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馬異同
班馬異同
欽定四庫全書
班馬異同卷十五
宋 倪思 編
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史記九十九
漢書同酈生諸傳 漢書四十三
劉婁敬者齊人也漢五年戍隴西過洛雒陽高帝在焉
婁敬脫輓輅衣其羊裘見齊人虞將軍曰臣願見上言
便宜事虞將軍欲與之鮮衣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衣
褐衣褐見終不敢易衣於是虞將軍入言上上召入見
賜食已而問婁敬婁敬說曰陛下都洛雒陽豈欲與周
室比隆哉上曰然婁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
先自后稷堯封之邰積徳累絫善十有餘世公劉避桀
居豳大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馬箠去居岐國人爭隨歸
之及文王為西伯斷虞芮之訟始受命呂望伯夷自海
濱來歸之武王伐紂不期而㑹孟津之上八百諸侯皆
曰紂可伐矣遂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焉乃營
成周都雒洛邑以此為此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
職道里均鈞矣有徳則易以王無徳則易以亡凢居此
者欲令周務以徳致人不欲依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
民也及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鄉風慕義懷徳附離
而並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八夷大國之民莫不
賓服效其貢職及周之衰也分而為兩二天下莫朝周
周不能制也非其徳薄也而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擊
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徑往而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籍
戰滎陽爭成臯之口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
肝腦塗地父子暴骨骸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不
絶傷痍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臣竊以為不
侔也矣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
萬之衆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
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
有也夫與人鬬不搤其肮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
陛下入關而都按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肮亢而拊
其背也高帝問羣臣羣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數百年
秦二世即則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決及留侯明言入
關便即日車駕西都關中於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婁
敬婁者乃劉也賜姓劉氏拜為郎中號為曰奉春君漢
七年韓王信反高帝自往擊之至晉陽聞信與匈奴欲
共擊漢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壯士肥牛馬但
徒見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軰來皆言匈奴可易擊上
使劉敬復往使匈奴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夸矜見所
長今臣往徒見羸瘠胔老弱此必欲見短伏竒兵以爭
利愚以為匈奴不可擊也是時漢兵已以踰句注二三
十餘萬衆兵已業行上怒罵劉敬曰齊虜以口舌得官
今乃今妄言沮吾軍械擊敬廣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
出竒兵圍高帝白登七日然後得解高帝至廣武赦敬
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以已斬前先使十軰言
可擊者矣乃封敬二千戸為關内侯號為建信侯高帝
罷平城歸韓王信亡入胡當是時冒頓為單于兵彊控
弦三四十萬騎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
初定士卒罷於兵革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
羣毋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逺子孫
為臣耳然恐陛下恐不能為上曰誠可何為不能顧為
奈何劉敬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單于厚奉
遺之彼知漢適女送厚蠻夷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
太子代單于何者貪漢重幣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
鮮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壻死
則外孫為單于豈嘗曽聞外孫敢與大父抗亢禮者哉
兵可無毋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
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亦知不肯貴近無益也高帝曰
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惟以一太子一女奈
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長公主而取家人子名為長
公主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劉敬從匈奴來因言
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
一夜夕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夫
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與今陛下雖
都關中實少人北近胡㓂東有六國之彊族宗彊一日
有變陛下亦未得高安枕而卧也臣願陛下徙齊諸田
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後及豪傑桀名家且實居關中無
