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翼眞
大學翼眞
欽定四庫全書
大學翼真卷六
徳清胡渭撰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
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天下之道二善與惡而已矣然揆厥所元而循其次
第則善者天命所賦之本然惡者物欲所生之邪穢
也是以人之常性莫不有善而無惡其本心莫不好
善而惡惡然既有是形體之累而又為氣稟之拘是
以物欲之私得以蔽之而天命之本然者不得而著
其於事物之理固有瞢然不知其善惡之所在者亦
有僅識其麤而不能真知其可好可惡之極者夫不
知善之真可好則其好善也雖曰好之而未能無不
好者以拒之於内不知惡之真可惡則其惡惡也雖
曰惡之而未能無不惡者以挽之於中是以不免於
苟焉以自欺而意之所發有不誠者夫好善而不誠
則非惟不足以為善而反有以賊乎其善惡惡而不
誠則非惟不足以去惡而適所以長乎其惡是則其
為害也徒有甚焉而何益之有哉聖人於此盖有憂
之故為大學之教而必首之以格物致知之目以開
明其心術使既有以識夫善惡之所在與其可好可
惡之必然矣至此而復進之以必誠其意之説焉則
又欲其謹之於幽獨隠微之奥以禁止其苟且自欺
之萌而凡其心之所發如曰好善則必由中及外無
一毫之不好也如曰惡惡則必由中及外無一毫之
不惡也夫好善而中無不好則是其好之也如好好
色之真欲以快乎己之目初非為人而好之也惡惡
而中無不惡則是其惡之也如惡惡臭之真欲以足
乎己之鼻初非為人而惡之也所發之實既如此矣
而須臾之頃纎芥之微念念相承又無敢有少間㫁
焉則庶乎内外昭融表裏澄徹而心無不正身無不
修矣(或問下同)
慊之為字有作嗛(口簟反)者而字書以為口銜物也然
則慊亦但為心有所銜之意而其為快為足為恨為
少則以所銜之意而别之耳孟子所謂慊於心樂毅
所謂慊於志則以銜其快與足之意而言者也孟子
所謂吾何慊漢書所謂嗛栗姬則以銜其恨與少之
意而言者也讀者各隨所指而觀之則既並行而不
悖矣字書又以其訓快與足者讀與惬同則義愈明
而音又異尤不患於無别也
渭按相如封禪書云陛下嗛讓弗發蓺文志云合
于易之嗛嗛尹翁歸傳云温良嗛退嗛皆當作謙
而譌為嗛大學自嗛又譌為謙則謙嗛二字之互
相殽亂也乆矣漢書文帝詔曰人民未有㥦志㥦
與惬同音苦刼反史記作嗛志可見嗛與㥦惬實
一字為快足之義自謙本作嗛従孟子樂毅傳通
作慊亦可也
大綱要𦂳只是前面三兩章君子小人之分却在誠
其意處誠於為善便是君子不誠底便是小人更無
别説(語類下同)
格物是夢覺關誠意是人鬼關過得此二關上面工
夫一節易如一節了至治國平天下地步愈闊但須
照顧得到
道夫問劉棟看大學自欺之説云何曰不知義理却
道我知義理是自欺先生曰自欺是箇半知半不知
底人知道善我所當為却又不十分去為善知道惡
不可作却又是自家所愛舍他不得這便是自欺不
知不識只喚做不知不識却不喚做自欺
譬如一塊物外面是銀裏面是鐡便是自欺須表裏
如一方是不自欺須是見得分曉如知烏喙不可食
水火不可蹈則自不食不蹈如寒欲衣飢欲食則自
是不能已如果見善如飢欲食寒欲衣見惡如烏喙
不可食水火不可蹈則此意自實矣(烏喙藥名食之能殺人)
渭按經云知至而后意誠則必真知善之當為與
惡之當去而后可以加誠意之功半知半不知底
人如何便教他誠意盖真知地位難到如必待豁
然貫通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而后可以誠意
則夫人倫日用之事有不容一日已者将遂可以
不行乎抑行之而意不必誠乎故半知半不知底
人聖人亦便教他誠意但能實用其力以禁止其
自欺則其人亦大段是好也
人固有終身為善而自欺者須是要打疊得盡
誠意十分為善矣有一分不好底意思潛發以間於其間
此意一發便由斜徑以長這箇却是實前面善意却
是虚矣如見孺子入井救之是好意其間有些要譽
底意思以雜之如薦好人是善意有些要人徳之之
意隨後生来治惡人是好意有些很疾之意隨後来
前面好意都成虚了如姤卦上五爻皆陽下面只一
