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
南史
欽定四庫全書
南史卷五十七
唐 李 延 夀 撰
列傳四十七
沈約(子族/) (孫衆/) 范雲(從兄縝/)
沈約字休文呉興武康人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為
𤣥冥師生子允格臺駘臺駘能業其官宣汾洮障大澤
以處太原帝顓頊嘉之封諸汾川其後四國沈姒蓐黄
沈子國今汝南平輿沈亭是也春秋之時列於盟㑹魯
昭四年晉使蔡滅沈其後因國為氏自兹以降譜諜罔
存秦末有沈逞徴丞相不就漢初逞曽孫保封竹邑侯
保子遵自本國遷居九江之壽春官至齊王太傅封敷
徳侯遵生驃騎将軍逹逹生尚書令乾乾生南陽太守
𢎞𢎞生河内太守朂朂生御史中丞奮奮生将作大匠
恪恪生尚書闗内侯謙謙生濟陽太守靖靖生戎戎字
威卿仕為州從事説降劇賊尹良漢光武嘉其功封為
海昏縣侯辭不受因避地徙居㑹稽烏程縣之餘不鄉
遂家焉順帝永建元年分㑹稽為呉郡復為呉郡人靈
帝初平五年分烏程餘杭為永安縣呉孫皓寳鼎二年
分呉郡為呉興郡晉太康三年改永安為武康縣復為
呉興武康人焉雖邦邑屢改而築室不遷戎子鄷字聖
通任零陵太守致黄龍芝草之瑞第二子仲髙安平相
少子景河間相演之慶之曇慶懐文其後也仲高子鸞
字建光少有髙名州舉茂才公府辟州别駕從事史時
廣陵太守陸稠鸞之舅也以義烈政績顯名漢朝復以
女妻鸞早卒子直字伯平州舉茂才亦有清名卒子瑜
儀俱少有至行瑜十嵗儀九嵗而父亡居喪毁瘁過於
成人外祖㑹稽盛孝章漢末名士也深加憂傷毎撫慰
之曰汝並黄中英爽終成竒器何遽逾制自取殄滅邪
三年禮畢殆至滅性故兄弟竝以孝著瑜早卒儀字仲
則篤學有雅才以儒素自業時海内大亂兵草並起經
術廢弛士少全行而儀淳深隠黙守道不移風操貞整
不妄交納唯與族子仲山叔山及呉郡陸公紀友善州
郡禮請二府交辟公車徴竝不屈以夀終子曼字元禪
左中郎新都都尉定陽侯才志顯於呉朝子矯字仲桓
以節氣立名仕為立武校尉偏将軍孫皓時有将帥之
稱呉平為欎林長沙二太守不就太康末卒子陵字景
高晉元帝之為鎮東将軍命參軍事子延字思長頴川
太守始居縣東鄉之博陸里餘烏村延子賀字子寕桓
沖南中郎參軍賀子警字世明惇篤有行業學通左氏
春秋家産累千金後将軍謝安命為參軍甚相敬重警
内足於財為東南豪士無進仕意謝病歸安固留不止
乃謂曰沈參軍卿有獨善之志不亦高乎警曰使君以
道御物前所以懐徳而至既無用佐時故遂飲啄之願
爾還家積載以素業自娛前将軍王恭鎮京口與警有
舊好復引為參軍手書殷勤苦相招致不得已而應之
尋復謝去子穆夫字彦和少好學通左氏春秋王恭命
為前将軍主簿謂警曰足下既執不拔之志髙卧東南
故屈賢子共事非吏職嬰之也初錢唐人杜炅字子恭
通靈有道術東土豪家及都下貴望竝事之為弟子執
在三之敬警累世事道亦敬事子恭子恭死門徒孫泰
