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正義
史記正義
欽定四庫全書
史記正義卷四十七
唐 張守節 撰
孔子世家第十七(孔子無侯伯之位而稱世家者太史/公以孔子布衣𫝊十餘世學者宗之)
(自天下王侯中國言六藝者宗/於夫子可謂至聖故為世家)史記四十七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括地志云故鄒城在兖州泗水/縣東南六十里昌平山在泗水)
(縣南六十里孔子生昌平鄉葢鄉取山為名故闕里在/泗水縣南五十里輿地志云鄒城西界闕里有尼丘山)
(按今尼丘山在兖州鄒城闕里即此也括地志云兖川/曲阜縣魯城西南三里有闕里中有孔子宅宅中有廟)
(伍緝之從征記云闕里背邾面泗即此/也按夫子生在鄒長徙曲阜乃號闕里)其先宋人也曰
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括地志云叔梁紇/厲亦名尼丘山祠)
(在兖州泗水縣五十里尼丘山東趾地/里志云魯縣有尼丘山有叔梁紇廟)紇與顔氏女野
合而生孔子(男八月生齒八嵗毁齒二八十六陽道通/八八六十四陽道絶女七月生齒七嵗毁)
(齒二七十四隂道通七七四十九隂道絶婚姻過此者/皆為野合故家語云梁紇娶魯施氏女生九女乃求婚)
(為顔氏顔氏有三女小女/徵在據此婚過六十四矣)禱於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
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頂(括地志云女陵山在/曲阜縣南二十八里)
(干寳三日紀云□在生孔子空桑之地今名空竇在魯/南山之空竇中無水當祭時洒掃以告輙有清泉自石)
(門出足以周用祭訖/泉枯今俗名女陵山)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丘
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括地志云防山在兖州曲阜/縣東二十五里禮記云孔子)
(母合葬/於防也)防山在魯東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也
孔子為兒嬉戯常陳爼豆(爼豆以木為之受四升髙尺/二寸大夫以上赤雲氣諸侯)
(加象飾足天/子玉飾也)設禮容孔子母死乃殯五父之衢(括地志/云五父)
(衢在兖州曲阜縣西南/二里魯城内衢道也)盖其慎也(慎謂以紼引/棺就殯所也)郰人(上/音)
(鄒/)輓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孔子要
絰季氏饗士孔子與往(與音預季氏為饌飲魯文學之/士孔子與迎而往陽虎以孔子)
(少故折/之也)陽虎絀曰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
丘聖人之後滅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
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銘云一命而
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
粥於是以餬余口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
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即沒若必師
之及釐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宫敬叔往學禮焉是嵗季
武子卒平子代立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為季氏史料量
平嘗為司職吏而蓄蕃息由是為司空已而去魯斥乎
齊逐乎宋衞困於陳蔡之間於是反魯孔子長九尺有
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魯復善待由是反魯魯南
宫敬叔言魯君曰請與孔子適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
馬一豎子俱適周問禮葢見老子云辭去而老子送之
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
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
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
者毋以有已為人臣者毋以有已孔子自周反于魯弟
子稍益進焉是時也晉平公淫六卿擅權東伐諸侯楚
靈王兵彊陵轢中國齊大而近於魯魯小弱附於楚則
晉怒附於晉則楚来伐不備於齊齊師侵魯魯昭公之
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齊景公與晏嬰来適魯景
公問孔子曰昔秦穆公國小處辟其霸何也對曰秦國
雖小其志大處雖辟行中正身舉五羖(百里/奚也)爵之大夫
起纍紲之中與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
霸小矣景公説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
鬬鷄故(郈音后括地志云鬬雞臺二所相去十五步在/兖州曲阜縣東南三里魯城中左傳昭二十五)
(年季氏與郈昭伯鬬雞季氏/芥雞翼郈氏為金距之處)得罪魯昭公昭公率師撃
平子平子與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
於齊齊處昭公乾侯(相州城本縣東南三十里斥/丘故城 春秋時乾侯之邑)其後
頃之魯亂孔子適齊為髙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與
齊太師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景
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
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
食諸他日又復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説
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
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産厚葬不可
以為俗游説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
禮樂缺有間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
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
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曰景
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齊
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
子遂行反乎魯孔子年四十二魯昭公卒於乾侯定公
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
土缶中若羊問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聞羊也丘
聞之木石之怪䕫罔閬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吴
伐越墮會稽得骨節専車吴使使問仲尼骨何者最大
仲尼曰禹致羣神於會稽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
其節専車此為大矣吴客曰誰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
足以綱紀天下其守為神社稷為公侯皆屬於王者客
曰防風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罔之山為釐姓
在虞夏商為汪㒺於周為長翟今謂之大人客曰人長
㡬何仲尼曰僬僥氏三尺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之數
之極也於是吴客曰善哉聖人桓子嬖臣曰仲梁懐與
陽虎有隙陽虎欲逐懷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懷益驕陽
虎執懐桓子怒陽虎因囚桓子與盟而醳之(醳音/釋)陽虎
由此益輕季氏季氏亦僭於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
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脩詩書
禮樂弟子彌衆至自逺方莫不受業焉定公八年公山
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為亂欲廢三桓之適(適音/嫡)
