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疑節

四書疑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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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欽定四庫全書

  四書疑節卷十一

  元 袁俊翁 撰

  論語孟子

  論語言仁孟子兼言仁義何歟

  孔門弟子㑹集夫子所言以為論語當時諸髙弟尚知

以仁為問議論人物如子文文子管仲之事皆以仁不

仁為疑以至孟武伯問由求赤三子亦皆以仁言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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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此時之人心天理尚明夫子止以仁言之可也至孟

子時功利日勝人欲日滋孟子諸弟子且不知以仁為

問議論人物者不曰齊桓晋文之事則曰管仲晏子之

功否則又以公孫衍張儀為大丈夫寜復知有人心固

有之天理者甚而楊氏為我害於義墨氏兼愛害於仁

告子以仁義譬桮棬尤足以禍仁義孟子於此安得不

以仁義並言哉如人心人路之説如安宅正路之説此

猶不過發明仁義之理耳至於仁義而已何必曰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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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直欲㧞本塞源以救當時之弊孟子之用心亦勞矣

論至此極信乎孟子初非求增於魯論蓋當時有不得

已而兼言之也

  有子所謂仁義與孔孟何不同

  有子之所謂仁義参諸孔孟之論似有不同而實無不

同也有子曰孝弟為仁之本孟子乃曰親親仁也敬長

義也是則有子以孝弟俱屬乎仁孟子以孝屬仁以弟

屬義二説似不同矣徐而攷之有子專以仁言此蓋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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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仁也仁者百行之本萬善之宗專言之則足以包

百行萬善孝弟二者何足多哉至若孟子則以仁與義

對言之此蓋偏言之仁也偏言之則仁自仁義自義仁

主於孝而不得以包乎弟宜也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

復也夫子乃曰義以為質信以成之是則有子似謂信

未足以盡義夫子則明謂義至信而後盡二説似不同

矣徐而究之有子之所謂信是指約信之信與人期約

而求其實夫子之所謂信是指誠信之信事之已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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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其實約信之信信在事先故未足以盡夫義誠信之

信在事後故義必至信而後盡亦宜也論至此極則以

有子之言参諸孔孟之説初不失為互相發而不見其

為两相背也

  有子曰孝弟為仁之本孟子析以為仁義之實何

  伊川嘗論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故言

仁者不可以概論也有子之所謂仁專以仁言是為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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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仁也孝本屬仁弟本屬義今以仁專言之則包孝

弟俱在内可也至若孟子之所謂仁以義對言是為偏

言之仁也偏言之則一事仁固不得以兼義事親從兄

有不容不析言矣他日論人之良知良能亦謂親親仁

也敬長義也正與此章同一㫖也要之事親即孝之謂

從兄即弟之謂有子以仁統言之者非略孟子以仁義

析言之者非詳其理一而已矣且有子統而言仁之本

孟子析而言仁義之實一本字與二實字尤宜玩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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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從理上説實者從事上説士君子識夫理之本而踐

夫事之實未有不自孝弟始有子曰本立而道生孟子

曰生則惡可已也此二生字正足見其曰本曰實之效

夫子答子貢以孝弟為士之次孟子曰堯舜之道

孝弟而已矣何歟

  孝弟豈易言哉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其

為人也孝弟復能自孝弟而推之忠移於君順移於長

達而為治國平天下之用斯乃盡夫孝弟之道者也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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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徒孝弟於父兄而未能移忠順於君長是豈足為士

君子之至行哉夫孝弟者百行之冠冕而夫子答子貢

之問乃以孝弟為士之次論者莫不疑焉徐而究之夫

子之所謂孝弟者特言宗族稱孝焉郷黨稱弟焉之人

也不過孝弟稱於宗黨之間而未嘗見用於當世者耳

回視上文所謂行已有恥使不辱命者為有間指斯人

以為士之次不亦宜乎或又謂孟子曰堯舜之道孝弟

而已矣是則孟子之言孝弟又何若是其大哉是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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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之言蓋答曹交之問云爾詳曹交之問淺陋粗率

必其進見之時禮貌衣冠言動之間多不循理故孟子

因其所問在堯舜遂語之以此論者未可信以為堯舜

之道止此而已也要之子貢本有欲為之志而其從政

之才自有餘故夫子不徒以區區之孝弟為已足曹交

方有受業之志而其事長之禮且未至故孟子姑以孝

弟之道為之勉是又聖賢教人之方各因其材而篤焉

學者不可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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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孟言性同異

