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稽求篇
論語稽求篇
欽定四庫全書
論語稽求篇卷三
翰林院檢討毛竒齡撰
(寗武子節)集註按春秋傳武子仕衞當文公成公之時又云
文公有道而武子無事可見此明下按春秋傳四字
似宜無誤但予讀春秋又不然豈别有一傳耶抑猶
是傳而讀者又有異耶嘗考春秋僖十九年即衛文
之十九年衛人伐邢是時衛大旱卜祀不吉寗莊子
勸文公伐郉師興而雨寗莊子者寗武子之父也及
僖廿六年而文公已卒是年為衛成公元年公㑹莒
子衛寗速盟于向葢尋洮之盟也然而寗速者公羊
作寗遫即莊子名也則是成公初立尚是莊子不是
武子至僖廿八年為衞成三年而武子之名始見于
傳所謂盟宛濮職槖饘者皆在是時至文四年為衞
成十二年則然後武子之名一見于經所謂衞使寗
俞來聘俞武子名也是終文之世武子未嘗仕衞計
其入仕當在成公元年之後三年之前莊子謝事而
後武子得襲位葢周制公族世為大夫必父老而子
繼之未有其父儼然以上卿蒞盟而其子執國事者
何荒唐也(詳見予經問十七卷)
邦無道亦不止成公被執時且以此為愚將啓後世
巧避之門夫子意中未必如此左傳文四年武子來
聘公與之晏為賦湛露及彤弓不辭亦不答賦杜預即
以此為愚不可及又晉衛瓘為中書郎時權臣專政
瓘優游其間無所親疎甚為傅嘏所推重當時稱為
寗武子則愚亦大概在貿瞀之際浮沉取容或者成
公三十六年間武子别有事跡如此等故夫子言之
皆未可知若必以成公被執時言亦或故作顓蒙不
與強伯之國君及悻悻之訟臣相抵抗故為輔得免
賂醫得脱無非貿瞀所有事故以云若盡心竭力不
避艱險則是忠果正直臨難不免凡為臣者皆當然
而目為異事巧題以愚豈夫子意乎
(左丘明恥之)孔安國曰左丘明即魯太史也按漢藝文志左
氏傳國語皆魯太史左丘明著司馬遷傳孔子因魯
史記作春秋而左丘明論輯其本事以為之傳又復
籑異同為國語而劉向劉歆杜預輩皆言丘明與孔
子觀魯史而作春秋歆且曰左丘明好惡與聖人同
親見夫子而公榖在七十子後傳聞之與親見其詳
略不侔也其曰好惡與聖人同則明指論語左丘明
恥之諸句自唐人談助趙匡陸德明輩不知何據乃
曰論語所引丘明乃史佚遲任之類左氏集諸國史
以釋春秋謂左氏即其人非也宋程伊川遂謂左丘
明古之聞人而朱氏用之亦遂分論語左傳為兩人
然實無明據且未嘗言作春秋傳者并非左丘明也
至明嘉靖間有季本者作私考一書引宋儒説謂左
氏立言已雜秦制如臘者秦之祭名也酎者秦之飲
名也庶長者秦之官名也而傳語皆及之類非戰國
以前文字而謂丘明受經于仲尼豈不謬哉又云三
傳之得立學官公羊最先穀梁次之左氏最後史稱
左氏漢初出于張蒼之家本無傳者葢蒼自秦時為
柱下史明習天下圖書記籍又善厯律而仕漢為淮
南王長相十四年得非蒼自與其徒掇拾而成之者
乎當時隆萬間有失名氏書名左季折衷取左傳與
季氏私考而折衷之有云據史稱張蒼好書博聞邃
律厯之學史遷作别傳尤備使蒼為此書則史遷同
時未有不聞其事者肯聽之㝠㝠反曰左丘明無目
作國語乎且漢武初年河間獻王好古書購求聚殖
多至五百餘篇而左氏春秋在焉則左傳之出不後
公穀特以未立學官致史記儒林失載故劉歆移書
太常讓諸博士專欲立左氏學官正以左傳非後出
也是以觀武紀則知左傳與尚書毛詩同入河間之
購觀歆書則知左傳與逸禮同藏孔壁是皆蒼及身
之事况蒼自秦時為御史主柱下方書髙帝時定章
程文帝時為丞相景帝前五年卒年百有餘嵗則蒼
去武帝購書時祗十年間事河間所購號為古文必
非十年間所得書寫藏購且果是蒼作則其書出世
未久未有書一出而遂能行于鄒魯梁趙濟南膠東
之境使諸儒尊信而傳習之此必無之事也又按桓
帝時使蔡邕書十三經刻石立鴻都門觀者日車以
數千輛而左氏在焉假使當代偽書誰甘尊之與聖
經同列如此至唐開元二十五年敇舉進士者試大
經註曰唐以左傳為大經三言為一帖夫既名之為
經而又曰大則左傳在唐時已尊過他經即有談氏
趙氏之疑亦祗謂作經者與論語所引人時世不類
或是二人非謂左傳非經且非謂左傳非左丘氏作
也若其所舉秦官秦臘以斷其為秦後之書則大不
然秦自非子受國在周孝王朝傳世十餘君而入春
秋然則未有春秋時已先有秦矣人第知秦孝公時
始有不更庶長之號惠王十二年始有臘名遂謂虞
不臘矣秦師敗績獲不更女父以至秦庶長鮑庶長
武帥師及晉戰于櫟皆為秦後之書之案則試問秦
之稱臘稱不更稱庶長畢竟創于何公起于何世更
