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講四書解義
日講四書解義
欽定四庫全書
日講四書解義卷二十
孟子(下之二)
離婁章句下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
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
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
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
此一章書是見古今聖道之同特舉舜文以類其餘
也孟子曰世統於道道統於聖自古聖人未易悉數
試以虞舜文王論之舜始生之地則曰諸馮其後遷
居於負夏而卒於鳴條皆東方之地是東夷之人也
文王始生之地則曰岐周其後卒於畢郢皆西方之
地是西夷之人也以地世之異論之一在極東一在
極西地之相去千有餘里疑若有風氣之不一矣一
在千餘年之前一在千餘年之後世之相後千有餘
歲疑若有今古之不一矣然舜以匹夫而為天子文
以諸侯而為方伯其得志行乎中國皆能澤被生民
仁覆萬物彼此相較若合符節何其毫髪之不爽也
由此推之可見千百世之先有聖人出焉其所揆度
此心此理同也千百世之後有聖人出焉其所揆度
此心此理同也有不如舜文之相合者哉要之天生
聖人任百王之道統開萬世之太平曠世一見皆非
偶然而其精一危微之傳建中立極之本則異地同
心異代同道故曰考諸三王而不謬百世以俟聖人
而不惑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
不知為政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渉
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
者毎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此一章書是論為政者當知大體而不在行小惠也
子產是鄭大夫公孫僑常時子産輔佐鄭君既聽理
一國之政位尊任重則凡紀綱法度皆得設施乃一
日出行溱洧之水濱見人徒涉而以自己所乘之車
載而渡之一時百姓感其恩澤稱為盛事孟子從而
斷之曰君子臨民出治自有大體子產乘輿濟人惠
則惠矣然於為政之道未之知也夫先王之政至周
至備凡可以安全斯民者無不畢具即以濟人一事
言之亦必先事豫備毎歲農事已畢民力有暇至十
一月間凡可通行人之徒杠便已早成及十二月間
凡可通車行之輿梁無不脩造蓋十一月即夏正九
月十二月即夏正十月是當未寒之時而已念徒行
之苦在初寒之候而已憂車行之艱因時度事役力
便民民未嘗至於病涉也何以乘輿為哉然則為政
之君子但能正紀綱明法度一切興利除害補偏救
弊之事均平周徧使人人各得其所則恩之所及者
廣雖出入之際辟除行人亦尊卑之體宜然也焉得
曲意行私使人人之衆咸以乘輿濟渡耶使為政者
而必欲毎人曲意求悦無論非大公至正之體且恐
以有限之力應無己之求日亦不足勢豈可久哉從
來帝王之政其體正大均平其法精密詳盡而利澤
及人如天覆地載萬物各足其分而莫知其功殺之
不怨利之不庸熙熙皥皥不以煦濡姑息廢公道以
市私恩違正理而干虛譽此王政霸術大小公私之
辨也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
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
則臣視君如寇讎王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
矣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
出疆又先於其所徃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
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
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
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謂寇讎宼讎何服
之有
此一章書是言為人君者當待臣下以禮也孟子告
齊宣王曰王亦知君臣相與之際乎蓋君臣之義本
同一體如君之視臣推以至誠隆以禮貌與手足無
異則臣之視君自然感恩圖報矢志竭忠亦與腹心
無異所謂恩義兼隆明良一德其盛如此若人君輕
賤其臣如犬馬徒加豢養而禮意不存則臣視其君
如國人者或有之矣甚至人君賤惡其臣如土芥恣
意踐踏而極其少恩則臣視其君如寇讎者或有之
矣下之報上亦視上之待下何如耳齊王聞孟子宼
讎之言疑其太甚因問曰儀禮有云去國之臣恩禮
未絶者尚為舊君有服不知舊君何如視之斯可為
之服矣孟子對曰舊君有服非無謂也方其在國服
官之時凡弊所當革諫則必行利所當興言則必聽
從此德化沛然膏澤下及於民其平日得行其志如
此及或有他故而去則君使人導引出疆以盡其防
衞之道又先稱揚於所徃之國以為禄仕之地既去
之後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禄里居以示其拳拳屬
望之深夫導出疆一也先於所徃二也不遽收田里
三也此之謂三有禮焉在國既行其道去國又隆以
禮如此則手足之誼久而不衰故臣於舊君亦不忘
腹心之誼而為之服矣今之為臣者其在國也諫則
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及其有故而去則君
搏執之不使脱然出疆則與導之出疆者異矣又窮
極之於其所往使之不得仕進則與先所往者異矣
去之日即收其田禄里居則與不遽收者異矣此等
行事未免近於寇讎寇讎何服之有信乎君之於臣
當一體視也要之孟子此言蓋欲為人君者當待臣