  甚矣性之難為言也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才説性時便

已不是性性豈可以言語形容哉自關洛諸儒分别有

天地之性有氣質之性一理一氣判然甚明然以此

孟荀楊韓言性之異則為得之以此論孔孟之言性則

不可也何也孟子所謂性善是為天地之性明矣孔子

所謂性相近未可便以為氣質之性故朱子語録及於

論語或問亦嘗以氣質言之至集註乃謂此兼氣質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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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也兼之一字㫖矣哉竊原夫子立言之㫖以性對習

而言習是氣質上來性是天理中出性習二字蓋自啇

書已舉此對言之矣惟其以性習相對説故有相近相

逺之論大意重在相逺二字上相近蓋亦言厥初此理

之本同耳要之夫子之謂性相近即孟子之所謂性善

特孟子專以善言者指性之本體蓋從人生而静之初

言之夫子以相近言者蓋從人生而静之後言之已與

物感而動之幾相對而立矣是故孟子之言性為至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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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夫子之言性為較顯未可遽以理氣而别之也

論語言性言習何不言情孟子言情言才何不言

  論語所謂性兼氣質而言固有善惡之不同然其初本

亦甚相近也自其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而相去始

益逺矣故夫子乃舉性近習逺而言所以深為善惡分

辨正不必以情字言也乃若孟子所謂情與才者正為

公都子歴舉數者之説而為性善之辨孟子力主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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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本善遂謂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也若夫為不善非

才之罪也此所謂情性之動也蓋指從性中流出來者

無不善也此所謂才人之能也蓋指從本性發出來者

無不善也舉此二者專主於善將以破公都子善不善

數者之惑正不當以習言也倘魯論亦以情言之初未

害也孟子亦以習言之則善惡角立豈不適以滋公都

子之惑哉由是而論論語所言性者兼言氣質之性而

并善惡言之故以性與習相對而言非不言情也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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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也孟子所言性者專言天地之性而專以善言之故

以情與才相貫而言非不言習也不當言也雖然此特

論二書之本㫖然也泛而言之習有善惡情與才亦有

善惡善惡之幾識者不可不察

  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孟子乃曰

性善曰盡心知性曰聖人天道何夫子不言而

孟子詳言之

  性與天道夫子非不言也特不載之魯論耳昜有十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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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之所作也中庸一書子思子述夫子之意併援夫

子之言而作也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即天道也乾

道變化各正性命非性而何一隂一陽之謂道即天道

也繼之者善成之者性非性而何中庸曰天命之謂性

性固性也天命即天道也自誠明謂之性與夫誠者天

之道尤為言性與天道之明且著者以至昜傳有成性

存存窮理盡性之論有立天之道形上謂道之論中庸

有率性盡性尊徳性之語有維天之命上天之載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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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所以言性與天道也曾謂夫子果不言乎孟子之書

其曰性善曰盡心知性曰聖人之於天道何莫非有得

於夫子大昜中庸之遺㫖論者謂夫子不言至孟子而

後言之詳固不可也雖然魯論不可得聞之論子貢豈

欺我哉徐攷子貢立言之㫖初非謂夫子不言也特謂

夫子所言性與天道之精㣲不可以易聞耳先儒嘗謂

子貢至此始得聞之而嘆其羙也又謂子貢聞夫子之

至論而嘆羙之言也斯言為得之矣審如是則夫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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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不言正不足深辨

  夫子不以仁聖自居而毎以不厭不倦言之何邪

  仁聖之道為至大夫子雖不以仁聖自足而亦未始不

以仁聖自期甚哉夫子之善誘人也嘗觀魯論載夫子

之言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

可謂云爾已矣孟子又引夫子之言曰聖則吾不能我

學不厭而敎不倦也合而論之不猒即子之所謂學不

厭也誨人不倦即所謂教不倦也學者以此學於己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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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以此敎於人二章意正相合夫既以吾豈敢吾不能

