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講四書解義

日講四書解義

KR1h0053_WYG_002-1a

 欽定四庫全書

日講四書解義卷一

 大學

大學一篇為古帝王立學垂教之法孔子詳舉其次

第以示人曾子復分為十傳以解之規模廣大而本

末不遺節目詳眀而終始不紊在初學為入徳之門

而極其至則内聖外王不越乎是故曰大學

 大學之道在明明徳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KR1h0053_WYG_002-1b

此一章書是曾子述孔子之言乃脩己治人之要道

謂之經文為大學一書之綱領而此一節書又經文

之綱領也孔子曰道在一身而能周乎天下國家者

大人之學也大人為學之道有三德者天所賦於人

心至虗而無所累至靈而無所蔽能包函衆理而酬

應萬事故謂之明德德本明而氣稟拘於有生之初

私欲蔽於有生之後則明者有時而昏矣然其本體

之明自在也故必因其一端之發露而致力以明之

KR1h0053_WYG_002-2a

 使復其本然至虚至靈之全體方為有本之學也所

 以大人之學在明明德然所謂明德者乃人人之所

 同得而非我之所私有也故自明其德更當推以及

 人鼓舞振作使天下之民凡具是德者咸有以去其

 舊染之汚而臻於大同之治方為有用之學也所以

 大人之學在新民然此明德新民皆有當然之極不

 容增减所謂至善也大人之學不可茍且自足不可

 半塗而止己徳則必無一毫之不明民德則必無一

 民之不新皆止於至善之地又能守而不遷方為有

KR1h0053_WYG_002-2b

 成之學也所以大人之學在止於至善此脩己治人

 之全功内聖外王之要道也葢三者本千聖傳心之

 㣲㫖孔子特取而發眀之挈為綱領分為條目燦然

 畢具之中經緯咸貫為人君者能究心於此身體而

 力行之治天下無餘事矣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

慮而后能得

KR1h0053_WYG_002-3a

 此一節書是孔子示人以止至善之功也孔子曰明

 德新民何由得至善而止之乎惟於至當不易之理

 為人所當止者能真知灼見而後志之所向無所疑

 貳常確然而有定矣志既定而後心之所存絶乎紛

 擾常泰然而能靜矣心既靜而後身之所處逺乎憂

 危常坦然而能安矣身既安而後神閒氣定揆度事

 理必暇𥙿周詳而能慮矣能慮而後事物當然之理

 審處咸宜不使有一毫之差而明德新民之至善乃

 可得而止矣然則欲止至善者可不以知止為要哉

KR1h0053_WYG_002-3b

 夫至善之理隨事而寓然必由於知止識見既定自

 然心無妄營志氣清明可以宰制萬幾而各得乎至

 善之極此大學所以貴格致之功也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此一節書是孔子示人以先後之序以為入道之基

