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律全書
樂律全書
欽定四庫全書
樂律全書卷十一
明 朱載堉 撰
律吕精義外篇一
古今樂律雜説并附錄
辨蔡元定李照之失第一
序曰蔡元定之律失之短李照之律失之長皆非中聲
故辨之
蔡元定律吕新書引丁度之説曰古物之有分寸明著
史籍可以酬騐者惟有法錢而已周之圜法歴代曠逺
莫得而詳惟劉歆制銅斛之世所鑄錯刀并大泉五十
王莽天鳳元年改鑄貨布貨泉之類不聞後世復有鑄
者檢詳漢志通典唐六典云大泉五十重十二銖徑一
寸二分錯刀環如大泉身形如刀長二寸貨布重二十
五銖長二寸五分廣一寸首長八分有竒廣八分足枝
長八分間廣二分圓好徑二分半貨泉重五銖徑一寸
今以大泉錯刀貨布貨泉四物相叅校分寸正同或有
小大輕重與本志㣲差者葢當時盜鑄既多不必皆中
法度但當校其首足肉好長廣分寸皆合正史者用之
則銅斛之尺従而可知也
其論周尺曰按此尺出於汲冢之律與劉歆之斛最為
近古盖漢去古未遠古之律度量權衡猶在也故班氏
所志無諸家異同之論王莽之制作雖不足據然律度
量衡當不敢變於古也自董卓之亂而樂律散亡故杜
夔之律圍徑差小而尺因以長荀朂雖定此尺然其樂
聲髙急不知當時律之圍徑又果何如也意者後世尺
度之差皆由律圍徑之誤也今司馬光所𫝊此尺者出
於王莽之法錢盖丁度所奏髙若訥所定者也雖其年
代乆逺輪郭不無消毁然其大約當尚近之後之君子
有能驗聲氣之元以求之古之律吕者於此當有考而
不可忽也
其論圍徑曰黄鍾長九寸空圍九分積八百一十分
又曰按十二律圍徑自先漢以前傳記並無明文惟班
志云黄鍾八百一十分繇此之義起十二律之周徑然
其説乃是以律之長自乗而因之以十蓋配合為説耳
未可以為據也惟審度章云一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黄
鍾之長一為一分嘉量章則以千二百黍實其龠謹衡
權章則以千二百黍為十二銖則是累九十黍以為長
積千二百黍以為廣可見也夫長九十黍容千二百黍
則空圍當有九方分乃是圍十分三釐八毫徑三分四
釐六毫也毎一分容十三黍又三分黍之一以九十因
之則一千二百也盖十其廣之分以為長十一其長之
分以為廣自然之數也
又曰夫律以空圍之同故其長短之異可以定聲之髙
下孟康不察乃謂凡律圍徑不同各以圍乗長而得此
數者盖未之考也
其論九分為寸曰淮南子所謂置一而十一三之以為
黄鍾之大數即太史公所謂置一而九三之以為寸法
者其術一也夫置一而九三之既為寸法則七三之為
分法五三之為釐法三三之為毫法一三之為絲法従
可知矣一寸九分一分九釐一釐九毫一毫九絲以之
生十一律以之生五聲二變上下乗除無所不通葢數
之自然也顧自淮南太史公之後即無識其意者如京
房之六十律雖亦用此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之數
然乃謂不盈寸者十之所得為分又不盈分者十之所
得為小分以其餘為强弱不知黄鍾九寸以三損益數
不出九茍不盈分者十之則其竒零無時而能盡雖泛
以强弱該之而卒無以見强弱之為㡬何則其數之精
㣲固有不可得而紀者矣葢非有意於棄之實其重分
累析至於無數之可紀故有所不得而錄耳夫自絲以
下雖非目力之所能分然既有其數而或一算之差則
法於此而遂變不以約十為九之法分之則有終不可
得而齊者故淮南太史公之書其論此也已詳特房等
有不察耳司馬貞史記索隠注黄鍾八寸十分一云律
九九八十一故云八寸十分一漢書云長九寸者九分
之寸也此則古人論律以九分為寸之明驗也(已上數條元定
