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或問
四書或問
欽定四庫全書
四書或問卷一
宋 朱子 撰
大學
經一章
或問大學之道吾子以為大人之學何也曰此對小子
之學言之也曰敢問其為小子之學何也曰愚於序
文已畧陳之而古法之宜於今者亦既輯而為書矣
學者不可以不之考也曰吾聞君子務其遠者大者
小人務其近者小者今子方將語人以大學之道而
又欲其考乎小學之書何也曰學之大小固有不同
然其為道則一而已是以方其幼也不習之於小學
則無以收其放心養其德性而為大學之基本及其
長也不進之於大學則無以察夫義理措諸事業而
收小學之成功是則學之大小所以不同特以少長
所習之異宜而有髙下淺深先後緩急之殊非若古
今之辨義利之分判然如薰蕕冰炭之相反而不可
以相入也今使幼學之士必先有以自盡乎洒掃應
對進退之間禮樂射御書數之習俟其既長而後進
乎明德新民以止於至善是乃次第之當然又何為
而不可哉曰幼學之士以子之言而得循序漸進以
免於躐等陵節之病則誠幸矣若其年之既長而不
及乎此者欲反從事於小學則恐其不免於扞格不
勝勤苦難成之患欲直從事於大學則又恐其失序
無本而不能以自達也則如之何曰是其歲月之已
逝者則固不可得而復追矣若其工夫之次第條目
則豈遂不可得而復補耶蓋吾聞之敬之一字聖學
之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為小學者不由乎此固無
以涵養本原而謹夫洒掃應對進退之節與夫六藝
之敎為大學者不由乎此亦無以開發聰明進德修
業而致夫明德新民之功也是以程子發明格物之
道而必以是為說焉不幸過時而後學者誠能用力
於此以進乎大而不害兼補乎其小則其所以進者
將不患於無本而不能以自達矣其或摧頽已甚而
不足以有所兼則其所以固其肌膚之會筋骸之束
而養其良知良能之本者亦可以得之於此而不患
其失之於前也顧以七年之病而求三年之艾非百
倍其功不足以致之若徒歸咎於既往而所以補之
於後者又不能以自力則吾見其扞格勤苦日有甚
焉而身心顛倒眩瞀迷惑終無以為致知力行之地
矣况欲有以及乎天下國家也哉曰然則所謂敬者
又若何而用力耶曰程子於此嘗以主一無適言之
矣嘗以整齊嚴肅言之矣至其門人謝氏之說則又
有所謂常惺惺法者焉尹氏之說則又有所謂其心
收斂不容一物者焉觀是數說足以見其用力之方
矣曰敬之所以為學之始者然矣其所以為學之終
也奈何曰敬者一心之主宰而萬事之本根也知其
所以用力之方則知小學之不能無賴於此以為始
知小學之賴此以始則夫大學之不能無賴乎此以
為終者可以一以貫之而無疑矣蓋此心既立由是
格物致知以盡事物之理則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
由是誠意正心以修其身則所謂先立其大者而小
者不能奪由是齊家治國以及乎天下則所謂修已
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是皆未始一日而離乎敬
也然則敬之一字豈非聖學始終之要也哉曰然則
此篇所謂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者亦可得
而聞其說之詳乎曰天道流行發育萬物其所以為
造化者隂陽五行而已而所謂隂陽五行者又必有
是理而後有是氣及其生物則又必因是氣之聚而
後有是形故人物之生必得是理然後有以為健順
仁義禮智之性必得是氣然後有以為䰟魄五臟百
骸之身周子所謂無極之眞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者
正謂是也然以其理而言之則萬物一原固無人物
貴賤之殊以其氣而言之則得其正且通者為人得
其偏且塞者為物是以或貴或賤而不能齊也彼賤
而為物者既梏於形氣之偏塞而無以充其本體之
全矣唯人之生乃得其氣之正且通者而其性為最
貴故其方寸之間虛靈洞徹萬理咸備蓋其所以異
於禽獸者正在於此而其所以可為堯舜而能參天
地以贊化育者亦不外焉是則所謂明德者也然其
通也或不能無清濁之異其正也或不能無美惡之
殊故其所賦之質清者智而濁者愚美者賢而惡者
不肖又有不能同者必其上智大賢之資乃能全其
本體而無少不明其有不及乎此則其所謂明德者
已不能無蔽而失其全矣况乎又以氣質有蔽之心
接乎事物無窮之變則其目之欲色耳之欲聲口之
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德者又
豈可勝言也哉二者相因反覆深固是以此德之明
日益昏昧而此心之靈其所知者不過情欲利害之
私而已是則雖曰有人之形而實何以遠於禽獸雖
曰可以為堯舜而參天地而亦不能有以自充矣然
而本明之體得之於天終有不可得而昧者是以雖
其昏蔽之極而介然之頃一有覺焉則即此空隙之
中而其本體已洞然矣是以聖人施敎既已養之於
小學之中而復開之以大學之道其必先之以格物
致知之說者所以使之即其所養之中而因其所發
以啟其明之之端也繼之以誠意正心修身之目者
則又所以使之因其已明之端而反之於身以致其
明之之實也夫既有以啟其明之之端而又有以致
其明之之實則吾之所得於天而未嘗不明者豈不