隂生五陽便立不住了
凡惡惡之不實為善之不勇外然而中實不然或有
所為而為之或始勤而終怠或九分為善尚有一分
苟且之心皆不實而自欺之患也所謂誠其意者表
裏内外徹底皆如此無纎毫絲髮苟且為人之弊如
飢之必欲食渴之必欲飲皆自以求飽足於己而已
非為他人而食飲也
渭按朱子言自欺之情状有此四等最説得詳盡
四者一等輕如一等外然而中實不然是假仁仗
義究其下達之所至即厭然揜著之小人此病最
重有所為而為之如徃救孺子而有内交要譽之
心此病亦重始勤而終怠所謂力不足者中道而
廢此病差輕九分為善尚有一分苟且之心則私
欲打疊不盡此病又輕毋自欺者只表裏始終如
一足以盡之(彦昇按四者雖皆是自欺玩後條専取容字之意勘到細宻處則所重在
最輕之病)
因説自欺欺人曰欺人亦是自欺此又是自欺之甚
者便教盡大地只有自家一人亦只是自欺如此者
多矣到得那欺人時大故郎當
孟子謂見孺子入井時怵惕惻隠非惡其聲而然非
為内交要譽而然若中有内交要譽之心却向人説
我實是惻隠為惡於隠微之中而詐善於顯明之地
所謂自欺以欺人也然人豈可欺哉誠於中形於外
那箇形色氣貌之見於外者自别決不能欺人祇自
欺而已外面一副當雖好然裏面却踏空永不足以
為善更莫説誠意正心修身至於治國平天下越沒
干涉矣
渭按自欺者原不為欺人而設一不能實用其力
便墮自欺坑塹矣然有一分自欺即是苟且徇外
之心亦不可謂非欺人但與處心積慮以欺人為
事者當有不同耳
沈僴問誠意章自欺注今改本恐不如舊注好曰何
也曰今注云心之所發陽善隂惡則其好善惡惡皆
為自欺而意不誠矣恐讀書者不曉又此句或問中
己言之却不如舊注云人莫不知善之當為然知之
不切則其心之所發必有隂在於惡而陽為善以自
欺者故欲誠其意者無他亦曰禁止乎此而已矣此言明
白而易曉曰不然經文説話極細盖言為善之意稍
有不實照管稍有不到處便為自欺未便説到心之
所發必有隂在於惡而陽為善以自欺處若如此則
大故無状有意於惡非經文之本意也所謂心之所
發陽善隂惡乃是見理不實不知不覺地陷於自欺
非是隂有心於為惡如公之言須是鑄私錢假官㑹
方為自欺大故是無状小人此豈自欺之謂邪此處
工夫極細未便説到那粗處所以前後學者都説差
了盖為牽連下文小人閒居為不善一段看了所以
差也
李敬子問自欺注云外為善而中實未能免於不善
之雜非是不知是知得了又容著在這裏此之謂自
欺曰不是知得了容著在這裏是不奈他何了不能
不自欺公合下認錯了只管説箇容字容字又是第
二節縁不奈他何所以容在這裏自欺只是自欠了
分數如為善有八分欲為有兩分不為便是自欺又
曰荀子曰心卧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某自十六
七讀時便曉得此意盖偷心是不知不覺自走去底
不由自家使底倒要自家去捉他使之則謀這却是
好底心由自家使底又曰佛家有所謂流注想它最
怕這箇所以溈山禪師云某參禪㡬年了至今不曽
㫁得這流注想此即荀子所謂偷則自行之心也次
早又曰昨夜思量敬子之言自是某之言却只説得
自欺之根自欺却是敬子容字之意盖知其為不善
之雜而又盖庇以為之此方是自欺謂如人有一石
米却只有九斗欠了一斗此欠者便是自欺之根自
家却自盖庇了嚇人説是一石此便是自欺某之説
却説髙了移了這位次了今若只恁地説時便與那
小人閒居為不善處都説得貼了次日又曰某舊説
忒説闊了髙了深了然又自有一樣人如舊説者欲
節去之又可惜但終非本文之意耳
因説誠意章曰若如舊説(謂偷則自行之説)是使初學者無
所用其力也中庸所謂明辨誠意章而今始辨得分
明
渭按此以上三條前二條沈僴録戊午以後所聞
後一條林夔孫録丁巳以後所聞也皆朱子暮年
語文公年譜云慶元庚申公七十一嵗四月辛酉
改誠意章句甲子公易簀先儒據祝氏本謂絶筆
所改唯聖經注三字(改一於善曰必自慊)而誠意章無可考
今觀沈僴李敬子所舉以為問者自欺有三説皆
與今本章句不同則易簀以前自欺之注已經三
改矣何為其無考哉舊注及改本皆以陽善隂惡
為自欺説得太麤此即外然而中實不然第一等
自欺之病敬子所舉注云外為善而中實未能免
於不善之雜勝前二説然終不如敬子容字之確
