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
魏書
欽定四庫全書
魏書巻三十五
齊 魏 收 撰
列傳第二十三
崔浩
崔浩字伯淵清河人也白馬公𤣥伯之長子少好文學
博覽經史𤣥象隂陽百家之言無不闗綜研精義理時
人莫及弱冠為通直郎天興中給事祕書轉著作郎太
祖以其工書常置左右太祖季年威嚴頗峻宮省左右
多以㣲過得罪莫不逃隐避目下之變浩獨恭勤不怠
或終日不歸太祖知之輒命賜以御粥其砥直任時不
為窮通改節皆此類也太宗初拜博士祭酒賜爵武城
子常授太宗經書每至郊祠父子竝乘軒軺時人榮之
太宗好隂陽術數聞浩説易及洪範五行善之因命浩
筮吉凶參觀天文考定疑惑浩綜覈天人之際舉其綱
紀諸所處决多有應驗恒與軍國大謀甚為寵密是時
有兔在後宫驗問門官無從得入太宗怪之命浩推其
咎徴浩以為當有隣國貢嬪嬙者善應也明年姚興果
獻女神瑞二年秋榖不登太史令王亮蘇坦因華隂公
主等言讖書國家當治鄴應大樂五十年勸太宗遷都
浩興特進周澹言於太宗曰今國家遷都於鄴可救今
年之飢非長久之䇿也東州之人常謂國家居廣漠之
地民畜無算號稱牛毛之衆今留守舊都分家南徙恐
不滿諸州之地参居郡縣處榛林之間不便水土疾疫
死傷情見事露則百姓意沮四方聞之有輕侮之意屈
丐蠕蠕必提挈而來雲中平城則有危殆之慮阻隔恒
代千里之險雖欲救援赴之甚難如此則聲實俱損矣
今居北方假令山東有變輕騎南出燿威桑梓之中誰
知多少百姓見之望塵震服此是國家威制諸夏之長
䇿也至春草生乳酪將出兼有菜果足接來秋若得中
熟事則濟矣太宗深然之曰唯此二人與朕意同復使
中貴人問浩澹曰今既糊口無以至來秋來秋或復不
熟將如之何浩等對曰可簡窮下之戸諸州就榖若來
秋無年願更圖也但不可遷都太宗從之於是分民詣
山東三州食出倉榖以禀之來年遂大熟賜浩澹妾各
一人御衣一襲絹五十疋綿五十斤初姚興死之前嵗
也太史奏熒惑在匏𤓰星中一夜忽然亡失不知所在
或謂下入危亡之國將為童謠妖言而後行其災禍太
宗聞之大驚乃召諸碩儒十數人令與史官求其所詣
浩對曰案春秋左氏傳説神降于莘其至之日各以其
物祭也請以日辰推之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隂雲
熒惑之亡當在此二日之内庚之與未皆主於秦辛為
西夷今姚興據咸陽是熒惑入秦矣諸人皆作色曰天
上失星人安能知其所詣而妄説無徴之言浩笑而不
應後八十餘日熒惑果出於東井留守盤旋秦中大旱
赤地昆明池水竭童謠訛言國内諠擾明年姚興死二
子交兵三年國滅於是諸人皆服曰非所及也泰常元
年司馬德宗將劉裕伐姚泓舟師自淮泗入清欲泝河
西上假道於國詔羣臣議之外朝公卿咸曰函谷闗號
曰天險一人荷戈萬夫不得進裕舟舩歩兵何能西入
脫我乘其後還路甚難若北上河岸其行為易揚言伐
姚意或難測假其水道宼不可縱宜先發軍斷河上流
勿令西過又議之内朝咸同外計太宗將從之浩曰此
非上䇿司馬休之之徒擾其荆州劉裕切齒來久今興
死子劣乘其危亡而伐之臣觀其意必欲入闗勁躁之
人不顧後患今若塞其西路裕必上岸北侵如此則姚
無事而我受敵今蠕蠕内宼民食又乏不可發軍發軍
赴南則北宼進擊若其救北則東州復危未若假之水
道縱裕西入然後興兵塞其東歸之路所謂卞莊刺虎
兩得之勢也使裕勝也必徳我假道之恵令姚氏勝也
