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講四書解義
日講四書解義
欽定四庫全書
日講四書解義巻二十三
孟子(下之五)
告子章句上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
杞柳為桮棬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桮棬乎
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
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
義者必子之言夫
此一章書是辨異端性惡之説也告子不知性而妄
言曰今之言性者必言仁義此豈性之本然者哉自
吾觀之人之生而有性猶杞柳之質一物之蠢然者
也人之行事而有仁義猶桮棬之器必有待而成也
人性本無仁義之名以人性而强為仁義猶杞柳本
無桮棬之形乃以杞柳而强為桮棬皆人力使然而
已孟子曰杞柳本非桮棬固矣但子謂以杞柳為桮
棬其能順杞柳之性不待矯揉造作而遂自然以為
桮棬乎必將斬伐之屈抑之戕賊杞柳之本然矯揉
造作而後以為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桮
棬則亦將戕賊人之性以為仁義與此言一出人皆
曰仁義非有利於性而實有害於性於是相與棄仁
滅義而不為是率天下之人以歸於不仁不義而為
仁義之禍者必由子之言也夫蓋仁義即是人性故
事父即知孝事君即知忠無有一毫勉强其有不忠
不孝者乃是氣質錮蔽而昧其本來爾告子論性悮
認有生以後之氣質而不知降衷以來之本體此説
一行人旣以仁義為性外之物亦將視君父為性外
之人毁忠滅孝廢倫叛紀何所不至其害可勝道哉
孟子所以亟闢之也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
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孟
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
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
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
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
此一章書是辯異端性善惡混之説也告子以杞柳
喻性旣為孟子所闢復遁其説曰人性無一定之體
取而譬之猶湍水之為物波流瀠洄而未有所之也
但決諸東方則從而東流決諸西方則從而西流人
性之無分於善不善顧其所習何如猶水之無分於
東西顧其所決何如耳性無定體水無定向一而已
矣孟子曰子以水喻性不若即以水性喻人性之為
切夫決東則東流決西則西流水信無分於東西矣
然豈無分於上下乎其可決之而使東者必東之下
其可決之而使西者必西之下也人性之原於天者
本渾然而至善猶水之流於地者本沛然而就下也
旣名曰人一定皆善決無有不善旣名曰水一定就
下決無有不下蓋性有定體水有定向乃理之必然
者也然人性皆善而或有不善者何哉蓋有其故爾
今夫水性本下也或搏擊而躍起之可使上而過顙
或壅激而逆行之可使上而在山豈水之性不下哉
搏激之勢使然也然則人性本善而有時可使為不
善者豈人性本然哉特為物欲所溺亦猶水為搏激
所使也奈何因人之習為不善而遂謂性無定體也
哉按朱熹言性本善故順之而無不善性本無惡故
反之而後為惡詮孟子之義極明邪說不攻自破矣
人主知此以立教出治順其本性而不反其本性天
下之人孰不勉於善而去不善也哉
告子曰生之謂性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
曰然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
與曰然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
此一章書是辨異端以氣為性之説也告子又曰人
有此生斯有此性性之在人與生俱生若舎所謂知
覺運動者豈别有性哉蓋告子前後論性不一其大
意總不出於此孟子從而詰之曰子以凡有生者即
謂之性猶如凡物之白者皆謂之白更無差别與告
子答曰然孟子復詰之曰白之在物者有羽有雪有
玉而色則無異也今子以白之謂白是不原其物之
異而惟論其色之同將謂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
而無所異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而無所異與告子
又答曰然觀告子之言則是謂凡有生者同是一性
矣孟子因折之曰子謂凡物之白者皆謂之白則是
凡人物之生者皆謂之性然則犬牛與人皆有知覺
運動子將謂犬猶夫牛牛猶夫人而其性一無差别
與吾知生則人物所同性則人物各異人與物雖同
得乎天之氣以為生而實各得乎天之理以為性此
所以人無不善而為萬物之靈也子安得混而為一
哉按書言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春秋傳言民受天
地之中以生所謂性者即此渾然同具之理至於所
稟之氣則清濁厚薄萬有各别豈獨物與人逈然不
類即人之中聖賢庸愚亦有不可强齊者告子不知
理一分殊之義而誤以氣為性所以其説愈變而愈
謬也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内也孟子
曰何以謂仁内義外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