書中最緊要者)
謹按黄鍾之長九寸者縦黍九分之寸耳太史公律
書以為八寸十分一者是劉歆以為横黍十分之寸
及漢志言九十分黄鍾之長者皆非也元定亦知以
九約之為是以十約之為非乃於首章標云以漢志
斛銘定何也夫漢志本於劉歆所杜撰漢斛出於王
莽所偽造奚足為百世師哉元定之徒固執九十黍
之廣即黄鍾之長而黄鍾之長實止縦黍八十一分
耳
蔡元定律法(筭以九為率度用貨泉尺)
子黄鍾長九寸
丑林鍾長六寸
寅太簇長八寸
夘南吕長五寸三分
辰姑洗長七寸一分
已應鍾長四寸六分六釐
午蕤賔長六寸二分八釐
未大吕長八寸三分七釐六毫
申夷則長五寸五分五釐一毫
酉夾鍾長七寸四分三釐七毫三絲
戌無射長四寸八分八釐四毫八絲
亥仲吕長六寸五分八釐三毫四絲六忽
漢平帝時命劉歆同律度量衡變漢制從周制蓋偽
周尺也王莽因之以鑄錢貨銅斛望臬晉武帝時荀
朂因錢貨銅斛望臬重製此尺故名曰晉前尺厯代
尚之周世宗時王朴造樂用此尺而畧有所増焉
宋太祖嫌其尺短音哀命和峴更増之仁宗時丁度
髙若訥仍據王莽錢貨定尺以獻而司馬光刻之於
石蔡元定著之於書遂名此為周尺誤矣隋志開載
十五種尺以此尺為主然無補於律今皆不取也
偽尺辨疑
舊説晉武帝泰始九年中書監荀朂校大樂八音
不和始知後漢至魏尺長於古四分有餘朂乃部
著作郎劉恭依周禮制尺所謂古尺也依古尺更
鑄銅律吕以調聲韻以尺量古器與本銘尺寸無
差又汲郡盗𤼵六國時魏襄王冡得古周時玉律
及鍾磬與新律聲韻闇同于時郡國或得漢時故
鍾吹律命之皆應朂銘其尺曰晉泰始十年中書
考古器揆校今尺長四分半所校古法有七品 一
曰姑洗玉律二曰小吕玉律三曰西京銅朢臬四
曰金錯朢臬五曰銅斛六曰古錢七曰建武銅尺
姑洗㣲强西京朢臬㣲弱其餘與此尺同銘八十
二字此尺者朂新尺也今尺者杜夔尺也荀朂造
新鍾律與古器諧韻時人稱其精宻惟散騎侍郎
陳留阮咸譏其聲髙聲髙則悲非興國之音亡國
之音也亡國之音哀以思其人困今聲不合雅懼
非徳正至和之音必古今尺有長短所致也㑹咸
病卒武帝以朂律與周漢器合故施用之後始平
掘地得古銅尺歲久欲腐不知所出何代果長朂
尺四分時人服咸之妙而莫能厝意焉(見晉書律志)宋
儒章如愚曰荀朂所制尺銘其制非不詳審其銘
非不周複猶未免阮咸之誚豈非汲冢玉律乃魏
襄王所制未能盡合古制者耶不然春秋以來權
度已正夫子不必𤼵謹權度之語矣(見山堂考索)
辨疑曰偽周尺者漢平帝時劉歆所造隋志謂之晉
前尺葢以晉荀勗所定故也至宋儒或謂之校漢錢
尺或謂之漢銅斛尺名雖小異理亦無錯但不可直
認為周尺耳其謂之周尺者不過因戰國時魏襄王
塚中所獲玉律乃晚周之物故云耳夫晚周之物豈
可便謂成周之律度哉魏自文侯已耽鄭衛而厭古
樂降至襄王則其時世又可知也梁武鍾律緯云古
玉律八枚惟夾鍾有題刻然則餘無題刻明矣而荀
勗不知何故舎有題之夾鍾而求諸無題之姑洗小
吕夫彼既無題不能的知何律但以勗之姑洗小吕
比較長短與彼偶同吹或應之因謂相協耳安知勗
之此律而非與彼他律應即何者以其無題刻也劉
歆銅斛王莽錢貨固不足法而西京朢臬建武銅尺
恐亦因仍莽歆之謬而為之是亦不足法也郡國所
得漢時故鍾尤不可信按漢禮樂志云今漢郊廟詩
樂未著祖宗之事八音調均又不協于鍾律而内有
掖庭才人外有上林樂府皆以鄭聲施於朝廷以此
觀之豈可信哉故今従隋志名此尺為晉前尺未敢
以為真周尺也名為偽周尺庶幾得之矣
京房劉歆荀朂律尺毎寸十分元定律尺毎寸九分
今於歆尺背面除去一寸止用九寸毎寸均作九分
毎寸九釐是名蔡氏律尺若造律管以銅或竹依蔡
氏所筭新分及京氏所筭舊分相校始知二家長短