下以禮養臣下以恩故為危言以警醒之若夫人臣
之分視如手足固當盡惓惓忠愛之誼即至視如犬
馬土芥益當致蹇蹇匪躬之節豈因所視之厚薄為
報施之輕重哉故孔子以禮以忠之説乃為千古不
易之經也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
可以徙
此一章書見君子當有見幾之哲有國者當存愼刑
之心也孟子曰國家有士人君所當忠信重禄而視
如一體者也即陷於罪猶有情可矜者若無罪而輕
殺焉此淫刑之漸禍將及於大夫為大夫者亦可見
幾而先去矣國家有民人君所當生全愛養而如保
赤子者也即罹於罪猶有法可宥者若無罪而輕殺
焉此濫殺之漸禍將及於士為士者亦可見幾而先
徙矣可見為人君者當尚德而緩刑愼法以行仁誠
能體上帝好生之心法古聖欽恤之意則百官萬民
戴之如天自有久安長治之效也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
此一章書見人君當正己以作則也孟子曰君身者
萬化之源臣民之倡為人君者誠能慈祥愷悌所為
一出於仁則其下化之莫不同歸於仁矣誠能正大
光明所為一合於義則其下化之莫不同歸於義矣
夫君身一仁義而百官萬民奉行德意遵守成式莫
不興起不令而行不言而喩豈在文告之煩法令之
嚴哉書曰一人元良萬邦以貞詩曰有覺德行四國
順之此皆端本澄源之論也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
此一章書是見大人察理之精也孟子曰禮義者固
立身之大閑經世之正術然道以至當為歸學以析
非為要疑似之間不可不辨也如禮本尚敬而足恭
則涉於諂禮貴有文而文勝則疑於偽名雖為禮其
實非禮之正也以執持為義而止其所不當止以奮
激為義而行其所不必行名雖為義其實非義之正
也惟其察理不精是以行之有蔽大人道全識周故
其所審察既極精明體行又極純熟隨事順理禮之
中正全乎當體固時處宜義之變化從乎一心又何
有似是而非之禮義足以惑亂其心而漫然以為之
哉故大人者禮義之所自出行之天下而可則垂之
萬世而無弊者也然非窮理盡性之功不至此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
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
能以寸
此一章書是言父兄之敎子弟當從容化誨之也孟
子曰凡人父兄之於子弟未免望之極切而反責之
過深不知善敎子弟者亦在乎化之有方而已如父
兄有中和之德而子弟或有不中者則當從容以養
之抑其過引其不及使之自至於中父兄有幹濟之
才而子弟或有不才者亦當從容以養之發其蒙警
其惰使之自成其才此施敎者不見有督責之勞而
受敎者相忘於變化之内熏陶涵養寛裕不廹故為
子弟者樂得有此賢父兄也若為父足者急欲其子
弟之中而其不中者即棄之而不顧急欲其子弟之
才而其不才者即棄之而不惜則施敎者既失其善
誘之方而受敎者不被其曲成之益父兄之賢與子
弟之不肖其相去也能幾何哉甚矣為子弟者固當
體父兄之敎而為父兄者亦不可不盡所以善敎之
道也書曰敬敷五敎在寛又曰寛而有制從容以和
可見朝廷之敎育人才與夫敎養萬民亦不在嚴厲
以責之而在優裕以化之也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
此一章書是敎人必先有守以為有為之本也孟子
曰凡人任天下之重致天下之逺豈不貴乎有為然
見之不明則守之不確擇之不審則行之不果必須
平日有主張有分辨不為利誘不為勢奪然後一遇
當為之事便奮發有為凡重大艱難之任毅然行之
而不顧禍福利害之闗慨然赴之而不懼庸人之所
畏懦觀望而不敢為者獨能為之是其能有為者乃
先於不為養之也若無所不為則識見甚淺操術甚
狹安能有所為耶人亦先擇所守而可哉夫孔子論
士則曰行已有恥在陳則思狷狂皆取其志趣高明
有所不屑為也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
此一章書是敎人存心忠厚之意孟子曰君子成人
之美不揚人之惡如人有不善或規誨之而勉其改
過或隠覆之而不使播揚此忠厚之心亦逺害之道
也若人有過失輕肆妄言取快一時固非君子長者
之所為抑且攻發陰私招尤啓釁尤為取禍之道如
後患何哉甚矣人之不可輕毁也大舜隠惡而揚善
孔門惡訐以為直職此意夫
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者
此一章書見聖人之依乎中庸可為萬世法也孟子
曰自古聖人至於仲尼所謂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
命紹往聖開來學天下後世所仰望而不可及者然
其所為不過因乎天理之自然合乎人情之各當未
嘗有驚世絶俗之言甚高難行之事而豈至為已甚
之舉哉使一有太甚則是求加於性分之外而不合
乎中庸之大道矣後世學者或索隠行怪或馳騖高
逺如楊墨佛老之徒舍大中至正之道而求之空虛
窅渺之域所以叛道愈甚而為聖人之罪人也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此一章書是大人精義之學也孟子曰凡人言固貴
信然先執一必信之念則拘泥而不通行固貴果然
先存一必果之意則膠執而不化大人則不然言非
不信而未嘗有心於信行非不果而未嘗有意於果
惟視義之所在何如耳義所當信自然久要不忘豈
不論是非而必期於信義所當果自然勇往直任豈
不量可否而必期於果所以隨事順理因時制宜惟
義是視而無所容心也可見一於信果者言行未必
合義而或致硜諒之失一於義者信果原在義中而
自有通變之宜故人之言行當以大人為準也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此一章書是欲人完其本然之心體也孟子曰世之
稱大人者以其通達萬變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非人
之所可及不知大人之所以為大人者不失其赤子
之初心而已蓋赤子之心純一無偽其知良知其能
