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傳
孟子傳
欽定四庫全書
孟子傳巻十四
宋 張九成 撰
離婁章句上
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
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
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
法不能以自行詩云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法
而過者未之有也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
以為方圓平直不可勝用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
正五音不可勝用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
而仁覆天下矣故曰為髙必因丘陵為下必因川澤為
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髙位不
仁而在髙位是播其惡於衆也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
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
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
辟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
日矣詩云天之方蹶無然泄泄泄泄猶沓沓也事君無
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故曰責難
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
此一篇大意言有仁心仁聞矣將欲布之天下使人
人被其澤者當取法於先王之道也所謂先王之道
何道也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弟使
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漂
流於溝壑者此先王之道也見之法度則謂之先王
之法施之政事則謂之仁政謂之不忍人之政上謂
之道揆下謂之法守在朝謂之道在工謂之度上又
謂之禮下又謂之學其在臣下也謂之事君之義謂
之進退之禮謂之責難謂之陳善統而言之其實皆
先王之道所由異路故名言亦從而異耳仁心仁聞
即堯舜之道也如離婁之明也公輸之巧也師曠之
聰也離婁師曠公輸子雖明雖聰雖巧矣然不以規
矩不能成方圓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是規矩所以
行其明而布其巧六律所以著其聰也有堯舜之道
有仁心仁聞而不行仁政不遵先王之法猶離婁之
明公輸子之巧而廢規矩師曠之聰而廢六律則不
能平治天下不可法於後世矣且仁政與先王之法
所以行堯舜之道而布仁心仁聞者也故曰徒善不
足以為政以言徒有堯舜之道徒有仁心仁聞茍無
先王之法不足以為政也又引不愆不忘率由舊章
之詩而斷之曰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又言
聖人竭目力竭耳力必繼之規矩準繩必繼之六律
以為方圓平直以正五音皆不可勝用猶之聖人既
竭心思必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所謂
不忍人之政即先王之道故有為髙必因丘陵為下
必因川澤之喻以證為政因先王之道之說孟子之
心以為先王之道在我時君世主如齊宣有易牛之
心可謂堯舜之道可謂仁心仁聞矣然而恩足以及
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則以不行先王之道也使
信孟子則先王之法行而齊宣之仁覆天下矣如商
鞅孫臏陳軫蘇秦張儀稷下諸人皆賊害人君之心
術雖人君有堯舜之道有仁心仁聞顧數人之學皆
不足發揚於天下適以啓人君好殺之心詭詐之計
耳吁可嘆也然有堯舜之道有仁心仁聞乃可以論
先王之法茍無其本雖有仁政將安所施哉故曰仁
者宜在髙位不仁而在髙位是播其惡於衆也播其
惡於衆則并舉先王之法而壊之矣是故上無道揆
而肆意下無法守而擅權朝不信道而為頗僻工不
信度而為滛巧君子犯義而無忌憚小人犯刑而無
愧心此皆不仁在髙位并舉先王之法而壊之之過
也故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仁者在上修之
而已爾田野不辟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仁者在上理
之而已爾惟不仁在上則漫無法度上無禮下無學
賊民興其為災害也非特城郭甲兵田野貨財不治
之比也危亡可指日而待矣豈特在上無堯舜之道
無仁心仁聞并舉先王之法而壊之哉為人臣子者
倘無堯舜之道無仁心仁聞則亦并舉先王法度而
壊之故孟子引天之方蹶無然泄泄之詩為證且言
事君無義所謀者利進退無禮所貪者位言則非先
王之道所談者皆縱横捭闔權謀詭異之術阿徇人
主之意而不陳堯舜之道安知責難之説逢迎人主
之惡而不知獻可替否安知陳善閉邪之説其心以
為何足與言仁義何足以格其非心云爾此賊其君
者也此豈非并舉先王之法度而壊之哉如商鞅孫
