也當戰國之際戰争縱横詭詐之
說蕩如稽天焚如野火而孟子獨守帝王之道超然
於頽波壊塹中不枉不撓不動不盈余讀此時之史
見夫戰争之說縦横之說詭詐之說遍滿天下而孟
子之言間見層出於諸說之間是猶糞壤之産芝菌
而喧啾之有鳯凰也久之諸說消亡灰燼煙滅與糞
壤同歸於無而吾孟子仁義之說炳然獨出與日星
河漢横厲古今嗚呼吾儕之學當何學乎余所謂祖
帝王而宗顔孟者殆不可忽也
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
之以萬乗之國伐萬乗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
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
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
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乗之國伐萬
乗之國簞食壺&KR0308;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
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
世之疑孟子者以為周王在上而勸齊王以文武之
舉以為無天子也夫征伐自天子出而興滅國繼絶
世者乃王者之事今齊人伐燕不出於天子已可誅
矣而又欲盡取其國且滅人之國絶人之世非王者
之道也孟子不以此義正之而引文王之未取武王
之取商以對焉是許齊以文武之事而更不論天王
矣此所以說者之多疑也然余考之若陳恒弑其君
孔子沐浴而朝告於魯哀公曰請討之夫天子討而
不伐是征討乃天子之事孔子何為以天子之事望
哀公豈不僭亂乎曰是有說也其說如何哀公如允
孔子之請孔子則將請於天子以天子之命命魯率
諸侯以討之孟子所謂取豈非出於此乎或曰論語
孟子所載本無此意而曲為之說何哉曰孔子大聖
人也孟子大賢人也後之賢者窮年卒嵗講論師承
未能望萬分之一而欲以私意置聖賢於不義之地
此何心也哉聖賢之生也受天之正命禀天地之間
氣命世開物與天地日月同其造化蠢爾微生不知
尊敬乃欲於昏醉之中妄論其施設此余所以獨探
聖賢意之所在而不問其言之有無也余之意如此
乃尊聖賢也尊聖賢者乃尊天也天其可慢乎余抑
嘗以其時考之齊當伐燕時乃宣王之十八年楚懐
王之十五年秦恵文王後元十一年而周赧王之元
年也孟子以天理觀之周自平王以来世無令王至
赧則極矣此天之所廢不可興也尚忍言之哉下此
則秦楚齊為大國秦楚皆僭號稱王其無君之心亦
世襲其惡矣夫所以能為國者以有禮法也有秦楚
専恣不問禮法使其得志必放肆暴横亂名改作帝
王之道將墜於地而天下之民將為血肉無息肩之
所矣惟宣王乃虞舜之裔而又胷次恢廓仁厚博大
使其行孟子之言帝王之道或可興於旦暮而生民
性命或可置於太平也論天下之勢不歸於齊則歸
於秦不歸於秦則歸於楚懐王愚闇天之所廢也使
楚得志勢當如秦而秦乃世有英特之主其勢當盡
歸於秦所可賴者尚有宣王與之抗衡耳故孟子力
陳王道使齊王行之齊儻得志吾道庶有望也奈何
宣王終不能行其道而其勢卒盡歸於秦秦自孝公
以来専行刻薄之政為富國强兵之謀一旦并有天
下不尊先王之法盡燒六經盡殺儒者以自快其意
矣後始皇得志視聖道如仇讐視斯民如草芥天下
大亂兵戈四起至漢乃小定而拏戮之令挟書之法
至文帝而方除嗚呼尚忍言之哉孟子知其勢必至
於此也又念帝王之道將滅絶而不復興而生民之
命將為魚為肉不復得齒於人類也此所以急為齊
王陳王道以障潰壤之勢焉學者生乎千百載之後
不以其時考之而妄為詆訾其亦可怪也已然而子
之竊國其罪當誅齊王請於天子而伐之誰曰不然
至於伐而獲勝已不逃於擅興之罪而又以一時之
邪說以濟其貪欲之心所謂一時之邪說者不取必
有天殃是也當時六國之為邪者徧持此說以道諸
侯為不義之舉不問理之是非也為當世之君者亦
樂聞其說得以快其私意而甘心焉據而言之以為
口實如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此何等邪說哉是
天使人為不義之舉也夫在天為命在人為義顧義
理之所安即天之所安也何有舎義理之外而妄立
一天以誑誤當世乎此可誅絶者也夫齊不禀天子
而伐燕既伐燕而謀取其國皆義理之不當者也今
齊王僥倖五旬而取之乃以為非人力之所能至乃
天與之爾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不問義理而别求所
謂天豈非邪說之害道乎孟子知其所謂天者不問
義理所以以民悅民不悅文王武王之事對之可謂
能陳善閉邪矣夫民之所以悅者以義理之當也其
所以不悅者以義理不當也義理不可見當以民之
悅不悅卜之民心悅是義理之當義理之當是所謂
天也然則今燕簞食壺&KR0308;以迎王師不可謂民心之
不悅也夫民之所以悅者當子之之亂如蹈水火中
謂齊王以親仁善隣之義来救斯民之命而不許其
因亂以取吾之國也顧吾所以處之如何耳處之之
道使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弔其民謀於
燕衆置君而後去之此燕國之望也若因其悅而欲
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毁其宗廟遷其重器此盗賊
之心此所謂水益深而火益熱也燕國之衆將視我
如仇讐矣尚何天殃之足云乎昔人或問勸齊伐燕
孟子對之有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之語是欲禀之於
周王也然則聖賢之意皆自有謂故余戒學者當考
其時逆其意而勿以語言之間遽以私意議論聖賢
之可否以獲戾於天也戒之哉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
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
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
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