良能純乎天理毫無人欲常人自知誘物化以後便
失其本然之體惟大人操持既密不雜乎形氣之私
涵養益純克全乎義理之正最初一念始終不渝是
以充其良知可以智周萬物充其良能可以道濟羣
生豈有機變之巧術數之學加於心體之外乎不過
無失其赤子之心而已蓋心具衆理應萬事不外一
誠赤子全有此體大人兼有是用要之窮神達化參
贊天地依然從孩提知能中擴充而出此即所謂道
心即所謂性體故曰誠者聖人之本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此一章書是敎人子愼終之意孟子曰凡人子事親
自始至終孰非所當自盡然養生者人道之常甘㫖
必備愛敬無虧隨其分量可以自致皆出於從容暇
豫之時不足以當大事至於送終則人道之大變人
子事親至此已畢一有不盡雖悔莫追此眞一生莫
大之事當必誠必信而不使少有遺恨者也孟子此
言非謂養生可輕蓋見當時墨翟薄葬之非故以此
警之孝經曰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
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後能事親眞
可為萬世為人子者法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
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
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此一章書是示人以心得之學也孟子曰理具於心
本自各足然使責效於旦暮之間從事於虛無之域
吾見其徒勞而罔得也君子於此循循勉勉多致其
力而不急其功必務其方而不躐其等若是之深造
而必以道者何也蓋欲眞積力久黙識心通不待勉
强自然而得之於己也夫學非自得則心與理不相
融洽居之未必安也惟既已自得則見之明者守之
自固萬變不可得而搖外物不可得而奪居之不亦
安乎居之不安者此理或有時而出入未可資之以
為用也惟居之既安則守之固者養之自裕處寂而
全乎感之理處獨而充乎衆之用資之不亦深乎資
之不深者中有不足隨所往而未必皆有所値也惟
資之既深則養之裕者用之各足將見事感於外理
應於中本原充滿隨處發見無往不値其所資之本
也自得之妙至於如此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蓋未
得以前精察力行孜孜不已下學之事求之之功也
自得以後豁然貫通萬殊一本上達之事得之之驗
也有求之之功然後有得之之驗可見上達必由乎
下學也商傅説之告高宗曰惟學遜志務時敏厥脩
乃來允懷於兹道積於厥躬斯言也可以為自得之
証
孟子曰博學而詳説之將以反説約也
此一章書是敎人為學當知要也孟子曰凡人為學
徒博則汗漫而無歸徑約則空虛而不實故君子於
此必先之以博學凡古今事物之賾詩書六藝之文
無不多聞多見旁搜逺攬極其博矣又即其所學之
博者精研之而别其原委明辨之而察其深淺説之
又加詳焉此豈欲誇多而鬬靡哉蓋以天下之理原
為吾心之所固有至簡至要故必融㑹貫通討論其
指歸窮究其本源就至博之中反而歸於至約之地
耳豈徒口耳之末記誦之功哉從來理本無二自一
而萬萬復合一如詩之約在思無邪禮之約在無不
敬至於易之時書之中春秋之義可一以貫之也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
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此一章書見王政霸術公私之不同也孟子曰人君
首出庶物固當為善以先天下然其用心有公私之
别則人心亦有嚮背之殊如己有一善便欲矜誇勝
人使之服從於我是有意服人本非誠心為善未有
能服人之心者也惟在己先盡其善而推以養人涵
育熏陶曲成萬物而不遺兼善天下而無外則至誠
感人人誰不動如是乃可使天下之人皆心悦誠服
無不歸戴也若非以善養人之君天下不心悦誠服
而能致王者寧有是理哉古聖王與人為善欲天下
舉在化育之中如春風被物物蒙其養太和元氣充
塞宇宙未嘗有意於服人而人心之悦服不期而自
應故曰有純王之心然後可以行純王之政也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此一章書是為妬賢病國者發欲人主審於聽言也
孟子曰凡人之言足以招尤召禍者槩謂之不祥然
害止於一身無闗於天下猶未可確然謂其不祥也
若論確然不祥之言惟是媢嫉之人造讒説以誣君
子肆莠言而謗正人上惑君志下違公論亂德覆邦
流毒深逺言之不祥孰大於是蔽賢之害如此為人
君者誠能明以察之斷以除之則昌言入告野無遺
賢而邦其永孚於休矣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孟子
曰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
如是是之取爾茍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
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
此一章書見實行之當務而虛名之難久也徐子問
曰昔仲尼觀水必數數稱之一則曰水哉再則曰水
哉不知仲尼果何所取於水而亟稱之也孟子曰仲
尼之取水非無謂也蓋水有初出之泉其湧出也常
混混然由是晝夜之間未始少止足乎此通乎彼盈
一科復進一科而後沛然莫禦至乎四海以為歸焉
水惟以原泉為本故能久而益大如是仲尼重本者
也以水之本觸聖心之本故不覺數數稱之耳茍為
無本之水如七八月之間雨一集焉則溝澮之間倐
然皆盈及雨一止而溝澮之涸可竚立而待也仲尼
又何取哉故知名者實之賓實者名之主聲聞過乎
情實不殊易涸之水君子必深以為恥而不敢居之
本其可不務哉按務本之學通乎帝王中庸稱舜曰
德為聖人必得其名德者舜之本也大雅稱文王曰
亹亹文王令聞不已亹亹者文王之本也欲為舜文