亦不失救隣之名縱使裕得闗中縣逺難守彼不能守
終為我物今不勞兵馬坐觀成敗鬭兩虎而收長久之
利上䇿也夫為國之計擇利而為之豈顧婚姻酬一女
子之恵哉假令國家棄恒山以南裕必不能發吳越之
兵與官軍爭守河北也居然可知議者猶曰裕西入函
谷則進退路窮腹背受敵北上岸則姚軍必不出闗助
我揚聲西行意在北進其勢然也太宗遂從羣議遣長
孫嵩發兵拒之戰於畔城為裕將朱超石所敗師人多
傷太宗聞之恨不用浩計二年司馬徳宗齊郡太守王
懿來降上書陳計稱劉裕在洛勸國家以軍絶其後路
則裕軍可不戰而克書奏太宗善之㑹浩在前進講書
傳太宗問浩曰劉裕西伐前軍已至潼闗其事如何以
卿觀之事得濟不浩對曰昔姚興好養虚名而無實用
子泓又病衆叛親離裕乘其危兵精將勇以臣觀之克
之必矣太宗曰劉裕武能何如慕容垂浩曰裕勝太宗
曰試言其狀浩曰慕容垂承父祖世君之資生便尊貴
同類歸之若夜蛾之赴火少加倚仗便足立功劉裕挺
出寒㣲不階尺土之資不因一卒之用奮臂大呼而夷
滅桓元北擒慕容超南摧盧循等僭晉陵遲遂執國命
裕若平姚而還必簒其主其勢然也秦地戎夷混并虎
狼之國裕亦不能守之風俗不同人情難變欲行荆揚
之化於三秦之地譬無翼而欲飛無足而欲走不可得
也若留衆守之必資於宼孔子曰善人為邦百年可以
勝殘去殺今以秦之難制一二年間豈裕所能哉且可
治戎束甲息民備境以待其歸秦地亦當終為國有可
坐而守也太宗曰裕已入闗不能進退我遣精騎南襲
彭城夀春裕亦何能自立浩曰今西北二宼未殄陛下
不可親御六師兵衆雖盛而將無韓白長孫嵩有治國
之用無進取之能非劉裕敵也臣謂待之不晚太宗笑
曰卿量之已審矣浩曰臣嘗私論近世人物不敢不上
聞若王猛之治國苻堅之管仲也慕容元恭之輔少主
慕容暐之霍光也劉裕之平逆亂司馬徳宗之曹操也
太宗曰卿謂先帝如何浩曰小人管窺懸象何能見𤣥
穹之廣大雖然太祖用漠北醇樸之人南入中地變風
易俗化洽四海自與羲農齊烈臣豈能仰名太宗曰屈
丐何如浩曰屈丐家國夷滅一身孤寄為姚氏封殖不
思樹黨彊隣報讎雪耻乃結忿於蠕蠕背徳於姚興撅
豎小人無大經略正可殘暴終為人所滅耳太宗大悦
語至中夜賜浩御縹醪酒十觚水精戎鹽一兩曰朕味
卿言若此鹽酒故與卿同其㫖也三年彗星出天津入
太微經北斗絡紫㣲犯天棓八十餘日至漢而滅太宗
復召諸儒術士問之曰今天下未一四方岳峙災咎之
應將在何國朕甚畏之盡情以言勿有所隐咸共推浩
令對浩曰古人有言夫災異之生由人而起人無釁焉
妖不自作故人失於下則變見於上天事恒象百代不
易漢書載王莽簒位之前彗星出入正與今同國家主
尊臣卑上下有序民無異望唯僭晉卑削主弱臣彊累
世陵遲故桓元逼奪劉裕秉權彗孛者惡氣之所生是
為僭晉將滅劉裕簒之之應也諸人莫能易浩言太宗
深然之五年裕果廢其主司馬徳文而自立南鎮上裕
改元赦書時太宗幸東南潟滷池射鳥聞之驛召浩謂
之曰往年卿言彗星之占驗矣朕於今日始信天道初
浩父疾篤浩乃剪爪截髪夜在庭中仰禱斗極為父請
命求以身代叩頭流血嵗餘不息家人罕有知者及父
終居喪盡禮時人稱之襲爵白馬公朝廷禮儀優文策
詔軍國書記盡闗於浩浩能為雜説不長屬文而留心
於制度科律及經術之言作家祭法次序五宗蒸嘗之
禮豐儉之節義理可觀性不好老荘之書每讀不過數
十行輒棄之曰此矯誣之説不近人情必非老子所作
老聃習禮仲尼所師豈設敗法之書以亂先王之敎袁
生所謂家人筐篋中物不可揚於王庭也太宗恒有微
疾怪異屢見乃使中貴人密問於浩曰春秋星孛北斗