至今本章句自欺云者知為善以去惡而心之所
發有未實也數語渾圓的當真毫髮無遺恨矣此
必是最後更定其為絶筆與否則未可知耳
説自欺云隂在於惡而陽為善未免太麤以不知
不覺陷於自欺為荀子之偷心又説得太髙及與
李敬子辨論始有定見知母自欺為大學教人徹
上徹下事故語人曰誠意章而今始辨得分明盖
今本章句云云即其時所更定也然惟聖罔念作
狂即到聖賢地位亦須防自欺顔子尚有不善曽
子日省其身故偷心自行之説亦不可廢
或問自慊自欺之辨曰譬如作蒸餅一以極白好麵
自裏包出内外更無少異一以不好麵做心却以白
麵作皮務要欺人然外之白麵雖好而易窮内之不
好者終不可揜則乃所謂自欺也
如好好色惡惡臭只此便是自慊是合下好惡時便
是要自慊了非是做得善了方能自慊也自慊正與
自欺相對不差毫髮所謂誠其意便是要毋自欺非
至誠其意了方能不自欺也(彦昇按毋自欺毋字與論語四勿皆禁止之辭
四勿是上達之關此毋字是下學第二關其著力則一般)
雨蒼曰自慊是説工夫不是説效驗潤身纔是效
驗
渭按欺與慊相反自慊即毋自欺以毋自欺為誠
意自慊為意誠者非是玩章句使其二字則毋自
欺也四句當作一氣讀也字是拖下語氣非截住
語氣孟子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
達矣字亦拖下語氣與此也字正相似
到物格知至後已是意誠八九分了只是更就上面
省察如用兵禦寇寇雖已盡剪除了猶恐林谷草莽
間有小小隠伏者或能間出為害更當搜過始得
問知至而後意誠則知至之後無所用力意自誠矣
傳猶有謹獨之説何也曰知之不至則不能謹獨亦
不肯謹獨惟知至者見得實是實非灼然如此則必
戰懼以終之此所謂能謹獨也如顔子請事斯語曽
子戰戰兢兢終身而後已彼豈知之不至然必如此
方能意誠盖無放心底聖賢惟聖罔念作狂一毫少
不謹懼則已墮於意欲之私矣此聖人教人徹上徹
下不出一敬字也
新安陳氏曰己所獨知之地地即處也此獨字指心
所獨知而言非指身所獨居而言
魯齋王氏柏曰此意方萌於暗室屋漏之下人不可
得而知固所謂獨也此意潛伏於大庭廣衆之中而
人不可得而見亦所謂獨也人之常情徃徃視此處
為可以欺天罔人而不必致謹者君子視之則若上
帝之臨其前鬼神之在其側而不敢須臾忽也凡有
志於為善者非以昭昭之過為憂而以㝠㝠之行為
憂不以人之見稱為喜而以己之無愧為喜君子小
人於此乎分天理人欲於此乎辨此朱子所以謂之
善惡關也
虚齋蔡氏曰慎其獨便是毋自欺毋自欺便是必自
慊必自慊便是誠其意
雙峰饒氏曰慎獨不是專指念慮初萌時(彦昇按雙峰之意盖
謂念慮之萌時時有之不専是初萌一念時要省察也章句言慎動特下審㡬二字是下手做工夫處正
在念慮之萌如人乍見孺子将入於井有怵惕惻隠之心是初念之萌少間有内交要譽惡其聲之私心
又是轉念之萌此等處並須時時省察不是專察初念之萌便了也)
雨蒼曰舊説慎獨是謹於欺慊之源人因誤看慎
獨專是誠意下手工夫按章句云其實與不實盖
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已獨知之者並不指定獨是
意之初動處何得認慎獨專是誠意下手處試思
我發此意以為善去惡既不是一瞬一息其間容
有始意實而終意不實者有始意不實而終意仍
實者又有始終皆實而中有一意不實者或偽或
真轉關最捷無形無影方寸自明凡此皆獨知也
則皆當慎也可曰我意之初起時既慎而續後必
無不誠乎誠意之始固當慎獨自始而中自中而
終有一意轉動便當加一番審慎不得謂慎獨專
是下手處也且此處慎獨與中庸有辨中庸獨字
指善惡獨知處大學獨字指去惡為善之實不實
獨知處中庸獨字只在獨之始動時説大學獨字
直貫乎意之始終中庸慎獨工夫短大學慎獨工
夫長朱子或問明言謹之於獨以禁止其自欺則
慎獨便是毋自欺不在一念初動處著功也
渭按章句實與不實實謂慊不實謂欺也欺曰自
欺慊曰自慊兩自字便伏下一獨字故君子必慎
其獨朱子謂别舉起一句以著戒愚竊意此句是
古語(禮器中庸並有此句)自欺自慊皆傳者釋誠意語所以
用故字承上作結言古人之必慎其獨正為此禁
欺求慊以誠其意故也慎獨較毋自欺更説得宻
禁欺是就一時説慎獨乃無時不然故或問云須
臾之頃念念相乗無有間㫁也慎獨與毋自欺雖