 也孔子曰大人之學道固無所不該而功則約而有

 要明德新民有名象之可指者皆謂之物物則有本

KR1h0053_WYG_002-4a

 末焉必己之明德既明而後可以新民之德則德為

 本而民為末也知止能得有工夫之可言者皆謂之

 事事則有終始焉必先有知止之功而後收能得之

 效則得為終而知為始也然則學者其可泛然從事

 乎誠能知本與始在所當先末與終在所當後端本

 於明德而漸及於新民用力於知止而觀成於能得

 則進為有序所操者約而所該者博於大學之道為

 不逺矣大學首言明德新民繼言知止能得猶恐人

 精神泛用昧所持守不免於本末倒置終始混淆故

KR1h0053_WYG_002-4b

 又示人以先後之序有志大學之道者亦可以知所

 從入之途矣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

其家欲齊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

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

 此一節書是孔子示人以明德新民之條目而言其

KR1h0053_WYG_002-5a

 所當先之序也孔子曰明德新民理雖一貫而其中

 之次第則有不可紊者古之人君任政教之責欲使

 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徳則必先以教化治其一

 國之人咸遵於善使四方有所觀感故欲明明德於

 天下者必先治其國也欲治一國之人則必先整齊

 一家之人長幼尊卑各得其分使國人有所則效故

 欲治其國者必先齊其家也欲齊一家之人則必先

 脩一己之身喜怒好惡咸得其理使家人有所取法

 故欲齊其家者必先脩其身也身不易脩而心乃身

KR1h0053_WYG_002-5b

 之所主欲脩其身而使無有或愆必先使心之所存

 大中至正無少偏邪斯身之所行皆善矣故欲脩其

 身者必先正其心也心體至虛而意乃心之所發欲

 正其心而使無有或偏必先使意之所動誠一篤實

 無少欺偽斯心之所存皆善矣故欲正其心者必先

 誠其意也心之明覺謂之知欲誠其意而使無有或

 偽必先使吾心之知推致無餘善惡之辨洞然明晰

KR1h0053_WYG_002-6a

 斯意之所發皆實矣故欲誠其意者必先致其知也

 知之理散見於物欲致其知而使無有或蔽必將天

 下事物之理窮究無遺是非可否逐一透徹斯知之

 本體無虧矣故致知在格物也有明德新民之責者

 可不知所當先哉聖賢言脩己治人之道條目次序

 無有明白顯著於此者自脩身以至明明徳於天下

 明德新民之序也自格物以至脩身知止能得之序

 也學者循其序而從事焉以入道無難矣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

KR1h0053_WYG_002-6b

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

 此一節書是孔子覆說上文以見明德新民有遞至

 之效也孔子曰古人之毎事必有所先而遞至於格

 物者何哉葢物格則理之散見於事物者窮究之無

 不盡而後知之具於吾心者推極之無所遺而知無

 不至矣知至則明之所照不淆於善惡之辨而後意

KR1h0053_WYG_002-7a

 之所發不介於真偽之間而意可得而誠矣意誠則

 私欲去而天理常存而後吾心虚靈之體無少偏倚

 而常正矣心正則防閑嚴而匪彝自逺而後吾身舉

 動之間咸歸軌度而能脩矣身脩則由己及人而後

 一家之中有所取法而咸遵約束家可得而齊矣家

 齊則由親及疎而後一國之人有所則效而羣服政

 敎國可得而治矣國治則由近及逺而後天下之人

 有所觀感而共遵王路天下可得而平矣觀於此而

 古人之遞有所先者不益信哉夫頌堯曰欽眀稱舜

KR1h0053_WYG_002-7b

 曰濬哲可見格物致知為脩身之首務必先克明峻

 德而後敦睦九族平章百姓協和萬邦古帝王為治

 之道與此更無二理誠為人君者所當究心也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為本其本亂而末

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此二節書是孔子示人以脩身為家國天下之本而

 反覆警醒之也孔子曰齊治均平之化皆本於脩身

KR1h0053_WYG_002-8a

 格致誠正之功皆所以脩身是以上自天子以下至

 於庶人無論分位之崇卑一切皆以脩身為本而况

 為人君者為天下國家所仰頼其可不盡格致誠正

 之功以立齊治均平之本乎以一身對天下國家而

 言則身為本而家國天下為末若不能脩身則本亂

 矣而欲家之齊國之治天下之平是本亂而末治也

 必無此理以家對天下國而言雖皆在所當愛而厚

 薄之分則有差等若不能脩身以齊其家是恩義不

 逮於所親所厚者薄矣而欲國之治天下之平使德

KR1h0053_WYG_002-8b

 教加於四海是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固理之

 必無者也然則有天下國家之責者可不以知本為

 要務哉葢大人之學其功用極於九州之逺而其根

 本不外建極之一身端本及末則約而有功忘本逐

 末則紛而寡效聖人反覆示人之意深且切矣

右經一章

經文一章葢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以其為經

KR1h0053_WYG_002-9a

常不易之理所以尊之為經

康誥曰克明德大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

德皆自明也

 此一章書是曾子釋經文明明德之義曾子曰經文

 之所謂明明德者乃古帝王治世之本稽之唐虞三

 代之聖王而無不同焉者也周書武王告康叔之言

 曰德者人所同具惟文王能明之有以復其本明之

 體而無一毫私欲之蔽焉此文王明明德之學也商

 書伊尹告大甲之言曰人之明德乃天所昭然付予

KR1h0053_WYG_002-9b

 之理所謂天之明命也人多忽而不察惟成湯時存

 於心故常目見之而無一時之敢忽焉此成湯明明

 徳之學也虞書史臣贊堯之言曰德本大而人為私

 欲所累遂失其大矣惟帝堯克明之盡其本然宏大

 之量至於光被四表格於上下而無一毫之或虧焉

 此帝堯明明德之學也葢聖人安勉雖殊而明徳則

 一由書言三聖人觀之言克明者盡明徳之功也言

KR1h0053_WYG_002-10a

 明命者遡明德之原也言峻德者極明德之量也無

 非自明己徳之意而凡為聖人者可以類推矣夫帝

 堯神聖文武成湯智勇天錫文王緝熙敬止皆造聖

 人之極者而其治世化民之本總不外於自明其徳

 洵為千聖百王之所不能易者與

右傳之首章釋明明德

曽子訓解經文之義分為十章以傳於世故名

之為傳首章解明明徳後九章倣此

湯之盤銘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

KR1h0053_WYG_002-10b

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此一章書是曾子釋經文新民之義曾子曰大學以

 新民為要而新民又以明德為本成湯以為人之潔

 清其心猶如人之洗濯其身故於其沐浴之盤刻銘

 於上曰人誠能於一日之間有以去其習染之汚而

 復其本然之善則當日日新之工夫不可間斷於中

 又日新之精神更須振勵於後務使私欲盡去心體

KR1h0053_WYG_002-11a

 清明而無一毫之疵累焉此自新以為新民之本也

 周書康誥之言曰百姓有向善而能自新者當立政

 教以鼓舞振作之使之踴躍於為善此新民之事也

 詩經大雅文王之篇曰周自后稷以来開基已久文

 王能明徳以及於民始受上天之寵命而有天下則

 邦雖舊而命維新也此自新新民之應也所以有天