泰弟子恩傳其業警復事之隆安三年恩於㑹稽作亂
自稱征東將軍三呉皆響應穆夫在㑹稽恩以為餘姚
令及恩為劉牢之所破穆夫見害先是穆夫宗人沈預
與穆夫父警不協至是告警及穆夫弟仲夫任夫預夫
佩夫竝遇害唯穆夫子深子雲子田子林子䖍子獲全
田子林子知名田子字敬光從武帝剋京城進平建鄴
參鎮軍事封營道縣五等侯帝北伐廣固田子領偏師
與龍驤將軍孟龍符為前鋒龍符戰沒田子力戰破之
及盧循逼都帝遣田子與建威將軍孫季髙海道襲破
廣州還除太尉參軍淮陵内史賜爵都鄉侯義熙八年
從討劉毅十年從討司馬休之除振武將軍扶風太守
十二年武帝北伐田子與順陽太守傅𢎞之各領别軍
從武闗入屯據青泥姚泓將自禦大軍慮田子襲其後
欲先平田子然後傾國東出乃率歩騎數萬奄至青泥
田子本為疑兵所領裁數百欲擊之傅𢎞之曰彼衆我
寡難可與敵田子曰師貴用竒不必在衆𢎞之猶固執田
子曰衆寡相傾勢不兩立若使賊圍既固人情喪沮事
便去矣及其未整薄之必剋所謂先人有奪人之志也
便獨率所領鼓譟而進賊合圍數重田子乃棄糧毁舍
躬勒士卒前後奮擊賊衆一時潰散所殺萬餘人得泓
偽乘輿服御武帝表言其狀長安既平武帝讌于文昌
殿舉酒賜田子曰咸陽之平卿之功也即以咸陽相賞
即授咸陽始平二郡太守大軍既還桂陽公義真留鎮
長安以田子為安西中兵參軍龍驤將軍始平太守時
赫連勃勃來宼田子與安西司馬王鎮惡俱出北地禦
之初武帝將還田子及傅𢎞之等竝以鎮惡家在關中
不可保信屢言之帝曰今留卿文武將士精兵萬人彼
若欲為不善政足自滅耳勿復多言及俱出北地論者
謂鎮惡欲盡殺諸南人以數十人送義真南還因據闗
中反叛田子乃於𢎞之營内請鎮惡計事使宗人敬仁
於坐殺之率左右數十人自歸義真長史王修收殺田
子於長安槀倉門外是嵗十四年正月十五日也武帝
表天子以田子卒發狂易不深罪也林子字敬士少有
大度年數嵗隨王父在京口王恭見而竒之曰此兒王
子師之流也甞與衆人共見遺寳咸爭趨之林子直去
不顧年十三遇家禍既門陷祅黨兄弟竝應從誅而沈
預家甚彊富志相䧟滅林子兄弟沉伏山澤無所投厝
㑹孫恩屢出㑹稽武帝致討林子乃自歸陳情率老弱
歸罪請命因流涕哽咽三軍為之感動帝甚竒之乃載
以别船遂盡室移京口帝分宅給焉林子博覽衆書留
心文義從剋京城進平都邑時年十八身長七尺五寸
沈預慮林子為害常被甲持戈至是林子與兄田子還
東報讐五月夏節日至預政大集㑹子弟盈堂林子兄
弟挺身直入斬預首男女無論長幼悉屠之以預首祭
父祖墓及帝為揚州辟為從事領建熙令封資中縣五
等侯從伐慕容超平盧循竝著軍功後從征劉毅參太
尉軍事復從討司馬休之武帝毎征討林子輒摧鋒居
前時賊黨郭亮之招集蠻晉屯據武陵武陵太守王鎮
惡出奔林子率軍討之斬亮之於七里澗而納鎮惡武
陵既平復討魯軏於石城軏棄衆走襄陽復追躡之襄
陽既定權留守江陵武帝伐姚泓復參征西軍事加建
武將軍統軍為前鋒從汴入河偽并州刺史河東太守