無兩樣工夫却有兩層意義(彦昇按禁欺即在慎獨時然禁只禁其不
實慎則每發一念皆要慎)誠意直與其事為始終無論時之乆暫如
武王命康叔要囚服念五六日則五六日之内刻刻當
誠至于旬時則旬時之内亦刻刻當誠又如髙柴執親
之喪泣血三年未嘗見齒則三年之内無時不誠蘇武
在匈奴中十九年卧起持漢節單于欲降之卒不可得
則十九年之内無時不誠盖其生質之美於忠孝之道
獨見得分明故能如此中庸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
物使為善者偶有須臾之不誠則此意便屬虚妄而所
為之事一如無有矣安得謂慎獨專在一念初動處邪
中庸所言大抵皆成徳之事故先言存養而後言省察
雖不覩聞亦必戒懼則此心嚴宻之至矣慎獨又於全
體存養内提出𦂳要關頭来説但於初動處更加一番
省察使人欲不得行過此以徃仍入存養界中故曰中
庸慎獨工夫短也大學之教為下學而設初未有存養
工夫故為善去惡者必時時省察以防自欺之萌故曰
大學慎獨工夫長也雨蒼此段真剖析毫芒發前人所
未發㡬者動之微乃實與不實之所由分此㡬時時有
之非但意之初起當審也
大學知字有淺深知止知至與致知之知同其義深知
本與知所先後之知同其義淺此章章句知為善以去
惡此知従格致得来其義深己所獨知是當下自然之
覺其義淺兩知字原不可混而為一自明隆慶後姚江
之學盛行凡經傳字之偶同者輒攪作一團不容分别
於是以此兩知字通為一義以慎獨為致知以誠意為
格物而經文先後之序亦顯背而不顧矣謬種流傳至
今不絶謹悉依章句正之
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后厭然揜其不善而
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
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小人閒居為不善是誠心為不善也揜其不善而著其善
是為善不誠也為惡於隠微之中而詐善於顯明之地将
虚假之善来盖真實之惡自欺以欺人也然人豈可欺哉
(語類下同)
問自欺與厭然揜著之類有分别否曰自欺只是於理
上虧欠便胡亂且欺謾過去如有九分義理雜了一分
私意便是自欺到厭然揜著之時又其甚者
答孫敬甫書曰所論謹獨一節亦似太説開了須知即
此念慮之間便當審其自欺自慊之向背以存誠而去
偽不必待其作姦行詐干名蹈利然後謂之自欺也小
人閒居以下則是極言其弊必至於此非謂到此方是
差了路頭處也(文集)
新安陳氏曰獨處是身所獨居與上文己所獨知之獨
不同又曰上一節毋自欺説得細宻乃自君子隠然心
術之微處言之此一節言小人之欺人説得粗乃自小
人詐偽之著者言之無上一節毋自欺而必自慊之工
夫則為惡詐善之流弊其極必将至此所以君子必先
自慎其獨至此又重以小人為戒而尤必慎其獨
雲峰胡氏曰前章未分君子小人此章分别君子小
人甚嚴盖誠意為善惡關過得此關方是君子過不
得此關猶是小人傳末章長國家而務財用之小人
即此閒居為不善之小人也意有不誠已害自家心
術他日用之為天下國家害也必矣
藍田吕氏大臨曰胷中之正不正必見於眸子瞭眊
之間辭之多寡枝㳺亦見乎吉躁叛誣之實至於容
貌舉止無所不見故人之視己如見肺肝
新定邵氏曰揜其不善而著其善其意盖謂衆人為
不足恤而君子可以矯飾欺也不知念慮僅萌於方
寸之微識者已得之眉睫之間故目動言肆肝膈洞
見足髙氣揚心膂畢露在己雖自謂城府之深而在
人已不啻肺肝之視如是則人心至靈不可欺也己
之為偽祗足以自欺而已竟何益哉
蘭溪范氏曰人心至難測也孰不欲謂己君子而多
不免為常人或陷於大惡者患在心違其貌而安於
自欺也夫人有殺心輒形於聲有欲炙心輒形於色
有懼心目動而言肆有異心視逺而足髙其心一動
雖甚微也而形於外者己不可揜如此彼小人乃欲
揜其不善於君子之前當其念己不善而思揜之則
不善之念己誠乎中既誠乎中則必有自匿不慊之
微情呈露於言意態度之間自以為人莫我知也而
不知人已得其所謂不可揜者如見其肺肝嗚呼自
欺孰甚焉
虚齋蔡氏曰誠中形外之理本兼善惡但此所引之