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也曰異
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
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
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為悦者也
故謂之内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為悦者也
故謂之外也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
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與
此一章書是辨異端義外之説也告子終以知覺運
動為性因復言曰人之於食即知甘於色即知悦皆
生而能然者也性也即其甘之悦之之心生於内可
見凡仁愛之心是由衷而出者内也非外也可甘可
悦之宜由於外可見凡事物之宜是因感使然外也
非内也然則學者但當用力於仁而何必强求合於
義也哉孟子曰仁義一理皆吾性所固有子何故以
仁為内而義為外乎告子曰我謂義外固自有説如
彼人年長而稱之為長不過因其長而長之非我先
有長之之心猶彼人色白而我稱之為白不過從其
白於外而非我先有白之之心也由此觀之長不由
乎我而由乎人事物之宜果在外矣我所以言義外
也孟子因其喻而辨之曰子以白喻長實非其倫蓋
白無不同長則有不同如白馬之白無異於白人之
白固已至若長馬之長不過口稱其長若長人之長
則必有恭敬之心而與長馬不同不識長馬之長也
竟無異於長人之長與即此長人不同於長馬必由
吾心之制乃所謂義也且子所謂義者果以彼年長
於我而以長者為義乎抑因彼之長而吾有恭敬之
心以長之者為義乎如以長者為義則敬由乎人義
誠在外如以長之者為義則敬由中出義豈在外㦲
告子曰吾非以長者為義但自其長之不同於愛者
觀之則仁自内而義自外耳如吾弟至親吾則愛之
秦人之弟其分疎吾則不愛是愛主於我悦乎我之
心則愛之不悦乎我之心人不能强吾愛也故謂仁
在内也若義則異是矣均之長也楚人之長有可長
吾長之吾之長有可長吾亦長之是敬縁於長凡遇
長皆在所悦而未必出於吾心也故謂義在外也告
子此言是猶於長者謂義而不於長之者謂義其惑
益甚矣孟子因其明於甘食之性而以耆炙之説曉
之曰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不特於人為然即如
耆秦人之炙亦耆吾之炙而無異物之有同者也子
謂以長為悦而謂義在外然則耆炙者以炙為悦亦
將謂耆之者在外與吾之耆雖在外而所以耆之者
心長雖在外而所以長之者心心旣在内而義之非
外明矣孟子論義於此可謂至精事之可否雖在物
事之所以可所以否使其施之各當則在我故曰義
者事之宜心之制有天下國家者欲使事事物物有
條有理亦何可一日少裁制之宜哉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内也曰行吾敬故謂之
内也鄉人長於伯兄一歳則誰敬曰敬兄酌則誰先曰
先酌鄉人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
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
敬叔父曰弟為尸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
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
斯須之敬在鄉人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
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
然則飲食亦在外也
此一章書是明義内之説也孟季子聞孟子義内之
説而未達私問公都子曰人皆以義為外夫子何獨
以義為内也公都子曰義主於敬所敬之人雖在外
然用吾心之敬以敬之是敬由心生不自外至故夫
子以義為在内也孟季子曰敬雖在内而所敬之人
則在外試以敬長而言伯兄長於我我所敬也假令
鄉人又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乎公都子曰敬以親
疎為厚薄鄉人雖長疎不踰親必當敬兄也孟季子
曰伯兄固當敬矣假令與鄉人同飲有伯兄在酌則
誰先乎公都子曰酌以賓主分先後伯兄雖親主不
先客必當先酌鄉人也孟季子曰如此可見所敬在
伯兄所酌又在鄉人惟視其人以為轉移其權全不
在我是義果在外非在内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
子孟子曰敬長之心本在於内而季子以為在外即
如其言何難辨之有子試問之曰弟與叔父皆屬至
親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必曰卑不抗尊敬叔父矣子
又問曰弟為尸以象祖考則誰敬乎彼必曰弟旣為
尸敬弟矣子即曰旣曰敬弟則叔父不得伸其尊惡
在其敬叔父也彼必曰所以敬弟者以在尸位故也
蓋當其在尸位則叔父與弟皆子孫子孫以敬祖考
為重敬弟者敬祖考也子亦曰所以先酌鄉人者以
在賓位故也蓋當其在賓位則伯兄與我皆主人主
人以敬賓客為重敬鄉人者敬賓客也然則所敬在
此者庸敬之在兄也亦猶敬叔父之常耳所長在彼
者斯須之敬在鄉人也亦猶敬弟之暫矣或常或暫
之間其敬皆由中出則義之在内又何疑乎孟季子
聞孟子與公都子之言復曰當敬叔父時則敬叔父
當敬弟時則敬弟因其人而致其敬義果在外非在
内也蓋其心猶未悟故仍執前説於是公都子就易
見者曉之曰子以敬為在外何不觀飲食之事乎冬
之日宜湯則從而飲湯夏之日宜水則從而飲水子