無異但所言分釐之數不同耳其空圍内徑三分者
京氏劉氏之法也徑三分四釐六毫者胡氏蔡氏之
法也空徑之數但依歆尺蔡氏所謂徑圍之分以十
為法是也按王莽本傳偽天鳳六年初獻新樂於明
堂太廟或聞其樂聲曰清厲而哀非興國之聲也此
則劉歆所造之樂其在當時已有是譏矣荀朂復用
其法而阮咸譏之王朴再用其法而李照譏之盖劉
歆荀勗王朴蔡元定四家之律聲音髙下相去不逺
為用貨泉之尺及漢志之法也以縦黍尺古律較之
蔡氏黄鍾應古律之夾鍾實髙三律云
朱熹曰十二律皆在只起黄鍾之宫不得所以起不得
者尺不定也律管只吹得中聲為定若謂用周尺或羊
頭山黍雖應凖則不得中聲終不是大抵聲太髙則焦
殺低則盎緩此不可容易杜撰又曰季通不能琴他只
是思量得不知彈出便不可行這便是無下學工夫吾
人皆坐此病古人朝夕習於此故以之上達不難盖下
學中上達之理皆具矣(並見經世大訓)
謹按世之言律者多宗蔡元定其法備載性理書中
朱熹因之著於儀禮通解其説益詳明矣然觀二子
雖嘗著書而實未嘗審定其音葢儒者所明惟律之
理耳至於聴音或未盡善抑有其要而未之得也夫
審音乃樂律之本豈徒空言已乎故述其造律審音
之要并辨其可疑者焉
已上辨蔡元定之律太短之失(劉歆荀勗王朴蔡元定律皆失之短)
文獻通考曰宋仁宗景祐二年時承平乆上留意禮樂
之事先是判太常寺燕肅言大樂制器歲乆金石不調
願以王朴所造律凖考按乃命館職宋祁李照同預至
是肅等上所考定樂器上臨閲奏郊廟五十一曲因問
照樂何如照對樂音髙命詳陳之照言王朴律凖視古
樂髙五律視禁坊胡部樂髙二律擊黄鍾才應仲吕擊
夾鍾才應夷則是冬興夏令春召秋氣盖五代之亂雅
樂廢壞朴創意造律凖不合古法用之本朝卒無福應
又編鍾鎛鍾無大小輕重厚薄長短之差銅錫不精聲
韻失美大者陵小者抑非中度之器相傳以為唐舊鍾
又有朴所製者昔軒轅氏命伶倫截竹為律復令神瞽
協其中聲然後聲應鳳鳴而管之參差亦如鳳翅其樂傳
之夐古不刋之法也願聴臣依神瞽律法試著編鍾一
簴可使度量權衡協和詔許之仍令就錫慶院鑄之照
請下潞州求上黨縣羊頭山秬黍及下懐州河内縣取
葭莩製玉律以候氣従之照既鑄成編鍾一簴以奏御
遂建議請改制大樂取京縣秬黍累尺成律鑄鍾審之
其聲猶髙更用太府布帛尺為法乃下太常四律照獨
任所見更造新器而新聲極下議者以為迂誕罷之又
曰初李照斥王朴樂音髙乃作新樂下其聲太常歌工
病其太濁歌不成聲私賂鑄工使減銅齊而聲稍清歌
乃協然照卒莫之辨
臣嘗累黍考之知宋尺與今營造尺大同小異製管
考之知今太常寺所謂黄鍾者與李照之黄鍾大同
小異(詳見尺圖條下)
玉海曰李照所定黄鍾律聲極下樂工歌其韻中無射
倍聲司諌韓𤦺言照樂不合古法詔晏殊宋綬詳定綬
等言照新樂比舊樂下三律無所考據請復用和峴舊
樂詔悉仍舊制
李照律法(筭以十為率度用太府尺)
黄鍾長九寸(凡律空内皆徑三分)
林鍾長六寸
太簇長八寸
南吕長五寸三分小分三强(小分三者謂三釐也下文放此)
姑洗長七寸一分小分一㣲强
應鍾長四寸七分小分四㣲强
蕤賔長六寸三分小分二㣲强
大吕長八寸四分小分三弱
夷則長五寸六分小分二弱
夾鍾長七寸四分小分九㣲强
無射長四寸九分小分九强
仲吕長六寸六分小分六弱(已上見後漢志即京氏所筭也)
宋宋太府尺即黄帝尺以大泉之徑為九分今營造尺即唐大尺
尺以開元錢之徑為八分宋尺之八寸一分為今尺之八寸
今宋黄鍾在宋尺為九寸在今尺為八寸八分八釐八毫八絲
尺今黄鍾在今尺為九寸在宋尺為九寸一分一釐二毫五絲
謹按文獻通考云李照改制大樂取京縣秬黍累尺
成律鑄鍾審之其聲猶髙更用太府布帛尺為法乃
下太常四律是先有太府尺而照欲求合耳非照自