之君亦加意於本而已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
之舜明於庻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此一章書見人禽辨於一心而治統本於道統也孟
子曰人與禽獸固逈然不同然其所以異者止在一
念初動出此入彼隠微之間耳庶民悖而去之於是
人而禽獸矣必君子之人始能存而勿失焉若夫為
天下後世君子之法使人類不胥淪於禽獸者其惟
聖人乎如舜是已舜當洪荒初闢庶物未得其所如
授時齊政敷土濬川亮采惠疇處之一一周詳何其
明也且窮達異遇人倫悉遭其變如父頑母嚚弟傲
娶帝女統百官處之一一安和何其察也凡其盡物
盡倫之中藹然有恩者為仁秩然有制者為義皆根
心而發由仁義而行非有心而行仁義也以聖人而
為天子使人類常存君子小人皆蒙其澤舜之功大
矣按孟子之言幾希即舜之危微曽子子思之獨也
人心邪正世道汚隆皆從此出帝王之治聖賢之學
此為大闗宜致思焉
孟子曰禹惡㫖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文王視
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武王不泄邇不忘逺周公思兼
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
得之坐以待旦
此一章書見治法道法無二而羣聖相傳如一也孟
子曰舜以危微開心學之傳此道統所由肇也在夏
商周之世其禹湯文武周公乎禹於㫖酒則惡之恐
其溺也而於善言則好之取其資也湯承舜禹之後
依然執中之傳其立賢也惟其賢不拘其類豈非用
人之中哉若夫文王其愛民無己無傷也視之如有
傷焉其求道無窮已見也望之如未見焉若夫武王
敬先於所易狎不敢泄其近也念悉於所易疎不敢
忘其逺也至於周公之相天下也思兼夏商周之三
王以施禹湯文武之四事大本大原固無不合其中
有幾微不合者則仰而思之夜以繼日何其思之深
也幸而得之則坐以待旦又何其行之勇也由夏而
周世厯三代由禹湯而周公人更五聖然憂勤惕厲
之心合諸舜如一人也後之繼數聖人而起者其弗
有同然者與按孟子厯敘羣聖發明内聖外王之學
其功甚偉而朱子以為各舉其一事以見其憂勤惕
厲之意大義愈顯蓋憂勤惕厲者敬也敬乃聖學始
終之要敬則為聖人不敬則為凡人書曰惟聖罔念
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希聖者宜繹思焉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
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
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此一章書見君父大義宜明而春秋聖經當重也孟
子曰道統之傳禹湯文武周公而後其孔子乎孔子
之功莫大於春秋春秋何為而作也蓋自周室東遷
政敎號令不及於天下王者之迹熄矣王迹熄而禮
樂征伐不自天子出於是天保以上采薇以下諸詩
俱亡詩亡而邪説暴行熾然於天下孔子懼春秋乃
作焉其先晉之史曰乘取載當時行事也楚之史曰
檮杌取記惡懲戒也魯之史曰春秋春秋者史官記
事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為所記之名
也未經聖筆春秋亦乘與檮杌之類而已其為記事
之書一也蓋其事則齊桓晉文等會盟征伐之事其
文則當日史官記事之文若夫因史官之文加以筆
削使君臣父子之大倫昭如日月而亂臣賊子莫不
懼而自返遏人欲於横流存天理於既滅此則春秋
之義也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而裁定之矣孔子非
君非相當禹湯文武周公之後而續道統之傳其勢
尤難其功尤偉匹夫而為萬世師豈偶然哉按孔子
於六經或刪或贊皆述也惟春秋言作為史外傳心
之典而後世乃有詆為斷爛朝報經筵不以進講者
其得罪聖門可知已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
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
此一章書見大賢以道統自任也孟子曰凡人道德
在當時其流風餘韻之澤在後世有位之君子其澤
須至五世而後斬焉無位之小人其澤亦至五世而
後斬焉固其常也予生也晚即未得親受業於孔子
之門牆而為孔子徒也然澤未斬於五世學猶傳於
後人故我得竊取於其人以所傳之道善我之身矣
今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將使人類皆化而為無父
無君之禽獸予之好辯亦猶孔子之志在春秋而已
按孔子集羣聖之大成而孟子願學孔子後之繼孟
子者誰乎由周程張朱諸儒而學孔孟由孔孟而學
堯舜禹湯諸聖人是在後之君子矣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
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
此一章書是示人以精義之學也孟子曰取與生死
之際必至是無非焉而後可若可以取可以無取則
斷不宜取矣取無乃傷廉乎可以與可以無與則斷
不宜與矣與無乃傷惠乎可以死可以無死則斷不
宜死矣死無乃傷勇乎蓋全是全非人皆知之而是
中之非則不可不嚴也按孟子所論其事皆在兩可
之間似可不必深責而君子不敢寛者以取與生死
之際人之大節所闗茍非讀書明理不能不惑於幾
微之介則講習討論身體力行其功可偏廢與
逄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
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
乎云爾惡得無罪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衞衛使庾公之