言之是蓋歉然不以仁聖自足矣然學於已也不厭教

於人也不倦又何拳拳以仁聖自期邪蓋當時有專以

聖稱夫子者有兼以仁聖稱夫子者夫子謙冲退托豈

肯哆然當之而無媿哉其辭之固宜然苟辭之而已矣

則無以進天下之材率天下之善將使聖與仁為虚位

而人終莫能至矣夫子豈忍為之哉由是一則曰為之

不厭誨人不倦一則曰學不厭而敎不倦皆所以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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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己而不倦於人也不厭於己者不自絶於為善不倦

於人者不絶人之為善是蓋於人己之間皆未始不以

仁聖自期其誘人之心亦至矣况夫子所以誘人為善

之意初不待不厭不倦二語而後見也吾豈敢云者於

吾則豈敢於他人固有敢之者矣吾不能云者於吾則

不能於他人固有能之者矣反覆紬繹吾之一辭未始

謂仁聖之道夫人所不能所不敢也聖人之心其處已

也謙而望人也厚聞者盍亦知所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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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曰不厭不倦何有於我又曰我學不厭而教不

倦何邪

  大抵聖人立言垂訓有自遜之辭者有自信之辭者無

非所以誘學者之向道也夫以學於己也不厭誨於人

也不倦本非聖人之極至而夫子嘗以何有於我言之

此蓋聖人為自遜之辭以誘學者之向道明矣至於答

子貢之問又曰我學不厭而教不倦與夫何有於我之

論誠若相反然嘗攷之子貢本以聖稱夫子夫子乃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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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下句固為自信上句

亦為自遜竊原聖人之心既不以聖自居若復歉然退

托過為自謙則豈不適以沮人向道之志邪於是不得

不舉學不厭敎不倦以自信庻可借此以誘進之耳論

至此極則他日之自遜也非詐今日之自信也非矜無

非所以誘學者之向道也夫子又嘗謂若聖與仁則吾

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此章自

信而且自遜正與答子貢之問同一揆合此両章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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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足以知聖人立言之㫖而識夫聖人之心

  論語曰仁者不憂君子不憂孟子謂君子有終身

之憂何邪

  論語所謂不憂者在外之憂也孟子所謂有憂者在我

之憂也何以言之論語曰仁者不憂正謂其理足以勝

私故不憂君子不憂不懼正謂其内省不疚夫何憂何

懼是皆指在外之憂言之耳孟子曰君子有終身之憂

正謂夫舜人我亦人而我不得以如舜必求如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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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是蓋指在我之憂言之也在外之憂可得以不憂在

我之憂不得以不憂此論孟立言之不同者實宜且知

夫子嘗曰君子憂道不憂貧憂道云者在我之憂即孟

子所謂有憂是已憂貧云者在外之憂即夫子所謂不

憂是已論者即此一語而觀則論孟二書憂不憂之疑

可釋然已雖然樂者憂之反也夫子自道則曰樂以忘

憂論顔子之賢則曰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是又

憂自外至樂由中出知道君子要當全其在内之藥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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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在外之憂可也

  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孟子又曰君子不謂命

何歟

  魯論論君子不可不知命者戒夫人不可不通乎命將以

遏其人欲之流也孟子論君子所以不謂命者勉夫人

不可徒諉乎命將以挽其為天理之歸也何也此二命

字本皆命分之命然其所以為命分之命有二有從禀

氣清濁不齊上論者人之知愚賢否昏明之類是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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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受氣厚薄不齊上論者人之貧富貴賤夀夭之類是

也自富貴貧賤壽夭言之人力不可得而轉移其間偶

有不滿其欲者不得不通乎命而強求此君子之不可

不知命也自知愚賢否昏明言之學力所可得而變化

其間稍有未盡其理者不可徒諉乎命而自棄此君子

之所以不謂命也

  魯論謂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孟子又言君子不謂命二

書誠若相反然君子之不謂命此正可見其為知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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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也何也命者受於天而賦於人也魯論所以知之

者正欲使夫人於天理人欲之間審其是非可否之判

於其所當為邪不得不致吾力於其所不當為邪不

得以容吾力夫是之謂知命今孟子所指不謂命者以

仁義禮知天道而言此當盡其在我而不可徒諉於命

焉人皆謂之命而君子乃不謂命正足見其知命之深

者也况孟子所謂君子不謂命者豈絶口而不談哉他

若聲色臭味安佚之屬則斷斷以為有命是又當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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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而不得不安於命矣一章之中一曰有命一曰不