意則主惡者言下條章句雖兼言善惡之不可揜然
其意亦主惡言
次崖林氏曰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従何處視之孟
子曰聽其言也觀其眸子孔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
抑亦先覺是皆視之之術
渭按閒居獨處也對見君子而言禮記有仲尼燕
居篇又有孔子閒居篇鄭注云退朝而處曰燕居
退燕避人曰閒居是閒居更䙝於燕居也雖非必
一人獨處然其所與居者亦不過妻子僕𨽻輩不
用顧忌故恣為不善無所不至及見君子愧心乍
萌遂有厭然揜著之情状全是欺人與外為善而
中有不善之雜者又大不侔矣傳者舉此以示戒
只欲明惡之誠於中者必形於外故獨不可以不
慎耳不必與上文之自欺一一勘合也
舊注以自欺為陽善隂惡隂謂心陽謂迹也此節
章句云隂為不善而陽欲揜之隂字指閒居陽字
指見君子則皆以迹言矣盖其身已顯為不善不
必更問其心即見君子而厭然亦無改過自新之
意徒欲揜惡而詐善彼以閒居之所為君子所不
及見耳而不知聲音笑貌之間此中之惡呈露無
餘甚於瞰其室而知之者矣是欲以揜著欺人而
人卒不可欺也陸稼書云酒人醉容飢人菜色皆
是自現出来此解甚妙
或問此小人大故無状豈亦嘗従事於學乎渭曰
此未可定看来亦不是鑄私錢假官㑹底人觀章
句云非不知善之當為與惡之當去又云但不能
實用其力以至此恐始初亦是欲誠其意者如邢
恕之逰於程門亦嘗一日三檢㸃到後来披猖之
極遂為名教罪人盖下達之勢若轉圓石於千仞
之山不入於深淵不止故君子重以為戒惟聖罔
念作狂将小人身分擡髙一層説更有味也(彦昇按誠
意為善惡關玩章句之意此小人是過不得此關而為小人者)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
問十目所視十手所指曰此承上文人之視己如見
其肺肝底意不可道是人不知人曉然共見如此(語類)
次崖林氏曰或問十傳皆曽子之意小人閒居為不
善一節亦曽子意也又特引曽子之言何與曰小人
閒居為不善節是為誠意而設十目所視節是平日
之言不為誠意而設
少墟馮氏從吾曰幽獨之中原無指視而却曰十目
十手解者求其故而不得乃以吾心之明還而照吾
心之隠等語於自家良知上發揮不知此却是解莫
見乎隠莫顯乎微底話説與此節十目十手不相干
也
渭按此引曽子之言重在其嚴乎句言可畏之甚
所以丁寜告戒勉學者之慎獨也十目所視十手
所指只是人之視己如見肺肝意但人字只指所
見之君子此兩十字比人字又説得廣了
二所字主獨字言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豈真有長
桑君之術視見垣一方人哉亦不過於貌言視聽
之間觀察而得之耳吕邵范林説最確其泛言幽
獨之中衆視衆指作含糊語者非是(彦昇按此條解視指既切
實兩所字亦有著落盖視與指衆人之目手也所視所指己之肺肝也人於眉睫之間而洞見隠微
之際是幽獨之中為衆視衆指之所也)
或問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與中庸莫見乎隠莫顯
乎微有分别否渭曰莫見莫顯先儒所以解之者
有二説程子以琴中殺心喻隠微以聞琴者知殺
聲喻顯見此就人知處説所謂誠之不可揜如此
也吕氏以一念萌動為隠微人心之靈善不善皆
知為顯見㳺楊二氏意略同此皆就吾心獨知處
説所謂毫髪之間無所潛遁有甚於他人之知者
也朱子釋中庸兼取其説愚竊謂程子之説以解
十目十手則是以解莫見莫顯則非何也中庸所
言乃成徳之事縦令到底無一人知君子亦自慎
無問人之知與不知也大學所言是下學之事故
以衆視衆指警之使之益加惕厲耳三氏之説以
解大學之慎獨亦是以解十目十手二句却非何
也成徳與下學總是此獨總是此慎而謂吾心之
靈具有十目十手勝於他人之指視則不成文理
胡雲峰云中庸所謂莫見乎隠莫顯乎微盖本諸
此上文獨字便是隠微此所謂十目十手即是莫
見莫顯此説似是而非盖聖賢言語字字有實際
未有若此之虚荒誕幻者也此節只就形外者言
目手屬他人更無可疑