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
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
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衞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
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
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
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
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
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
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
此一章書見人品以類相從得報皆其自取也昔羿
之家臣有逄蒙者嘗學射於羿盡得羿善射之道自
思天下之人惟羿善射出己之上於是乘羿射獵既
歸從而殺之孟子述其事而斷之曰逄蒙以弟子而
害師罪固不容誅矣羿以射敎人反致殺身之禍是
亦羿有罪焉我聞公明儀曰羿為逄䝉所殺罪在逄
蒙則羿宜若無罪焉夫儀不謂之無罪而謂之宜若
無罪蓋曰羿之罪比於逄蒙為少輕耳惡得謂之無
罪哉試以子濯孺子之事觀之當春秋之時鄭國之
人使子濯孺子潛師侵衞衞國之人使庾公之斯追
逐出境子濯孺子曰今日我偶然疾作不能執弓而
射追兵若至吾死矣夫因問其御車之僕曰衞將之
追我者誰也其僕曰是庾公之斯也子濯孺子喜曰
若斯人追我吾可以生矣其僕疑曰庾公之斯者衞
國之善射者也夫子既遇疾作不能執弓不畏其射
反曰吾生此何謂也子濯孺子曰彼庾公之斯所從
而學射者尹公之他也尹公之他所從而學射者我
也夫尹公之他吾知其人蓋端正之人而非殘忍之
人也其所取友亦必端正之人矣豈肎背本邀功而
害我哉及庾公之斯追逐既至問孺子曰夫子今日
何為不執弓迎敵子濯孺子以情告之曰今日偶然
疾作因此不能執弓庾公之斯曰向者小人學射於
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實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
相傳善射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奉君命而
來乃君事也我何敢廢而不遵乃抽矢於服中擊於
車輪之上去其金鏃使不傷人用禮射之法發四矢
而後反則既不廢君上之命又得全師友之情矣是
子濯孺子以取友而免禍如此向使羿之敎射亦如
孺子何至於殺身哉此羿之所以不能無罪也按孟
子罪羿曰亦有曰薄此對逄蒙言之耳若但以羿論
太康畋於有洛之表羿距於河遂篡其位彼固夏之
亂賊人人得誅者也自古亂臣不死於他人而死於
其黨比比皆然假手逄蒙尤天道之至巧者與太康
既不得反厥弟五人述大禹之戒作歌五章其二曰
訓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彫牆有
一於此未或不亡此又萬世為人君者之烱戒也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齊
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
此一章書是戒人之喪善而勉人以自新也孟子曰
西子美婦人也人莫不知其美矣使蒙被不潔之汚
則人見惡臭之可惡不見好色之可好皆掩鼻而過
之人其可自恃哉雖有醜惡之人本人情之所憎者
茍齊戒沐浴以自潔亦可以祀上帝人其可自棄哉
按此非獨孟子之言書與易亦言之矣書曰不矜細
行終累大德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喪善之謂也易曰
不逺復無袛悔元吉自新之謂也自新者必不至喪
善喪善者乃可以自新聖賢之敎人切矣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
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
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
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逺也茍求其故千歲
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此一章書見理有自然人當順其自然也孟子曰天
下萬事皆出於性惟言性者未得其眞故往往多事
以擾天下吾以為性具於心雖若無形難見而日用
之間隨感輒應莫不有已然之形迹所謂故也天下
之言性者能即此而言之因已發之端倪求未發之
精藴而性之體可得而識矣然所謂故者又必本其
自然之勢非有所矯揉造作而後為得之一有矯揉
造作即非其故矣夫性徵於故故本於利可見天下
之理皆出自然有明理之智者順自然以應萬事不
亦善哉所惡於智者正為其自作聰明務為穿鑿似
智非智而反有害於智耳如智者之處事能如禹之
行水則智所以成事而非以擾事無所惡於智矣蓋
禹之行水也不過因其就下自然之性而施疏瀹決
排之功以水治水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
無事因物付物我無容心則其智亦如禹之大矣又
何惡焉今夫天如是其高似難窮也星辰如是其逺
似難察也然天之運行有常度星辰之次舍有定位
此其故也治厯者茍於其故而求之則晦朔弦望分