更立其庶孽陽虎素所善者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
脱定公九年陽虎不勝奔于齊是時孔子年五十公山
不狃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乆温温無
所試莫能已用曰葢周文武起豐鎬而王今費雖小儻
庶㡬乎欲往子路不説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豈徒
哉如用我其為東周乎然亦卒不行其後定公以孔子
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
為大司冦定公十年春及齊平夏齊大夫黎鉏言於景
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乃使使告魯為好㑹㑹於夹
谷魯定公且以乗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
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
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定公曰諾具左右司馬㑹齊侯
夹谷為壇位土階三等以㑹遇之禮相見揖讓而登獻
酬之禮畢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四方之樂景公曰諾
於是旍旄羽祓矛㦸劔撥鼔噪而至孔子趨而進厯階
而登不盡一等舉𬒮而言曰吾兩君為好㑹夷狄之樂
何為於此請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則左右視晏子與
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頃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
宫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為戲而前孔子趨而進
厯階而登不盡一等曰匹夫而熒惑諸侯者罪當誅請
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異處景公懼而動知義不若
歸而大恐告其羣臣曰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而子獨
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魯君為之奈何有司進
對曰君子有過則謝以質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
之則謝以實於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隂之
田(鄆今鄆州鄆城縣在兖州龔丘縣東北五十四里故/謝城在龔丘縣東七十里齊歸侵魯龜隂之田以謝)
(魯魯築城於此以旌/孔子之功因名謝城)以謝過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
定公曰臣無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為季氏宰
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先墮郈(括地志云郈亭在鄆州/宿城縣東三十二里)
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輙率費人襲魯公與三子
入於季氏之宫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
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
蔑(括地志云姑蔑故城在兖州泗水縣/東四十五里按泗水縣本漢卞縣地)二子奔齊遂墮
費將墮成(括地志云故郕城在兖/州泗水縣西北五十里)公歛處父謂孟孫曰
墮成齊人必至于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障無成是無孟
氏也我將弗墮十二月公圍成弗克定公十四年孔子
年五十六由大司冦行攝相事有喜色門人曰聞君子
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其以貴
下人乎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夘與聞國政三月
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别於塗塗不拾遺四方之
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齊人聞而懼曰孔
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先并矣盍致地焉
犂鉏曰請先嘗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
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
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髙門外季桓子
㣲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㳺往觀終日怠
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
膰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
政郊又不致膰爼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師已送
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婦之口可以
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葢優哉游哉維以卒嵗師已
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已以實告桓子喟然歎曰夫
子罪我以羣婢故也夫孔子遂適衛主於子路妻兄顔
濁鄒家衛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禄㡬何對曰奉粟六萬
衞人亦致粟六萬(六萬小斗計當今二千石也/周之斗斗觔兩皆用小也)居頃之
或譖孔子於衛靈公靈公使公孫余假一出一入孔子
恐獲罪焉居十月去衛將適陳過匡(故匡城在滑州/城縣西南十里)顔
刻為僕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琴操云孔/子到匡郭)
(外顔淵舉策指匡穿垣曰往與陽貨正從此入匡人聞/其言告君曰往者陽貨今復来乃率衆圍孔子數日乃)
(和琴而歌音曲甚哀有暴風撃軍士僵/仆於是匡人乃知孔子聖人自解也)匡人聞之以為
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
類陽虎拘焉五日顔淵後子曰吾以汝為死矣顔淵曰
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懼孔子曰文王
既沒文不在兹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于
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從者
為甯武子臣於衛然後得去去即過蒲(括地志云故蒲/城在滑州匡城)
(縣北十五里匡/城本漢長垣縣)月餘反乎衛主蘧伯玉家靈公夫人有
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為
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
見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
再拜環珮玉聲璆然(璆音/虬)孔子曰吾鄉為弗見見之禮
荅焉子路不説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厭之天厭之
居衛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
為次乗招揺市過之孔子曰吾未見好徳如好色者也
於是醜之去衛過曹是嵗魯定公卒孔子去曹適宋與
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㧞其樹孔子
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徳於予桓魋其如予
何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
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項類臯陶其肩類子産
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纍纍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
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似喪家之狗然哉