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
誅其民而弔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后后来
其蘇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
之中也簞食壺&KR0308;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
毁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强
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
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
及止也
齊宣王欲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有侈大之
心無理義之舉孟子比之以縁木求魚且曰後必有
災宣王之意未必以為然也而稷下先生之論方且
指天畫地陽開隂闢以左右推挽之今為取燕之役
特小試其志耳而當時恵文王在秦宣恵王在韓襄
王在梁武靈王在趙懐王在楚已環視不平矣而又
謀人說客鼓動乎其間將以救燕為名一舉而盡取
之嗚呼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果可以兵力
勝乎齊王固己為之沮喪况又其大者當何以處之
夫宣王行孟子植桑種田謹庠序申孝悌之說使老
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仰事俯育不漂流
於溝壑此理義所安也天下方以戰鬪縱横詭詐為
事皆不由理義者也故東服則西反南降則北侵而
齊國能信孟子之言行先王之政其仁風徳澤摇蕩
浸潤雖無意於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而是
數者將自在吾徳化中矣惟其不聽孟子之言徒有
侈大之意所以小試於燕而諸侯皆欲伐之至於沮
喪怵惕求所以待之之計亦可謂失策矣孟子所以
言湯以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而王以千里而畏人夫
所以七十里而有天下者由理義也今王以千里而
畏人以不由理義耳何謂禮義湯居亳與葛為隣葛
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犧
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
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衆往
為之耕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
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葛伯如此所為
無理義之心皆盗賊之計湯為其殺是童子然後征
之四海之内坦然不疑皆曰湯非富天下也為匹夫
匹婦復讐也湯始征自葛始其規摹逺大循理義而
行故無敵於天下至於仁風逺播徳澤溥臨東面而
征西極於夷有苦其君之虐政者則怨湯曰等是民
也何為獨後於我乎南面而征則北極於狄有苦其
君之虐政者則又怨湯曰等皆民也何為獨後於我
乎四方望其来征如大旱之望雲霓也夫湯之征也
動循義理王者之師也何以見其動循義理且以兵
臨人之國者無不驚惶恐怖盖𤼵人墳墓焚人郊保
虜掠人畜俘繫老幼使寃氣動地哭聲震天此常態
也而湯之征也則有異焉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
其君而弔其民如時雨降憔悴於虐政而湯舉動如
此湯之未来則如嵗之大旱也其嗷嗷也甚矣湯之
已至則如時雨之降也其誰不鼓舞而怡愉哉書曰
徯我后后来其蘇此之謂也今燕有子之之亂民方
皇皇無告齊兵之来亦猶大旱之望雲霓以為将拯
我於水火之中也而乃樂禍幸災效盗賊所為殺人
父兄係累人子弟毁人宗廟遷人重器天下聞其取
燕國已不忿而又聞所為如此人人為之不平四方
起兵不為無名矣夫天下固畏齊之强今又倍地其
强益甚為四方諸方者安得不為後日之計而謀人
説客亦安得不恐動摇撼談利害論時㡬以必取於
齊乎夫齊王欲闢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皆欲
不由理義中行而得之其規模措畫無不以并吞貪
冒為意畧不以生齒為心彼稷下諸公張口緩頬無
一人引之於理義以助孟子者皆欲為詭詐貪冒而
已矣故其一出不聞善政而效盗賊之計以動天下
之兵以是知士大夫之學不可不先立規模規模由
理義則舉動皆理義規模由貪欲則舉動皆貪欲以
湯與齊宣王考之蓋可騐矣夫秦暴虐斯民燒詩書
殺學士行督責之政肆𢡖刻之心歩過六尺者有禁
棄&KR0069;於道者有刑漢髙祖入闗不殺一人乃勞曰父
老苦秦苛法久矣吾與公約法三章爾殺人者死傷
人及盗抵罪是亦成湯之舉也顧此一舉乃為漢四
百年基地其規模豈不大哉宣王不知此理已無可
言者矣今欲止諸侯之兵亦豈無術乎且天下之心
歸於理義而己吾始也不由理義而終也歸於理義
是雖失之東隅亦可謂収之桑榆矣善乎孟子之言
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
民皆仰之故人不貴於無過而貴於改過宣王殺人
父兄係累人子弟毁人宗廟遷人重器過孰大焉一
聞諸侯動兵乃能引過歸已即時改悔出令甚速反
其老幼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此王者
之舉也天下誰不仰之乎夫宣王失於始而得於終
使諸侯不敢加兵則理義之可以行吾志也明矣而
俗氣深入邪說方然終不可盡行孟子之言豈天之
将喪斯文歟徒使人悠悠𤼵歎耳
孟子傳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