至啓閉一一不爽不特一歲為然推而上之而十年
而百而千至上古太初之時其冬至之日歲月日時
皆㑹於甲子無復盈縮餘分而為造厯之元者亦可
安坐而致不苦於步算之難矣况事物之近能順其
故而求之豈有不得者哉夫智雖貴於自然而功實
由於勉强學禹之行所無事者必先學禹之聞善言
則拜稽於衆舎己從人此堯之德而舜舉以告禹者
也孔子讚舜之大智亦曰好問而好察邇言不然其
有不出於鑿者亦罕矣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弔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
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
不悦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
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歴位而相與言不踰階而相揖
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不亦異乎
此一章書見君子之待小人不惡而嚴也昔齊大夫
公行子以人子而執親之喪齊之卿大夫皆以君命
往弔時右師王驩亦往弔焉方右師入門之初未就
位也即有進右師使就己位而與右師言者及右師
已就位也又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此皆示
親昵以通慇懃諂媚之徒也獨孟子初不進右師而
與之言亦不就右師之位而與之言右師乃不悦曰
諸君子皆與驩言而孟子獨不與驩言是以驩為不
足敬而簡畧驩也孟子聞之曰今日以君命往弔君
命所在即朝廷所在也吾聞朝廷之禮卿大夫所立
各有定位不得歴位而相與言班列各有定次不得
踰階而相揖也我之不與右師言者正行此不歴位
不踰階之禮也子敖以我為簡是以行禮者為簡也
不亦可怪異乎夫王驩嬖臣衆人之所媚而孟子之
所深鄙未嘗顯示之絶而始終不與之言其不惡而
嚴如此雖然當舉朝風靡之時僅一挺然不屈之士
其能保全亦難矣辨賢否逺讒佞保全孤忠端有望
於聖明之主矣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
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
敬人者人恆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横逆則君子必
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
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
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
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
此一章書見天下多難處之人而君子惟盡已之道
也孟子曰君子固異於衆人而其所以異於人者果
何在哉蓋以其有所常存於心惺惺不舍與人不同
爾人皆殘忍而君子則以仁存於心人皆慢侮而君
子則以禮存於心以仁存心而為仁者則必愛人以
禮存心而為有禮者則必敬人我既愛人矣則人亦
恆愛之我既敬人矣則人亦恆敬之至天下之人有
不可以常理論者君子於此寧遂懈其所存哉有人
於此本我素所愛敬也乃待我以横逆而不我愛不
我敬君子必自反曰我必不仁而不愛人也我必無
禮而不敬人也不然此横逆之事胡為乎來哉既自
反而有仁以愛人矣自反而有禮以敬人矣其人之
横逆如故也君子必自反曰我必不忠必於仁禮猶
有所未盡吾心也既自反而忠吾之愛敬無不盡矣
其人之横逆猶然如故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
人而至於悖妄如此則與禽獸何異哉人而同於禽
獸此亦最可矜憫者也又何與之校是非論曲直焉
按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已孟子前已言之矣此又
言君子之三自反中庸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
反求諸其身聖賢相傳心法如此推而言之克己復
禮天下歸仁皆此理也舍此而言學其於學也逺矣
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
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
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
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
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此一節書見君子自反之學當以大舜為師也孟子
曰君子自反無已雖至於禽獸之妄人尚不忍與較
以是之故我知君子有終身之憂而無一朝之患也
乃若所憂則有之其心以為舜此人也其具此仁禮
猶之我我亦此人也其具此仁禮猶之舜顧舜處家
庭之變能盡仁禮之極以化之近則可為法於天下
逺則即其為法者可傳於後世誠天下萬世之一人
也我則未能盡仁禮未能化横逆猶未免為鄉里之
常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必至如舜斯可已矣
不然一日不如舜為一日之憂此君子所以有終身
之憂也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以仁存心非仁之加
於人者不為也以禮存心非禮之加於人者無行也
此宜不至有患矣如有一朝之患則因横逆之來轉
