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馬異同
班馬異同
欽定四庫全書
班馬異同卷八
宋 倪思 編
張耳陳餘列傳 史記八十九 (漢書三/十二)
張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時及魏公子毋無忌為客張耳
嘗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
亡邸父客父客素知張耳乃謂女曰必欲求賢夫從張
耳女聴乃卒為請決嫁之張耳張耳是時脱身游女家
厚奉給張耳張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為外黄令名
由此益賢
陳餘者亦大梁人也好儒術數游趙苦陘富人公乘氏
以其女妻之亦知陳餘非庸人也餘年少父事張耳兩
人相與為刎頸交秦之滅大梁也張耳家外黄髙祖為
布衣時嘗數從張耳游客數月秦滅魏數嵗已聞此兩人
魏之名士也購求有得張耳千金陳餘五百金張耳陳
餘兩人乃變名姓俱之陳為里監門以自食兩人相對
里吏嘗有以過笞陳餘陳餘欲起張耳躡攝之使受笞
吏去張耳乃引陳餘之桑下而數之曰始吾與公言何
如今見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陳餘然之謝罪秦詔書購
求兩人兩人亦反用門者以令里中陳涉起蘄至入陳
兵數萬張耳陳餘上謁陳涉涉及左右生平數聞張耳
陳餘賢未嘗見見即大喜陳中豪傑桀父老乃説陳涉
曰將軍身被堅執鋭率帥士卒以誅暴秦復立楚社稷
存亡繼絶功徳宜為王且夫監臨天下諸將不為王木
可願將軍立為楚王也陳涉問此兩人兩人對曰夫秦
為無道破人家國滅人社稷絶人後世罷百姓之力盡
百姓之財將軍瞋目張膽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為天
下除殘也今始至陳而王之示視天下私願將軍毋王
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國後自為樹黨為秦益敵也敵
多則力分與衆則兵彊如此野無交兵縣無守城誅暴
秦據咸陽以令諸侯諸侯亡而得立以徳服之如此則
帝業成矣今獨王陳恐天下解也陳涉不聴遂立為王
陳耳餘乃復説陳王曰大王舉興梁楚而西務在入闗
未及收河北也臣嘗㳺趙知其豪傑桀及地形願請竒
兵北略趙地於是陳王許之以故所善陳人武臣為將
軍邵騷為䕶軍以張耳陳餘為左右校尉予與卒三千
人北略趙地武臣等從白馬渡河至諸縣説其豪傑桀
曰秦為亂政虐刑以殘賊滅天下數十年矣北有為長
城之域役南有五嶺領之戍外内騷動百姓罷敝頭㑹
箕斂以供軍費財匱力盡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
使天下父子不相安聊今陳王奮臂為天下倡始王楚
之地方二千里莫不響嚮應家自為怒人自為鬬各報
其怨而攻其讎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守尉今已以張大
楚王陳使呉廣周文將卒百萬西擊秦於此時而不成
封侯之業者非人豪也諸君試相與計之夫天下同心
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無道之君報父兄之怨而
成割地有土之業此士之一時也豪傑桀皆然其言乃
廼行收兵得數萬人號武臣為武信君下趙十餘城餘
皆城守莫肯下乃引兵東北擊范陽范陽人蒯通説范
陽其令曰徐公降武信君又説武信君以侯印封范陽
令語在通𫝊(連下趙/地聞之)通説范陽令徐公曰臣范陽百姓
蒯通也竊聞閔公之將死故弔之雖然賀公得通而生
也范陽令徐公再拜曰何以弔之對通曰秦法重足下
為范陽令十餘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
人之首甚衆不可勝數然而慈父孝子所以不莫敢倳
事刃於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也今天下大亂秦法政
不施然則慈父孝子且倳將爭接刃於公之腹中以復
其怨而成其功名此臣通之所以弔公者也今諸侯畔
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堅守范陽少年皆爭殺君下
武信君君急遣臣見武信君可轉禍為福在今矣曰何
以賀得子而生也曰趙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問