制于何年何人之論與議而茫然無據但以所見之
日為始則安知其所立名不更先于所見者而以是
為斷是殷助始孟子太宰司敗始論語也且臘即蜡
祭見鄭氏蔡邕諸說即月令記臘雖自不韋然其中
所記無非周制安知虞之不臘在列國不原有是名
者而欲以一字而斷全經何其愚乎若其他妄說又
謂左氏即左史古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故經為紀事
傳為記言左是左史不必丘明則又不然漢藝文志
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必書所以慎言語昭法式
也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為春秋言為尚書自古帝
王靡不同之而荀悅作申鑒亦云朝有二史左記言
右書事事為春秋言為尚書此明明以尚書春秋分
别言事以尚書典謨誥命單記詞令春秋單記事實
也若傳則事實詞令均有之誰謂左傳祇記言者此
竊漢志語而又誤解之此胡據亂証也况左右言動
亦大概言之原無一定若玉藻則又云動則左史書
之言則右史書之安見記言必左史耶况志以左右
分言事明指丘明為右史為記事之人如云仲尼以
魯周公之國史官有法故與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
口授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
真故論本事而作傳則即鑿定左史記言右史記事
丘明固右史也何也丘明據行事論本事非如弟子
祗異言也至崇禎間又有吴繼仕者極左袒季本之
說且謂左傳中記韓魏智伯之事又舉趙襄子之諡
自獲麟至襄子卒已八十年矣若丘明與孔子同時
不應孔子既殁七十有八年之後丘明猶能著書若
此殊不知前人長年者甚多在春秋時尤甚先儒所
以以老彭為籛鏗也且人生九十零未為怪事季氏
疑左傳為張蒼作以蒼年長一百餘能記前事也蒼
年可長而左丘年不可長更不可解况張蒼同時有
竇公年一百八十嵗何有于左丘年之九十零者凡
此皆展轉吹索了無義理不足深辨適有友舉此而
頗惑其説因備及之
齊王籍效謝靈運詩甚相似當時稱康樂之有王籍
猶仲尼之有丘明
(必有忠信如丘二句)晉衛瓘讀此以者字斷句焉字屬下句作何
字解言何以不如丘之好學也此亦偶然如是原不
足據後見監本北史蘇綽為周文帝作六條詔引此
句亦無焉字及視他本又不然此不知監本偶遺抑
亦他本增入也然不可考矣
(不有祝鮀節)施愚山嘗曰是書有三疑而有畢竟不是不有
兩作不有一疑也然謂一有一不有世人重佞而輕
色則于夫子屢嘆未見好徳如好色之說自矛盾矣
二疑也且難免者謂罹害也故舊註皆以難免為害
如所云懼不免幾不免者世有幾鮀朝謂無即不免
則六合之外八荒之内有誰得免者恐夫子無是說
也三疑也先仲氏曰此寓言也言無希世之資而徒
抱美質以游于人鮮有不為世害者以佞比阿世美
比善質直捷明白葢美而善淫人未有不思疾害之
者此與懷美質以希世用正同故曰難免郉氏疏曰
宋朝美而淫時世疾之正此義
(人之生也直節)人生也直非生理本直也生理本直則罔之生
也為不通矣此生字只作孟子曰生斯世也解謂人
之生于斯世與世相接以直道故也若誣罔無直道
而猶偃然在人世是倖免耳子曰三代直道而行直
道者生人之事舊註以生為夀終不横夭雖對幸免
言然幸免亦祗免得死耳短長順逆何足知之
(觚不觚節)觚不觚者戒酗也觚酒器名量可容二升者其義
寡也古量酒以三升為當五升為過二升為寡而制
器者即因之故凡設器命名義各有取君子顧其名
當思其義所謂名以實稱也今名雖為觚而飲常不
寡實則不副何以稱名故曰觚哉觚哉按禮器有爵
散觶角諸酒器名而皆有取義故韓嬰作詩說有云
一升曰爵爵盡也二升曰觚觚者少也飲常寡少也
三升曰觶觶適也飲之體適適然也四升曰角角觸
也不能自適但觸罪過也五升曰散散者訕也飲不
知節徒為人謗訕也若觴亦五升所以為餉觥亦五
升所以明罰雖同是五升而觥觴異稱是禮器稱名
其必以義起如此今淫酗之家飲常過多雖復持觚
亦不寡少故夫子借觚以嘆之若以觚為稜則稜非
器名即觚亦無稱稜者如謂觚是竹簡則是竹片供
書寫者陸機文賦或操觚以率爾漢書操觚之士皆
薄竹方片可操以寫未嘗有稜也若謂學書之牘削
木為之其形或六面或八面此即原涉傳之所謂削
牘而疏者則六面八面俱不記得但此名牘不名觚