七國之君皆將有咎今兹日蝕於胃昴盡光趙代之分
野朕疾彌年療治無損恐一旦奄忽諸子竝少將如之
何其為我設圖後之計浩曰陛下春秋富盛聖業方融
徳以除災幸就平愈且天道懸逺或消或應昔宋景見
災修徳熒惑退舍願陛下遣諸憂虞恬神保和納御嘉
福無以闇昧之説致損聖思必不得已請陳瞽言自聖
化龍興不崇儲貳是以永興之始社稷㡬危今宜早建
東宫選公卿忠賢陛下素所委仗者使為師傅左右信
臣簡在聖心者以充賔友入總萬幾出統戎政監國撫
軍六柄在手若此則陛下可以優游無為頤神養夀進
御醫藥萬嵗之後國有成主民有所歸則奸宄息望旁
無覬覦此乃萬世之令典塞禍之大備也今長皇子燾
年漸一周明叡溫和衆情所繫時登儲副則天下幸甚
立子以長禮之大經若須竝待成人而擇倒錯天倫則
生履霜堅冰之禍自古以來載籍所記興衰存亡尠不
由此太宗納之於是使浩奉策告宗廟命世祖為國副
主居正殿臨朝司徒長孫嵩山陽公奚斤北新公安同
為左輔坐東廂西面浩與太尉穆觀散騎常侍丘堆為
右弼坐西廂東面百寮總已以聼焉太宗避居西宫時
隐而窺之聼其決斷大悦謂左右侍臣曰長孫嵩宿徳
舊臣歴事四世功存社稷奚斤辯㨗智謀名聞遐邇安
同曉解俗情明練於事穆觀達於政要識吾㫖趣崔浩
博聞彊識精於天人之㑹丘堆雖無大用然在公專謹
以此六人輔相吾與汝曹遊行四境伐叛柔服可得志
於天下矣羣臣時奏所疑太宗曰此非我所知當決之
汝曹國主也㑹聞劉裕死太宗欲取洛陽虎牢滑臺浩
曰陛下不以劉裕欻起納其使貢裕亦敬事陛下不幸
今死乘喪伐之雖得之不令春秋晉士匄帥師侵齊聞
齊侯卒乃還君子犬其不伐喪以為恩足以感孝子義
足以動諸侯今國家亦未能一舉而定江南宜遣人弔
祭存其孤弱恤其凶災布義風於天下令徳之事也若
此則化被荆揚南金象齒羽毛之珍可不求而自至裕
新死黨與未離兵臨其境必相率拒戰功不可必不如
緩之待其惡稔如其彊臣爭權變難必起然後命將揚
威可不勞士卒而收淮北之地太宗鋭意南伐詰浩曰
劉裕因姚興死而滅其國裕死我伐之何為不可浩固
執曰興死二子交爭裕乃伐之太宗大怒不從浩言遂
遣奚斤南伐議於監國之前曰先攻城也先略地也斤
曰請先攻城浩曰南人長於守城苻氏攻襄陽經年不
拔今以大國之力攻其小城若不時剋挫損軍勢敵得
徐嚴而來我怠彼鋭危道也不如分軍略地至淮為限
列置守宰收歛租榖滑臺虎牢反在軍北絶望南救必
沿河東走若或不然即是囿中之物公孫表請先圖其
城斤等濟河先攻滑臺經時不拔表請濟師太宗怒乃
親南廵拜浩相州刺史加左光禄大夫隨軍為謀主及
車駕之還也浩從太宗幸西河太原登憇髙陵之上下
臨河流傍覽川域慨然有感遂與同寮論五等郡縣之
是非考秦始皇漢武帝之違失好古識治時伏其言天
師宼謙之每與浩言聞其論古治亂之迹常自夜達旦
竦意歛容無有懈倦既而歎羙之曰斯言也惠皆可底
行亦當今之臯繇也但世人貴逺賤近不能深察之耳
因謂浩曰吾行道隐居不營世務忽受神中之訣當兼
修儒敎輔助太平真君繼千載之絶統而學不稽古臨
事闇昧卿為吾撰列王者治典并論其大要浩乃著書
二十餘篇上推太初下盡秦漢變弊之迹大㫖先以復
五等為本世祖即位左右忌浩正直共排毁之世祖雖
知其能不免羣議故出浩以公歸第及有疑議召而問
焉浩纖妍白晳如美婦人而性敏逹長於謀計常自比
張良謂已稽古過之既得歸第因欲修服食養性之術
而宼謙之有神中錄圖新經浩因師之始光中進爵東
郡公拜太常卿時議討赫連昌羣臣皆以為難唯浩曰