造太府尺也然則太府尺竟不知何人所制范鎮以
為黄帝之尺雖未必然蔡元定以為李照之尺葢亦
誤矣萬厯己夘歲取羊頭山秬黍縦累成尺與漢錢
尺互相較正實與宋志所載分寸相同夫自宋至今
五百餘年而黍與尺契合如故豈非天地造化真理
所寓者乎律學之士未可以忽之也但李照范鎮之
徒惑於京房劉歆之謬説而不達淮南太史公之妙
論遂使黄鍾之管縦長周徑及所容黍俱不得其正
而致樂律之乖此乃照等不善用尺而非尺之弊也
誠依淮南太史公之法為之則盡善盡美而范鎮指
此為黄帝之尺亦不誣矣盖淮南太史公所謂黄鍾
長九寸者依古法以九分為寸九寸乃八十一分也
照等所謂黄鍾長九寸者依漢志以十分為寸九寸
乃九十分也其相去逺矣嘗以李照律與蔡元定所
筭之律吹而相較果差五律蔡之黄鍾李之仲吕也
蔡之夾鍾李之夷則也大抵元定之律即王朴之律
耳其筭術雖不同其音調實相類盖殊途而同歸者
也夫朴之樂照已譏之矣而照之樂亦不免於譏何
也豈髙者失之清下者失之濁皆非中正和平之樂
歟山堂考索謂朴之樂比古樂高三律其黄鍾應古
之夾鍾玉海謂照之樂比古樂下二律其黄鍾應古
無射之倍聲和峴胡瑗之樂比朴下一律盖以古之
太簇為其黄鍾比真黄鍾猶髙二律其謬亦可見矣
或言照律比太常下四律者指和峴之樂而言也或
言照樂比舊樂下三律者指王朴之樂及私賂減銅
者而言也然則朴以夾鍾為黄鍾若下朴三律則得
真黄鍾而樂律皆正其孰使然乎是知朴照之聰而
不如工師之聰有以識夫中正和平之音矣葢凡音
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終不滅樂亦竟不亡患在律
樂諸儒不知而作非理變亂之耳若夫俗樂則不然
也初無繩凖之拘由人取便求其所安使歌聲雖髙
不至於氣竭雖低不至於聲咽自然而然此正古人
所謂中聲者也禮失求諸野其斯之謂乎儒者於樂
則異於是葢為律度所拘不以人聲為恤故宋志曰
王朴編鍾聲律太髙歌者難逐故四清聲置而弗用
李照新鍾歌工病其太濁私賂鑄工使減銅齊於歌
乃協馬端臨謂學士大夫之説卒不勝工師之説是
樂雖曰變而實未嘗變葢天理人心今古同然也蔡
元定謂萬寳常之樂魏延陵之律嘗以漢樂較之漢
樂音調至隋唐猶在也然則宋時古樂音調亦未嘗
亡是故李照之律雖以無射倍聲為律之首其鍾磬
則髙二律尚與古樂無殊至魏漢津卒勝工師之説
始以無射倍聲命曰黄鍾矣既經諸臣變更而曲調
名益乖舛政和四年詔改正而難遽革故俗樂所稱
黄鍾者葢宋人従時制以稱之耳其實古無射也無
射為宫則必以黄鍾為商故俗樂謂商調為正宫就
黄鍾而言耳黄鍾者無射之商也謂角調為商調就
太簇而言耳太簇者無射之角也葢俗人秪見音調
落在黄鍾太簇者便謂宫商而不知旋宫之法宫商
無定也又俗謂徵調為中吕中吕者無射之徵也謂
羽調為越調越乃羽之訛也俗名南吕調者黄鍾之
下羽也仙吕調者黄鍾之清宫也欲觀諸調以律定
筝彈之自見非可以空言争之也茍能知律則古今
雅俗一以貫之矣無射倍聲為均蓋自周景王始或
問無射為之大林何謂大林答曰黄鍾律之首管之
最長鍾之最大而濁者也漸而短之小之以生十二
律則無射應鍾為管之最短鍾之最小而清者也五
聲次序論之宫宜長大而濁羽宜短小而清此其常
理而旋宫之法無射為宫則林鍾為之羽宫短而羽
長羽濁而宫清故律家相傳以林鍾子聲為無射之
羽景王則不然使無射為宫者大於其羽故曰為之
大林謂大於林鍾也若然無射必用倍數用倍數則
反長大於黄鍾矣夫律吕之用倍數於理無妨也但
不可因無射大於黄鍾而遂改無射强名曰黄鍾故
所係甚大左傳國語言之最詳有國家者不可不慎
當時古律俱存故單穆公伶州鳩可得而辨之自李
照之後遂真以無射命為黄鍾矣而古律又亡世鮮