謂命理欲之辨昭然甚明自非深於知命者能之乎

  子曰予欲無言而孟子乃好辨何邪

  予欲無言乃夫子自道之辭孟子好辯乃外人相稱之

語是以夫子之欲無言者本其心之所欲而亦有不得

以遂其欲者不過借此以警多言之子貢子貢果有不

言何述之疑遂两舉天何言哉以警之夫子本心之所

欲庻乎少白於當世矣至若孟子之好辯者外人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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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好孟子豈誠好之哉嘗两舉予豈好辯予不得已

之論以為公都子言之息邪詎詖直以欲承三聖為心

孟子救時憂道之意良可憫已嘗觀子曰吾無隱乎爾

一章正可見夫子欲無言之大㫖再觀孟子論今與楊

墨辨一章尤可見孟子豈好辨之本心要之孟子好辯

之説外人語也論者但合予欲無言予豈好辨两語觀

之則皆孔孟自道之辭可見聖賢不得已之心一也

  不惑不動心氣象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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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儒釋孟子者曰四十強仕道明徳立之時孔子四十

而不惑亦不動心之謂即此而論二語氣象似無輕重

然嘗思之孔子將聖得於天縱孟子乃命世亞聖之大

才聖賢分量蓋自不侔是以不惑者知之明不動心者

是持守之固耳孟子四十不動心正夫子三十而立時

氣象魯論集註嘗謂有以自立則守之固而無所事志

矣於事物之當然皆無所疑則知之明而無事守矣即

此而証可以見知之明守之固其等級蓋自有間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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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自誠而明孟子自明而誠此孔子所以為將聖孟

子所以為亞聖也

  二書言君子諒亮同異

  夫子嘗謂君子貞而不諒孟子又謂君子不亮惡乎執

先儒謂亮與諒同然則亮之與諒一也何孔孟之論君

子若是其不同與吁諒之為言信也均矣特夫子以貞

諒對言之者貞正而固有義者存是為信之大者也諒

則不擇是非而必於信信之小者耳故夫子特以貞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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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諒稱君子者固宜至於孟子之論君子乃以亮而專

言之亮即信之謂矣無復有小大之辨故直言君子不

亮惡乎執者亦宜合而論之以貞諒對言則諒為信之

小節是所謂匹夫匹婦之諒君子之所不可有以亮字

專言之則諒為信之全體是所謂益者三友之諒君子

之所不可無然則君子之於信有其所當有而無其所

當無者將何如亦惟曰信近於義則言可復正當慮之

於始而稽其所蔽可也不然夫子何以曰君子義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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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信以成之君子哉

  孔孟言王道不同

  聖賢論王道之不同蓋其所與言之人有不同耳何則

王道一而已矣自其精者而言則為禮樂之化自其粗

者而言則為食貨之政二者蓋亦相因而成言其精者

非深言其粗者非淺蓋所與言之人不同故爾孔子言

王道止言夏時殷輅周冕韶舞之屬是皆禮樂之化也

孟子言王道止言衣帛食肉經界井田之屬是皆食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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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政也一精一粗逈相遼邈論者莫不疑焉儉而究之

夫子之所與言者弟子顔淵也孟子之所與言者齊梁

滕之時君也其答弟子之問者正將講明治道垂法來

世不得不以先王治世之常經告之其答時君之問者

正將推原時弊思濟斯民不得不以當代救時之急務

告之聖賢立言各有攸當向使夫子之告弟子亦徒以

食貨之政言則幾於陋孟子之告時王亦遽以禮樂之

化言則近於迂孔子孟子昜地則皆然論者安可疑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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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之言有不同邪雖然食貨之政者王道之本禮樂之

化者王道之文二者並行而不相悖可也世之為治者

慎勿舉其一而遺其一

  夫子舉堯舜傳心之要曰執中孟子乃以執中為

近之何邪

  中道至難言也執之者豈易言哉中無定體因時制宜

中本為道之經而實有權存焉權以中行中因權立知

中則知權不知權則是不知中也夫子論二帝授受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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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之語雖未見其所謂權及叅中庸夫子論舜之大知

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執其两端云者正所以權輕重

而取中中庸所謂君子而時中是已彼若子莫之執中

者以楊子之為我墨子之兼愛皆不能無過不及之偏

故度於二者之間而執其中較之楊墨彼善於此而尚

未能盡聖人之中道為其執中而無權故爾是以近之

二字似所以優之而猶所以劣之也執中無權孟子言

之明矣反而求之二帝之執中正為其執两端以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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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其權也夫子嘗曰可與立未可與權其子莫執中