往年以來熒惑再守羽林皆成鈎已其占秦亡又今年
五星併出東方利以西伐天應人和時㑹竝集不可失
也世祖乃使奚斤等擊蒲坂而親率輕騎襲其都城大
獲而還及世祖復討昌次其城下收衆偽退昌鼓譟而
前舒陣為兩翼㑹有風雨從東南來揚沙昬㝠宦者趙
倪進曰今風雨從賊後來我向彼背天不助人又將士
飢渴願陛下攝騎避之更待後日浩叱之曰是何言歟
千里制勝一日之中豈得變易賊前行不止後已離絶
宜分軍隐出掩擊不意風道在人豈有常也世祖曰善
分騎奮擊昌軍大潰初太祖詔尚書郎鄧淵著國記十
餘卷編年次事體例未成逮于太宗廢而不述神䴥二
年詔集諸文人撰錄國書浩及弟覽髙讜鄧頴晁繼范
亨黄輔等共參著作叙成國書三十卷是年議擊蠕蠕
朝臣内外盡不欲行保太后固止世祖世祖皆不聼唯
浩贊成策略尚書令劉潔左僕射安原等乃使黄門侍
郎仇齊推赫連昌太史張淵徐辯説世祖曰今年己巳
三隂之嵗嵗星襲月大白在西方不可舉兵北伐必敗
雖尅不利於上又羣臣共贊和淵等云淵少時嘗諫苻
堅不可南征堅不從而敗今天時人事都不和協何可
舉動世祖意不決乃召浩令與淵等辯之浩難淵曰陽
者徳也隂者刑也故日蝕修徳月蝕修刑夫王者之用
刑大則陳諸原野小則肆之市朝戰伐者用刑之大者
也以此言之三隂用兵盖得其類修刑之義也嵗星襲
月年饑民流應在他國逺期十二年太白行蒼龍宿於
天文為東不妨北伐淵等俗生志意淺近牽於小數不
達大體難與逺圖臣觀天文比年以來月行掩昴至今
猶然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頭之國蠕蠕髙車旄頭之
衆也夫聖明御時能行非常之事古人語曰非常之原
黎民懼焉及其成功天下晏然願陛下勿疑也淵等慙
而言曰蠕蠕荒外無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
民不可臣而使輕疾無常難得而制有何汲汲而苦勞
士馬也浩曰淵言天時是其所職若論形勢非彼所知
斯乃漢世舊説常談施之於今不合事宜也何以言之
夫蠕蠕者舊是國家北邊叛隷今誅其元惡收其善民
令復舊役非無用也漠北髙凉不生蚊蚋水草美善夏
則北遷田牧其地非不可耕而食也蠕蠕子弟來降貴
者尚公主賤者將軍大夫居滿朝列又髙車號為名騎
非不可臣而畜也夫以南人追之則患其輕疾於國兵
則不然何者彼能逺走我亦能逺逐與之進退非難制
也且蠕蠕往數入國民吏震驚今夏不乘虚掩進破滅
其國至秋復來不得安臥自太宗之世迄於今日無嵗
不警豈不汲汲乎哉世人皆謂淵辯通解數術明决成
敗臣請試之問其西國未滅之前有何亡徴知而不言
是其不忠若實不知是其無術時赫連昌在座淵等自
以無先言慙赧而不能對世祖大悦謂公卿曰吾意决
矣亡國之臣不可與謀信矣哉而保太后猶難之復令
羣臣於保太后前評議世祖謂浩曰此等意猶不伏卿
善曉之令悟既罷朝或有尤浩者曰今呉賊南宼而舍
之北伐行師千里其誰不知若蠕蠕逺遁前無所獲後
有南賊之患危之道也浩曰不然今年不摧蠕蠕則無
以禦南賊自國家并西國以來南人恐懼揚聲動衆以
衛淮北彼北我南彼勞我息其勢然矣比破蠕蠕往還
之間故不見其至也何以言之劉裕得闗中留其愛子
精兵數萬良將勁卒猶不能固守舉軍盡没號哭之聲
至今未已如何正當國家休明之世士馬彊盛之時而
欲以駒犢齒虎口也設令國家與之河南彼必不能守
之自量不能守是以必不來若或有衆備邊之軍耳夫
見瓶水之凍知天下之寒嘗肉一臠識鑊中之味物有