以因人起敬謂之在外則將以因時酌宜所以飲食
者亦在外與吾知飲湯飲水其飲雖同而冬夏之異
則辨於一心是故事物之宜在外而所以斟酌事物
之宜則在心也此其所以為義内也尚何疑於夫子
之謂乎按孟子義内之辨最簡最明而告子孟季子
詞雖屢詘而意終不悟此真異端之學所謂不得於
言勿求於心者與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為善
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
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以瞽瞍
為父而有舜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啓王
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孟子曰乃若其情則
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
此一章書是正言性善之㫖也公都子問曰天下之
言性者不一各執其説以争辯如告子曰性無有善
無有不善謂全不可以善不善名也此一説也或又
曰性可以使為善可以使為不善無有一定惟顧其
所習何如爾是故文武之君在上率民以善則民皆
化而為好善之民幽厲之君在上率民以暴則民皆
化而為好暴之民此又一説也或又曰有性善有性
不善本其生稟之異而自不可移是故以堯之聖為
君而有傲象之臣不能使不善為善以瞽瞍之頑為
父而有聖舜之子以無道之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
而乃有微子啓王子比干之仁與聖不能使善為不
善此又一説也三説之不同如此皆未有以性善言
者今夫子獨排衆論而曰性善然則彼之言皆非與
孟子曰衆人論性皆致疑於善惡之間而我獨謂性
善者非無所據也論性於無感之初至善中存似無
形象之可言乃若其性之發而為情卒然勃然之間
真機畢露則但可以為善而不可以為惡則性之本
善可知矣此乃吾之所以謂性為善也然情旣可以
為善則似莫不具為善之才乃有昏愚暴戾而為不
善者蓋物欲之累陷溺其良心人為之私戕賊其真
性性本善而人自底於不善耳於才何罪哉知才之
善則知情之善而無疑於性之善矣紛紛之説不亦
謬乎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
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
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
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舎則失
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詩曰天生蒸
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為此詩者其
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
此二節書實指情與才之善以證性之無不善也孟
子曰我謂情善而性無不善也於何見之蓋以人有
此情由有此性同此性則同此善即如惻隱之心人
孰不有之乎羞惡之心人孰不有之乎恭敬之心人
孰不有之乎是非之心人孰不有之乎此情之所以
為善也而實根之於性惻隱之心非他即吾性之仁
主於愛者是也羞惡之心非他即吾性之義主於宜
者是也恭敬之心非他即吾性之禮主於敬者是也
是非之心非他即吾性之智主於辨者是也仁義禮
智雖見端乎外非由外來而鑠及於我也我性中固
有之也惟其為固有之理所以發而為才無不可以
為善者但人自不思而反求之已耳故曰性具於心
苟思而求之則得其固有而為聖為賢不思而舎之
則失其固有而為愚不肖以至於善惡相去或相倍
蓰而非算數之所能計者由人自不思不求不能察
識擴充以盡其才之分量也凡此者非我之私言蓋
甞徵諸詩與孔子之言矣大雅烝民之詩曰天生衆
民有形氣者為物有天理者為則此民所秉執之常
性無不好是懿羙之德者夫物與則有精粗之分秉
與好有寂感之異而詩顧合而言之誠有㴱義於其
間矣是以孔子讀是詩而歎曰為此詩者其知性情
之道乎蓋天之生人非徒賦之以形而已得其氣以
成形而有物即得其理以成性而有則未有物具而
則不具者是物之則乃民之所秉執以為常性也以
其性之有常故懿羙之德自由中以好之逹諸天下
而同有其則亦達諸天下而同有其好不獨聖哲有
獨契而庸愚亦有同心也由詩與孔子之言觀之德
而曰懿可以證性善矣懿德而曰好可以證性善而
情亦善矣即此可知人性之皆善而彼三説者不辯
而自明矣孟子前後論性善皆指其存者而言此獨
舉其發者而言蓋惟其發無不善故益信其存無不
善反覆開譬總欲人因一端著見之明悟本來固有
之理其詞愈切而其義愈顯矣
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
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麥播種而耰之
其地同樹之時又同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熟矣
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故凡
同類者舉相似也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
者
此一章書是實指性善之同然以見不可不反求也
孟子曰富歳之子弟多有所賴藉而為善凶歳之子
弟多至於暴棄而為不善猶是子弟也而多暴異於
多賴者豈天賦富歳子弟以為善之才而不賦凶歳
子弟以為善之才哉蓋凶歳衣食不足廹於饑寒禮