知音者孰能辨之哉
已上辨李照之律太長之失(李照范鎮魏漢津冷謙律皆失之長)
金史樂志曰初太宗取汴得宋之儀章鐘磬樂簴挈之
以歸皇統元年熙宗加尊號始就用宋樂有司以鐘磬
刻晟字者犯太宗諱皆以黄紙封之大定十四年太常
始議歴代之樂各自為名今郊廟社稷所用宋樂器犯
廟諱宜皆刮去更為製名於是命禮部學士院太常寺
撰名乃取大樂與天地同和之義名之曰大和明昌五
年詔用唐宋故事置所講議禮樂有司謂雅樂自周漢
以來止存大法魏晉而後更造律度訖無定論至後周
保定中得古玉斗于地中以造尺律其後牛𢎞以為不
可止用蘇綽鐵尺至隋亦用之唐興因隋樂不改及黄
巢之亂樂縣散失太常博士殷盈孫以周法鑄鎛鐘編
鐘處士蕭承訓等校石磬合而正之至周顯徳以黍定
律議者謂比唐樂髙五律宋初亦用王朴所制樂時和
峴以周顯徳律音近哀思乃依西京銅朢臬石尺重造
十二管取聲下王朴一律景祐初李照取黍累尺成律
以其聲猶髙更用太府布帛尺遂下太常樂三律皇祐
中阮逸胡瑗改造止下一律或謂其聲弇鬱不和依舊
用王朴樂元豐間楊傑參用李照鍾磬加四清聲下王
朴樂二律以為新樂元祐間范鎮又造新律下李照樂
一律而未用至崇寜間魏漢津以范鎮知舊樂之髙無
法以下之乃以時君指節為尺其所造鍾磬即今所用樂
是也然以王朴所制聲髙屢命改作李照太府尺制律
人習舊聴疑於太重其後范鎮等論樂復用李照所用
太府尺即周隋所用鐵尺牛𢎞等以為近古合宜者也
今取見有樂以唐初開元錢校其分寸亦同則漢津所
用指尺殆與周隋唐所用之尺同矣漢津用李昭范鎮
之説而恥同之故用時君指節為尺使衆人不敢輕議
其尺雖為詭説其制反與古同而清濁髙下皆適非出
於法數之外私意妄為者也葢今之鍾磬雖崇寜之所
製亦周隋唐之樂也閲今所用樂律聲調和平無太髙
太下之失可以乆用上曰嘗觀宋人論樂以為律主於
人聲不當泥於其器要之在聲和而已於是命禮部符
下南京取宋舊工及鍾磬擇其諧者用之
元史樂志曰太宗十年十一月宣聖五十一代孫衍聖公
元措來朝言于帝曰今禮樂散失燕京南京等處亡金
太常故臣及禮冊樂器多存者乞降㫖收錄於是降㫖
令各處管民官如有亡金知禮樂舊人可并其家屬徙
赴東平令元措領之中統元年召太常禮樂人至燕京
用新製雅樂享於祖宗禮畢命太常禮樂人復還東平
五年太常寺言自古帝王功成作樂樂各有名盛徳形容
於是乎在伏覩主上踐阼以來留心至治聲名文物思
復承平之舊首敕有司修完登歌宫縣八佾樂舞以備
郊廟之用若稽古典宜有徽稱謹按歴代樂名黄帝曰
咸池龍門大卷少昊大淵顓頊六莖髙辛五英唐堯大
咸大章虞舜大韶夏禹大夏商湯大濩周武大武降及
近代咸有厥名宋總名曰大晟金總名曰大和今採輿
議權以數名伏乞詳定中書省遂定名曰大成之樂太
常因言亡金散失樂器若止於燕京拘括似為未盡合
於各路各觀民家括之庶省鑄造於是奏檄各道宣慰
司括到鍾磬送于太常
謹按金史元史樂志所載歴代樂律制度因革損益
來歴甚明然則宋大晟樂即方士魏漢津之所造取
徽宗指寸為律者也朱熹所謂崇宣之季姦諛之㑹
黥湼之餘不足以語天地之和指漢津而言也其樂
器等汴京破沒入金改名大和金亡入元改名大成
元亡樂歸於我國初斟酌元樂用之雖更製章造器
而未嘗累黍驗律見今太常雅樂及天下學宫所謂
大成樂者盖漢津之律也夫漢津之杜撰自不能服
宋人之心而金元以來反遵用之無敢議其失者理
不可曉近日建言之臣科塲之策屢以為言卒不見
省兹則好古知音之士尚抱歉焉嘗讀山東鄉試策
其議樂曰我太祖髙皇帝平定天下即與陶凱諸臣
親製九奏樂歌詩章凖之古雅聲調易諸淫靡盖洋
洋盛矣然累黍未明七始未備奉常講禮不講樂博
士習詩不習聲論者猶然少之𢎞治初儒臣丘濬撰