語類又一條云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不是怕人見
盖人雖不知而我已自知自是甚可惶恐了其與
十目十手所視所指何異哉此必朱子未定之論
雲峰因此而誤近世良知家解此二句謂以吾心
之明還而照吾心之隠是十目十手不在他人而
在吾心所視所指非他人之視我指我而吾心之
自視自指矣此即佛氏觀心之説隠者一心也還
而照之者又一心也如目視目如手指手有是理
乎傳引曽子語只明己所獨知者終必為人所知
而當慎之意在言外意本淺而求諸深事本粗而
求諸精其弊必至於此已
富潤屋徳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看誠意章有三節兩必慎其獨一必誠其意十目所
視十手所指言小人閒居為不善其不善形於外者
不可揜如此徳潤身心廣體胖言君子慎獨之至其
善之形於外者證驗如此(語類)
渭按饒雙峰云此章雖專釋誠意而所以正心修
身之要實在於此故下二章第言心不正身不修
之病而不言所以治病之方以已具於此章故也
又云心不正何以能廣身不修何以能胖心廣體
胖即心正身修之驗所以能心廣體胖只在於誠
其意以此見誠意為正心修身之要胡雲峰云誠
意者自修之首已兼正心修身而言矣章末曰潤
身曰心廣提出身與心二字意已可見二説時講
皆宗之然實非章句本㫖盖自修之首謂欲正心
修身必自誠意始耳其實正修更自有工夫非謂
意一誠而心遂無不正身遂無不修也下二章雖
第言不正不修之病然四有是病必察乎此而敬
以直之便是治病之方五辟是病好而知其惡惡
而知其美便是治病之方病不同方亦不同安得
謂已具於誠意章乎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
故者心之正也齋明盛服非禮不動者身之修也
心廣體胖何足以盡之此四字乃意誠之驗非心
正身修之驗也(彦昇按章句意言由自慊故心無愧怍而寛廣此善之實於中也由
心廣故體常舒泰此善之形於外也)
右四節為一章釋誠意自此以至終篇皆釋經
之第四節而八條目之中獨無格物致知者非
本有其傳而今亡之也以二者與止至善并釋
於前故無庸再釋也詳見第五卷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
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
不得其正
要𦂳最是誠意時節若打得這關過已是煞好了到
正心又怕於好上要偏去如水相似那時節已是淘
去了濁十分清了又怕於清裏面有波浪動蕩處(大學
集編)
雨蒼曰心不正處儘多縁誠意之後真無惡而實
有善故只在人所不能無處有差失然不加省察
則心不正而身不修矣此誠意之後又須正心也
要跟誠意説(彦昇按心之不得其正正對偏説不對邪説心之偏處止此四有耳)
渭按身心二字聲相近故傳寫之譌以心有為身
有程子曰身有之身當作心是也而好異之徒謂
經字不可改仍作身有説范陽張氏云心之正體
無忿懥恐懼好樂憂患也其所以為忿懥恐懼好
樂憂患者皆血氣也此所以言身有所忿懥而不
及心也是心者出乎忿懥恐懼好樂憂患之外者
也惟忘此四者消盡血氣而心之本體見矣錢唐
呉氏云忿懥恐懼好樂憂患所以不得其正者以
其身之有也身有之者血氣所使也是私欲也故
其所忿懥則是好勇鬭很忘身及親者也與一怒
安民者異矣其所恐懼則是怯懦無勇見義不為
者也與恐懼所不睹臨事而懼者異矣其所好樂
則是好色好利樂驕樂佚遊者也與好禮樂善者
異矣其所憂患則是憂貧患得失者也與憂民憂
國患不知患不能者異矣此其所以不得其正也
以上二條見衛氏湜禮記集説謂四者皆血氣使
然而心不可有是即佛老之學以枯木死灰為心
之本體者非聖賢之指且使心之不正果由於身
之喜怒則是正心在修其身矣先後倒置悖孰甚
焉益信大學有譌字不可以不改
憂懼與喜怒有别喜怒不可無而憂懼則聖賢可
以無之論語曰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易大傳曰樂
天知命故不憂大過之象曰君子以獨立不懼是
也若喜怒則未聞有可以無之者或曰孟子云堯