其類可推而得也且蠕蠕恃其絶逺謂國家力不能至
自寛來久故夏則散衆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溫南來
宼抄今出其慮表攻其不備大軍卒至必驚駭星分望
塵奔走牡馬䕶羣牝馬戀駒驅馳難制不得水草未過
數日則聚而困敝可一舉而滅蹔勞永逸長久之利時
不可失也唯患上無此意今聖慮已決發曠世之謀如
何止之陋矣哉公卿也諸軍遂行天師謂浩曰是行也
如之何果可克乎浩對曰天時形勢必克無疑但恐諸
將瑣瑣前後顧慮不能乘勝深入使不全舉耳及軍入
其境蠕蠕先不設備民畜布野驚怖四奔莫相收攝於
是分軍搜討東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所俘虜及獲
畜産車廬彌漫山澤盖數百萬髙車殺蠕蠕種類歸降
者三十餘萬落虜遂散亂矣世祖沿弱水西行至涿邪
山諸大將果疑深入有伏兵勸世祖停止不追天師以
浩曩日之言固勸世祖窮討不聼後有降人言蠕蠕大
檀先被疾不知所為乃焚燒穹廬科車自載將數百人
入山南走民畜窘聚方六十里中無人領統相去百八
十里追軍不至乃徐徐四遁唯此得免後聞凉州賈胡
言若復前行二日則盡滅之矣世祖深恨之大軍既還
南賊竟不能動如浩所量浩明識天文好觀星變常置
金銀銅鋌於酢器中令青夜有所見即以鋌畫紙作字
以記其異世祖毎幸浩第多問以異事或倉卒不及束
帶奉進蔬食不暇精美世祖為舉匕箸或立嘗而旋其
見寵愛如此於是引浩出入臥内加侍中特進撫軍大
將軍左光禄大夫賞謀謨之功世祖從容謂浩曰卿才
智淵博事朕祖考忠著三世朕故延卿自近其思盡規
諫匡予弼予勿有隐懷朕雖當時遷怒若或不用久久
可不深思卿言也因令歌工歴頌羣臣事在長孫道生
傳又召新降髙車渠帥數百人賜酒食於前世祖指浩
以示之曰汝曹視此人尫纖懦弱手不能彎弓持矛其
胷中所懐乃踰於甲兵朕始時雖有征討之意而慮不
自決前後克㨗皆此人導吾令至此也乃勅諸尚書曰
凡軍國大計卿等所不能决皆先諮浩然後施行俄而
南藩諸將表劉義隆大嚴欲犯河南請兵三萬先其未
發逆擊之因誅河北流民在界上者絶其鄉導足以挫
其鋭氣使不敢深入詔公卿議之咸言宜許浩曰此不
可從也往年國家大破蠕蠕馬力有餘南賊震懼常恐
輕兵奄至臥不安席故先聲動衆以備不虞非敢先發
又南土下濕夏月蒸暑水潦方多草木深邃疾疫必起
非行師之時且彼先嚴有備必堅城固守屯軍攻之則
糧食不給分兵肆討則無以應敵未見其利就使能來
待其勞倦秋凉馬肥因敵取食徐往擊之萬全之計勝
必可克在朝羣臣及西北守將從陛下征討西滅赫連
北破蠕蠕多獲羙女珍寳馬畜成羣南鎮諸將聞而生
羡亦欲南抄以取資財是以披毛求瑕妄張賊勢冀得
肆心既不獲聼故數稱賊動以恐朝廷背公存私為國
生事非忠臣也世祖從浩議南鎮諸將復表賊至而自
陳兵少簡幽州以南戍兵佐守就漳水造舩嚴以為備
公卿議者僉然欲遣騎五千并假署司馬楚之魯軌韓
延之等令誘引邊民浩曰非上策也彼聞幽州已南精
兵悉發大造舟舩輕騎在後欲存立司馬誅除劉族必
舉國駭擾懼於滅亡當悉發精鋭來備北境後審知官
軍有聲無實恃其先聚必喜而前行徑來至河肆其侵
暴則我守將無以禦之若彼有見機之人善設權譎乘
間深入虞我國虚生變不難非制敵之良計今公卿欲
以威力攘賊乃所以招令速至也夫張虚聲而召實害
此之謂矣不可不思後悔無及我使在彼期四月前還
可待使至審而後發猶未晚也且楚之之徒是彼所忌