大學衍義補其論禮樂曰竊聞開國之初太祖皇帝
不遑他務首以禮樂為急開禮樂二局徵天下耆儒
宿學分局以講究禮典樂律將以成一代之制然當
草剏之初廢學之後稽古禮文之事諸儒容或有未
足以當上意者當時雖輯成大明集禮一書然亦無
所折衷樂則未見有全書焉古云禮樂百年而後興
今承六聖太平之治百有餘年于兹所謂聖人在天
子之位而制禮作樂者兹其時歟濬又總論樂律之
制凡二千六百餘言多可採者文煩不載夫濬為此
論時上距國初百二十年矣下距今日又將百二十
年濬所望者尚未之見儻能得覩如斯盛典豈非莫
大之幸也哉是故惓惓編著此書以俟知樂君子或
有擇取者焉則未必無小補云耳
已上論歴代及勝國并我本朝見用之樂
附錄
臣讀性理等書摘取先儒要語與夫古今儒者或
論律學之正理或辨樂家之邪説附錄於此卷末
興樂君子覽焉庶幾知所取舎云耳
程頤曰先王之樂必須律以考其聲今律既不可求
人耳又不可全信正惟此為難求中聲須得律律不
得則中聲無由見律者自然之數至如今之度量權
衡亦非正也今之法且以為凖則可非如古法也此
等物雖出於自然亦須人為之但古人為之得其自
然至於規矩則極盡天下之方圓
已上一條言求先王古樂必須求真律
又曰黄鍾之聲亦不難定世自有知音者将上下聲
攷之既得正便將黍以實其管看管實得幾粒然後
推而定法可也古法律管當實千二百粒黍今羊頭
山黍不相應則將數等驗之看如何大小者方應其
數然後為正
又曰以律管定尺乃是以天地之氣為凖非秬黍之
比也秬黍積數在先王時惟此適與度量合故可用
今時則不同
張載曰律吕有可求之理徳性淳厚者必能知之
又曰古樂不可見葢為今人求古樂太深始以古樂
為不可知只以虞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
求之得樂之意葢盡於是詩只是言志歌只是永其
言而已只要轉其聲令人可聴今日歌者亦以轉聲
而不變字為善歌長言後郤要入於律律則知音者
知之知此聲入得何律古樂所以養人徳性中和之
氣後之言樂者止以求哀故晉平公曰音無哀於此
乎哀則止以感人不善之心歌亦不可以太髙亦不
可以太下太髙則入於噍殺太下則入於嘽緩葢窮
本知變樂之情也
已上四條言律有可求之理亦不難求
朱熹曰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之用為急遭秦滅學
禮樂先壞漢晉以來諸儒補緝竟無全書其頗存者
三禮而已若乃樂之為教則又絶無師授律尺短長
聲音清濁學士大夫莫有知其説者而不知其為闕
也
又曰今之士大夫問以五音十二律無能曉者要之
當立一樂學使士大夫習之乆後必有精通者出
又曰今人都不識樂器不聞其聲故不通其義如古
人尚識鍾鼓然後以鍾鼓為樂如孔子云樂云樂云
鍾鼓云乎哉今人鍾鼓已自不識
已上三條言樂不求則失傳求則得之
又曰古者教法禮樂射御書數不可闕一就中樂之
教尤親切夔教胄子只用樂大司徒之職也是用樂
葢是教人朝夕従事於此物得心長在這上面蓋為
樂有節奏學他底急也不得慢也不得乆之都換了
他一副當情性
已上一條言古樂有益於國有益於人
又曰古樂亦難遽復且如今樂中去其噍殺促數之
音并攷其律吕令得其正更令掌詞命之官製撰樂
章其間略述教化訓戒及賔主相與之情及如人主
待臣下恩意之類令人歌之亦足以養人心之和平
已上一條言古樂難遽復必自今樂始
又曰樂律自黄鍾至仲吕皆屬陽自蕤賔至應鍾皆
屬隂此是一箇大隂陽黄鍾為陽大吕為隂太簇為
陽夾鍾為隂毎一陽間一隂又是一箇小隂陽
又曰自黄鍾至仲吕皆下生自蕤賔至應鍾皆上生