義不暇顧而非僻之念生有所以陷溺其心者以至
於多暴而然也若論其心固統性情與才而無有不
善者又豈有不同者乎試即物之同者推之今夫麰
麥之為物播其種而復耰以覆之其地旣同樹之及
時又同萌芽之發無不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
已成熟矣何嘗有不同者乃其收穫不能無多寡之
異則因地之有肥磽雨露之滋養與人事勤惰之不
齊也於麰麥何與哉不特麰麥為然天下之物必其
類之不同則不相似耳苟凡同類之物則固無有不
相似者何獨至於人而疑其有不相似乎蓋雖聖人
之德大遠於凡人而究其厥初共稟是氣共受是理
未嘗有所分别謂非與我同類可乎夫聖人旣與我
同類則性之無不善可知矣
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也屨之相似
天下之足同也口之於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
所耆者也如使口之於味也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
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至於味
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於聲
天下期於師曠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於子
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故
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
於色也有同羙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
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
義之悦我心猶芻豢之悦我口
此五節書是即人身之同以見人性之同也孟子曰
人性之同旣徵之於同類矣更即人之一身觀之龍
子嘗有言曰屨之為物縁足而造織屨者不知人足
之大小而任意為之雖未必一一中度然大以成大
小以成小我知皆必有用決不至於為蕢也是則天
下之足無有不同如此且不但足而已推之於口其
於甘㫖之味亦有同耆也雖古之知味如易牙其人
者不過先得我口之所以耆者也如使其口之於味
全與人殊有若犬馬異物之不與我同類也則天下
之人何其所耆皆從易牙之所調而共以為羙也至
於味天下皆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又不但
口而已惟耳亦然至於聲其調鐘協律天下之人皆
期必於師曠之所和而共以為羙是天下之耳相似
也又不但耳而已惟目亦然至於古之羙色如子都
者天下之人莫不知其為姣好之男子也若不知子
都之姣者必無目之人不能見其色者也是天下之
目相似也即衆體之皆同如此吾故曰口之於味天
下期於易牙而知耆味無不同耳之於聲天下期於
師曠而知好音無不同目之於色天下期於子都而
知悦色無不同夫口耳目皆以形用者尚有所同然
至於心為口耳目之主而以神行者獨無所同然乎
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此降衷之理即吾心之體處
物之義即吾心之用也雖窮理精義如聖人亦不過
先知先覺得我心之同然耳何嘗别有所稟賦哉故
理義之在我心不獨聖人悦之凡人無不悦之蓋根
之於性同此秉彞之良則悦之於心同此懿德之好
猶夫芻豢之味其悦我口也盡人皆然也舉天下之
人莫不口悦芻豢則舉天下之人莫不心悦理義此
理義所以為同然之心而聖人與我同類也彼為暴
者自失其本心而豈才之罪哉上章旣言性善本我
固有反求之而即得此又直指性之於善即如口耳
目之於味聲色人人同具聖人與我初無差别以見
決不可不反求奈何味則知甘聲色則知羙而理義
則不知好從其小體而反棄其大體哉
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羙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
可以為羙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蘖
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
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
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
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羙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
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㡬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
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
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才
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
此一章書是言良心之在人不可不盡存養之功也
孟子曰德性雖命於天而培養全在於人試以物觀
之齊有牛山其木茂盛吾嘗見其羙矣但以近大國