超然無有氣質物欲之累而復得其本體之全哉是
則所謂明明德者而非有所作為於性分之外也然
其所謂明德者又人人之所同得而非有我之得私
也向也俱為物欲之所蔽則其賢愚之分固無以大
相遠者今吾既幸有以自明矣則視彼衆人之同得
乎此而不能自明者方且甘心迷惑没溺於卑汚茍
賤之中而不自知也豈不為之惻然而思有以救之
哉故必推吾之所自明者以及之始於齊家中於治
國而終及於平天下使彼有是明德而不能自明者
亦皆有以自明而去其舊染之汚焉是則所謂新民
者而亦非有所付畀増益之也然德之在己而當明
與其在民而當新者則又皆非人力之所為而吾之
所以明而新之者又非可以私意苟且而為也是其
所以得之於天而見於日用之間者固已莫不各有
本然一定之則程子所謂以其義理精微之極有不
可得而名者故姑以至善目之而傳所謂君之仁臣
之敬子之孝父之慈與人交之信乃其目之大者也
衆人之心固莫不有是而或不能知學者雖或知之
而亦鮮能必至於是而不去此為大學之敎者所以
慮其理雖粗復而有不純已雖粗克而有不盡且將
無以盡夫修己治人之道故必指是而言以為明德
新民之標的也欲明德而新民者誠能求必至是而
不容其少有過不及之差焉則其所以去人欲而復
天理者無毫髪之遺恨矣大抵大學一篇之指總而
言之不出乎八事而八事之要總而言之又不出乎
此三者此愚所以斷然以為大學之綱領而無疑也
然自孟子沒而道學不得其傳世之君子各以其意
之所便者為學於是乃有不務明其明德而徒以政
敎法度為足以新民者又有愛身獨善自謂足以明
其明德而不屑乎新民者又有畧知二者之當務顧
乃安於小成狃於近利而不求止於至善之所在者
是皆不考乎此篇之過其能成己成物而不謬者鮮
矣曰程子之改親為新也何所據子之從之又何所
考而必其然耶且以已意輕改經文恐非傳疑之義
奈何曰若無所考而輒改之則誠若吾子之譏矣今
親民云者以文義推之則無理新民云者以傳文考
之則有據程子於此其所以處之者亦已審矣矧未
嘗去其本文而但曰某當作某是乃漢儒釋經不得
已之變例而亦何害於傳疑耶若必以不改為是則
世蓋有承誤踵訛心知非是而故為穿鑿附會以求
其說之必通者矣其侮聖言而誤後學也益甚亦何
足取以為法耶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靜而
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何也曰此推本上
文之意言明德新民所以止於至善之中也蓋明德
新民固皆欲其止於至善然非先有以知夫至善之
所在則不能有以得其所當止者而止之如射者固
欲其中夫正鵠然不先有以知其正鵠之所在則不
能有以得其所當中者而中之也知止云者物格知
至而於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至善之所在是則吾
所當止之地也能知所止則方寸之間事事物物皆
有定理矣理既有定則無以動其心而能靜矣心既
能靜則無所擇於地而能安矣能安則日用之間從
容閒暇事至物來有以揆之而能慮矣能慮則隨事
觀理極深研幾無不各得其所止之地而止之矣然
既眞知所止則其必得所止固已不甚相遠其間四
節蓋亦推言其所以然之故有此四者非如孔子之
志學以至從心孟子之善信以至聖神實有等級之
相懸為終身經歴之次序也曰物有本末事有終始
知所先後則近道矣何也曰此結上文兩節之意也
明德新民兩物而内外相對故曰本末知止能得一
事而首尾相因故曰終始誠知先其本而後其末先
其始而後其終也則其進為有序而至於道也不遠
矣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
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
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
知致知在格物何也曰此言大學之序其詳如此蓋
綱領之條目也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者明明德
之事也齊家治國平天下者新民之事也格物致知
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誠意以至於平天下所以
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所謂明明德於天下者自明
其明德而推以新民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
也人皆有以明其明德則各誠其意各正其心各修
其身各親其親各長其長而天下無不平矣然天下
之本在國故欲平天下者必先有以治其國國之本
在家故欲治國者必先有以齊其家家之本在身故
欲齊家者必先有以修其身至於身之主則心也一
有不得其本然之正則身無所主雖欲勉强以修之
亦不可得而修矣故欲修身者必先有以正其心而
心之發則意也一有私欲雜乎其中而為善去惡或
有未實則心為所累雖欲勉强以正之亦不可得而
正矣故欲正心者必先有以誠其意若夫知則心之
神明妙衆理而宰萬物者也人莫不有而或不能使
其表裏洞然無所不盡則隱微之間眞妄錯雜雖欲