其死生通且見武信君而説之范陽令乃使蒯通見武
信君曰足下必將戰勝然而後略地攻得然而後下城
臣竊以為過殆矣誠聴用臣之計可不攻而降城不毋
戰而略地不攻而下城傳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彼
將曰何謂也臣因對蒯通曰今范陽令宜整頓其士卒
以守戰者也怯而畏死貪而重好富貴故欲以其城先
天下降君畏君以為秦所置吏誅殺如前十城也然今
范陽少年亦方殺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齎臣侯印
拜范陽令范陽令則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殺其令令
范陽令乘朱輪華轂先下君而君不利則邊地之城皆
將相告曰范陽令先降而身死必將嬰城固守皆為金
城湯池不可攻也為君計者莫若以黄屋朱輪迎范陽
令使驅馳鶩於燕趙之郊燕趙郊見之皆則邊城皆將
相告曰此范陽令先下者也而身富貴必相率而降猶
如阪上走丸也即喜矣燕趙城可毋戰而降也此臣之
所謂傳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從其計因使蒯通賜
范陽令侯印徐公再拜具車馬遣通通遂以此説武臣
武臣以車百乘騎二百侯印迎徐公(自通説范陽令徐/公至此漢書通傳)
(文/)趙地聞之不戰以城下者三十餘城至邯鄲張耳陳
餘聞周章軍入闗至戲却郤又聞諸將為陳王徇地多
以讒毁得罪誅怨陳王不用其策不以為將軍而以為
校尉乃廼説武臣曰陳王起蘄至陳而王非必立六國
後今將軍今以三千人下趙數十城獨介居河北不王
無以填之且陳王聴讒還報恐不得脱於禍又不如立
其兄弟不即立趙後願將軍毋失時時間不容息武臣
乃聴之遂立為趙王以陳餘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
邵騷為左丞相使人報陳王陳王大怒欲盡族武臣等
家而𤼵兵擊趙陳王相國房君諫曰秦未亡而今又誅
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賀之使急引兵西
擊秦陳王然之從其計徙繫武臣等家宫中封張耳子
敖為成都君陳王使使者賀趙令趣發兵西入闗張耳
陳餘説武臣曰王王趙非楚意特以計賀王楚已滅秦
必加兵於趙願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廣
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必不敢制趙趙王以
為然因不西兵而使韓廣略燕李良略常山張黶略上
黨韓廣至燕燕人因立廣為燕王趙王乃與張耳陳餘
北略地燕界趙王間出為燕軍所得燕將囚之欲與分
趙地半乃歸王使者往燕輒殺之以固求地張耳陳餘
患之有厮養卒謝其舍中曰吾為二公説燕與趙王載
歸舍中人皆笑曰使者往十餘輩輒皆死若何以能得
王乃走燕壁燕將見之問燕將曰知臣何欲燕將曰若
欲得趙王耳曰君知張耳陳餘何如人也燕將曰賢人
也曰知其志何欲燕將曰欲得其王耳趙養卒乃笑曰
君未知此兩人所欲也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箠下趙
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欲為卿相終已邪夫臣之
與主豈可同日而道哉顧其勢初定未敢三分而王且
以少長少先立武臣為王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此兩
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乃囚趙王念此兩人
名為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而王夫以
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之罪滅
燕易矣燕將以為然乃歸趙王養卒為御而歸李良已
定常山還報趙王趙王復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
井陘未能前秦將詐稱二世使人使遺李良書不封曰
良嘗事我得顯幸良誠能反趙為秦赦良罪貴良良得
書疑不信乃還之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出飲
從百餘騎李良望見以為王伏謁道旁王姊醉不知其