之謂與若夫二帝之執中則可與立而可與權者矣談

中道者不可不察

  孔子論伯夷曰賢人孟子又曰聖人何歟

  孔子天縱之將聖也自孔子之將聖視之伯夷不過一

賢人耳孟子亞聖之大才也自孟子之亞聖視之伯夷

可謂之聖人矣以孟子稱伯夷之聖者非過譽以孔子

稱伯夷之賢者非失實蓋各因已之所到地位隨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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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而言也况孟子答公孫丑之問雖與伊孔併稱其皆

古聖人也及他日合夷惠伊孔而言則於伯夷不過取

清之一節造於聖耳豈可與孔子聖之時者同日語哉

至於孔子答子貢之問雖止稱其古之賢人也及答子

貢之再問則直許以求仁而得仁仁以理言聖以地言

皆盛徳之至也合而言之孔子雖止稱其賢而直以仁

許之孟子雖直稱其聖而止以清許之是則孔孟評品

人物之論要亦無大相逺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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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孟於管仲伯夷去取不同

  孔子之論人多從寛孟子之論人多尚嚴豈故為是寛

嚴之相反哉蓋古人已行之事論其在已成之效則可

以從寛論其為法於他人則不得不尚嚴也嘗觀夫子

賢伯夷之節而孟子言其隘夫子稱管仲之功而孟子

以為曽西所不為聖賢之論一寛一嚴誠若相矛盾也

然嘗思之魯論所稱伯夷之節管仲之功皆就二子本

身上言之究其成就伯夷終身之隱節可以正萬世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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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之義管仲終身之相業足以明一時夷夏之分夫子

固不得不深與之至於孟子之於伯夷亦嘗稱其為聖

之清而亷頑立懦足以為百世之師及論其隘則曰君

子不由也孟子之意蓋深慮夫天下後世學夷之清者

未得其清而先得其隘故必以是警夫人也桓公之於

管仲不勞而霸孟子固嘗稱之且謂五覇桓公為盛矣

及答公孫丑之問則又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而子為

我願之乎斯言也蓋又深病當時惟知覇功之為務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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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復知有王道故深闢之警時人不可慕管仲而止耳

要之孟子平日稱伯夷之清管仲之伯蓋與夫子未嘗

不合特於伯夷之隘君子不由管仲之功曾西不為蓋

皆指其為法於他人者言也然則論在已之成效者可

以從寛不特夫子為然雖孟子亦然矣至於論其為法

於他人則不得不嚴孟子初非求備於前人蓋所以有

望於今人者不淺也聖賢立言各有攸當論者未可徒

差殊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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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稱桓文正譎孟子乃曰無道桓文何歟

  孟子所謂無道其事者豈真謂其絶口而不談哉盖謂

聖門無有舉其事而稱道之耳且如夫子所謂桓文正

譎之辨蓋就二君而優劣之彼善於此而已矣初豈聖

人喜談而樂道哉况此二語不過發其心術之㣲未嘗

指其行事之實孟子謂無道其事者豈不信邪當時齊

宣以齊桓晉文之事為問正欲各求其事功孟子乃直

謂仲尼之徒無道其事者正所以㧞其本而塞其源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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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救時憂世之心亦勞矣合此两章而論之孟子謂無

道其事者言無有羙其行事而稱道之也夫子有正譎

之辨者未始明指其行事且初非奬予稱道之辭二書

本㫖盖本無相戾也厥後荀董二子亦謂仲尼之門五

尺之童羞稱五伯反而證諸孟子所謂無道其事者豈

欺我哉

  夫子稱子産為惠人孟子乃謂惠而不知為政何邪

  聖賢論人之法有概論其終身之大節者有專論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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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之小節者故不同耳鄭之子産夫子稱其為恵人

且嘗稱其飬民也惠此槩論其終身之大節也孟子謂

其惠而不知為政盖指乗輿濟人於溱洧專論其一事

之小節也嘗攷子産之為政國人嘗有誰其嗣之之誦

又有民將安歸之嘆其得民心可謂至矣其相鄭也能

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之類盖皆整然而有

條然則為政之大綱已舉梁橋特事之小者耳此愚謂

孔子之許其惠者概論其終身之大節孟子之不許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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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者專論其一事之小節豈不信歟况夫子稱其為惠