 下之君子自新其徳則必底於光明而無一念之或

 疎新民之德則必至於時雍而無一夫之不獲推之

 格天新命咸在於是無有一事不用其極者如成湯

KR1h0053_WYG_002-11b

 文武洵足為法哉此章專釋新民亦不離乎自明其

 徳可見有天下者固不可無丕變民俗之功尤不可

 不自端皇極之本以此振興百姓即以此敬迓天休

 本末先後之序亦於此可見矣

右傳之二章釋新民

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詩云緡蠻黄鳥止于丘隅子

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KR1h0053_WYG_002-12a

 此一章書是曾子釋經文止至善之義曾子曰經文

 所謂在止於至善者葢物各有所當止而人尤不可

 不知所止詩經商頌玄鳥之篇曰王者所都地方千

 里謂之王畿為百姓之所居止由詩言觀之凡事有

 至善之理為人所當止也如此詩經小雅緡蠻之篇

 曰緡蠻之黄鳥棲止於山阜茂林之處孔子讀此詩

 而有感曰黄鳥㣲物也其所棲止尚能知所當止之

 處人為萬物之靈若不能擇至善而止之是鳥之不

 若也可以人而不如鳥乎由孔子之言觀之人有至

KR1h0053_WYG_002-12b

 善之理不可不知所止也如此葢天下一事一物皆

 有至當不易之理必知之明而後處之當此大學所

 以貴知止也

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

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此一節書是曾子舉文王以立止至善之則也曾子

 曰人各有所當止之理而得所止者必推聖人詩經

KR1h0053_WYG_002-13a

 大雅文王之篇曰穆穆然深逺之文王其徳則繼續

 光明無不敬而安所止由詩言推之人君之至善莫

 如仁文王之為人君也所存者仁心所行者仁政無

 一毫之不仁而為人君之至善得矣人臣之至善莫

 如敬文王之為人臣也忠誠以事主謹恪以奉職無

 一毫之不敬而為人臣之至善得矣人子之至善莫

 如孝文王之為人子也奉養之必親纘承之罔斁無

 一毫之不孝而為人子之至善得矣人父之至善莫

 如慈文王之為人父也訓誨以貽謀積累以昌後無

KR1h0053_WYG_002-13b

 一毫之不慈而為人父之至善得矣與國人交之至

 善莫如信文王之與國人交也號令則内外咸符政

 事則始終不二無一毫之不信而與國人交之至善

 得矣五者皆人倫之大而文王各得所止如此豈非

 萬世止至善之則乎夫文王所以凡事皆止至善者

 其本在於敬止敬者帝王兢業之心聖賢謹幾之學

 有天下國家之責者時存敬慎之心則凡事止至善

KR1h0053_WYG_002-14a

 無難也

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

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如切如

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僴兮者恂慄也

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者道盛德

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此一節書是曾子言明明德之止於至善也曾子曰

 大學以明明德為本明德以止至善為極是當以古

 君子為法焉詩經衛風淇澳之篇衛國人羙其君武

KR1h0053_WYG_002-14b

 公而作也其言曰瞻彼淇水環曲之處猗猗然之菉

 竹何其羙盛也我斐然有文之君子何其學問之精

 宻而徳容之昭著乎彼治骨角者既切之以刀鋸復

 磋之以鑢鐋治玉石者既琢之以錐鑿復磨之以沙

 石我君子用功之精宻而有序也如此所以存諸内

 者嚴密而不粗疎武毅而不弛怠何其瑟兮僴兮也

 形於外者宣著而不闇昧盛大而不局促何其赫兮

KR1h0053_WYG_002-15a

 喧兮也此斐然有文之君子人皆愛慕終身而不能

 忘也今由詩言而思之所謂如切如磋者是言武公

 學問之勤將古人行事既講習於己又討論於人已

 精而益求其精也所謂如琢如磨者是言武公自脩

 之篤將自己身心省察以防其慾克治以去其私已

 密而益求其密也所謂瑟兮僴兮者是言武公學脩

 之後内則敬心常存無一時懈惰無一事茍且恒見

 其嚴密武毅也所謂赫兮喧兮者是言武公學脩之

 後外則德容表著有威可畏有儀可象恒見其宣著

KR1h0053_WYG_002-15b

 盛大也所謂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者言武公之德

 極全備善極精純百姓愛慕自不能忘也葢武公盡

 學問自脩之功著恂慄威儀之騐所以盛徳至善民

 不能忘此明明徳之止於至善可為後世法者也夫

 衛武公一諸侯耳自明其徳百姓頌之尚如此况有

 天下者能典學慎脩而徳容表裏如一則四海之服

 敎畏神更當何如耶

KR1h0053_WYG_002-16a

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

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此一節書是曾子言新民之止於至善也曾子曰古

 帝王新民之功不止被於一時而能及於後世所以

 謂之至善詩經周頌烈文之篇有云於戲文王武王

 雖往益令人思慕而不忘也詩之所謂不能忘者何

 哉葢前王新民之功止於至善垂謨烈以貽子孫是

 前王之賢也後之君子率由舊章遵守成憲是賢其

 賢也創基業以貽子孫是前王之親也後之君子統

KR1h0053_WYG_002-16b

 緒相承本支相維是親其親也羙風俗以安百姓是

 前王所貽之樂也後之小人含哺鼓腹常享太平是

 樂其樂也定井疆以厚百姓是前王所貽之利也後

 之小人耕田鑿井世守先業是利其利也君子小人

 各得其所深仁厚澤淪肌洽髓所以文王武王雖徃

 而後人思慕之終不能忘也此新民之止於至善可

 為後世法者也然則有天下者明制度垂統緒厚風

KR1h0053_WYG_002-17a

 俗制田里皆所以維繫天下萬世之思誠不可忽視

 者哉

右傳之三章釋止於至善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

辭大畏民志此謂知本

 此一章書是曾子釋經文物有本末之義曾子曰大

 學之道莫要於明本末先後之序孔子有言曰人有

 爭訟而吾聽斷之吾亦能及乎人然而聽訟不足貴

 也必也使民遵禮守法自然無訟乃為可貴乎由孔

KR1h0053_WYG_002-17b

 子之言思之訟之所以繁者皆由民情詐偽而後爭

 端以起今使無實之人皆不得盡其虚偽之辭而至

 於無訟者是豈刑法以制之乎葢由於在上之人自

 明其明德大能畏服斯民之心志使之忸愧於不善

 自然不敢顛倒是非以起爭訟所以訟不待聽而自

 無也夫無訟者民德之新也使民無訟者己德之明

 也必明德而後可以新民則明徳為本新民為末不

KR1h0053_WYG_002-18a

 可即聽訟一事而知本末先後之序哉書經所謂刑

 期於無刑民協於中即無訟之意也然必有堯舜之

 德而後成唐虞之治人主一身與百姓相感化者㨗

 扵影響有天下國家者誠當以知本為要務也

右傳之四章釋本末

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上句是錯誤重出下句是結上文語氣疑中有脫簡

右傳之五章葢釋格物致知之義而今亡矣間甞

KR1h0053_WYG_002-18b

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曰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