臏陳軫蘇秦張儀稷下諸人皆不知堯舜之道不知
仁心仁聞以縱横捭闔權謀詭異之學熒惑人主之
心術使人君以殺人為功業闢土地為英雄阿徇人
主之意逢迎人主之惡壊先王之法者也在先王之
世當服欺君之罪受變亂之誅孟子憫之故歴陳先
王之法一掃當世鄙陋之習焉其心亦可見矣嗚呼
當戰國衰弊之世乃有如此至言偉論豈天之不墜
斯文而留孟子以發揚之乎不然習俗之惡安得有
此事耶學者其何幸乎
孟子曰規矩方圓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欲為君盡
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
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
民賦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暴其民
甚則身弑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
慈孫百世不能改也詩云殷鑒不逺在夏后之世此之
謂也
此一章大意言盡君臣之道者皆當以愛民為主且
規矩誠設則天下之方圓自此而出焉聖人既作則
天下之人倫自此而出焉人倫之大其惟君臣乎盡
君道者堯盡臣道者舜為君臣之法於千古者堯舜
而已矣此所以為人倫之至也故不以舜之所以事
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
其民者也夫舜之所以事堯者何以民為先也其為
百揆也舉禹治水以救民舉益掌火以安民舉稷以
稼穡食民舉契敷五教教民是舜所以盡臣道者以
民為主也堯之所以治民者何亦以民為先也其為
天子也命羲仲東作以析民命羲叔南訛以因民命
和仲西成以夷民命和叔朔易以隩民是堯所以盡
君道者以民為主也使為君者不欲盡君道則已如
欲盡君道則當法堯之治民以民為先可也使為臣
者不欲盡臣道則已如欲盡臣道則當法舜之事君
以民為先可也嗚呼此所以為人倫之至乎孟子既
上推堯舜又引孔子之言幽厲之事為戒其意亦可
見矣夫為君者不知以民為心暴其民甚者則身弑
國亡如桀紂是也不甚者則身危國削如幽厲是也
故又引殷鑒不逺在夏后之世之詩以為證原孟子
此意所以深罪當時如商鞅孫臏陳軫蘇秦張儀稷
下諸人皆以縱横捭闔權謀詭異之術事其君以殺
人為功業以進取為英雄而當時之君亦甘心其説
焉如齊宣不以民為意乃以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
撫四夷為心豈聞堯舜所以盡君臣之道而為千古
人倫之式者有在於愛民乎豈特齊宣如秦惠王梁
惠王宋王偃楚懐王皆當時大國也無非以并吞征
戰為事至於民之死生存亡一切不問其舉幽厲之
事為言亦可謂切矣是以孟子區區以王道為言以
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脩孝弟使老者衣
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漂流於溝
壑為說此正堯舜之心也其學如此而當世君臣方
日夜殘民以逞可悲也夫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
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
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
四體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强酒
心有所覺謂之仁故草木之實謂之仁以其得土則
生也四體不知痾癢謂之不仁故利在一己害及他
人而不恤者謂之不仁以其血脈不通也三代之所
以得天下者同民休戚也其所以失天下者民有憂
苦而不䘏也豈特天下國之所以興且存者亦以同
民休戚也其所以亡且廢者亦以民有憂苦而不卹
也夫衆非元后何戴后非衆罔與守邦此大舜之告
禹也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此
伊尹之告太甲也君以民為體民以君為心此記禮
者之言也君民之相須如此今民有憂苦而君不卹
君有憂苦民亦何卹哉君不卹民猶可言也民不卹
君則四海之民皆為仇敵矣其忍言之乎故天子不
仁不卹天下則天下之民亦不卹天子而四海不保
矣諸侯不仁不卹一國則一國之民亦不卹諸侯而
社稷不保矣卿大夫不仁不卹一家則一家之人亦
不卹卿大夫而宗廟不保矣士庶人不仁不卹鄰里
鄉黨則鄰里鄉黨亦不卹士庶人而四體不保矣此
自然之理也夫人道所以長久者以有仁心固結於
其間也平時暇日君尊如天民卑如地以為勢利吾
所固有富貴吾所固有生殺吾所固有&KR0770;然南面與
天下相絶而不相闗水旱不問飢荒不知愁苦不顧
重賦厚斂以逞其欲争城闢土以快其忿視民之困
乏而吾自足所願驅民之死地而吾自樂其生日復
一日民心愈離一旦釁生於内變起於外簞食壺&KR0308;
以迎雲霓之師前徒倒戈以攻牧野之衆其亦何及
哉曽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其斯之
謂與豈特天下一介之士一㕓之氓在官則有僚友
在學則有交朋聞善相告見善相示直諒多聞以成
吾徳切磋琢磨以攻吾短以至鄉里族黨有往來之
情喪葬賓客有慶弔之好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
相扶持此人道所以長且乆也倘惟挾才傲物恃氣
陵人寒温無慰勞之情吉凶無憂喜之色平居無事
亦復何害一旦患難交攻倉卒有變則賓朋亦相擯
絶而鄉閭不見撫存至於此時小夫賤𨽻皆為敵國