尹昭據蒲坂林子於陜城與冠軍檀道濟同攻蒲坂龍
驤王鎮惡攻潼闗姚泓聞大軍至遣偽東平公姚紹爭
據潼闗林子謂道濟曰潼闗天岨所謂形勝之地鎮惡
孤軍勢危力屈若使姚紹據之則難圖也及其未至當
并力爭之若潼闗事㨗尹昭可不戰而服道濟從之及
至紹舉闗右之衆設重圍圍林子及道濟鎮惡等道濟
議欲度河避其鋒或欲棄捐輜重還赴武帝林子按劍
曰下官今日之事自為將軍辦之然二三君子或同業
艱難或荷恩罔極以此退撓亦何以見相公旗鼓邪塞
井焚舍示無全志率麾下數百人犯其西北紹衆小靡
乘其亂而薄之紹乃大潰俘虜以千數悉獲紹器械資
實時諸將破賊皆多其首級而林子獻㨗書至每以實
聞武帝問其故林子曰夫王者之師本有征無戰豈可
復増張虜獲以示誇誕昔魏尚以盈級受罰此亦後乘
之良轍也武帝曰乃所望於卿也初紹退走還保定城
留偽武衛將軍姚鸞精兵守嶮林子銜枚夜襲即屠其
城劓鸞而坑其衆紹復遣撫軍將軍姚讚將兵屯河上
林子連破之紹又遣長史姚伯子等屯據九泉憑河固
險以絶糧援武帝復遣林子累戰大破之即斬伯子所
俘獲悉以還紹使知王師之𢎞紹志節沉勇林子每戰
輒勝白武帝曰姚紹氣盖闗右而力以勢屈但恐凶命
先盡不得以釁齊斧爾尋紹疽發背死武帝以林子之
驗乃賜書嘉美之於是讚統後軍復襲林子林子禦之
連戰皆捷帝至閿鄉姚泓掃境内兵屯嶢栁時田子自
武闗北入屯軍藍田泓自率大衆攻之帝慮衆寡不敵
遣林子歩自秦嶺以相接援比至泓已破走田子欲窮
追進取長安林子止之曰往取長安如指掌爾復剋賊
城便為獨平一國不賞之功也田子乃止林子威震闗
中豪右望風請附帝以林子田子綏略有方頻賜書褒
美并令深慰納之長安既平姚氏十餘萬口西奔隴上
林子追討至寡婦水轉闘至槐里大軍東歸林子領水
軍於石門以為聲援還至彭城帝令林子差次勲勤隨
才授用文帝出鎮荆州議以林子及謝晦為蕃佐帝曰
吾不可頓無二人林子行則晦不宜出乃以林子為西
中郎中兵參軍領新興太守林子以行役久士有歸心
乃深陳事宜并言聖王所以戒慎祗肅非以崇威立武
實乃經國長甿宜廣建蕃屏崇嚴宿衛武帝深相訓納
俄而謝翼謀反帝嘆曰林子之見何其明也文帝進號
鎮西隨府轉加建威將軍河東太守時武帝以方隅未
靜復欲親戎林子固諌帝答曰吾輒當不復自行帝踐
阼以佐命功封漢夀縣伯固讓不許永初三年卒追贈
征虜將軍元嘉二十五年諡曰懐少子璞嗣璞字道真
童儒時神意閑審文帝召見竒璞應對謂林子曰此非
常兒也初除南平王左常侍文帝引見謂之曰吾昔以
弱年出蕃卿家以親要見輔今日之授意在不薄王家
之事一以相委勿以國官乖清塗為罔罔也元嘉十七
年始興王濬為揚州刺史寵愛殊異以為主簿時順陽
范曄為長史行州事曄性頗疎文帝謂璞曰范曄性疎
必多不同卿腹心所寄當密以在意彼行事其實卿也
璞以任遇既深所懷輒以密啟每至施行必從中出曄
政謂聖明留察故深更恭慎而莫見其際也在職八年
神州大寜又無謗黷璞有力焉二十二年范曄坐事誅
時濬雖曰親覽州事一以付璞濬年既長璞固求辭事