將使騎謝李良李良素貴起慙其從官從官有一人曰
天下畔叛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
不為將軍下車請追殺之李良已以得秦書固欲反趙
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道中乃遂將其兵襲邯鄲
邯鄲不知竟殺武臣邵騷趙人多為張耳陳餘耳目者
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數萬人客有説張耳餘曰兩君
羈旅而欲附趙難可獨立立趙後扶輔以義誼可就功
乃求得趙歇立為趙王居信都李良進兵擊陳餘陳餘
敗李良李良走歸章邯章邯引兵至邯鄲皆徙其民河
内夷其城郭張耳與趙王歇走入鉅鹿城王離圍之陳
餘北收常山兵得數萬人軍鉅鹿北章邯軍鉅鹿南棘
原築甬道屬河餉饟王離王離兵食多急攻鉅鹿鉅鹿
城中食盡兵少張耳數使人召前陳餘陳餘自度兵少
不能敵秦不敢前數月張耳大怒怨陳餘使張黶陳澤
釋往讓陳餘曰始吾與公為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
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為死茍必信胡
不赴秦軍俱死且有十有一二相全陳餘曰吾度前終
不能救趙徒盡亡軍且餘所以不俱死欲為趙王張君
報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餧餓虎何益張黶陳澤釋曰
事已以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後慮陳餘曰吾死顧以
為無益必如公言乃迺使五千人令張黶陳澤釋先嘗
秦軍至皆沒當是時燕齊楚聞趙急皆來救張敖亦北
收代兵得萬餘人來皆壁餘旁未敢擊秦項羽兵數絶
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項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軍
章邯引兵解諸侯軍乃敢擊圍鉅鹿秦軍遂虜王離涉
間自殺卒存鉅鹿者楚力也於是趙王歇張耳乃得出
鉅鹿謝諸侯張耳與陳餘相見責讓陳餘以不肯救趙
及問張黶陳澤釋所在陳餘怒曰張黶陳澤釋以必死
責臣臣使將五千人先嘗秦軍皆沒不出張耳不信以
為殺之數問陳餘陳餘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豈以
臣為重去將哉乃迺脱解印綬推予與張耳張耳亦愕
不敢受陳餘起如厠客有説張耳曰臣聞天予不取反
受其咎今陳將軍予與君印綬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
之張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陳餘還亦望張耳不讓
遂趨出張耳遂收其兵陳餘獨與麾下所善數百人之
河上澤中漁獵由此陳餘張耳遂有郤隙趙王歇復居
信都張耳從項羽諸侯入闗漢元年二月項羽立諸侯
王張耳雅游人多為之言人所稱項羽亦素亦數聞張
耳賢乃分趙立張耳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國
陳餘客多説項羽曰陳餘張耳一體有功於趙項羽以
陳餘不從入闗聞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縣以封之
而徙趙王歇王代張耳之國陳餘愈益怒曰張耳與餘
功等也今張耳王餘獨侯此項羽不平及齊王田榮畔
叛楚陳餘乃使夏説説田榮曰項羽為天下宰不平盡
王諸將善地徙故王王惡地今趙王乃居代願王假臣
兵請以南皮為扞蔽田榮欲樹黨於趙以反楚乃遣兵
從陳餘陳餘因悉三縣兵襲常山王張耳張耳敗走念
諸侯無可歸者曰漢王與我有舊故而項羽又王彊立
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漢王之入闗五星聚東井東井者
秦分也先至必霸王楚雖彊後必屬漢故耳走漢漢王
亦還定三秦方圍章邯廢丘張耳謁漢王漢王厚遇之
陳餘已敗張耳皆復收趙地迎趙王於代復為趙王趙
王徳陳餘立以為代王陳餘為趙王弱國初定不之國
留傅趙王而使夏説以相國守代漢二年東擊楚使使
告趙欲與俱陳餘曰漢殺張耳乃從於是漢王求人類
張耳者斬之持其頭遺陳餘陳餘乃遣兵助漢漢之敗
於彭城西陳餘亦復覺聞張耳不詐死即背漢漢三年