然哉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嵗餘吴王夫差伐
陳取三邑而去趙鞅伐朝歌楚圍蔡蔡遷于吴吴敗越王
勾踐會稽有凖集于陳廷而死楛矢貫之石砮矢長尺
有咫(隼音笋毛詩義䟽鷂齊人謂之鷙正或謂之題/眉或曰省鳫春化為布穀此屬數種皆為隼)陳
湣公使使問仲尼仲尼曰隼来逺矣此肅慎之矢也(肅/慎)
(國記云肅慎其地在夫餘國東北河六十日行其弓/四尺强勁努射四百步今之韎&KR0008;國方有此矣)昔武
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来貢使無忘職
業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徳
以肅慎矢分大姫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分同姓以珍玉
展親分異姓以逺方職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
求之故府果得之孔子居陳三嵗㑹晉楚爭彊更伐陳
及吴侵陳陳常被冦孔子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
簡進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陳過蒲㑹公叔氏以蒲
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乗從孔子
其為人長賢有勇力謂曰吾昔從夫子遇難於匡今又
遇難於此命也已吾與夫子再罹難寧鬬而死鬬甚疾
蒲人懼謂孔子曰苟毋適衛吾出子與之盟出孔子東
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耶孔子曰要盟也神不
聽衛靈公聞孔子來喜郊迎問曰蒲可伐乎對曰可
靈公曰吾大夫以為不可今蒲衞之所以待晉楚也(衛/在)
(濮州蒲在滑州在衛西也韓魏及/楚從西向東伐先在蒲後及衛)以衛伐之無乃不可
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婦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
伐者不過四五人靈公曰善然不伐蒲靈公老怠於政
不用孔子孔子喟然歎曰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三年
有成孔子行佛肸為中牟宰趙簡子攻范中行伐中牟
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聞諸夫子其
身親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親以中牟畔子欲
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
白乎涅而不淄我豈瓠𤓰也哉焉能繫而不食孔子擊
磬有荷蕢而過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硜硜乎莫已知
也夫而已矣孔子學鼔琴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
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
己習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間曰己
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人也有間曰有
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髙朢而逺志焉曰丘得其為
人黯然而黒㡬然而長眼如朢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
誰能為此也師襄子辟席再拜曰師蓋云文王操也孔
子既不得用於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而聞竇鳴犢
舜華之死也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
命也夫子貢趨而進曰敢問何謂也孔子曰竇鳴犢舜
華晉國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湏此兩人而
後從政及其已得志殺之乃從政丘聞之也刳胎殺天
則麒麟不至郊竭澤涸漁則蛟龍不合隂陽覆巢毁卵
則鳯皇不翔何則君子諱傷其類也夫鳥獸之於不義
也尚知辟之而況乎丘哉乃還息乎陬鄉作為陬操以
哀之而反乎衛入主蘧伯玉家他日靈公問兵陳孔子
曰爼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與孔
子語見蜚鴈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復如陳夏
衛靈公卒立孫輙是為衛出公六月趙鞅内太子蒯瞶
于戚陽虎使太子纔八人衰絰偽自衛迎者哭而入遂
居焉冬蔡遷于州来是嵗魯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
矣齊助衛圍戚以衞太子蒯瞶在故也夏魯桓釐廟燔
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陳聞之曰灾必於桓釐廟乎已
而果然秋季桓子病輦而見魯城喟然歎曰昔此國㡬
興矣以吾獲罪於孔子故不興也顧謂其嗣康子曰我
即死若必相魯相魯必召仲尼後數日桓子卒康子代
立已𦵏欲召仲尼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為
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終是再為諸侯笑康子曰則誰
召而可曰必召冉求於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將行孔子
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歸乎
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
贛知孔子思歸送冉求因誡曰即用以孔子為招云冉
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陳遷于蔡蔡昭公將如吴吴召之
也前昭公欺其臣遷州来後將往大夫懼復遷公孫翩
射殺昭公楚侵蔡秋齊景公卒明年孔子自蔡如葉葉
公問政孔子曰政在来逺附邇他日葉公問孔子於子
路子路不對孔子聞之曰由爾何不對曰其為人也學
道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忠食樂以㤀憂不知老之將至
云爾去葉反于蔡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為隐者使
子路問津焉(括地志云黄城山俗名菜山在許州葉縣/西南二十五里聖賢冢墓記云黄城山即)
(長沮桀溺所耕處下有/東流則子路問津處也)長沮曰彼執輿者為誰子路曰
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謂子路
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與曰然桀溺曰悠
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其從辟人之士豈
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輙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
曰鳥獸不可與同羣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他日子路
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
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
復往則亡孔子遷于蔡三嵗吴伐陳楚救陳軍于城父
聞孔子在陳蔡之間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
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者乆
留陳蔡之間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
也来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
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絶糧從者病莫能
興孔子講誦弦歌不衰子路愠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
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子貢色作孔子曰賜爾
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孔子曰非也予一