勉强以誠之亦不可得而誠矣故欲誠意者必先有
以致其知致者推致之謂如喪致乎哀之致言推之
而至於盡也至於天下之物則必各有所以然之故
與其所當然之則所謂理也人莫不知而或不能使
其精粗隱顯究極無餘則理所未窮知必有蔽雖欲
勉强以致之亦不可得而致矣故致知之道在乎即
事觀理以格夫物格者極至之謂如格於文祖之格
言窮之而至其極也此大學之條目聖賢相傳所以
敎人為學之次第至為纎悉然漢魏以來諸儒之論
未聞有及之考至唐韓子乃能援以為說而見於原
道之篇則庶幾其有聞矣然其言極於正心誠意而
無曰致知格物云者則是不探其端而驟語其次亦
未免於擇焉不精語焉不詳之病矣何乃以是而議
荀揚哉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
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
國治而后天下平何也曰此覆說上文之意也物格
者事物之理各有以詣其極而無餘之謂也理之在
物者既詣其極而無餘則知之在我者亦隨所詣而
無不盡矣知無不盡則心之所發能一於理而無自
欺矣意不自欺則心之本體物不能動而無不正矣
心得其正則身之所處不至陷於所偏而無不修矣
身無不修則推之天下國家亦舉而措之耳豈外此
而求之智謀功利之末哉曰篇首之言明明德以新
民為對則固專以自明為言矣後段於平天下者復
以明明德言之則似新民之事亦在其中何其言之
不一而辨之不明耶曰篇首三言者大學之綱領也
而以其賓主對待先後次第言之則明明德者又三
言之綱領也至此後段然後極其體用之全而一言
以舉之以見夫天下雖大而吾心之體無不該事物
雖多而吾心之用無不貫蓋必析之有以極其精而
不亂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此又言之序也
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
也何也曰此結上文兩節之意也以身對天下國家
而言則身為本而天下國家為末以家對國與天下
而言則其理雖未嘗不一然其厚薄之分亦不容無
等差矣故不能格物致知以誠意正心而修其身則
本必亂而末不可治不親其親不長其長則所厚者
薄而無以及人之親長此皆必然之理也孟子所謂
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其言蓋亦本於此云曰治國
平天下者天子諸侯之事也卿大夫以下皆無與焉
今大學之敎乃例以明明德於天下為言豈不為思
出其位犯非其分而何以得為為己之學哉曰天之
明命有生之所同得非有我之得私也是以君子之
心豁然大公其視天下無一物而非吾心之所當愛
無一事而非吾職之所當為雖或勢在匹夫之賤而
所以堯舜其君堯舜其民者亦未嘗不在其分内也
又况大學之敎乃為天子之元子衆子公侯卿大夫
士之適子與國之俊選而設是皆將有天下國家之
責而不可辭者則其所以素敎而預養之者安得不
以天下國家為己事之當然而預求有以正其本清
其源哉後世敎學不明為人君父者慮不足以及此
而茍徇於目前是以天下之治日常少亂日常多而
敗國之君亡家之主常接迹於當世亦可悲矣論者
不此之監而反以聖法為疑亦獨何哉大抵以學者
而視天下之事以為己事之所當然而為之則雖甲
兵錢穀籩豆有司之事皆為己也以其可以求知於
世而為之則雖割股廬墓敝車羸馬亦為人耳善乎
張子敬夫之言曰為己者無所為而然者也此其語
意之深切蓋有前賢所未發者學者以是而日自省
焉則有以察乎善利之間而無毫釐之差矣曰子謂
正經蓋夫子之言而曽子述之其傳則曽子之意而
門人記之何以知其然也曰正經辭約而理備言近
而指遠非聖人不能及也然以其無他左驗且意其
或出於古昔先民之言也故疑之而不敢質至於傳
文或引曽子之言而又多與中庸孟子者合則知其
成於曽氏門人之手而子思以授孟子無疑也蓋中
庸之所謂明善即格物致知之功其曰誠身即誠意
正心修身之效也孟子之所謂知性者物格也盡心
者知至也存心養性修身者誠意正心修身也其他
如謹獨之云不慊之說義利之分恒言之序亦無不
脗合焉者故程子以為孔氏之遺書學者之先務而
論孟猶處其次焉亦可見矣曰程子之先是書而後
論孟又且不及乎中庸何也曰是書垂世立敎之大
典通為天下後世而言者也論孟應機接物之微言
或因一時一事而發者也是以是書之規模雖大然
其首尾該備而綱領可尋節目分明而工夫有序無
非切於學者之日用論孟之為人雖切然而問者非
一人記者非一手或先後淺深之無序或抑揚進退
之不齊其間蓋有非初學日用之所及者此程子所
以先是書後論孟蓋以其難易緩急言之而非以聖
人之言為有優劣也至於中庸則又聖門傳授極致
之言尤非後學之所易得而聞者故程子之敎未遽
及之豈不又以為論孟既通然後可以及此乎蓋不
先乎大學無以提挈綱領而盡論孟之精微不參之
論孟無以融貫會通而極中庸之歸趣然不會其極
於中庸則又何以建立大本經綸大經而讀天下之
書論天下之事哉以是觀之則務講學者固不可不
急於四書而讀四書者又不可不先於大學亦已明
矣今之敎者乃或棄此不務而反以他說先焉其不
溺於虛空流於功利而得罪於聖門者幾希矣
四書或問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