以璞為濬始興國大農累遷淮南太守三十年元凶弑
立璞以奉迎之晚見殺有子曰約其制自序大略如此
約十三而遭家難潛竄㑹赦乃免既而流寓孤貧篤志
好學晝夜不釋卷母恐其以勞生疾常遣減油滅火而
晝之所讀夜輒誦之遂博通羣籍善屬文濟陽蔡興宗
聞其才而善之及為郢州引為安西外兵參軍兼記室
興宗常謂其諸子曰沈記室人倫師表宜善事之及為
荆州又為征西記室帶闗西令齊初為征虜記室帶襄
陽令所奉主即齊文惠太子太子入居東宫為歩兵校
尉管書記直永夀省校四部圖書時東宫多士約特被
親遇每旦入見景斜方出時王侯到宮或不得進約毎
以為言太子曰吾平生嬾起是卿所悉得卿談論然後
忘寢卿欲我夙興可恒早入遷太子家令後為司徒右
長史黄門侍郎時竟陵王招士約與蘭陵蕭琛琅邪王
融陳郡謝脁南郡范雲樂安任昉等皆游焉當世號為
得人隆昌元年除吏部郎出為東陽太守齊明帝即位
徴為五兵尚書遷國子祭酒明帝崩政歸冢宰尚書令
徐孝嗣使約撰定遺詔永元中復為司徒左長史進號
征虜將軍南河清太守初梁武在西邸與約游舊建康
城平引為驃騎司馬時帝勲業既就天人允屬約甞扣
其端帝黙然而不應佗日又進曰今與古異不可以淳
風期萬物士大夫攀龍附鳯者皆望有尺寸之功以保
其福禄今童兒牧豎悉知齊祚之終且天文人事表革
運之徴永元以來尤為彰著䜟云行中水作天子此又
厯然在記天心不可違人情不可失帝曰吾方思之約
曰公初起兵樊沔此時應思今日王業已就何所復思
昔武王伐紂始入人便曰吾君武王不違人意亦無所
思公自至京邑已移氣序比於周武遲速不同若不早
定大業稽天人之望脱一人立異便損威徳且人非金
石時事難保豈可以建安之封遺之子孫若天子還都
公卿在位則君臣分定無復異圖君明於上臣忠於下
豈復有人方更同公作賊帝然之約出召范雲告之雲
對略同約㫖帝曰智者乃爾暗同卿明早將休文更來
雲出語約約曰卿必待我雲許諾而約先期入帝令草
其事約乃出懐中詔書并諸選置帝初無所改俄而雲
自外來至殿門不得入徘徊夀光閤外但云咄咄約出
雲問曰何以見處約舉手向左雲笑曰不乖所望有頃
帝召雲謂曰生平與沈休文羣居不覺有異人處今日
才智縱横可謂明識雲曰公今知約不異約今知公帝
曰我起兵於今三年矣功臣諸將實有其勞然成帝業
者乃卿二人也梁䑓建為散騎常侍吏部尚書兼右僕
射及受禪為尚書僕射封建昌縣侯又拜約母謝為建
昌國太夫人奉䇿之日吏部尚書范雲等二十餘人咸
來致拜朝野以為榮俄遷右僕射天監二年遭母憂輿
駕親出臨弔以約年衰不宜致毁遣中書舍人斷客節
哭起為鎮軍將軍丹陽尹置佐史服闋遷侍中右光禄
大夫領太子詹事奏尚書八條事遷尚書令累表陳讓
改授左僕射領中書令尋遷尚書令領太子少傅九年
轉左光禄大夫初約久處端揆有志台司論者咸謂為
宜而帝終不用乃求外出又不見許與徐勉素善遂以
書陳情於勉言已老病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
