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辨疑
四書辨疑
欽定四庫全書
四書辨疑卷一 元 陳天祥 撰
大學
在親民○註程子曰親當作新
程子為見親字義不可通又傳中所引湯銘康誥等
文皆是日新新民之說以此知親字為誤故改為新
此誰不知或問中問曰程子之改親為新也何所据
子之從之又何所考而必其然邪且以已意輕改經
文恐非傳疑之義柰何此等問荅之言皆冗長虚語
本不須用大抵解經以言簡理直為貴使正義不為
游辭所亂學者不為繁文所迷然後經可通而道可
明也
安而后能慮○註慮謂處事精詳
處字意差慮是審詳思慮處是判決區處凡事於未
行之前須是先有思慮審詳其事當作如何處置思
慮旣定然後判決區處慮在處前處在慮後慮與處
之次第如此慮只解為審詳事冝乃為得中
慮而后能得○註得謂得其所止
得其所止似有未盡與知止之義未易辨也蓋得謂
得其所止之事理也傳文以仁敬孝慈信之五事為君
臣父子交國人所止之善然天下之事物莫不各有
當止之善傳文特舉其大要耳或問中論曰仁或流
於姑息敬或墮於阿諛孝或陷父慈或敗子信或爲
尾生白公之為此本申明得字之義其說甚善蓋此
等雖亦知其當止之善實猶未得所止之事理也若
能審詳如何是君之仁如何是臣之敬如何是父之
慈如何是子之孝如何是交國人可為之信須有如
此思慮然後可以得其事之正理是之謂慮而后能
得也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註明德為本新民為末知止爲
始能得為終本始所先末終所後此結上文兩節之意
註文專言結上文本末始終之意然下文自格物致
知至治國平天下其本末始終之次第尤詳又有修
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之明文則此段物有
本末事有終始之言非爲專結上文蓋所以承上文
而起下文也
顧諟天之明命○註顧謂常目在之諟古是字諟此也
或曰審也
尚書舊註諟是也孔頴達䟽云諟與是古今之字異
故變文為是也註文古是字之說蓋出於此果如孔
䟽所言則是古無是字而後人増之也然文字之古
者莫若尚書如慢遊是好傲虐是作之是字豈後人
所増者哉又今之江南中原玉篇諸韻諟字皆訓理
也正也諦也審也未有說為古是字而訓此者惟從
或曰之說解諟為審則為理順顧謂顧諟常目在之
諟謂審念常心在之言常顧視審念天之明命以此
謹畏之誠奉承上下神祗也
湯之盤銘○註盤沐浴之盤
解盤為沐浴之盤此舊說也沐為沐髮浴為浴身髮
與身無同器沐浴之理即欲迂曲說為兩盤實無可
據兩盤之文或問中有一說云亦如人之一日沐浴
日日沐浴又無日不沐浴此說亦為少思騐之天下
之人未有無夏無冬日日須沐須浴者又盤乃淺器
中間亦難容人沐浴也況古人刻銘於器以自警刀
劒取其剛斷几案取其平正義皆象其本器而言惟
此沐浴之盤所取潔浄之義不在本盤却在沐浴之
人理亦未是銘之全文世久無傳盤果何盤不可考
也參詳天下之物常須潔浄者惟飲食之器為然此
盤亦只是飲食之間所用之盤說者宜云盤所以盛
進飲食諸物必須日日滌拭去其垢穢常令鮮潔明
浄以諭人須日日清潔其心不致為物欲所昏使其
明德常明常新也
作新民○註鼓之舞之之謂作言振起自新之民
解作字為振起義固不差解新民為自新之民理却
未是觀康誥之文首言文王克明德至此乃以新民
為結語止當與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之新民
同說新乃已與新之非民自新也蔡氏書傳解作新
民為作新斯民又曰此言明德之終也大學言明德
亦舉新民以終之又陳大猷亦解為作新天下之民
二家書傳俱成於註文之後蔡沉又文公之門人皆
不以自新之民為是蓋公論也學者冝從之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註周國雖舊至文王能新其德
以及於民而始受天命也
能新其德以及於民此言文王之德化惟新也始受
天命却是言文王所受有天下之天命惟新也一惟
新分為兩意詩之本意果何如也文公詩傳中德與
天命亦說不通孟子集註一向只說受天命有天下
則自文王始略不言文王之德與此註意亦不同予
於孟子中有說可就觀之免重複也
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註切以刀
鋸琢以椎鑿皆裁物使成形質也磋以鑢鐋磨以沙石
皆治物使其滑澤也治骨角者旣切而復磋之治玉石
者既琢而復磨之皆言其治之有序而益致其精也
註文止是解詩於傳文所言學與自修無相干渉不
知切磋如何為學琢磨如何為自修也或問中荅問
者曰骨角脉理可尋而切磋之功易所謂始條理之
事也玉石渾全堅確而琢磨之功難所謂終條理之
事也參詳此說數者之中惟治玉為難琢石磨石何
難之有又所謂始條理之事終條理之事者此亦只
是姑應門人之語若於學問自修果有可通之理則
已取之為註矣註中旣無意亦可見夫欲治骨角玉
石為器必先切琢以成其質再加磋磨之功然後可
為完器矣諭如立身為人必先學問以致其知繼有
自修之行然後可為完人矣切琢以諭學問也磋磨
以諭自修也經文當作如切如琢者道學也如磋如
磨者自修也如此讀之於義為是磋琢二字傳寫之
差也
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