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為己憂孔子
懼作春秋吾為此懼閑先聖之道詩序曰宣王遇
災而懼易震之象曰君子以恐懼修省大傳曰作
易者其有憂患乎由是觀之聖賢何嘗無憂懼曰
不憂不懼特謂人世之禍災關於一己者耳若夫
畏天命而憫人窮聖賢亦惡可已哉或又曰中庸
恐懼乎其所不聞如何曰此只是自家此心常存
敬畏與堯舜之兢兢業業成湯之慄慄危懼文王
之小心翼翼正相似非因外物之震驚而生恐懼
也此恐懼與它書所言者不同
四者只要従無處發出不可先有在心下須看有所
二字如忿怒因人有罪而撻之纔了其心便平是不
有若此心常常不平便是有(語類下同)
心纔繫於物便為所動所以繫於物者有三事未来
先有箇期待之心或事已應過又留在心下不能忘
或正應事時意有偏重都是為物所繫縛便是有這
箇物事則别事来到面前應之便差了如何心得其
正聖人之心瑩然虚明看事物来若大若小四方八
面莫不隨物順應此心元不曽有這物事如顔子不
遷怒可怒在物顔子未嘗為血氣所動而移於人也
則豈怒而心有不正哉
今人多是才怒雖有可喜事亦所不喜才喜雖有當
怒之事来亦不復怒便是蹉過事理了盖這物事纔
私便不去只管在胷中推盪終不消釋使此心如太
虚則應接萬務各止其所而我無所與可也看此一
章只是要人不可先有此心耳
問忿好自己事可勉强不為憂患恐懼自外来不由
自家曰便是自外来須要我有道理處之事来亦合
當憂懼但只管累其心亦濟甚事孔子畏於匡文王
囚羑里死生在前聖人元不動心處之恬然
虚齋蔡氏曰心當静時雖在常人亦無得失之可議
故心不正須就用上説若事未至而預待之便是動
矣便是有心矣又曰忿懥等心既是有所則非天理
之正而為人欲矣欲之動情之勝也
大抵心之應物未来不可預期既来不可偏主既徃
不可留滯有一於此皆為心不正也又曰将迎之於
先亦是應之之失矣而留滯於既徃者又即所以将
迎於後事之先三者有則俱有也
雨蒼曰有所忿懥所字與下章所親愛所字只一
般盖有忿懥則必有所忿懥之事猶有親愛則必
有所親愛之人也此四所字屬事下章五所字屬
人所字總無甚病舊将此四所字解作留滯之義
謂病在所字殊屬不安㴻謂病在有字不在所字
有之之病在未来而期待一邊盖四者原不可無
但心本虚靈物来順應方得其正稍萌期待之念
非復虚靈之本然矣此際不自省察由是見之施
行必将有當事而失中既徃而留滯等病此有之
為害也細玩章句有所忿懥只指心之萌動處不
得其正便指心之施行處萌動與施行原有兩候
𦂳要在中間加之察一有之時急自省察則施行
之際仍可得正不謂一有此心便已見之施行便
已不得正也今人説有所便不得正謂本文原無
察字耳嗟乎朱子提一察字盖本程子定性篇所
云惟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句體驗有
得而以此發傳者意中之言示後學正心之法詎
可忽歟(彦昇按語類謂心之所以繫於物者有三最説得圓活其曰四者要従無處發出不
可先有在心下者即所謂聖人之心瑩然虚明隨物順應非專重期待一邊盖期待者意中之事天
下事儘有出於意外者如東坡所云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卒然臨之無故加之豈預
知其来而為之期待乎哉章句言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無者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則欲動情
勝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以人所不能無故一有之未即為心之不正如忿怒可怒在物
而我無與焉是有而不有也以有之而不能察故其有於心也即為心之不正如因人有罪而此心
常常不平是有者真有也四有皆謂心繫於物非謂心之萌動處即是有也)
渭按羅整菴欽順困知記云此章所謂不得其正
者似只指心體而言章句以為用之所行不能不
失其正乃第二節事似於心體上欠却數語盖心
不在焉以下方是説應用之失視聽飲食一切當