以貫之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云匪
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子路曰意者
吾未仁耶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耶人之不我行
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
(言仁者必使四方信之/安有伯夷叔齊餓死乎)使智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言智者必使處事通行/安有王子比干剖心哉)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
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子貢曰
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葢少貶焉
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
順君子能脩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
爾不脩爾道而求為容賜而志不逺矣子貢出顔回入
見孔子曰回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
為於此顔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
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脩
也是吾醜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國者之醜也
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
顔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
王興師迎孔子然後得免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
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曰
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顔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率有如
子路者乎曰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且
楚之祖封於周號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
明周召之業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里
乎夫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
得據土壤賢弟子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
昭王卒于城父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鳯兮鳯兮何
徳之衷往者不可諌兮来者猶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
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言於
是孔子自楚反乎衞是嵗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
六年也其明年吴與魯㑹繒徴百牢(括地志云故鄫城/在沂丞縣地理志)
(云繒縣屬/東海縣也)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往然後得已
孔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是時衞君輙父不得立在外
諸侯數以為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衞衛君欲得孔子
為政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孔子曰必也
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
哉由也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
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
所錯手足矣夫君子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其明年冉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
於郎克之(括地志云郎亭在徐/州滕縣西五十三里)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
學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
如人哉對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求
之至於此道雖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
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則可矣而衞孔文
子將攻太叔問䇿於仲尼仲尼辭不知退而命載而行
曰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乎文子固止㑹季康子逐公
華公賔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孔子之去魯凢十
四嵗而反乎魯魯哀公問政對曰政在選臣季康子問
政曰舉直錯諸枉則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茍子之
不欲雖賞之不竊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時周室㣲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迹三代之禮序
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
言之杞不徴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徴也足則吾能
徴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
質周監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
孔子語魯太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
繹如也以成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古
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去丘吕反/重逐龍反)取可施於
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祍
席故曰闗睢之亂以為風始(亂理也詩小序云闗雎后/妃之徳也風之始也所以)
(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毛萇云闗闗和聲雎鳩王睢也鳥/摯而有别后妃悦樂君子之徳無不和諧又不淫色慎)
(固幽深若雎鳩之有别然後可以風化天下夫婦有别/則父子親父子親則君臣敬君臣敬則朝廷正朝廷正)
(則王化成也按/王睢金口鴞也)鹿鳴為小雅始(小序云鹿鳴宴羣臣嘉/賔也既飲食之又實幣)
(帛筐篚以將其厚意然後忠臣嘉賔得盡其心矣毛萇/云鹿得革呦呦鳴而相呼懇誠發乎中以與嘉樂賔客)
(當有懇誠相招/呼以成禮也)文王為大雅始(小序云文王文王受命/作周鄭元云文王初為)
(西伯有功於民其徳著見於天/故天命之以為王使君天下)清廟為頌始(小序云清/廟祀文王)
(也周公既成雒邑朝諸侯率以祀文王焉毛萇云清廟/者祭有清明之徳者之宫也謂祭文王天徳清明文王)
(象焉故祭之/而歌此詩也)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
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晚而
喜易序(序易序卦也夫子作十翼謂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繫下繫文言序卦説卦雜卦也易正義曰)
(文王既繇六十四卦分為上下篇先後之次其/理不易孔子就上下二經各序其相次之義)彖(吐亂/反上)
(彖卦下辭下彖爻卦下辭易正義曰夫子所作統論一/卦之義或説其卦徳或説其卦義或説其卦名荘氏云)