以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皆生皆三生四
已上二條辨蕤賔生大吕為重上生舊有二説吕
不韋劉安作上生者是也司馬遷班固作下生者
非也且如應鍾在亥為隂吕蕤賔在午為陽律故
應鍾生蕤賔是隂生陽為上生所謂小隂陽也至
若蕤賔姤卦為一隂大吕臨卦為二陽故蕤賔生
大吕亦是隂生陽為上生所謂大隂陽也葢隂吕
居陽方即皆屬陽而陽律居隂方即皆屬隂惟應
鍾蕤賔同在隂方而仲吕黄鍾同在陽方故别論
小隂陽其餘諸律則只論隂陽耳此論精妙而非
蔡氏所及故表出之
右出性理大全論律學之正理
沈括辨歴代樂家之失曰漢志言數曰太極元氣函
三為一極中也元始也行於十二辰始動於子參之
於&KR5302;得三又參之於寅得九又參之於夘得二十七
歴十二辰得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此隂陽合徳
氣鍾於子化生萬物者也殊不知此乃求律吕長短
置筭立成法耳别有何義為史者但見其數浩博莫
測所用乃曰此隂陽合徳化生萬物者也嘗有人於
土中得一朽弊搗帛杵不識持歸以示鄉里大小聚
觀莫不怪愕不知何物後有一書生過見之曰此靈
物也吾聞防風氏身長三大骨節専車此防風氏脛
骨也鄉人皆喜築廟祭之謂之脛廟班固此論亦近
乎脛廟也○唐獨異志云唐承隋亂樂簴散亡獨無
徵音李嗣真宻求得之聞弩營中砧聲求得喪車一
鐸入振之於東南隅果有應者掘之得石一叚裁為
四具以補樂簴之闕此妄也聲在短長厚薄之間故
考工記磬氏為磬已上則磨其旁已下則磨其端磨
其毫末則聲隨而變豈有帛砧裁琢為磬而尚存故
聲哉兼古樂宫商無定聲隨律命之迭為宫徵嗣真
必嘗為新磬好事者遂附益為之説既云裁為四具
則是不獨補徵聲也○國史纂異云潤州曽得玉磬
十二以獻張率更叩其一曰晉某歲所造也是歲閏
月造磬者法月數當有十三宜於黄鍾東九尺掘必
得焉従之果如其言此妄也法月律為磬當依節氣
閏月自在其間閏月無中氣豈當月律此懵然者為
之也扣其一安知其是晉某年所造既淪陷在地中
豈暇復按方隅尺寸埋之此欺誕之甚也(已上並見夢谿筆談)
劉濓辨歴代樂家之失曰虞書詩言志數語萬世詩
樂之宗也自是而下言樂之詳者莫如樂記及周禮
大司樂其言過當失實如繫風捕影無一語可裨於
樂者盖由不知詩之為樂乃遺詩而言樂故其失如
此律者聖人之制古今所同今據大司樂之説是天
地間别有一律法别有一聖人矣有是理乎一變而
致羽物再變而致臝物三變而致鱗物四變而致毛
物五變而致介物六變而致象物夫羽毛鱗介者麟
鳳龜龍也尤可説也所謂臝與象者果何物乎誤天
人甚矣周成王之盛實未聞有此瑞應不知何所指也
(臣載堉曰經凡言致者不過言致禮耳非謂致其物來至也舊説以為大蜡索鬼神而致禮百物樂六奏
而禮畢此説是也然又以為感致其物來至則近乎語怪非經本㫖矣)○詩樂淪缺已
乆猶幸樂記一篇存焉愚讀其書往往見其過當失
實荒漫無稽心甚疑也曰宫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
陂其臣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則哀其事勤羽亂
則危其財匱夫樂之有宫商角徵羽猶國之有君臣
民事物亦一時取義取象如此耳其實了不相涉乃
謂君臣民事物之失道真由宫商角徵羽之亂近於
誣矣○前漢志曰黄帝使伶倫自大夏之西崑崙之
隂取竹之嶰谷生其竅厚均者㫁兩節間而吹之以
為黄鍾之宫制十二筩以聴鳳之鳴其雄鳴為六雌
鳴亦六比黄鍾之宫而皆可以生之是為律本愚謂
黄鍾之管嶰谷可也他竹亦可也神明存乎人耳至