足為反身之助君子不患矣人奈何不憂君子之憂
而患君子之所不患乎夫人有數等有聖人有君子
有鄉人有妄人惟聖人始可謂之大人以其願力與
道力俱大能轉移萬物陶鑄一世也後世首出庶物
之大人所常以舜為法者與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
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顔子不改其樂
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顔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
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是以如是其
急也禹稷顔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鬭者救之
雖被髪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鬭者被髪纓冠而往
救之則惑也雖閉戸可也
此一章書孟子為顔子闡幽而隠然以自任也昔禹
稷當唐虞之世君明臣良平世也治水播榖三過其
門而不入急於救世如此孔子歎而賢之顔子當春
秋之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顔
子不改其樂貞於守已如此孔子嘆而賢之孟子闡
明之曰禹稷顔子出處不同而同道何也禹思天下
有溺者責在司空猶已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責
在后稷由己饑之也有其時則有其任有其任則有
其思是以過門不入如此其急也使禹稷顔子兩相
易地則禹稷能樂顔子之樂而顔子亦能憂禹稷之
憂何莫不同哉今有同室之人鬭者其情親雖當沐
浴之時未及束髪便加冠結纓而救之可也此禹稷
之喻也若鄉鄰有鬭者其情疎被髮纓冠而往救之
則惑也雖閉戸可也此顔子之喻也故曰禹稷顔回
同道當戰國時天下饑溺甚矣孟子有禹稷之才而
卒不遇故自傷其身當亂世莫有能用之者而隠然
以顔子自任焉夫天為天下而生聖賢聖賢為天下
而有學問用人者愼勿使懷才抱德之士徒有生不
逢時之嘆也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又從而
禮貌之敢問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
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
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
從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鬭狠以危父
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
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
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
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
者是則章子已矣
此一章書見聖賢衆惡必察至公至仁之心也公都
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通國論之公者也不孝
罪之大者也夫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將匡章不
孝之外别有可取乎敢問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
孝者有五惰其四肢不顧父母之養怠而忘親一不
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蕩而忘親二不孝
也好貨財以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貪而忘親三不
孝也縱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肆而辱親四不孝也
好勇鬭狠以危父母忿而陷親五不孝也章子有一
於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合也責善朋友
之道也父子責善乃傷恩之大者此章子所以蒙不
孝之名耳夫章子豈不欲身有夫妻之配而子有子
母之屬哉為已得罪於父不得相近故出妻屏子終
身不受其奉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出妻屏子則
厚於己而薄於親是則罪之尤大者其故可原其情
可矜是則章子之為章子而已矣何可輕絶之哉夫
父子至親也以責善遂不相遇况君臣乎此世所以
多孤臣孽子也聽言納諫保全臣子仁君慈父尚加
意焉
曽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
室毁傷其薪木寇退則曰脩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曽子
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
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
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子思居
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