樂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註前王謂文武也君
子謂後賢後王小人謂後民也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
止於至善能使天下後世無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没
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
謂前王為文武君子為後賢後王小人為後民於緫
解處皆說不通文武之事業載在典籍後世之人惟
務學知道者能思慕之年代久逺之後王後民如幽
厲等無道之君田野間無知之民於文王武王之新
民之事未嘗愈久而不忘也蓋前王只是當時没世
之王如孟子所謂舊君世人所謂先帝者是也君子
小人亦只是當時之人君子以位言小人以民言居
位者得以進舉其才德之賢是謂賢其賢也得以周
贍其骨肉之親是謂親其親也為民者得以稱遂其
温飽之樂是謂樂其樂也得以保有其衣食之利是
謂利其利也君子小人皆得各如其志是皆當時明
王之德惠使然王身雖没恩澤在人無貴無賤皆不
能忘也
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
畏民志此謂知本○註情實也聖人能使無實之人不
敢盡其虚誕之辭蓋我之明德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
之心志故訟不待聽而自無也
使民無訟非教化不能教化乃新民之事也明德新
民二者不可相離若伹明已德未嘗有新民事效便
能使民皆自畏服不敢興訟斷無此理文王之德亦
既明矣而虞芮之人來訟之初未嘗有不敢之心也
直至身入文王大化中見其耕者讓畔㓜者讓長然
後心始畏服慚退而罷由此言之明德之後須有新
民之化使人人以孝弟禮義為心則自無貪競争訟
之事風俗旣已如此雖有無實之人在其禮讓温良之
衆人中間亦自不敢肆意妄為盡其虚誕之辭其勢
然也此乃大畏民志之謂知本謂知爲治之本也
此謂知之至也○註此句之上别有闕文此特其結語
耳
註謂此句上有闕文此說誠是然又自添所闕傳文
一章却為過分前人解經亦嘗有補正三五字之闕
者以其餘文全在意脉可通而有補之之理也然亦
但言某處冝有某字不過如此而已今乃全用已意
創添一百二十七字以代曽子之言便為正傳似與
不似且置勿論但以今人而作古書與前聖前賢經
傳竝列於義似亦未安若準此為例則尚書亡逸四
十餘篇後人皆得添補長學者不厚之風所繫甚大
以文公之識量不免有此惜哉宜姑置之只講註文
可也
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註君
子以位言之道謂居其位而修已治人之術𤼵已自盡
為忠循物無違謂信
註文不肯通說但零解字義而已解道謂修已治人
之術與下文義不相合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此
言外交之道所得所失物皆在外非有闗於修已也
傳有錯簡其辨在後自殷之未喪師及惟命不于常
以下皆是說得國失國之事理縁由得國由其得衆
失國由其失衆善則得衆不善則失衆繼又厯言退
不善進善人以明為善得衆之實前後意脉如線穿
珠此一節乃其結語也君子以位言大道猶言大道
理也得謂得衆得國失謂失衆失國是故二字乃承
上起下之辭蓋好人所惡之惡人惡人所好之善人
則其喪師失國之菑害必及其身是故在位之人得
與失皆有自然之大道理存焉得衆以得國者必因
忠信以得之失衆以失國者必因驕泰以失之自古
以來未嘗聞有因忠信而失衆失國因驕泰而得衆
得國者此乃自然之大道理也又所謂𤼵已自盡為
忠循物無違謂信者與論語集註盡已謂忠以實謂
信之語意不同旣已自盡無隱亦不須更言𤼵已也
循物無違四字意更難認以辭觀之止可說為循其
物之性情而不與之相違此與中庸註文解率性處
意正相類豈可以此為信哉纂䟽所引文集又自轉
與註文為註今厭其煩而不辨也忠信二字予於論
語中有辨或問又曰忠信者盡已之心而不違於物
絜矩之本也註文改易論語集註之意於此可見蓋
欲宛轉以就絜矩為說也夫絜矩以忖已度人為義
推已不欲不加於人恕也忠與信何嘗有忖度之義
哉信果為絜矩之本則恕當出自於信信為恕之本
恕為信之末於理安乎況傳中明有此之謂絜矩之
道之一句結其上文絜矩之意已了其下再引南山
有臺之詩至辟則為天下僇矣乃是反絜矩之意以
終其說此已下不復重說絜矩也忠信以得之止是
言忠信為得衆得國之由何嘗有闗絜矩之意哉或
問乃以全章傳文自首至尾盡為絜矩秦誓一篇亦
爲絜矩孟獻子寧有盜臣之說亦為絜矩又引董仲
舒與齒去角之說亦為絜矩遷就之甚皆不可取傳
有三義節次甚明說見下段
彼爲善之小人之使為國家○註彼爲善之此句上下
疑有闕文誤字
註文兩說一謂有闕文一謂有誤字謂有誤字者為
是觀上文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及國不以利
為利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等語皆言治國
不可專任聚斂財利之小人彼字指上文聚斂之臣
務財用之小人而言善字乃利字之誤也解者不可