人者亦止稱其惠之可取耳於惠之外蓋猶有所未至

也孟子論其為恵而不知政者盖亦未始不稱其惠特

譏其不知為政耳語孟两章之㫖正不失為互相發而

初不見其交相反特孔子之言多優柔孟子之言多峭

直此其論人之頃㫖雖同而辭則異也

  夫子以思為無益孟子乃極稱周公之思何歟

  甚矣人心不可以不思特不可徒思而已也夫人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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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思者有二有窮理之思有應事之思窮理之思主

於學思而不學則徒思而已矣應事之思主於行思而

不行則徒思而已矣夫子嘗謂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

思無益不如學也孟子乃謂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

其有不合者仰而思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夫

以周孔皆聖人也而所思何如是之不同邪要之夫子

所謂思不如學者非謂人心可無事乎思正謂夫人心

不可徒思而已也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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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固嘗以思學互言之正以見二者可相有而不可

相無思者求諸心學者習其事要當两輪並進可也至

若孟子論周公之所以思者亦豈徒事乎思哉思者求

所以施諸事也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正所

謂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正欲

舉其所思以見於行耳夫子有其徳無其位所思者惟

以窮其理窮理之思務在於學周公得其時行其道

所思者將以應乎事應事之思務在於行愚意周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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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旦之心是即夫子不如學也之意皆非可徒思而已

也曾謂周公孔子之心思其有異乎

  可以為師患為人師何以不同

  夫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此盖勉夫人之為師

也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是又戒夫人之為師也

孔孟同一道何立言之不同邪時不同耳春秋之時正

學未冺學者視師道為過髙嘗有慊然不足之意夫子

非勉而進之則不可戰國之世異端並起學者視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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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忽每有侈然自滿之心孟子不戒而抑之可乎是

以夫子所謂可為者盖勉夫可為而不為者也孟子所

謂好為者盖戒夫不當為而為者也可為而不為之憂

斯道之不傳不當為而為之憂斯道之不明立言雖異

而其憂道之心則一耳先儒嘗論學記曰記問之學不

足以為人師正與魯論互相發信斯言矣然學記所謂

不足為者不過所學淺而已至於孟子所謂好為人師

殆恐所學之非正其弊可勝言哉是以不足為而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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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未害也不當為而為之此為患之大者孟子患之一

語尤為學者之深戒

  畏大人藐大人同異

  孔子所謂畏大人就人心操守上説孟子所謂説大人

則藐之者就人事應接上説惟夫孔子就人心操存上

説故畏之為言勉人不可失於無憚孟子就人事應接

上説故藐之為言警人不可過於有所憚後之學者守

其在我則當以孔子所謂畏者為法已與人接則當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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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所謂藐者為心或畏或藐二者各有所施也雖然

進脩之道不可過於畏者成覸有曰彼丈夫也我丈夫

也吾何畏彼哉善為學者又當以此為勉

  狎大人藐大人同異

  聖經賢傳之論大人者有二有以徳言者有以位言者

魯論所謂大人以徳言可也以位言亦可也孟子所謂

大人專以位言明矣或謂夫子以狎大人為小人之事

而孟子乃曰説大人則藐之何歟吁二大人之同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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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姑勿辨止以狎與藐而辨之則知君子小人之所異

矣何則狎者玩之之謂有心於陵之也藐之輕之之謂

特無心於懼之而已是豈可以概論哉彼小人者以天

命為不足畏以王法為不足懼以人言為不足恤志悍

氣驕陵蔑公上其狎玩也如此郷黨自好者不為而謂

賢者為之乎此誠小人無忌憚者之所為也至於藐之

云者不過樂其道而忘人之勢彼富吾仁彼爵吾義吾

何慊乎哉當進言之頃勿視其巍巍然則庻乎志意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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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而言語得盡初豈誠若小人之狎哉曰狎曰藐㫖自

不同正不必合二書而為之疑也抑嘗論之藐之為義

於小人之狎固不侔然於君子之畏得無異乎吁君子

之畏大人者平日守身之常法説大人則藐之者一時

進言之達權不説則不藐也

  四書疑節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