之郊舉國之人樵採其中斧斤伐之者衆豈能復有
其羙乎然其羙雖失而其本猶在日夜之間氣化之
所生息加以雨露之所滋潤非無萌蘖之復生焉夫
何牛羊又從而牧之生之者未㡬戕之者復至是以
若彼濯濯然而光潔也人見其濯濯然光潔遂以牛
山為未嘗有材焉者此豈山之性使然哉亦斧斤伐
之於先而牛羊牧之於後令其萌蘖無遺爾不特山
木為然也雖存乎人者孰無仁義之心哉其秉彝之
良不學而知不慮而能本然之善隨感隨見一如山
木之羙矣顧人不能保守斲喪戕賊亦猶斧斤之於
山木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羙乎然善心雖遭陷溺而
善端終難盡泯其日夜之間未與物接少有静息以
至平旦之時前境旣往後境未來良心定然發露好
惡之正與人相近者㡬希夫何旦晝之所為又皆不
仁不義之事梏而亡之矣夫晝之所為旣有以害其
夜之所息夜之所息又不能勝其晝之所為是以梏
之反覆展轉而不已則其夜時清明之氣日以寖薄
不足以存其仁義之良心夜氣旣不足以存則雖靦
然有人形而實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遠於人而近
於禽獸也而以為斯人未嘗有天降之才焉者是豈
人之情使然哉亦旦晝之梏亡令其陷溺無餘爾可
不懼哉
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孔子曰操
則存舎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
此二節書見養心之功貴乎操存也孟子曰山木之
生意不息人心之生理無窮顧養之何如耳故凡天
下之物茍得其培養之道則無物不長况心之生機
未甞滅息者乎茍失其培養之道則無物不消况心
之萌蘗僅存無㡬者乎存養之功其緊要如此孔子
嘗有言曰有物於此操之則收斂而存舎之即放失
而亡方其存也有時而入一瞬息而入者忽復出出
入初無定時方其入也有時在内一俄頃而内者忽
在外外内亦無定鄉如此者其惟心之謂與蓋忽動
忽静旣無機緘之可測忽理忽欲又無方所之可求
存之旣極難而失之又極易此孔子所以危言之以
警人也人可不知警醒而任其心之放而不收也哉
大抵操存工夫不出乎主敬克念罔念天理人欲皆
判乎此果能自强不息使此心刻刻湛然以造乎至
精至粹之域則静亦定動亦定雖日應萬變而主宰
常在乎我尚何出入存亡之足言哉
孟子曰無或乎王之不智也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
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
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為數小數也
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
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唯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
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
學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
此一章書是孟子為齊王用賢不專而發也昔孟子
之於齊王旣進見時少無以勝羣邪之交蔽而齊王
之於孟子又聽信不專有以分其心於多途故孟子
私論之曰君德莫大於智而智所自成雖本於性生
亦由於輔導今王之不智乃理之當然無足疑怪也
蓋人主之心養之以義理則明誘之以物欲則昏猶
草木然生於陽和而悴於陰慘雖有天下易生之物
若使一日暴之得乎陽和之氣少十日寒之得乎陰
慘之氣多未有不枯槁而能生者也吾見王之時罕
則義理之浸灌不㴱無異一日暴之也吾退而諂䛕
雜進則物欲之蒙塞何限無異十日寒之也王雖善
端發見非無萌蘗之生吾其如之何哉亦終於昏昧
而已然此未可尃為寒之者咎也亦王聽信之未誠
耳今夫弈之為數特技藝之末小數也不專一其心
以致極其志之所向則不得乎弈之精也如弈之名
秋者通國以為善弈者也使弈秋教二人以弈其一
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言為聽一人雖聽之乃一心
以為有鴻鵠將至思彎弓繫矢而射以取之雖與彼
人俱學於弈秋必弗若其學之精矣為是其生稟之
智弗若與非然也乃心不及其專志不及其致也然
則王之不智固羣邪寒之者之罪亦豈非王鴻鵠其
心之過乎蓋人臣以正君為先而欲得正君之益又
視君之所以信用之者之若何耳明君任賢之心誠
專則君德日新賢才日進尚何一暴十寒之為害也
哉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舎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
者不可得兼舎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
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
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
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
辟患者何不為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
辟患而有不為也
此一章書是孟子欲人察識其本心也孟子曰觀於
人之欲惡而可以知此心之所自具者矣今夫魚之
味羙我所欲也熊掌之味亦羙亦我所欲也其或得
魚則失熊掌得熊掌則失魚二者不可得兼則熊掌