韓信已定魏地遣張耳與韓信擊破趙井陘斬陳餘泜
水上追殺趙王歇襄國四年夏漢立張耳為趙王漢五
年秋張耳薨諡為曰景王子敖嗣立為趙王尚髙祖長
女魯元公主為趙王敖后漢七年髙祖從平城過趙趙
王朝夕袒韝蔽旦暮自上食禮體甚卑有子婿禮髙祖
箕倨罵詈甚慢易之趙相貫髙趙午等年六十餘故張
耳客也生平為氣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説王敖曰夫天
下豪傑桀並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髙祖皇帝甚恭而髙
祖皇帝遇王無禮請為王殺之張敖齧其指出血曰君
何言之誤且先人王亡國賴髙祖皇帝得復國徳流子
孫秋毫豪皆髙祖帝力也願君無復出口貫髙趙午等
十餘人皆相謂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長者不倍背徳且
吾等義不辱今怨髙祖帝辱我王故欲殺之何乃迺洿
汚王為乎令事成歸王事敗獨身坐耳漢八年上從東
垣還過趙貫髙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厠上過欲宿心
動問曰縣名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
漢九年貫髙怨家知其謀乃上變告之於是上皆并逮
捕趙王貫髙諸反者趙午等十餘人皆爭自刎頸貫髙
獨怒駡曰誰令公等為之今王實無謀而并捕王公等
皆死誰當白王不反者乃轞檻車膠致與王詣長安治
張敖之罪上乃詔趙羣臣賓客有敢從王皆族貫髙與
客孟舒等十餘人皆自髠鉗為王家奴從來貫髙至對
獄曰獨吾屬為之王實不知也吏治榜笞數千刺剟爇
身無可擊完者終不復言吕后數言張王以魯元公主
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迺女乎不
聴廷尉以貫髙事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中
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趙國立名義不侵
為然諾者也上使泄公持節問之箯輿前仰卭視曰泄
公邪泄公勞苦如生平生驩歡與語問張王果有計謀
不髙曰人情寧豈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哉今吾三族
皆以論死豈以王易吾親哉顧為王實不反獨吾等為
之具道本指根所以為者王不知狀於是泄公入具以
報上上乃迺赦趙王上賢貫髙為人能自立然諾使泄
公具赦之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髙貫髙喜曰吾王
審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貫髙曰
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耳今王已出吾
責己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殺弑之名何豈有面目
復事上哉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絶肮遂亢
而死當此之時名聞天下張敖已出以尚魯元公主如
故封為宣平侯於是上賢張王諸客以鉗奴從張王入
闗無不皆以為諸侯相郡守者語在田叔𫝊及孝惠髙
后文帝孝景時張王客子孫皆得為二千石初孝惠時
齊悼惠王獻城陽郡尊魯元公主為太后髙后元年魯
元太后薨後六年宣平侯張敖髙后六年復薨吕太后
立敖子偃為魯元王以母吕為太后女故也呂后封為
魯元王元王又憐其年少孤弱兄弟少乃封張敖他姬
前婦子二人夀為樂昌侯侈為信都侯髙后崩諸吕無
道大臣誅之而諸吕廢魯元王及樂昌侯信都二侯孝
文帝即位復封故魯元王偃為南宫侯續張氏薨子生
嗣武帝時生有罪免國除元光中復封偃孫廣國為雎
陵侯薨子昌嗣太初中昌坐不敬免國除孝平元始二
年繼絶世封敖𤣥孫慶忌為宣平侯食千户
太史公賛曰張耳陳餘世傳所稱賢者其賓客厮役莫
非皆天下俊傑桀所居國無不取卿相者然張耳陳餘
始居約時相然信以死豈顧問哉及據國争權卒相滅
亡何鄉者相慕用之誠後相倍背之戾盭也豈非以利
哉名譽雖髙賓客雖盛所由殆與太伯延陵季子異矣
勢利之交古人羞之蓋謂是矣
班馬異同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