(彖斷也言㫁定/一卦之義也)繫(如字又音系易正義云繫辭者聖人/繫屬此辭於爻卦之下分為上下篇)
(者以簡編重大是以分之又/言系辭者取綱系之義也)象(上象卦辭下象爻辭易/正義云萬物之體自然)
(各有形象聖人設卦以寫萬物/之象今夫子釋此卦之象也)説卦(易正義云説卦者/陳説八卦徳業變)
(化法象/所為也)文言(易正義云夫子贊明易道中説義理釋乾/坤二卦經文之言故稱文言又雜卦者六)
(十四卦以為義於序卦之外别言聖人之興因時而作/隨其事宜不必相因襲當有損益又云雜揉衆卦錯綜)
(其義或以同相類或以異之/相明按史不出雜卦故附)讀易韋編三絶曰假我數年
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葢三
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顔濁鄒之徒(濁音卓/鄒音聚)
(顔濁鄒非七/十七人數也)頗受業者甚衆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絶
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齋戰疾子罕言利與命與
仁不憤不啟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弗復也其於鄉黨
怐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辯辯言唯謹爾朝與
上大夫言誾誾如也與下大夫言㑆㑆如也入公門鞠
躬如也趨進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
駕行矣魚餧肉敗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
者之側未嘗飽也是日哭則不歌見齊衰瞽者雖童子
必變三人行必得我師徳之不脩學之不講聞義不能
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使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後和
之子不語怪力亂神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聞也夫
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聞也已顔淵喟然嘆曰仰之
彌髙鑚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
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
卓爾雖欲從之蔑由也已達卷黨人童子曰大哉孔子
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曰我何執執御乎執射乎我
執御矣牢曰子云不試故藝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
(括地志云獲麟堆在鄆州鉅野縣東十二里春秋哀十/四年經云西狩獲麟國都城記云鉅野故城東十里澤)
(中有土䑓廣輪西五十步俗云獲/麟堆去魯城可三百餘里)叔孫氏車子鉏商獲
獸以為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圖雒不
出書吾已矣夫顔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
吾道窮矣喟然歎曰莫知我夫子貢曰何為莫知子子
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降其
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謂栁下恵少連降志辱身矣
謂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
可無不可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
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
至隠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
三代(殷中也又中運/夏殷周之事也)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
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㑹實召周天子而春秋
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
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
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
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
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明
嵗子路死於衛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方負杖逍遥於
門曰賜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歎歌曰太山壊乎梁柱
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謂子貢曰天下無道乆矣莫
能宗予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於西階殷人兩柱間昨暮
予夢坐奠兩柱之間予殆殷人也後七日卒(括地志云/漢封夫子)
(十二代孫志為褒城侯生光為丞相封侯平帝封孔霸/孫莾二千戸為褒城侯後漢封十七代孫志為褒成)
(侯魏封二十二代孫羡為崇聖侯晋封二十三代孫/震為奉聖亭侯魏後封二十七代孫為崇聖大夫孝)
(文帝又封三十一代孫珍為崇聖侯髙齊改封&KR2123;為/恭聖侯周武帝改封鄒國公隋文帝仍舊封鄒國公)
(煬帝改為紹聖侯皇唐給復二十户/封孔子裔孫孔徳倫為褒聖侯也)孔子年七十三以
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哀公誄之曰昊天不弔不
憗遺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
尼父母自律子貢曰君其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
失則昬名失則愆失志為昬失所為愆生不能用死而
誄之非禮也稱余一人非名也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
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復盡哀或
復留唯子貢廬於冡上凢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魯人往
從冡而家者百有餘室因命曰孔里魯世世相𫝊以嵗
時奉祠孔子冡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冡孔
子冡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内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
琴車書至于漢二百餘年不絶髙皇帝過魯以太牢祠
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孔子生鯉字伯魚伯
魚年五十先孔子死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
於宋子思作中庸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
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
生穿字子髙年五十一子髙生子慎年五十七嘗為魏
相子慎生鮒年五十七為陳王涉博士死於陳下鮒弟
子襄年五十七嘗為孝惠皇帝博士遷為長沙太守長
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
國安國為今皇帝博士至臨淮太守蚤卒安國生卭卭
生驩
太史公曰詩有之髙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
鄉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
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
下君王至于賢人衆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
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
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史記正義卷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