以彼為善之四字為句自彼至家十一字通為一句
改善字為利字讀之語意自圓此章傳文義有三節
首論絜矩正已之道次論得國失國之由次論理財
本末自是故君子先愼乎德至亦悖而出七十六字
與生財有大道文正相接直至章末通是一段專論
理財後人失傳而却序在失衆則失國之下以致前
後文理皆有隔礙今試改正全録其文上下通讀是
否可見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
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
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
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
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
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詩云樂只
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
之此之謂民之父母詩云節彼南山維石巖
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有國者不可以不愼
辟則為天下僇矣(以上論絜矩正已之道此已下論得衆得國失衆失
國之事理)詩云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儀監于殷
峻命不易道得衆則得國失衆則失國康誥
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
楚書曰楚國無以為寶惟善以為寶舅犯曰
亡人無以爲寶仁親以為寶秦誓曰若有一
个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
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聖其心好之
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
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惡之人
之彦聖而違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
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惟仁人放流之迸諸
四夷不與同中國此謂唯仁人為能愛人能
惡人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命也見不善
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逺過也好人之所惡惡
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
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是
故君子先慎乎徳有徳此有人有人此有土
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徳者本也財者末
也外本内末爭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
散則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
而入者亦悖而出生財有大道生之者衆食
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仁
者以財𤼵身不仁者以身𤼵財未有上好仁
而下不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也
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孟獻子曰畜馬乘
不察於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
不畜聚歛之臣與其有聚歛之臣寧有盗臣
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長國家而
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為利之小人之使
為國家菑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
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四書辨疑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