將奪其國彼安得端坐視之故楚之徃則彼來止則彼
息其勢然也且楚之等瑣才能招合輕薄無賴而不能
成就大功為國生事使兵連禍結必此之羣矣臣嘗聞
魯軌説姚興求入荆州至則散敗乃不免蠻賊掠賣為
奴使禍及姚泓已然之效浩復陳天時不利於彼曰今
兹害氣在揚州不宜先舉兵一也午嵗自刑先發者傷
二也日蝕滅光晝昬星見飛鳥墮落宿值斗牛憂在危
亡三也熒惑伏匿於翼軫戒亂及喪四也太白未出進
兵者敗五也夫興國之君先修人事次盡地利後觀天
時故萬舉而萬全國安而身盛今義隆新國是人事未
周也災變屢見是天時不協也舟行水涸是地利不盡
也三事無一成自守猶或不安何得先發而攻人哉彼
必聼我虚聲而嚴我亦承彼嚴而動兩推其咎皆自以
為應敵兵法當分災迎受害氣未可舉動也世祖不能
違衆乃從公卿議浩復固爭不從遂遣陽平王杜超鎮
鄴琅邪王司馬楚之等屯潁川於是賊來遂疾到彦之
自清水入河泝流西行分兵列守南岸西至潼闗世祖
聞赫連定與劉義隆懸分河北乃治兵欲先討赫連羣
臣曰義隆猶在河中舍之西行前宼未可必剋而義隆
乘虚則失東州矣世祖疑焉問計於浩浩曰義隆與赫
連定同惡相招連結馮跋牽引蠕蠕規肆逆心虚相唱
和義隆望定進定待義隆前皆莫敢先入以臣觀之有
似連雞不得俱飛無能為害也臣始謂義隆軍來當屯
住河中兩道北上東道向冀州西道衝鄴如此則陛下
當自致討不得徐行今則不然東西列兵徑二千里一
處不過數千形分勢弱以此觀之儜兒情見止望固河
自守免死為幸無北度意也赫連定殘根易摧擬之必
仆尅定之後東出潼闗席卷而前則威震南極江淮以
北無立草矣聖策獨發非愚近所及願陛下西行勿疑
平凉既平其日宴㑹世祖執浩手以示䝉遜使曰所云
崔公此是也才略之美當今無比朕行止必問成敗決
焉若合符契初無失矣後冠軍將軍安頡軍還獻南俘
因説南賊之言云義隆勅其諸將若北國兵動先其未
至徑前入河若其不動住彭城勿進如浩所量世祖謂
公卿曰卿輩前謂我用浩計為謬驚怖固諫常勝之家
始皆自謂踰人逺矣至於歸終乃不能及遷浩司徒時
方士祁纖奏立四王以日東西南北為名欲以致禎吉
除災異詔浩與學士議之浩對曰先王建國以作蕃屏
不應假名以為其福夫日月運轉周歴四方京都所居
在於其内四王之稱實奄邦畿名之則逆不可承用先
是纖奏改代為萬年浩曰昔太祖道武皇帝應天受命
開拓洪業諸所制置無不循古以始封代土後稱為魏
故代魏兼用猶彼殷商國家積徳著在圖史當享萬億
不宜假名以為益也纖之所聞皆非正義世祖從之是
時河西王沮渠牧犍内有貳意世祖將討焉先問於浩
浩對曰牧犍惡心已露不可不誅官軍往年北伐雖不
尅獲實無所損于時行者内外軍馬三十萬匹計在道
死傷不滿八千嵗常羸死恒不減萬乃不少於此而逺
方承虚便謂大損不能復振今出其不意不圖大軍卒
至必驚駭騷擾不知所出擒之必矣且牧犍劣弱諸弟
驕恣爭權從横民心離解加比年以來天災地變都在
秦涼成滅之國也世祖曰善吾意亦以為然命公卿議
之𢎞農王奚斤等三十餘人皆曰牧犍西垂下國雖心
不純臣然繼父職貢朝廷接以蕃禮又王姬釐降罪未
甚彰謂且羈縻而已今士馬勞止宜可小息又其地鹵
斥略無水草大軍既到不得久停彼聞軍來必完聚城
守攻則難拔野無所掠於是尚書古弼李順之徒皆曰
自溫圉河以西至於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積雪深
一丈餘至春夏消液下流成川引以溉灌彼聞軍至決