較魚為尤羙寧舎魚而取熊掌者也養生而不害其
生我所欲也守義而不虧於義亦我所欲也其或求
生則無以全義求義則無以保生二者不可得兼則
義較生為尢重寧舎生而取義者也人之所以舎生
取義者何哉生本無不欲而其心之欲義更甚於生
故不為苟且以得生也欲生則無不惡死而其心之
惡不義更甚於死故雖當患難而甘死不辟也夫此
欲惡之甚於生死者乃秉彝之良心也如使人無欲
義之良心而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為得生之計
者何不用也而安肎輕生如使人無惡不義之良心
而所惡莫甚於死則凡可以為辟患之地者何不為
也而安肎赴死由其心唯義之是欲則生而或悖於
義有不用也由其心唯不義之是惡則可以辟患而
入於不義有不為也然則人之生而具此秉彞義理
之心也蓋亦必然而無疑者爾
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
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一簞食一豆羮得之
則生弗得則死嘑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
之乞人不屑也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
加焉為宫室之羙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鄉為
身死而不受今為宫室之羙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
為妻妻之奉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所識窮乏者
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
此四節書是指人羞惡之本心使失其心者知所儆
也孟子承上文言欲生惡死人之常情而今由秉彞
之良心觀之其欲義甚於生其惡不義甚於死非獨
賢者有是欲惡之心也凡人皆有之但衆人汨於利
欲而忘焉唯賢者能持守而勿失耳實則賢愚同具
並無豐嗇也於何驗之一簞食一豆羮為物甚微而
在饑者得之則生弗得則死以生死所係宜其欲食
之急而不暇計禮義之若何矣然苟口呼而授之食
雖行道之常人弗肎受更足踐而授之食雖乞人不
以為潔也夫當死生之際而猶惡無禮寧死而不食
可見欲惡有甚於生死者乃人人所固有之心也旣
為人人固有之心一旦至放而不存者其由安在簞
食豆羮之微不以死生之故而遂受者辨禮義也萬
鍾之富則不辨禮義之當得與否而冒焉受之將為
一身計乎萬鍾於我身何所增益焉其為欲求宫室
之華羙妻妾之供奉所知識之窮乏者感我之惠而
受此萬鍾與較之所以處簞食豆羮者亦甚相遠矣
凡人之切身者唯死生為重舉身外之物非可與死
生並視也鄉為身死而不受嘑蹴之食今乃為宫室
之羙受此無禮義之萬鍾而亦為之鄉為身死而不
受嘑蹴之食今乃為妻妾之奉受此無禮義之萬鍾
而亦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嘑蹴之食今乃為所識
窮乏者得我受此無禮義之萬鍾而亦為之以切身
者而不顧焉以身外者而必恤焉是亦不可以已乎
可已而不已其於本然之良心䘮失盡矣人可不以
是為戒哉甚矣物欲之易昏也以不受簞食豆羮之
心不受萬鍾此心不旣存乎而無如見萬鍾不見禮
義也斯亦甚昧於輕重大小之宜矣是故學者脩身
必自致知格物始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舎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
不知求哀哉人有鷄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
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此一章書是孟子勉人從事於心也孟子曰人之不
可一日離者莫如仁義而能盡仁義者寡是未知其
切於身耳仁者何人各有自具之心而其所為心者
内存夫中正外著其慈祥非以仁為之體乎則仁即
人之心也義者何人各有當行之路而其所為路者
經事主乎宜變事主乎權非以義為之準乎則義即
人之路也謂之人心人路則所以操是心遵是路者
宜極其至矣乃舎置其路而不由放失其心而不知
求其於為人之理安在不亦可哀也哉夫人若有鷄
犬放雖至輕之物皆知求之以期於必獲及有放心
則此身無所綂攝所係至重而反任其縱逸不知閑
存於出入之間何其明於至輕而昧於至重也抑知
心之不可聽其放而放則不可不求耶凡學問中致
知力行其事不一而其道無他心為一身之主宰能
使心之得其正者順以養之心之入於邪者慎以閑
之則視聽言動皆受治於心而不苟由此心正而無
適非仁亦無適非義積累而上達奚難也學問之功
舎求放心之外尚復有他道乎蓋人之心馳於外者
欲其收而入存於内者欲其推而出推則有以見心
之用而收則有以立心之體體立而後用行則存養
省察非從事學問之大原耶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
能信之者則不遠秦楚之路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
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也
此一章書是孟子警人之昧於治心也孟子曰人己
之間所不容自安於屈抑者正自有在也今有無名
之指巻曲而不信非闗一身之疾痛與舉事之為害
也如有能治之使信者則雖越秦楚相去之路不以
為遠而求信之為其指之屈不若人之信也果爾則
凡我之不若人者皆當知所愧勉矣夫一指至小也
指之屈不若人之信亦至小也猶知惡之而不肎任