矣嗚呼人道所以立乎天地之間者亦有仁造化於
其中耳為天子為諸侯為卿大夫為士庶人雖貴賤
不同勢位殊等其利病深切同歸一揆耳而戰國之
君不知出此以殺人為功業以進取為英雄民困乏
而不知驅死地而不問商鞅孫臏陳軫蘇秦張儀稷
下諸人縱横捭闔權謀詭異日夜講不仁之術以害
斯民孟子直指言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
强酒亦可謂切矣而時君不信故六國相繼而亡秦
并天下自以為安矣興驪山之役發閭左之戍一夫
作難而七廟皆隳身死國亡族滅無種不仁之禍果
何如哉孟子於齊宣梁惠之時已見此理奈何國無
人莫我知乎此余所以三歎而不已也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
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
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嗚呼孟子之於聖學可謂有功矣於孔子自省自訟
自厚之說曽子三省忠恕之說又發其大用於事為
之間使聖道曉然如在目前則此章是也夫仁用以
愛人智用以治人敬用以禮人愛人則人當以親來
答治人則人當以治來答禮人則人當以禮來答如
影之隨形響之從聲自然之理也今愛人而人不親
治人而人不治禮人而人不答常人到此不怨則怒
吾有怨心彼以怨報吾有怒心彼以怒報則舟中之
人皆為敵國四海之内皆為仇讐然則如之何孟子
於此有造化之功焉此善用聖學之力也夫射之為
技末技也然内志正外體直步立中鈎繩弛張合規
矩雖不切切然求必中之巧然發必破的慮必中微
倘在我有分寸之差則在彼者有尋丈之失矣推此
理以觀則愛人不親豈非所以為愛者未中其㡬乎
治人不治豈非所以為治者未中其㡬乎禮人不答
豈非所以為禮者未中其㡬乎使吾果仁果智果敬
則仁舉於此親應於彼智舉於此治應於彼敬舉於
此禮應於彼今而不親不治不答必吾於發處有偏
頗私曲之病故應於彼者有如是之舛迕也倘吾發
處正中其㡬則其應也有破的之妙矣夫夫子止言
見不賢而内自省見其過而内自訟躬自厚而薄責
於人曽子止言吾日三省吾身夫子之道忠恕未論
愛人不親治人不治禮人不答之㡬今孟子乃於聖
賢微處推而大之𤼵為自反之論然後自省自訟自
厚三省忠恕之說愈覺光大余以是喟然嘆曰孟子
之於聖學可謂有功矣夫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
其身正而天下歸之其說淵微不可以淺心窺測也
且干羽舞而有苖格簫韶奏而鳯皇來恭黙思而傳
說夢金縢啓而天反風則以反求諸己得其正處故
彼來應疾於置郵此理深矣安可以淺易觀之哉夫
愛人不親治人不治禮人不答常人方墮於怨怒中
而孟子乃轉為自反之説遡流而上以觀其發處正
與不正其造化運用乃如此之巧學乎學乎不到孟
子安知聖賢轉移變化之功與乾坤天地相為表裏
乎且引自求多福之詩為説嗚呼觀詩者能如此為
用乃可以用六經矣豈𫝊注箋解所能跂及哉語至
於此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天下樂事其有過於
此乎君子其勉之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
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大學曰古之欲明明徳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
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
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
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
後身脩身脩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
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
本此謂知之至也與孟子之言相為表裏然余嘗考
之大學之道始於致知孟子之論始於脩身何也葢
致知方求其體而脩身已見於用身已脩則齊家之
本也家已齊則治國之本也國已治則平天下之本
也所治愈廣則收功愈大學而至於脩身極矣齊家
治國平天下特移脩身之道以用之耳非有加損於
其間也自脩身以先皆大學之事也夫學莫先乎致
知致知莫先乎格物格物者窮理之謂也使天下之
理一物不窮則理有所蔽理有所蔽則足以亂吾之
智慮惟無物不格則無理不窮而内而一念外而萬
事知其始知其終知其利害知其乆近是以念動於
中事形於外㣲而未著兆而未彰吾已知之矣知之
則或用或捨在我而已故曰物格而後知至用捨在
我則吾意之所向皆誠而無私故曰知至而後意誠
意之所向誠而無私則心之所存皆正而不亂故曰
意誠而後心正心之所存正而不亂則身之所履脩
而無缺故曰心正而後身脩身之所履修而無缺移
以治家則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而家齊矣移以治
國則大臣法小臣亷官職相序君臣相守而國治矣
移以治天下則天子以徳為車以樂為御諸侯以禮
相與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矣
深原其本本自修身此孟子之説也原脩身之本本
自格物此大學之道也余因孟子之論又發大學之
說使知脩身之本自格物而始然後孟子之學幾可
得而言矣
孟子傳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