此渠口水不通流則致渴乏去城百里之内赤地無草
又不任久停軍馬斤等議是也世祖乃命浩以其前言
與斤共相難抑諸人不復餘言唯曰彼無水草浩曰漢
書地理志稱凉州之畜為天下饒若無水草何以畜牧
又漢人為居終不於無水草之地築城郭立郡縣也又
雪之消液纔不歛塵何得通渠引漕溉灌數百萬頃乎
此言大詆誣於人矣李順等復曰耳聞不如目見吾曹
目見何可共辨浩曰汝曹受人金錢欲為之辭謂我目
不見便可欺也世祖隐聼聞之乃出親見斤等辭㫖嚴
厲形於神色羣臣乃不敢復言唯唯而已於是遂討凉
州而平之多饒水草如浩所言乃詔浩曰昔皇祚之興
世隆北土積德累仁多歴年載澤流蒼生義聞四海我
太祖道武皇帝協順天人以征不服應期撥亂奄有區
夏太宗承統光隆前緒釐正刑典大業維新然荒域之
外猶未賔服此祖宗之遺志而貽功於後也朕以𦕈身
獲奉宗廟戰戰兢兢如臨淵海懼不能負荷至重繼名
丕烈故即位之初不遑寧處揚威朔裔掃定赫連逮於
神䴥始命史職注集前功以成一代之典自爾已來戎
旗仍舉秦隴克定徐兖無塵平逋宼於龍川討孽豎於
凉域豈朕一人獲濟於此賴宗廟之靈羣公卿士宣力
之效也而史闕其職篇籍不著每懼斯事之墜焉公徳
冠朝列言為世範小大之任望君存之命公留臺綜理
史務述成此書務從實錄浩於是監秘書事以中書侍
郎髙允散騎侍郎張偉參著作續成前紀至於損益襃
貶折衷潤色浩所總焉及恭宗始總百揆浩復與宜都
王穆夀輔政事時又將討蠕蠕劉潔復致異議世祖逾
欲討之乃召問浩浩對曰往擊蠕蠕師不多日潔等各
欲回還後獲其生口云軍還之時去賊三十里是潔等
之計過矣夫北土多積雪至冬時常避寒南徙若因其
時濳軍而出必與之遇則可擒獲世祖以為然乃分軍
為四道詔諸將俱㑹鹿渾海期日有定而潔恨計不用
沮誤諸將無功而還事在潔傳世祖西廵詔浩與尚書
順陽公蘭延都督行臺中外諸軍事世祖至東雍親臨
汾曲觀叛賊薛永宗壘進軍圍之永宗出兵欲戰世祖
問浩曰今日可擊不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來人心安
閑北風迅疾宜急擊之湏臾必碎若待明日恐其見官
軍盛大必夜遁走世祖從之永宗潰滅車駕濟河前驅
告賊在渭北世祖至洛水橋賊已夜遁詔問浩曰盖呉
在長安北九十里渭北地空榖草不備欲渡渭南西行
何如浩對曰盖吳營去此六十里賊魁所在擊虵之法
當湏破頭頭破則尾豈能復動宜乘勢先擊吳今軍往
一日便到平吳之後回向長安亦一日而至一日之内
未便損傷愚謂宜從北道若從南道則盖吳徐入北山
卒未可平世祖不從乃渡渭南吳聞世祖至盡散入北
山果如浩言軍無所克世祖悔之後以浩輔東宫之勤
賜繒絮布帛各千叚著作令史太原閔湛趙郡郄標素
諂事浩乃請立石銘刋載國書并勒所注五經浩贊成
之㳟宗善焉遂營於天郊東三里方百三十歩用功三
百萬乃訖世祖蒐于河西詔浩詣行在所議軍事浩表
曰昔漢武帝患匈奴彊盛故開凉州五郡通西域勸農
積榖為滅賊之資東西迭擊故漢未疲而匈奴已敝後
遂入朝昔平凉州臣愚以為北賊未平征役不息可不
徙其民案前世故事計之長者若遷民人則土地空虚
雖有鎮戍適可禦邊而已至於大舉軍資必乏陛下以
此事闊逺竟不施用如臣愚意猶如前議募徙豪彊大
家充實凉土軍舉之日東西齊勢此計之得者浩又上
五寅元厯表曰太宗即位元年勅臣解急就章孝經論
語詩尚書春秋禮記周易三年成訖復詔臣學天文星
厯易式九宫無不盡看至今三十九年晝夜無廢臣禀
性弱劣力不及健婦人更無餘能是以專心思書忘寢