於聴鳳之鳴雄鳴為六應律雌鳴亦六應吕清濁不
相凌犯如旋宫之法焉有是理乎使六鳴清濁不順
次序待人而擇則人之歌唱亦有六聲何不擇人而
擇鳳也嘗聴黄鸝之鳴清和宛轉五音俱備亦可凖
以為律乎鳳固神鳥也其靈在于天下有道始出不
在于聲之應律也達識貞觀者決明其不然矣後漢
志曰伏羲作易紀陽氣之初以為律法愚謂律法者皆實
理實事明白易簡不以律管候陽氣又以陽氣為律管惑於
候氣之法而復為異説以附㑹者也○太史公律書
曰王者制事一禀於六律六律為萬事根本其於兵
械尤所重故云望敵知吉凶聞聲効勝負百王不易
之道也愚謂六律本為正五音而設候氣之法已非
正議至於望敵聞聲而知吉凶勝負則又識緯家幽
謬之術矣此因宫亂君驕商亂臣壞之意而附㑹之
也末又及於文帝天下殷富粟之十餘錢鳴雞吠犬煙
火萬里可謂和樂者乎此魯之腐儒積徳百年而後
興禮樂之説不足據也魯兩生曰禮樂積徳百年而
後可興愚謂禮樂刑政治之具也王者業定功成正
當與禮樂然後可以更化善治移風易俗以致太平
乃不興禮樂而積徳則所謂徳者何物也百年之間
將悠悠無為空談白坐以俟徳化之成天下古今有
是理乎○開皇時新樂既成萬寳常聴之泫然曰樂
聲淫厲而哀天下不乆將盡時四海全盛聞者不以
為然至大業末乃驗煬帝將幸江都有樂人王令言
妙達音律其子嘗于户外彈琵琶作翻安公子曲令
言臥中聞之大驚謂其子曰慎無従行此曲宫聲往
而不返愚謂樂聲淫厲而哀此俗樂之常著作者非
其人耳由此遽知天下將盡吾不敢以為然也令言
占之宫聲往而不返神其術以欺人實以自欺矣裴
知古逢乗馬者聞其聲知其當墜馬死聞新婦珮玉
聲知不利于姑此又以邪謬之術而假之樂聲以欺
人者不可信也(已上並見樂經元義)
臣謹按聖人之制作也律以和歌聲歴以紀時令
度以審脩短量以平多寡衡以權輕重所以齊逺
近立民信耳故舜典曰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
五者一例言之自吕不韋著書始言伶倫嶰谷取
則鳳鳴雄鳴為律雌鳴為吕太史公亦謂望敵知
吉凶聞聲效勝負推之律理實乃淆訛而歴代諸
家效尤者衆劉歆既以律為候氣衍厯之術京房
又謂律有寒燠風雨之占自此以後遂使流俗視
律吕之理若鬼神之變化非聖人所能為一或用
之未當則祚之延促國之治亂無不繫焉寜不制
律作樂而惟恐制作之未善不敢與度量衡權一
例論之矣此吕不韋司馬遷之説所誤也吕氏又
言帝顓頊好其音乃令飛龍作效八風之音乃令
鱓先為樂倡鱓乃偃浸以其尾鼓其腹其音英帝
嚳因令鳳鳥天翟舞之帝堯立乃命質為樂乃拊
石擊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致舞百獸此等文
字怪誕不經非儒者之言也仲尼没而㣲言絶異
端起而大義乖正謂此耳飛龍及鱓之竒獸鳳鳥
天翟之異禽孰能駕御而上帝玉磬之音孰曽見
聞伶倫嶰谷雄律雌吕是此一類語耳後人撰前
漢晉隋志皆採其説以為實有嶰谷鳳鳴之事葢
亦誤矣至於緱山跨鶴秦樓引鳳寒谷生黍緹室
吹灰此類最多大率皆邪説也臣愚奏議有云尊
信耳聞虚説指此類而言也今擬㫁自舜典以為
律家之始豈不光明正大其餘嶰谷等説在所不
取焉夫漢晉隋儒不必論矣宋儒毎以道統自居
不為牽合傅㑹不為浮辭濫説而取候氣吹灰之
事以為造律之本何哉詳觀歴代史書論律吕處
惟唐禮樂志得之既不惑於鳳鳴幽怪之説亦不
流於候氣狂誕之為可謂深知聖人制律本㫖而
非京劉班馬諸家所及也
右岀筆談等書辨樂家之邪説
樂律全書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