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葢人心之靈莫

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

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

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

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衆物

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

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

KR1h0053_WYG_002-19a

此一章書是朱子補釋經文格物致知之義朱

子曰大學為聖門切要之書而格物致知又大

學用功之始右傳之五章乃曾子釋格物致知

之義而今簡編已亡失矣然少此一節則誠正

脩齊治平俱無用力之處是不可以闕而不𥙷

也間甞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曰經文所謂致

知在格物者言欲使吾心之知擴充而無所遺

在於即所接之事物而窮究其理也何則人心

KR1h0053_WYG_002-19b

至虚至靈莫不有本然之知而天下萬事萬物

無不有當然之理知雖在内而其理實散見於

物物雖在外而其理實統㑹於心惟於事物之

理有所未窮故心之知有所未盡也所以大學

教人用功之始即凡天下事物之理莫不因其

所已知者而益加窮究之功明其所當然而又

究其所以然以求至乎其極焉至於用力既久

而一旦之間豁然開悟萬理貫通則事物之内

KR1h0053_WYG_002-20a

外精粗無所不到而吾心具衆理之全體與應

萬事之大用無不明矣夫衆物之表裏精粗無

不到所謂物格也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所

謂知至也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夫大學工

夫莫先於窮理而所謂窮理者初非索之空虚

無據之地但即人倫事物格其當然之理俟積

累既久自然貫通所以正學之理别於異學者

全在虚實之間而得失已分天壤矣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

KR1h0053_WYG_002-20b

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此一章書是曾子釋經文誠意之義曾子曰人當致

 知之後明知其為善而行之不力明知其為不善而

 去之不力是皆自欺之心也經文所謂誠其意者全

 在意念發動之時實用其力禁止其自欺之心而已

 盖天下之事不過善惡兩端吾心之發不外好惡二

 念當其惡惡也則惡之必盡其誠而使之必去如惡

KR1h0053_WYG_002-21a

 惡臭然當其好善也則好之必盡其誠而使之必得

 如好好色然好善惡惡如此則好惡之本心無一毫

 之虧歉此心常快然而自足矣豈不自慊乎夫欺者

 自欺慊者自慊此欺慊之一念皆人所不知而己所

 獨知故謂之獨然獨中一念之好惡其幾甚㣲而見

 諸行事被於四海昭然而不可掩沛然而不可收者

 皆由此一念之發所以君子兢兢業業將獨中之好

 惡慎加審察念念期於自慊而不使稍有自欺此誠

 意工夫最切實處也夫聖賢教人必始於愼獨者人

KR1h0053_WYG_002-21b

 心道心之關為聖為愚之界皆在於此此處眞偽㣲

 分而公私邪正謬以千里所以古之聖王當深宮晏

 閒之時常如天祖臨承之地誠不敢以其隱㣲而忽

 之也

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

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

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KR1h0053_WYG_002-22a

 此一節書是引小人以見自欺之蔽曽子曰愼獨之

 功惟君子能之而小人則不然彼當閒居之時以為

 無人得見遂孳孳縱欲將不善之事無所不為此正

 其不知獨之當愼而甘自欺也及一見君子亦知惶

 恐而後厭然消沮閉藏急掩其平日之不善而假飾

 一為善之狀以欺人殊不知人心至靈自不可欺彼

 雖如此掩飾而人之視己已如見其肺肝矣夫此厭

 然之心亦是本來之知未盡滅絶但惜此心不用之

 平居獨知之地而止發於既見君子之時且惡終不

KR1h0053_WYG_002-22b

 可掩而善卒不可飾則亦何益之有哉此謂實有於

 中者必形於外斷非揜飾可以欺人故君子重以為

 戒必致愼於獨知之地而不敢以自欺也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德潤身心

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此二節書是門人引曾子平日之言以見獨之當愼

 也曾子曰凡人於幽獨之中以為無人得見無人得

KR1h0053_WYG_002-23a

 指便恣其所為無所顧忌不知善無㣲而不彰惡有

 形而必著一念之動勿謂人莫我視也十目之所視

 在此矣勿謂人莫我指也十手之所指在此矣葢善

 惡雖見乎彰著之時而指視則存乎發念之始是幽

 獨之中昭昭難掩不其凛凛然嚴而可畏乎知其可

 畏則愼獨之功殆亦無容自恕矣若誠能愼獨夫豈

 無所徴騐乎甞見家之富足者則居室華美必能潤

 屋人之有德者則誠中形外必然潤身葢有德者自

 慊於心無愧無怍而廣大寛平其施於四體者自然

KR1h0053_WYG_002-23b

 安舒自得不覺其晬面而盎背焉此德之潤身有必

 至之符也夫所以有此德者亦不外乎誠意而已倘

 意一不誠則善不能實存於内又將何以潤身耶是

 故君子必戒欺求慊而慎獨以誠其意也葢誠意之

 功乃正心脩身之關鍵家國天下之樞紐也意一誠

 則心正身脩而齊治均平皆由此而致意不誠則心

 不正身不脩欲求齊治均平豈可得哉總之作聖作

KR1h0053_WYG_002-24a

 狂皆自此一念為之愼獨之功誠不可以一刻忘也

右傳之六章釋誠意

所謂脩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

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

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

味此謂脩身在正其心

 此一章書是釋經文正心脩身之義曾子曰聖經所

 謂脩身在正其心者葢言身以心為主宰身之不脩

 皆由於心之不正也心當未感之先湛然無物原無

KR1h0053_WYG_002-24b

 不正一有所著則失湛然之初而不得其正矣如心

 著於怒而有所忿懥則此心為忿懥所動而不得其

 正如著於畏而有所恐懼則此心為恐懼所移而不

 得其正如著於喜而有所好樂則此心溺於好樂而

 不得其正如著於憂而有所憂患則此心苦於憂患

 而不得其正葢忿懥恐懼好樂憂患皆人心之用所

 不能無若事來順應而不失其當然之則是心雖甞

KR1h0053_WYG_002-25a

 用而未嘗不正也但一有所則欲動而任其所之情

 勝而莫能自主故曰不得其正心不正而身豈有能

 脩者乎故心者身之主也必常存於内不使外馳而

 後衆體奉職無有弗當若心有所著便為牽引而去

 是心不在矣心既不在即尋常日用之間俱茫昧而

 無主故目雖視也而不見其色耳雖聽也而不聞其

 聲口雖食也而不知其味葢視聽與食身為之也見

 聞知味則心主之也心一不在而一身之中即其至

 切至近者而已各失其職如此則欲身之脩豈可得

KR1h0053_WYG_002-25b

 乎是知不能正心者斷不能脩身經文所謂欲脩其

 身先正其心者正以此也葢心本虚明而為物欲所

 引遂莫能自主以此而欲表建儀型裁决庶務烏乎

 可哉故有天下國家者欲正心脩身以為出治之本

 則靜而存養動而省察殆時時無容自寛者矣

右傳之七章釋正心脩身

所謂齊其家在脩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辟焉之其

KR1h0053_WYG_002-26a