握臂率計月小半分欲謝事求歸老之秩勉為言於帝
請三司之儀弗許但加鼔吹而已約性不飲酒少嗜慾
雖時遇隆重而居處儉素立宅東田矚望郊阜常為郊
居賦以序其事尋加特進遷中軍將軍丹陽尹侍中特
進如故十二年卒官年七十三諡曰隠約左目重瞳子
腰有紫志聰明過人好墳籍聚書至二萬卷都下無比
少孤貧約干宗黨得米數百斛為宗人所侮覆米而去
及貴不以為憾用為郡部傅甞侍宴有妓婢帥是齊文
惠宫人帝問識坐中客不曰唯識沈家令約伏地流涕
帝亦悲焉為之罷酒約厯仕三代該悉舊章博物洽聞
當世取則謝𤣥暉善為詩任彦昇工於筆約兼而有之
然不能過也自負髙才昧於榮利乘時射勢頗累清淡
及居端揆稍𢎞止足每進一官輒殷勤請退而終不能
去論者方之山濤用事十餘年未常有所薦達政之得
失唯唯而已初武帝有憾於張稷及卒因與約言之約
曰左僕射出作邊州刺史已往之事何足復論帝以為
約昏家相為怒約曰卿言如此是忠臣邪乃輦歸内殿
約懼不覺帝起猶坐如初及還未至牀憑空頓於户下
因病夢齊和帝劍斷其舌召巫視之巫言如夢乃呼道
士奏赤章於天稱禪代之事不由己出先此約甞侍宴
㑹豫州獻栗徑寸半帝竒之問栗事多少與約各疏所
憶少帝三事約出謂人曰此公䕶前不讓即羞死帝以
其言不遜欲抵其罪徐勉固諫乃止及疾上遣主書黄
穆之專知省視穆之夕還増損不即啟聞懼罪竊以赤
章事因上省醫徐奘以聞又積前失帝大怒中使譴責
者數焉約懼遂卒有司諡曰文帝曰懐情不盡曰隠故
改為隠約少時常以晉氏一代竟無全書年二十許便
有撰述之意宋泰始初征西將軍蔡興宗為啟明帝有
勑許焉自此踰二十年所撰之書方就凡一百餘卷條
流雖舉而採綴未周永明初遇盜失第五帙又齊建元
四年被勑撰國史永明二年又兼著作郎撰次起居注
五年春又被勑撰宋書六年二月畢功表上之其所撰
國史為齊紀二十卷天監中又撰梁武紀十四卷又撰
邇言十卷諡例十卷文章志三十卷文集一百卷皆行
於世又撰四聲譜以為在昔詞人累千載而不悟而獨
得胷襟窮其妙㫖自謂入神之作武帝雅不好焉甞問
周捨曰何謂四聲捨曰天子聖哲是也然帝竟不甚遵
用約也
子旋字士規襲爵位司徒右長史太子僕以母憂去官
因疏食辟榖服除猶絶粳粱終于南康内史諡曰恭集
注邇言行於世旋弟趨字孝鯉亦知名位黄門郎旋卒
子寔嗣寔弟衆衆字仲師好學頗有文詞仕梁為太子
舍人時梁武帝制千文詩衆為之注解與陳郡謝景同
時召見于文徳殿帝令衆為竹賦賦成奏之手勅答曰
卿文體翩翩可謂無忝爾祖累遷太子中舍人兼散騎
常侍聘魏還為驃騎廬陵王諮議參軍侯景之亂表求
還呉興召募故義部曲以討賊梁武許之及景圍臺城
衆率宗族及義附五千餘人入援都軍容甚整景深憚
之梁武於城内遥授太子右衛率臺城䧟衆乃降景景
平元帝以為司徒左長史魏剋江陵見虜尋亦逃歸陳
武帝受命位中書令帝以衆州里知名甚敬重之賞賜
超於時軰性吝嗇財帛億計無所分遺自奉甚薄每朝
㑹中衣裳破裂或躬提冠履永定二年兼起部尚書監