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彊本弱末之
術也上曰善乃使劉敬徙所言關中十餘萬口
叔孫通者薛人也秦時以文學徴待詔博士數歲陳勝
起山東使者以聞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曰楚戍卒攻
蘄入陳於公如何何如博士諸生三十餘人前曰人臣
無將將即則反罪死無赦願陛下急發兵擊之二世怒
作色叔孫通前曰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為一家毁
郡縣城鑠其兵示視天下不弗復用且明主在其上法
令具於下使吏人人奉職四方輻輳安敢有反者此特
羣盜䑕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牙間哉郡守尉令捕論
誅何足憂二世喜曰善盡問諸生諸生或言反或言盜
於是二世令御史案按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諸
生言盜者皆罷之乃賜叔孫通帛二十匹衣一襲拜為
博士叔孫通已出宫反舍諸生曰先生何言之諛也通
曰公不知也我幾不脫於免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
楚矣及項梁之薛叔孫通從之敗於定陶從懷王懷王
為義帝徙長沙叔孫通留事項王漢二年漢王從五諸
侯入彭城叔孫通降漢王漢王敗而西因竟從漢叔孫
通儒服漢王憎之乃變其服服短衣楚製漢王喜叔孫
通之降漢從儒生弟子百餘人然通無所言進専剸言
諸故羣盜壯士進之弟子皆竊罵曰事先生數歲年幸
得從降漢今不能進臣等専剸言大猾何也叔孫通聞
之乃謂曰漢王方䝉矢石爭天下諸生寧能鬬乎故先
言斬將搴旗之士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漢王拜叔孫
通為博士號稷嗣君漢王五年已并天下諸侯共尊漢
王為皇帝於定陶叔孫通就其儀號高帝悉去秦苛儀
法為簡易羣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高帝上
患之叔孫通知上益厭饜之也說上曰夫儒者難與進
取可以守成臣願徴魯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高帝
曰得無難乎叔孫通曰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禮者因
時世人情為之節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禮所因損益可
知者謂不相復也臣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上曰
可試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為之於是叔孫通使徴
魯諸生三十餘人魯有兩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
主皆靣䛕以得親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
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徳百年積徳而後可興也
吾不忍為公所為公所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無汙
我叔孫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遂與所徴三十
人西及上左右為學者與其弟子百餘人為綿蕞野外
習之月餘叔孫通曰上可試觀上既觀使行禮曰吾能
為此乃令羣臣習𨽻肄㑹十月漢七年長樂宫成諸侯
羣臣皆朝十月儀先平明謁者治禮引以次入殿門廷
中陳車騎歩戍卒衛宫官設兵張旗志𫝊言曰趨殿下
郎中俠陛陛數百人功臣列侯諸將軍軍吏以次陳西
方東鄉文官丞相以下陳東方西鄉大行設九賓臚句
𫝊於是皇帝輦出房百官執職㦸𫝊警引諸侯王以下
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自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肅敬
至禮畢盡伏復置法酒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
次起上夀觴九行謁者言罷酒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
輒引去竟朝置酒無敢讙譁失禮者於是高帝曰吾乃
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乃拜叔孫通為太奉常賜金五
百斤叔孫通因進曰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與臣共為
儀願陛下官之高帝悉以為郎叔孫通出皆以五百斤
金賜諸生諸生乃皆喜曰叔孫生誠聖人也知當世之
要務漢九年高帝徙叔孫通為太子太傅漢十二年高
祖帝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叔孫通諌上曰昔者晉獻
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
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詐立自
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
與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臣
願先伏誅以頸血汙地高帝曰公罷矣吾直特戲耳叔
孫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壹搖天下振震動奈何以天
下為戲高帝曰吾聽公言及上置酒見留侯所招客從
太子入見上乃遂無易太子志矣高帝崩孝恵即位乃
謂叔孫通生曰先帝園陵寢廟羣臣莫能習徙通為太
奉常定宗廟儀法及稍定漢諸儀法皆叔孫生通為太
常所論著也孝恵帝為東朝長樂宫及間往來數蹕煩
人民乃作複復道方築武庫南叔孫生通奏事因請問
曰陛下何自築複復道高帝寢衣冠月出游高廟高廟
漢太祖奈何令後世子孫奈何乘宗廟道上行哉孝恵
帝大懼曰急壞之叔孫生通曰人主無過舉今已作百
姓皆知之矣今壞此則示有過舉願陛下為原廟渭北
衣冠月出游之益廣多宗廟大孝之本也上乃詔有司
立原廟原廟起以複道故孝恵帝常曽春出游離宫叔
孫生通曰古者有春嘗果方今櫻桃孰熟可獻願陛下
出因取櫻桃獻宗廟上乃許之諸果獻由此興
太史公贊曰高袓以征伐定天下而縉紳之徒騁其知
辯並成大業語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臺榭廊廟
之榱材非一木之枝也三代帝王之際功非一士之智
畧也信哉夫高袓起微細定海内謀計用兵可謂盡之
矣然而劉敬脫輓輅一說而建萬世金城之安智豈可
専邪叔孫通希世度務制禮進退與時變化卒為漢家
儒宗大直若詘道固委蛇蓋謂是乎舍枹鼓而立一王
之儀遇其時也酈生自匿監門待主然後出猶不免鼎
鑊朱建始名亷直既距辟陽不終其節亦以喪身陸賈
位止大夫致仕諸呂不受憂責從容平勃之間附㑹將
相以彊社稷身名俱榮其最優乎
班馬異同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