面蹉過則喜怒憂懼之發鮮能中節也可知此説
自好然朱子之意謂心之不正必動而後見四者
既有則心已動矣便當従動處正之誠能於此察
見四有之病而去其不正者以歸於正則繼此更
無所留滯而後可以施存養之功胡雲峰云事之
方来念之方萌是省察時節前念已過後事未来
又是存養時節即此意故下節章句又云必察乎
此而敬以直之敬該體用乃正心之全功元未嘗
抹摋静一邊也
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
虚齋蔡氏曰夫心有所忿懥而不得其正則心奪於
忿懥而不為吾有矣是心不在也又曰心不在焉者
外馳於忿懥等而内境虚明之地不能以自存也故
章句云是以君子必察乎此而敬以直之
雙峰饒氏曰聲色臭味事物之粗而易見者耳心之
精神知覺一不在此則於粗而易見者已不能見況
義理之精者乎傳者之意盖借粗以明精耳
渭按四書彚解云心不在只是馳於外而不存主
於内不限定馳於忿懥四者雨蒼以為説得圓足
愚竊謂心之發而為情者不踰乎喜怒憂懼其馳
於外亦大率馳向此類不必云更有他處走作也
然此節只明身心之相關如此是承上起下語故
身之不修只将視聽食虚虚指㸃絶不蒙上四有
説章句心有不存是解上一句無以檢其身是解
下三句亦只依傳為解不復迴顧上四者説得渾
融人遂以為心之不存不限定馳於此四者耳
上節言心之不正以有所故此節言身之不修以
心不在故時解云有所便不在亦是然觀朱子或
問云苟得其正而無不在則身莫不有所聽命知
逺承四有不如𦂳頂不得其正来云不正則不在
尤為直截了當也方蛟峰以上節為有心之病此
節為無心之病顧麟士主此説夫其所謂有心者
先事而期待也所謂無心者逐物而外馳也外馳
之心即期待之心不可分為兩橛心不在焉須𦂳
頂不得其正説其病根總在四有也蒙引之義確
不可易
喜怒憂懼之發各有其節雙峰所謂義理之精者
是也借粗以明精章句之所未及者雙峰特為之
補出大有功於朱子(彦昇按此一節只言心與身相關處視聽食以形用者也
身也見聞知味以神用者也心也傳只言心身相關故章句但依傳為解而不言義理之精其實身
與事接必有義理存焉補出始圓足)
或問人之有心本以應物而此章之傳以為有所喜
怒憂懼便為不得其正然則其為心也必如槁木之
不復生死灰之不復然乃為得其正邪曰人之一心
湛然虚明如鑑之空如衡之平以為一身之主者固
其真體之本然而喜怒憂懼隨感而應妍媸俯仰因
物賦形者亦其用之所不能無者也故其未感之時
至虚至静所謂鑑空衡平之體雖鬼神有不得窺其
際者固無得失之可議及其感物之際而所應者又
皆中節則其鑑空衡平之用流行不滯正大光明是
乃所以為天下之達道亦何不得其正之有哉唯其
事物之来有所不察應之既不能無失且又不能不
與俱徃則其喜怒憂懼必有動乎中者而此心之用
始有不得其正者耳傳者之意固非以心之應物便
為不得其正而必如槁木死灰然後乃為得其正也
惟是此心之靈既曰一身之主苟得其正而無不在
是則耳目鼻口四肢百骸莫不有所聽命以供其事
而其動静語黙出入起居惟吾所使而無不合於理
如其不然則身在於此而心馳於彼血肉之軀無所
管攝其不為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者㡬希矣孔
子所謂操則存舍則亡孟子所謂求其放心従其大
體者盖皆謂此學者可不深念而屢省之哉(或問)
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渭按此節無注非無注也上節章句云是以君子
必察乎此而敬以直之然後此心常存而身無不
修也即此節注也以經文在所當分而注語難於
畫㫁故併説在一處下章故諺節注亦然讀者不
可不知
此章只言心之不得其正而心之得其正者却未
之及觀或問鑑空衡平一段則心之得其正者亦
自可見朱子答張欽夫論中庸書曰方其存也思
慮未萌而知覺不昧是則静中之動復之所以見
天地之心也及其察也事物糾紛而品節不差是
則動中之静艮之所以不獲其身不見其人也此
便是正心之效總之不外一敬字
右三節為一章釋正心修身
大學翼真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