起太極殿恒服布袍芒屩以麻繩為帶又囊麥飯䬳以
噉之朝士咸共誚其所為衆性狷急因忿恨遂歴詆公
卿非毁朝廷武帝大怒以衆素有令望不欲顯誅因其
休假還武康遂於呉中賜死
范雲字彦龍南鄉舞隂人晉平北將軍汪六世孫也祖
璩之宋中書侍郎雲六嵗就其姑夫袁叔明讀毛詩日
誦九紙陳郡殷琰名知人候叔明見之曰公輔才也雲
性機警有識且善屬文下筆輙成時人毎疑其宿構父
抗為郢府參軍雲隨在郢時呉興沈約新野庾杲之與
抗同府見而友之起家郢州西曹佐書轉法曹行參軍
俄而沈攸之舉兵圍郢城抗時為府長流入城固守留
家屬居外雲為軍人所得攸之召與語聲色甚厲雲容
貎不變徐自陳説攸之笑曰卿定可兒且出就舍明旦
又召雲令送書入城内餉武陵王酒一石犢一頭餉長
史栁世隆鱠魚二十頭皆去其首城内或欲誅雲雲曰
老母弱弟懸命沈氏若其違命禍必及親今日就戮甘
心如薺世隆素與雲善乃免之後除員外散騎郎齊建
元初竟陵王子良為㑹稽太守雲為府主簿王未之知
後剋日登秦望山乃命雲雲以山上有秦始皇刻石此
文三句一韻人多作兩句讀之並不得韻又皆大篆人
多不識乃夜取史記讀之令上口明日登山子良令賔
僚讀之皆茫然不識末問雲雲曰下官甞讀史記見此
刻石文進乃讀之如流子良大悦因以為上賔自是寵
冠府朝王為丹陽尹復為主簿深相親任時進見齊髙
帝㑹有獻白烏帝問此何瑞雲位卑最後答曰臣聞王
者敬宗廟則白烏至時謁廟始畢帝曰卿言是也感應
之理一至此乎子良為南徐州南兗州雲竝隨府遷每
陳朝政得失於子良尋除尚書殿中郎子良為雲求禄
齊武帝曰聞范雲謟事汝政當流之子良對曰雲之事
臣動相箴諫諌書存者百有餘紙帝索視之言皆切至
咨嗟良久曰不意范雲乃爾方令弼汝子良為司徒又
補記室時巴東王子響在荆州殺上佐都下匈匈人多
異志而豫章王嶷鎮東府多還私邸動移旬日子良築
第西郊游戲而已而梁武帝時為南郡王文學與雲俱
為子良所禮梁武勸子良還石頭并言大司馬宜還東
府子良不納梁武以告雲時廷尉平王植為齊武帝所
狎雲謂植曰西夏不靜人情甚惡大司馬詎得久還私
第司徒亦宜鎮石頭卿入既數言之差易植因求雲作
啟自呈之俄而二王各鎮一城文惠太子甞幸東田觀
穫稻雲時從文惠顧雲曰此刈甚快雲曰三時之務亦
甚勤勞願殿下知稼穡之艱難無狥一朝之宴逸也文
惠改容謝之及出侍中蕭緬先不相識就車握雲手曰
不謂今日復見讜言永明十年使魏魏使李彪宣命至
雲所甚見稱美彪為設甘蔗黄甘粽隨盡絶益彪笑謂
曰范散騎小復儉之一盡不可復得使還再遷零陵内
史初零陵舊政公田奉米之外别雜調四千石及雲至
郡止其半百姓悦之深為齊明帝所知還除正員郎時
髙武王侯竝懼大禍雲因帝召次曰昔太宰文宣王語
臣言甞夢在一髙山上上有一深阬見文惠太子先墜
次武帝次文宣望見僕射在室坐御牀備王者羽儀不
知此是何夢卿慎勿向人道明帝流涕曰文宣此惠亦
難負於是處昭胄兄弟異於餘宗室雲之幸於子良江
祏求雲女婚姻酒酣巾箱中取剪刀與雲曰且以為娉