另是一物葢觚非牘名即操䉉之䉉本是竹頭柧稜
之柧本是木旁皆借寫作觚非本字也如以牘為觚
以柧䉉為觚則夫子方欲正名而先誤此字觚不觚
矣至若後世花缾亦有稱花觚者此皆非上古稱名
且花觚酒觚並無八面與八角者即其間花文有齒
有乳有釿有鍔皆非稜也花觚俗器猶可以杜撰稱
名酒觚古禮器也可杜撰乎
或謂史記有破觚為圜語集註何不引此作據而反
以木牘花缾為証宜其繆也不知史記所云指頑骪
之世亷隅盡刓一若破方物而為圜物者此如離騷
何方圜之能周偭規矩而改錯語同此謂方圜有更
變非謂名實有乖反也破方不名方則難云方不方
矣古文語詞有似是而實非者如此等正須學者考
辨之耳
(君子博學于文節)博約是兩事文禮是兩物然與博我以文約
我以禮不同何也彼之博約是以文禮博約囘此之
博約是以禮約文以約約博也博在文約文又在禮
也先教諭嘗曰解經須識字于文于此文也約之即
約此文也之者此也以禮則謂用禮來約之以也者
用也故後漢范升傳引孔子曰博而約之弗叛矣夫
又曰夫學而不約必叛道也以博而約作一句又以
博而不約反一句知夫子語意原自如此即從來說
書者亦只如此必欲以致知格物克己復禮對待言之
此後儒私意耳豈夫子之㫖乎
(子見南子章)夫子矢之舊多不解孔安國亦以為此是疑文
即舊註解矢作誓此必無之理天下原無暗曖之事
况聖人所行無不可以告人者又况與門弟子語何
所不易白而必出于是且矢之訓誓别無考據惟盤
庚有出矢言句是直言非誓言也
晉欒肇作論語駁謂否是否屈言我之所以屈體如
是者以天之厭絶我也但否無否屈之解且矢字亦
無義
正義引蔡謨曰矢陳也夫子為子路陳天命也此即
詩矢歌左傳矢魚之訓祗陳者下告上之詞如皋陶
陳謨離騷叩重華陳詞皆鋪張言之謂之布告見南
子何事夫子與弟子語何等乃用此告體且先煩記
者鄭重記一句大不合
按釋名云矢指也說文云否者不也當其時夫子以
手指天而曰吾敢不見哉不則天將厭我矣言南子
方得天也故史記世家記此事于夫子矢之下直曰
予所不者竟以否字作不字不必訓詁葢不者不見
也此詞例與項羽傳不者吾屬將為所虜正同是明
明白文並無抝曲千古疑義皆可豁然(所若也左傳所不與崔慶)
(史記所不與子犯共皆作若解舊以此為誓正以所字相似耳)
宋孫奕示兒編謂南子是南蒯蒯欲張公室以叛季
氏此與夫子欲赴佛肸同意而子路不悅故矢之此
仍是以矢為誓惟恐見淫失而作矢誓涉暗曖也乃
欲避南子一名而致稱南蒯為子聖門記者何便至
此
(黙而識之節)黙識三句集註謂謙言無有即出則事公卿節
亦謂謙言無有夫黙而成之存乎德行見易繫辭傳
然亦非異人之事若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
爾已矣見子罕篇我學不厭而教不倦見孟子此並
夫子所自任者以自任者而忽謙之聖言有倫不至
詭悖至酒困數事此庸之又庸者以此作謙則過卑
近讇過貶類詐大無理矣故近人有以何有訓不難
者如子言於從政乎何有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孟
子於答是也何有類但可謂云爾為公西子說學不
厭教不倦為子貢說皆答詞也今無故而忽自誇一
語曰此皆不難則驕言伐德又無是理按鄭康成有
云何有于我言無是行于我我獨有之此語又難解
大凡何有作無有解言視若無有前所云於從政乎
何有類是也此何有于我則又着當有言故云誰則
有于我言不為我所有故康成急着我獨有之句言
此我當自有也彼之何有以何訓無此之何有以何
訓誰也此非謙詞實勉詞也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二節)二節皆見檀弓一曰食於喪者之側未嘗
飽也一曰弔於人是日不樂皆與論語文同雖不實
署夫子名但禮經出于七十子之徒多引夫子事此
即以夫子之事為禮者特不樂樂字即作樂之樂與
歌字同不音洛字若云餘哀未忘則音洛矣然餘哀
未忘猶是註不歌之由固是無礙至小註引新安陳
氏謂是日歌或遇當哭哀不能已也是日哭縱或遇
歌樂可以已也此則本檀弓文而歌字與樂字竟分
見者然語滯矣伊川歌則不哭固非是然曰歌可哭
哭不可歌則又不然哀樂同是情無可偏執儻出弔
之後偶奉儐命則晏饗贈答固亦非哭可謝者且子
但哭不歌耳何曾云哭不可歌耶
論語稽求篇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