所賤惡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

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

天下鮮矣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苖之

碩此謂身不脩不可以齊其家

 此一章書是釋經文脩身齊家之意曾子曰聖經所

 謂齊家必先脩其身者葢言身為一家之本欲齊家

 者全在吾身之好惡不至偏辟耳常人任其情之所

 向於一家之中多失其當然之則是以所好所惡每

 至於一偏而身不脩也如骨肉之間本宜親愛然恩

KR1h0053_WYG_002-26b

 意固所宜周而私昵亦不可過當若任情親愛而不

 制以義理此親愛之偏也卑汚之人雖當賤惡然懲

 創固所當嚴而棄絶亦不可太甚若任情賤惡而不

 稍加寛恕此賤惡之偏也尊長本宜敬畏而亦自有

 一定之理使嚴憚而過於恐懼尊禮而一於卑諂此

 畏敬之偏也困苦固當哀矜而亦自有至當之情使

 憐之而濫用恩施恤之而流於姑息此哀矜之偏也

KR1h0053_WYG_002-27a

 至於平常之人或不妨偶從簡易然亦必施當其可

 使簡於為禮敖以成驕怠於為禮惰以成肆此敖惰

 之偏也夫親愛畏敬哀矜皆好也賤惡敖惰皆惡也

 若一渉於辟則好惡遂失其正必至好一人而一於

 好縱有惡而不能知惡一人而一於惡縱有美而亦

 不知用情之偏如此可謂能脩其身乎故於所好者

 而知其惡於所惡者而知其美此非平日克己至公

 至明者不能求之天下葢鮮其人矣所以俗語有云

 人於所生之子雖然不肖然溺愛者不明而莫知其

KR1h0053_WYG_002-27b

 惡於所種之苖雖然茂盛然貪得者無厭而莫知其

 碩彼世俗之言不可以證偏之為害乎夫好惡一偏

 則吾身先已不脩而欲一家之中皆為感化倫常各

 得内外咸宜必不可得故經言齊家在脩其身者正

 此身不脩不可以齊其家之謂耳可見欲齊家者必

 先公其好惡身無偏蔽而後可此九族親睦惟克明

 峻德之后也與

KR1h0053_WYG_002-28a

右傳之八章釋脩身齊家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

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

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衆也

 此一章書是釋經文齊家治國之意曾子曰聖經所

 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葢言家為一國之本必先脩

 身以教家而后國可治也若不能脩身以為一家之

 觀型則其家不可教矣乃欲國中共相感化而能教

 其國之人者必無是理故治國之君子惟脩身以教

KR1h0053_WYG_002-28b

 家不越庭闈之中以盡綱常之理而儀型所立一國

 之人自相觀而善而教可成也所以然者葢以家國

 一理耳如家有親本宜盡孝而在我事親之孝即為

 國人事君之理所以事君者不出此家有兄本宜盡

 弟而在我事兄之弟即為國人事長之理所以事長

 者不出此撫愛卑幼本宜用慈而在我愛子之慈即

 為國人使衆之理所以使衆者不出此夫孝弟慈三

KR1h0053_WYG_002-29a

 者君子亦脩身以教家耳然約之為風化之原而廣

 之即訓行之準此君子所以不出家而成教於國也

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逺矣未有學養

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

人貪戾一國作亂其機如此此謂一言僨事一人定國

 此二節書是言孝弟慈無待强為而申明敎成於國

 之效也曾子曰孝弟慈即所以事君事長使衆者以

 其理皆出於心之所誠然也試即以慈言之昔武王

 作書以告康叔曰為人君者保愛百姓當如慈母之

KR1h0053_WYG_002-29b

 保赤子葢以赤子初生毎不能自言其所欲全頼為

 母者以至誠眞懇之心多方以求之而後得焉當其

 求之雖未必一一皆合然己心慊必子心亦慊其亦

 不甚相逺矣葢此保赤之心自然而然人人皆有不

 待學習而能世未有為女子者先學撫養赤子之法

 而後嫁者也保赤如此所以使衆者可知至事君事

 長不又可以類推乎則所云不出家而成教於國者

KR1h0053_WYG_002-30a

 可於此而信而其效益可見矣如人君自盡其孝慈

 之道以教家使一家父慈子孝相親相愛而皆仁則

 通國上下莫不觀感奮發而皆興起於仁自盡其弟

 之道以教家使一家兄友弟恭有秩有序而皆譲則

 通國上下莫不鼓舞效法而皆興起於讓設使不然

 家無仁讓之化國鮮仁讓之風一人在上貪欲戾理

 則一國之人皆熏烝濡染悖亂之事由此而起矣夫

 一國之仁讓起於一家而一國之作亂由於一人此

 感彼應其發動之機眞如矢之赴的不能止遏所以

KR1h0053_WYG_002-30b

 古語有云一言之失便足以敗事一人之正即足以

 定國正此之謂也為人上者可不愼審其機而端立

 教之本與

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

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后

求諸人無諸己而后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

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國在齊其家

KR1h0053_WYG_002-31a

 此二節書是言君子以恕教人而後可成教於國也

 曽子曰一人定國亦以一國之大惟從一身之所好

 耳試觀堯舜非唐虞之一人乎内存仁心外行仁政

 是以仁帥天下也而彼時之民皆歡欣鼓舞莫不相

 親相愛而從其仁桀紂亦夏商之一人也存心慘刻

 行政殘虐是以暴帥天下也而彼時之民遂相欺相

 凌而從其暴由此觀之君身為表率之原上行下效

 自有不期然而然者若所好者在暴而所令者乃在

 仁其所令雖未嘗不善然與所好者相反矣民雖至

KR1h0053_WYG_002-31b

 愚斷不可欺豈肯從之哉民惟從好不從令如此所

 以在上之君子惟先反求諸己而己已有是善而後

 勸人以進於善己無是惡而後責人以去其惡若己

 不能有善而無惡輙欲求人之善非人之惡是存乎

 身者先己不恕如是而欲感動其心使之為善以去

 惡決無是理也合而觀之身者乃一家之表率家者

 乃一國之觀型故治國者即在脩身以教家斷未有

KR1h0053_WYG_002-32a

 舍齊家而别求所以治國者也

詩云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宜其家

人而后可以教國人詩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

以教國人詩云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其為父子兄弟足

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謂治國在齊其家

 此四節書是引詩以明齊治之一理曾子曰徴化必

 起於近而考理則證諸古齊治之一理即驗之詩而

 無不合也周南桃夭之詩有云桃之夭夭言少好也

 其葉蓁蓁言美盛也之子于歸言女子乗此時而歸

KR1h0053_WYG_002-32b

 於夫家也宜其家人言有令德以善一家之人而無

 不相宜也夫詩人之意雖言女子之被化為人君者

 若能脩身教家以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一國之人

 各宜其家人焉如不能宜家其將何以教國人乎又

 小雅蓼蕭之詩有云一家之中弟恭於兄謂之宜兄

 兄友其弟謂之宜弟兄友弟恭無不相宜此乃彼此

 相感之善也詩人之意雖美諸侯之令徳為人君者

KR1h0053_WYG_002-33a

 若能脩身以教家能盡為兄為弟之道而無不宜而

 後可以教一國之人使之各宜其兄弟焉如不能宜

 其兄弟其將何以教國人乎又曹風鳲鳩之詩有云

 人君一身其見乎禮儀者若皆周旋中禮無有差忒

 則能表正四國而天下之觀法在是矣詩人之意雖

 美君子之常度為人君者若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足以為一家之法則而後一國之民皆來取法凡為