其屈至於心非指之可比也而失之回邪不若於人
不大負上天生我之良乎乃甘為人下而不知惡則
亦闇於輕重之理矣此之謂不知類也人何不推愛
指之意反而求之於心哉蓋人之與聖人同類者以
心之同耳誠知反求之心存其若人者去其不若人
者擴而充之雖為堯為舜奚難哉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
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
也
此一章書是孟子示人以身之當養也孟子曰凡身
之與物輕重懸殊而人之愛身多有不如其愛物者
今有桐梓之二木其長而成拱成把人苟以為羙材
而欲生之皆知培植灌漑盡其所以養之之道至於
身三綱五常繫焉四端萬善備焉宜其養之不容自
已矣而乃内不知所以養其心外不知所以養其體
豈愛身不若愛桐梓哉中有所蔽而未嘗一思於輕
重之間也誠思之而有不知以養身為要乎蓋人非
不知極口體之養而愈養而愈失者昧於養之正也
故必使我心優游於義理而動容周旋各當其道斯
為善養耳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也無尺
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所以考其善不
善者豈有他哉於已取之而已矣體有貴賤有小大無
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
大人今有場師舎其梧檟養其樲棘則為賤場師焉養
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為狼疾人也飲食之
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飲食之人無有失
也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
此一章書是孟子示人以養身當知所重也孟子曰
身不可不養而又不可不知養之要也人之於身舉
四肢百骸孰非其所愛䕶者旣兼所愛則必悉加調
養無尺寸之肌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肌膚不養也
獨是有養之而為善者有養之而為不善者所以考
其養之善與不善者豈有他術哉反之於己而審其
何者為輕何者為重則自可得而知矣然我謂審乎
已之輕重而知養之善不善者何故蓋衆體皆吾體
也而有貴賤小大之别有貴賤小大則其輕重較然
不可耑養乎小而以小害大不可耑養乎賤而以賤
害貴若使養其小者將崇尚卑鄙而日流於汙下則
為小人無疑此養之不善者也若使養其大者將持
守中正而日進於高明則為大人無疑此養之至善
者也信乎小大貴賤之間當㴱思而擇所養矣即以
木言梧檟羙材也樲棘非羙材也今有治場圃者舎
其梧檟而不養反養其樲棘則為場師之賤者焉以
賤害貴者其異於此乎即以身言一指其小者也肩
背其大者也今有養身者養其一指而不忍傷乃䘮
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如狼之疾走而不能顧後之
人也以小害大者其異於此乎人之於身誠毋容忽
於貴且大者哉苟其徒事口腹而為飲食之人則人
無不賤惡之矣為其養口腹之小體而失心志之大
體也使飲食之人而能兼養大體無有失也則口腹
亦軀命所闗在所宜養非但為尺寸之肌膚而已無
如養小者之無不失大也人可不以小害大賤害貴
為戒也乎蓋養心志者非不養口腹也但養心志則
天理為重雖飲之食之不過守其當飲當食之常養
口腹則人欲為重不至極口腹之欲而滅天理不止
也能不養小以失大乃所以遏人欲而存天理爾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為大人或為小人何也孟子
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曰鈞是人也或
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
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
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
不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
此一章書是孟子教人以事心之功也公都子問於
孟子曰天下稟形氣之正而為人者等耳乃或有稱
為大人或有稱為小人此何故也孟子曰人無異而
人之所從有異人之所從旣有異而人遂不能無異
凡人一身體有大小以大體為身之主而一從其檢
攝則為大人以小體為身之主而一從其徵逐則為
小人公都子復問曰同此人則同此體乃或有從其
大體或有從其小體又何故也孟子曰體之大小有
辨而人之從違亦於此見焉如耳司聽目司視各有
所職而不能思故聲色之外物得以蔽之夫至不能
思而蔽於外物是耳目亦一物而已以彼聲色之物
接於此耳目之物其引之而去不難矣所以耳目為
小體也若心則至虛至靈而以思為職心率其職而
勤於思則得其理而物不能蔽曠其職而怠於思則
不得其理而物來蔽之理之得失惟係於心所以心
為大體也大體小體皆天之所以與我者能於其大
者先有以立之清明而不昧强固而不移卓然為羣
動之綱維則其耳目之小者一聽命於心而不苟凡
聲色之邪不得而奪其聰明之正也能從其大體如
是則理無不全德無不備稱之為大人以此而已矣
非然而徇於耳目之私有不流為小人者哉蓋體旣
有能思不能思之别則所受於天者原自有以大制
小之理奈何不予心以有所主予耳目以有所承耶
古來大聖大賢舎治心之外無他道也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
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脩其天爵而人爵從