與食至乃夢共鬼爭義遂得周公孔子之要術始知古
人有虚有實妄語者多真正者少自秦始皇燒書之後
經典絶滅漢髙祖以來世人妄造厯術者有十餘家皆
不得天道之正大誤四千小誤甚多不可言盡臣愍其
如此今遭陛下太平之世除偽從真宜改誤厯以從天
道是以臣前奏造厯今始成訖謹以奏呈唯恩省察以
臣厯術宣示中書博士然後施用非但時人天地鬼神
知臣得正可以益國家萬世之名過於三皇五帝矣事
在律厯志真君十一年六月誅浩清河崔氏無逺近范
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栁氏皆浩之姻親盡夷其族初
郄標等立石銘刋國記浩盡述國事備而不典而石銘
顯在衢路往來行者咸以為言事遂聞發有司按驗浩
取祕書郎吏及長厯生數百人意狀浩伏受賕其祕書
郎吏已下盡死浩始弱冠大原郭逸以女妻之浩晚成
不曜華采故時人未知逸妻王氏劉義隆鎮北將軍王
仲徳姉也每竒浩才能自以為得壻俄而女亡王深以
傷恨復以少女繼婚逸及親屬以為不可王固執與之
逸不能違遂重結好浩非毁佛法而妻郭氏敬好釋典
時時讀誦浩怒取而焚之捐灰於厠中及浩幽執置之
檻内送於城南使衛士數十人溲其上呼聲嗷嗷聞于
行路自宰司之被戮辱未有如浩者世皆以為報應之
驗也初浩構害李順基萌已成夜夢秉火爇順寢室火
作而順死浩與室家羣立而觀之俄而順弟息號哭而
出曰此輩吾賊也以戈擊之悉投於河寤而惡之以告
館客馮景仁景仁曰此真不善也非復虚事夫以火爇
人暴之極也階亂兆禍復已招也商書曰惡之易也如
火之燎於原不可向邇其猶可撲滅乎且兆始惡者有
終殃積不善者無餘慶厲階成矣公其圖之浩曰吾方
思之而不能悛至是而族浩既工書人多託寫急就章
從少至老初無憚勞所書盖以百數必稱馮代彊以示
不敢犯國其謹也如此浩書禮勢及其先人而妙巧不
如也世寳其迹多裁割綴連以為模楷浩母盧氏諶孫
女也浩著食經敘曰余自少及長耳目聞見諸母諸姑
所修婦功無不藴習酒食朝夕養舅姑四時祭祀雖有
功力不任僮使常手自親焉昔遭喪亂饑饉仍臻饘蔬
餬口不能具其物用十餘年間不復備設先妣慮久廢
忘後生無知見而少不習業書乃占授為九篇文辭約
舉婉而成章聰辨彊記皆此類也親没之後值國龍興
之㑹平暴除亂拓定四方余備位台鉉與參大謀賞獲
豐厚牛羊盖澤貲累巨萬衣則重錦食則梁肉逺惟平
生思季路負米之時不可復得故序遺文垂示來世始
浩與冀州刺史頤滎陽太守模等年皆相次浩為長次
模次頤三人别祖而模頤為親浩恃其家世魏晉公卿
常侮模頤模謂人曰桃簡正可欺我何合輕我家周兒
也浩小名桃簡頤小名周兒世祖頗聞之故誅浩時二
家獲免浩既不信佛道模深所歸向每雖糞土之中禮
拜形像浩大笑之云持此頭顱不淨處跪是胡神也
史臣曰崔浩才蓺通搏究覽天人政事籌䇿時莫之二
此其所以自比於子房也屬太宗為政之秋值世祖經
營之日言聼計從寧廓區夏遇既隆也勤亦茂哉謀雖
盖世威未震主末途邂逅遂不自全豈鳥盡弓蔵民惡
其上將器盈必槩隂害貽禍何斯人而遭斯酷悲夫
魏書卷三十五
魏書卷三十五考證
崔浩傳必稱馮代彊○(臣人龍/)按急就篇有馮漢彊魏
起漠北以漢彊為諱故改云代强魏初國號曰代故
也顔師古曰急就篇序曰避諱改易漸就蕪舛正指
此酈道元水經注廣漢並作廣魏即其例也
魏書卷三十五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