 父子兄弟者無不慈孝友恭而四國皆得其正焉如

 不足為法而民將何以取法乎三詩所言雖有不同

KR1h0053_WYG_002-33b

 而齊治之理則一可見教國即在齊家而民法即在

 足法經文所謂治國在齊其家者正以此也然則欲

 治其國亦惟脩身以齊其家可耳

右傳之九章釋齊家治國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

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此一章書是觧釋經文治國平天下之意曾子曰聖

KR1h0053_WYG_002-34a

 經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葢言由家以及國由國

 以及天下其勢雖有逺近之殊而人心則本無不同

 之理故以天下之大而以一人平之誠有藉於化導

 之權與斯民之心相感動焉耳如上以事老之道在

 家而孝其父母此初無意於民之孝也而國之民遂

 皆興起而孝其父母焉是老老之心同也上以事長

 之道在家而弟於兄長此亦無意於民之弟也而國

 之民遂皆興起而弟於兄長焉是長長之心同也如

 上於一家之中撫愛其孤幼此亦無意於民之不倍

KR1h0053_WYG_002-34b

 也而國之民遂皆效其誠求而無有倍之者焉是恤

 孤之心同也夫孝弟慈三者上行下效如此是一國

 不異於一家也而天下豈異於一國乎是以平天下

 之君子固有道以處此因其同然之心處以各足之

 理使天下凡有孝弟慈之願者皆如一人之心而無

 弗齊亦猶匠人制器絜之以矩而無不方也此道之

 所以約而易操也

KR1h0053_WYG_002-35a

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

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

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

 此一節書是釋絜矩之義曾子曰人之制器必度之

 以矩而君子處物則度之以心葢一人之心無殊於

 千萬人之心也如上下四旁位雖不一其心則同設

 使在我上者以無禮加我乃我所不欲也即以此心

 度量在下者之心而亦不敢以無禮使之在我下者

 以不忠事我亦我所不欲也即以此心度量在上者

KR1h0053_WYG_002-35b

 之心而亦不敢以不忠事之以此心而度之於前後

 或在我前者我惡其以不善待我即不敢以前之加

 於我者以先後或在我後者我惡其以不善待我即

 不敢以後之待乎我者以從前以此心而度之於左

 右如在右者以我之所惡加於我便以此度在左者

 之心而毋以交於左如在左者以我之所惡加於我

 便以此度在右者之心而毋以交於右是葢以人比

KR1h0053_WYG_002-36a

 己以己度人故上下四旁均齊方正此乃謂之絜矩

 之道也人君誠用此道以治天下以一己之心度人

 之心則天下無不各得其所而無有餘不足之憾矣

 平天下之道寕外此與

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

之此之謂民之父母詩云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

尹民具爾瞻有國者不可以不愼辟則為天下僇矣

 此二節書是引詩以申能絜矩與不能絜矩之意曾

 子曰絜矩之道不外乎民情而已南山有臺之詩云

KR1h0053_WYG_002-36b

 有德而可樂之君子即是民之父母葢以君子居民

 之上其勢原尊而不親而詩以父母稱之者葢以民

 心為己心與民同其好惡耳如飽暖安逸民之所好

 也君子則因其所好而好之多方區處務使之遂饑

 寒困苦民之所惡也君子則因其所惡而惡之竭力

 經營必為之去夫曲體民情如此即與父母之憐恤

 其子無異寕不謂之民之父母乎能絜矩之效有如

KR1h0053_WYG_002-37a

 此又小雅節南山之詩云截然髙峻之南山其上之

 石巖巖而特立今尹氏既為太師其勢位之顯崇赫

 赫然與髙山無異亦百姓之所瞻視也葢言有國者

 既為民所瞻仰即當於幽獨之中時加謹愼事事務

 合乎民心以協好惡之公若不能絜矩惟徇一己之

 偏而辟焉則衆叛親離自容無地而為天下僇矣此

 不能絜矩之害又如此

詩云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儀監于殷峻命不易道得

衆則得國失衆則失國

KR1h0053_WYG_002-37b

 此一節書是言天命因乎民心也曾子曰好惡所關

 得失非細大雅文王之詩云當殷先王未失其衆之

 時亦曾對越上帝受天眷命而為天下主迨紂失人

 心天命乃因之而去今我周子孫宜以殷為監知峻

 大之天命不易保而常懐凛凛也詩人之意葢言上

 天之命去留無常惟視乎民心之向背為人君者若

 能絜矩與民同其好惡以得衆心即民之父母故得

KR1h0053_WYG_002-38a

 國若不能絜矩但徇一己之偏以失衆心即為天下

 僇故失國觀詩所言信乎峻命之不易而有天下者

 可不思所以得民心而保天命乎

是故君子先愼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

有財有財此有用

 此一節書是明君子得衆得國之故也曾子曰民心

 之向背天命之去留繫焉可見得失之機誠不可以

 不愼而其切要者惟在徳耳是故在上之君子雖無

 不當愼而必先從念慮之隐微檢點精密不使己之

KR1h0053_WYG_002-38b

 徳稍有昏昧此乃致謹於好惡之原而為絜矩之本

 也惟慎德則有德矣有德則衆心觀感皆歸誠向化

 而有人有人則版籍畢收疆宇益廣而有土有土則