守孟子曰曽子子思同道曽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
微也曽子子思易地則皆然
此一章書是孟子為曽子闡幽而因以自寓也昔曽
子居魯之武城有越人來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曽子
聞言遂行戒其守者曰無寄寓他人於我講學之室
恐毁傷其薪木固不問所以禦寇者何如也及聞寇
退則謂其守者曰爾其脩葺我之牆屋我將反而居
之亦不問寇之所以退者何如也及寇既退曽子遂
反左右竊議之曰武城大夫之待先生如此内盡其
誠而忠且外盡其禮而敬也宜乎先生亦以厚報之
矣而乃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而安居殆
於不可弟子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先生舍於
沈猶氏之家値其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
非不可禦難也先生率而去之未有與其難者觀其
處沈猶氏而武城可知矣必其義當去也昔者子思
居於衛有齊人來寇或曰冦至盍去諸子思曰君方
恃伋以其守如伋去是委孤城於君君誰與守伋義
不可去也孟子斷之曰曽子之去子思之守事雖不
同而道同蓋曽子師也師則有父兄之尊未有父兄
而殉子弟者子思臣也臣則有卑微之分未有微而
不統於尊者使曽子子思易所處之地則曽子必不
去子思必不守矣何莫不同哉按與君共守之義豈
但當責卑微之臣即子弟有事父兄遂可超然事外
乎縁當時之國君非眞能尊師重道也不過隆之以
虛名詘之以實用使國人矜式之類耳賢人君子雖
欲為效用不可得也有用人之責者其鑒之哉
儲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
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此一章書是孟子以堯舜望齊王也齊人儲子問於
孟子曰夫子至齊人皆以為夫子有異於人王近使
人私窺夫子察夫子動靜語黙之間果有逈别於人
而不可幾及者乎孟子曰人生天地間其性同其道
同我亦人也不過為人之所當為者大庭如是幽獨
如是將以何者異於人哉母論我也即堯舜大聖人
亦如是而南面如是而深宮皆斯人與知與能之理
而與人相同耳堯舜無異而况於我乎按人之不能
為堯舜其患有二一曰自暴一曰自棄孟子七篇之
中發明人皆可以為堯舜之㫖不一而足有志者可
以奮然而興矣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
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
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
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
人之所之偏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間之祭者
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
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
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
驕其妻妾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
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此一章書是孟子以羞惡之心醒天下之求富貴利
達者也孟子曰齊國之人有娶一妻一妾而居其家
者其良人毎出於外則必饜足酒肉而後反於其家
其妻問其所與飲食者為何如人則云盡出於富貴
也其妻疑之告其妾曰良人毎出則必饜足酒肉而
後反吾問其所與飲食之人則云盡出於富貴也夫
既有富貴之顯者與之飲食則必有富貴之顯者與
之往來而未嘗有顯者來於我家此其事可疑也吾
將竊瞷良人之所往以觀其與飲食者果富貴之人
否於是蚤起以預為瞷之之謀邪施而行以從良人
所往之處則見徧一國之中無有與之立談者其終
也往於城外之東郭其墦塚之間人有祭墓者則就
而乞其祭餘之肉尚不饜足又復顧望而往於他祭
者以求足其酒肉焉乃知其平日饜足酒肉者皆得
之以此道也其妻既瞷得其狀乃歸而告其妾曰良
人者吾與爾所仰望其自立而托以終身者也今其
所為若此則吾與爾仰望孤矣於是與其妾訕詈其
良人而相與泣於中庭以悲其終身之不得所托而
其良人猶未知妻妾已得其乞墦之情也復施施然
為喜悦自得之狀從外而來以驕夸其妻妾而豈知
己之情狀已盡露於所瞷中乎齊人所為見羞於妻
妾者如此奈何今世為齊人者之衆也由明出處愼
去就之君子觀之則今人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凡卑
諂乞哀無所不至其為可賤視墦間之乞殆有甚焉
使其妻妾見之有不羞其所為而若齊婦之相泣者
幾希矣夫求富貴利達者本以榮身而反見羞於有
道亦何益哉按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
彼求富貴利達者無所不為者也朝廷亦何取於若
人而用之乎稍有弗察使一無恥之小人厠足其間
則人將從而效之馴至相習成俗而不以為怪管子
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管子霸臣也猶能為此言奬
進恬讓之士抑逺躁競之流有用人之責者可不是
務與
日講四書解義巻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