之今之人脩其天爵以要人爵旣得人爵而棄其天爵
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
此一章書是孟子為當時重勢位而輕道德者發也
孟子曰人情莫不以爵為尊而抑知身以内自有其
甚尊者乎有稟於天而為天爵者有授於人而為人
爵者何謂天爵心之慈惠曰仁心之裁制曰義仁義
存諸已無不盡曰忠仁義施諸事無不實曰信而且
樂此仁義忠信之善雖歷久而不倦性分之榮孰有
榮於此者乎此天爵也何謂人爵公一位卿一位大
夫一位時遇之隆孰有隆於此者乎此人爵也爵有
天人之别則其不徒求乎爵之在世者而務反求乎
爵之在身者明矣古之人有見於道德為重是以存
乎仁義忠信之理而盡其樂善不倦之誠秪惟脩其
天爵已耳初非有意於人爵也而積累旣至名譽自
昭公卿大夫之爵有必從焉今之人則大異於古人
矣富貴利欲之心勝初亦若有事於天爵而勉强以
脩之然不過籍此為要求人爵之地及人爵旣得所
期已遂隨以天爵為無用而棄之夫脩天爵以要人
爵是脩之之日原先有棄之之心已不免於惑矣至
得人爵而棄天爵是得之之後并不及要之之時則
惑之甚者也終亦并其所得之人爵而無以保之歸
於必亡而已矣蓋世豈無脩天爵而人爵不從者不
知其不從者上之遺賢而理無不從也又豈無棄天
爵而人爵不亡者不知其不亡者下之僥倖而理無
不亡也學者亦務脩其在已之天爵可耳若人爵之
從亡又何容計及哉
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
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詩云
旣醉以酒旣飽以德言飽乎仁義也所以不願人之膏
粱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
此一章書是孟子示人以當求諸已而不必求諸人
也孟子曰世之趨於勢分而忽於性分者亦甚謬矣
爵位之貴爭慕而欲得者人心之所同也不知人人
各有至貴於己者特弗反而自思耳奈何舎在己之
貴而求在人之貴耶人之以爵位加已而後貴者不
可謂不貴而非若已所自有之良貴也如趙孟為晉
之世卿能操爵以與人而使之貴亦能奪之而使之
賤是貴之有待於人者安可恃乎若良貴則非人所
得而操其權者矣是乃真足貴也何以見之大雅旣
醉之詩有云旣醉以酒旣飽以德不曰飽味而曰飽
德者何也德之至者和厚以居身權宜以制事所謂
飽德者蓋言飽乎仁義也仁義充足則至理悦心極
天下羙物之饜飫莫甘於此焉若人之膏粱亦何足
羡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且仁義充足則聞譽
昭著極天下被體之采章莫榮於此焉若人之文繡
亦何足艷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夫飽乎仁義而不
願膏粱文繡則知良貴為足貴而趙孟之所貴不足
貴矣何弗反而自思也哉蓋人惟不知已之自有至
貴是以舎内而慕外舎已而求人耳誠知其有貴於
己者尚何勢分之物足以易夫性分之良也與
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勝火今之為仁者猶以一
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又與
於不仁之甚者也亦終必亡而已矣
此一章書是孟子為為仁而不力者言也孟子曰理
欲不容兩存仁之足以勝不仁猶水之足以勝火乃
必然而無疑者但今之為仁者其為之不力以暫存
之天理遏無窮之人欲猶夫持一杯水救一車薪之
火也其可得而滅熄乎至火不熄則從而謂之水不
勝火斯言一出而不仁之人皆以為仁不可以勝不
仁而自甘於理消欲長㡬希澌滅此其所為又有以
助於不仁之甚者也非惟無益於仁亦且放逸牿亡
終必幷其所為㡬微之仁而亡之矣為仁者可不以
是為戒與蓋理欲消長遞為貞勝而欲終不可以勝
理凡從事於仁者能為必勝之計則道心自盛人心
自微何患德業之不底於成哉傳曰戰勝而肥其此
之謂與
孟子曰五穀者種之羙者也苟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
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此一章書是孟子勉人之力於為仁也孟子曰仁道
之期於有成也不即五穀觀之而可見乎五穀者天
生之地成之而人食之誠種類之羙者也然必熟而
後成其羙苟為不熟則反不如荑稗之熟其實猶可
以資日用是五穀之不容不熟也有然若仁為五德
之元衆善之長亦惟在乎日新不已由勉而利由利
而安使此心純然天理之流行如是以熟之而已矣
不然而徇於物欲之私失其德性之良不㡬與五穀
之不熟者等乎蓋仁當旣熟之後若無所容其力矣
而方期有以熟之則安可聽其優游自便為哉仁固
本於天而成於人者也傳曰中心安仁又曰安土敦
乎仁熟之謂與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學者亦必志於彀大匠
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
此一章書是孟子言事必有法而後可成也孟子曰
凡授受之間何者可以無法乎即以射言之持弓引
滿者彀也是射之法也從來善射莫如羿雖羿之教
人射必期至於彀學羿之射者亦必期至於彀舎彀
之外無以為教幷無以為學也更以匠言之為圓為
方者規矩也是工之法也從來良工莫如大匠雖大
匠之誨人制器必示以規矩學大匠之制器者亦必
守以規矩舎規矩之外無以為教幷無以為學也曲
藝且然况聖人之道乎蓋人之於道其為有漸其進
有序自灑掃應對以至禮儀威儀猶射之彀工之規
矩也君子教人非不欲一蹴而進之高㴱之域而必
循乎次第不敢凌躐者道在則然也下學上達學者
宜知所從事焉
日講四書解義卷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