 則壤成賦任土作貢而有財有財則經費不缺度支

 自裕而有用夫人土財用自在天下而惟德之既愼

 則能有之平天下之君子可不先知所愼哉

德者本也財者末也

KR1h0053_WYG_002-39a

 此一節書是言徳為平天下之要務也曾子曰人土

 財用皆因德而有可見徳為治平之本而衆務之所

 從出也若財者雖經費所需必不可少然有徳自足

 以致之特治平之末耳夫德既為本則在所當急財

 既為末則在所當緩是以君子先愼乎德也

外本内末爭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是

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此三節書是申言徳為本之意曾子曰徳本財末則

 當先愼乎德矣若將此德置之度外不加謹愼反將

KR1h0053_WYG_002-39b

 財視為分内惟行聚斂彼在下之民見上之所為如

 此莫不轉相效尤以爭奪為事則是在上者爭鬭其

 民而施之以刼奪之教也葢天地之生財止有此數

 上既聚歛則下必困窮爭奪之起亦勢所必至耳故

 為上者外本内末而聚財於上則民必離心解體而

 怨叛於下未有財聚而民不散者也若内本外末以

 散財於下則民必同心愛戴而歸誠於上未有財散

KR1h0053_WYG_002-40a

 而民不聚者也且民散則財不終聚又有不爽者如

 以言加人悖理而出則人必悖理而應之是悖出亦

 悖入也况財貨為民命之所關倘額外加徴取之無

 度則民貧盜起終難保守是悖入亦悖出也夫始焉

 財聚則民散究之民散而財亦不能聚是民與財兩

 失之矣平天下者可不務愼徳而以聚財為戒乎

康誥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

 此一節書是言民心即天意也曾子曰出入聚散之

 間可以見民心亦可以識天意矣康誥有云上天之

KR1h0053_WYG_002-40b

 命去留無常葢言人君一念而善則天命以此而得

 一念不善則天命以此而失夫善者即能絜矩以散

 財而得民心之謂也不善者即不能絜矩以聚財而

 失民心之謂也觀天命之去畱總因乎民心之得失

 信乎欲凝天命者不可不思所以固結民心也與

楚書曰楚國無以為寳惟善以為寳舅犯曰亡人無以

為寳仁親以為寳

KR1h0053_WYG_002-41a

 此二節書是引古人之言以證内本外末之義曾子

 曰内本外末即考諸古人之言亦無不相合者昔楚

 書中王孫圉聘於晉晉大夫趙簡子以楚之白珩為

 寳幾何為問王孫圉對曰楚國不以白珩為寳惟以

 有德之善人能利生民而安社稷者為寳夫楚之所

 寳不在金玉而在善人可謂知内本外末之辨矣試

 再觀舅犯之言昔晉文公為公子時避驪姬之難出

 亡在外後至秦其父獻公薨秦穆公使人弔之且勸

 以興兵復國為晉君於是文公之舅子犯教文公對

KR1h0053_WYG_002-41b

 曰出亡之人不以富貴為寳惟以仁愛乎親為寳意

 以當親喪之時不能盡哀痛思慕之心而遂興兵爭

 國雖得國不足寳也夫晉之所寳不在富貴而在仁

 親亦可謂知内本外末之辨矣可見德本財末覇者

 之臣尚能知之而尚能言之况人主以天下為家而

 豈區區以財貨為寳哉

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

KR1h0053_WYG_002-42a

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聖其心好之不啻

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尚亦有利

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惡之人之彦聖而違之俾不通寔

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

 此一節書是言用人先當擇相也曾子曰天下之安

 危係乎人才之進退人才之進退視乎相臣之賢否

 必相臣公忠無我而後用舍得宜國家䝉利也周書

 秦誓有曰相臣之任不必觀其技能當先觀其心術

 若有一个臣挺然獨立斷斷焉眞誠純一初别無技

KR1h0053_WYG_002-42b

 能但其心則休休焉平易寛弘淡然無欲粹然至善

 其量之大如能容受天下之善焉見人之有才能則

 愛慕之心如己之有才能見人之俊羙通明而有彦

 聖之德則眞心好之不但形諸口中稱贊之詞此非

 虚慕延攬之名葢以天下之才德為己之才德而實

 能容之矣若用之而為大臣將見羣賢並進庶績咸

 熙必能保我子孫使長享祿位必能保我黎民使長

KR1h0053_WYG_002-43a

 享太平豈非社稷之福邦家之光尚亦有利哉若使

 居百寮之上而無斷斷之誠乏休休之度見人之有

 技也則恐其愈己而妬忌憎惡使之不得効用見人

 之彦聖也則多方計較拂抑阻滯使之不得通達此

 其心私量狹實不能容受天下之才德若誤用為大

 臣必至君子道消小人道長用舍顛倒國紀廢壊子

 孫黎民如何能保其長乆不亦岌岌乎危殆之甚哉

 秦誓之言如此可見平天下在用人用人在立相相

 臣之心有公私即天下之勢有安危其間撡進退之

KR1h0053_WYG_002-43b

 權而得好惡之正者是在仁人矣

唯仁人放流之迸諸四夷不與同中國此謂唯仁人為

能愛人能惡人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命也見不

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逺過也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

好是謂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

 此三節書是言仁人好惡之公而歴指其不公者以

 戒之也曾子曰媢疾之人妨賢病國如此使人君或

KR1h0053_WYG_002-44a

 為私意所牽畧存姑息則貽害有不可勝言者惟仁

 徳之主至公無私深惡此媢疾之人於是放棄流徙

 之且迸逐之於邊逺之地不與之同處中國其深惡

 而痛絶之如此正孔子所謂惟仁人能愛人能惡人

 也葢小人不去則君子不進絶小人正所以安君子

 惟吾心純乎天理之公故好惡皆得其正此用舍之

 盡其道而能絜矩者也若夫明知賢人之可好而不

 能舉或舉之延緩而不能早是以優柔之心待賢豈

 不是慢明知不善之可惡而不能退或退之姑息而

KR1h0053_WYG_002-44b

 不能逺是以寛縱之心養惡豈不是過夫善善而不

 能用惡惡而不能逺皆絜矩而未能盡其道者也甚

 且有奸邪讒謟之人本人之所共惡者却喜其順己

 而好之忠良正直之人本人之所共好者却怒其違

 己而惡之夫好善惡惡乃人之本性如此好惡倒置

 是謂拂人之性既拂人性必失人心既失人心必失

 天命菑害及身有必然者又何足以語好惡之正哉

KR1h0053_WYG_002-45a

 葢好惡得當則賢才用而國家以昌好惡不當則小

 人進而菑害以至可見人君之好惡所關於天下者

 甚重而用人之不可不絜矩也

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

 此一節書是總言得失之幾而見絜矩之必本乎君

 心也曾子曰仁人之能好惡如此不仁之不能好惡

 如彼得失之幾相去懸絶者以其存心有不同也是

 以君子有此絜矩之大道以平天下其得其失非可

 外求良由一己之心即千萬人之心以心推心自能

KR1h0053_WYG_002-45b

 無間必也忠以盡己而不欺信以循物而不偽吾心

 之中渾然天理由是見之好惡各當其可而絜矩之

 大道以之得矣若或驕焉而矜夸自尊泰焉而縱侈

 自恣則一心之中私意充塞由是任情拂性倒置乖

 張而絜矩之大道以之失矣得失之幾㨗如影響然

 則平天下者可不勉於忠信以求盡其所以絜矩者

 哉葢天人去留之幾皆決於吾心理欲之介可見蕩

KR1h0053_WYG_002-46a

 平大道不外一心信乎絜矩為平天下之本而君心

 尤絜矩之本與

生財有大道生之者衆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

則財恒足矣

 此一節書是明足國之道在乎務本而節用也曾子

 曰積貯者天下之大命君子亦不能舍此以為國但

 自有正大之道可以生財而不以私意為聚歛之術

 耳其道惟何財産於地亦由於人若力作者少則地

 利不盡財何由生必也以九職任萬民以三農生九

KR1h0053_WYG_002-46b

 穀國無遊民則惰游禁而生之者衆矣官役廪祿皆

 百姓之脂膏公家之帑藏若冒濫者多則供應浩繁

 財從此匱必也位無冗員官無冗食則耗蠧絶而食

 之者寡矣農事有時失一時則三時之功盡廢必也

 輕省徭役使得盡力南畝則出作入息不奪其時而

 為之者疾矣國家制用量入為出不量出為入必也

 撙節用度停止無益之費則耕九餘三蓄積有方而

KR1h0053_WYG_002-47a

 用之者舒矣夫生衆為疾既有以開其源食寡用舒

 又有以節其流公私咸給君民各足此乃經國久逺

 之規模豈但一時之饒𥙿哉要之財可生而不可聚

 聚則剝民生以自奉生則因天地之自然平天下之

 大道即理財一節自與後世富强之謀異矣

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未有上好仁而下不

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也未有府庫財非其

財者也

 此二節書是發眀内本外末之意也曾子曰仁德之

KR1h0053_WYG_002-47b

 君知生財之大道不在專利則不私其有而自享安

 富尊榮之奉此是舍財以發達其身也不仁之君不

 知生財之大道專利於上而朘民以生由是天下離

 心而有敗國亡身之禍此是舍身以發達其財也散

 財聚財利害之逈絶如此且仁者以財發身終未有

 無財者也葢君以是心愛民之謂仁民以是心報君

 之謂義上不好仁而下不好義者有矣未有輕徭薄

KR1h0053_WYG_002-48a

 賦上以愛惜黎元為念而下不知感激愛戴各輸忠

 悃好義以報効者也下不好義因之不終其事者有

 矣未有好義而於分所當為之事不踴躍趨赴竭力

 以圖其成者也至於好義則力之出於己者且不惜

 而况府庫之財君所積貯未有不為之防䕶保守而

 財不為吾有者也上一好仁而其效如此葢仁者通

 天下為一身不問有無不言多寡天下之滋榮即一

 身之滋榮上以此愛下下以此報上散財之效不大

 彰明較著耶人主安可以不務志仁乎哉

KR1h0053_WYG_002-48b

孟獻子曰畜馬乘不察於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

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寕有盜臣此

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

自小人矣彼為善之小人之使為國家菑害並至雖有

善者亦無如之何矣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此二節書是反覆義利之辨見用人理財之原相合

 也曾子曰魯大夫孟獻子之言曰人臣初仕為大夫

KR1h0053_WYG_002-49a

 家畜馬乗己食君祿不當理論雞豚小事侵民之利

 卿大夫以上喪祭得以用冰之家既有厚祿不當又

 畜養牛羊侵民之利至若卿有采地可出兵車百輛

 之家其賦税所入自足以供給用度不當養畜聚斂

 之臣剝下奉上奪取民財與其有聚斂財貨之臣寕

 可有盜竊府庫之臣葢盜臣但能傷己之財而聚斂

 之臣則至於傷民之命也獻子之言雖為有家者訓

 而實為有國者言此謂有國者不可專利於己以利

 為利但當公利於民以義為利也且夫以利為利果

KR1h0053_WYG_002-49b

 真利乎哉大凢人君長國家而務財用者豈是君上

 之本意必有小人借此希寵干進倡為富國之說以

 導之人主不察其掊克之害以為長䇿付之重任不

 知小人之使為國家專事聚斂民窮財盡上干天怒

 下失人心天菑人害雜然並至此時即有善人君子

 極力挽回而事勢已去亦無可如之何矣求利未幾

 害即隨之此謂有國者不當以利為利而當以義為

KR1h0053_WYG_002-50a

利也總而論之平天下在絜矩絜矩在公好惡公好

惡之要不出理財用人二端誠能愼德以清其原忠

信以立其誠撡用舍之公嚴義利之辨則得國得衆

不外是祈天永命亦不外是將格致誠正至此有實

功脩齊治平至此有全效所謂明德新民信乎其能

止於至善也哉

右傳之十章釋治國平天下

日講四書解義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