雲笑受之至是祏貴雲又因酣曰昔與將軍俱為黄鵠
今將軍化為鳯皇荆布之室理隔華盛因出剪刀還之
祏亦更姻他族及祏敗妻子流離毎相經理又為始興
内史舊郡界得亡奴婢悉付作部曲即貨去買銀輸官
雲乃先聽百姓誌之若百日無主依判送臺又郡相承
後堂有雜工作雲悉省還役竝為帝所賞郡多豪猾大
姓二千石有不善者輒共殺害不則逐之邊帶蠻俚尤
多盜賊前内史皆以兵刃自衛雲入境撫以恩徳罷亭
候商賈露宿郡中稱為神明遷廣州刺史平越中郎將
至任遣使祭孝子南海羅威唐頌蒼梧丁密頓琦等墓
時江祏姨弟徐藝為曲江令祏深以託雲有譚儼者縣
之豪族藝鞭之儼以為恥至都訴雲雲坐徵還下獄㑹
赦免初梁武為司徒祭酒與雲俱在竟陵王西邸情好
歡甚永明末梁武與兄懿卜居東郊之外雲亦築室相
依梁武毎至雲所其妻甞聞蹕聲又甞與梁武同宿顧
嵩之舍嵩之妻方産有鬼在外曰此中有王有相雲起
曰王當仰屬相以見歸因是盡心推事及帝起兵将至
都雲雖無官自以與帝素欵慮為昏主所疑将求入城
先以車迎太原孫伯翳謀之伯翳曰今天文顯於上災
變應於下蕭征東以濟世䧺武挾天子而令諸侯天時
人事寜俟多説雲曰此政㑹吾心今羽翮未備不得不
就籠檻希足下善聽之及入城除國子博士未拜而東
昏遇弑侍中張稷使雲銜命至石頭梁武恩待如舊遂
參讚謨謀毗佐大業仍拜黄門侍郎與沈約同心翊贊
俄遷大司馬諮議參軍領録事梁臺建遷侍中武帝時
納齊東昏余妃頗妨政事雲甞以為言未之納後與王
茂同入卧内雲又諌王茂因起拜曰范雲言是公必以
天下為念無宜留惜帝黙然雲便疏令以余氏賚茂帝
賢其意而許之明日賜雲茂錢各百萬及帝受禪柴燎
南郊雲以侍中參乘禮畢帝升輦謂雲曰朕之今日所
謂懔乎若朽索之馭六馬雲對曰亦願陛下日慎一日
帝善其言即日遷散騎常侍吏部尚書以佐命功封霄
城縣侯雲以舊恩超居佐命盡誠翊亮知無不為帝亦
推心仗之所奏多允雲本大武帝十三嵗甞侍宴帝謂
臨川王宏鄱陽王恢曰我與范尚書少親善申四海之
敬今為天下主此禮既革汝宜代我呼范為兄二王下
席拜與雲同車還尚書下省時人榮之帝甞與雲言及
舊事云朕司州還在三橋宅門生王道牽衣云聞外述
圖䜟云齊祚不久别應有主者官應取富貴朕齋中坐
讀書内感其言而外迹不得無怪欲呼人縛之道叩頭
求哀乃不復敢言今道為羽林監文徳主帥知管籥雲
曰此乃天意令道發耳帝又云布衣時甞夢拜兩舊妾
為六宫有天下此嫗已卒所拜非復其人恒以為恨其
年雲以本官領太子中庻子二年遷尚書右僕射猶領
吏部頃之坐違詔用人免吏部猶為右僕射雲性篤睦
事寡嫂盡禮家事必先諮而後行好節尚竒專趨人之
急少與領軍長史王畡善雲起宅新成移家始畢畡亡
於官舍屍無所歸雲以東廂給之移屍自門入躬自營
唅招復如禮時人以為難及居選官任寄隆重書牘盈
案賔客滿門雲應答如流無所壅滯官曹文墨發擿若
神時人咸服其明贍性頗激厲少威重有所是非形於
造次士或以此少之初雲為郡號廉潔及貴重頗通饋
遺然家無蓄積隨散之親友武帝九錫之出雲忽中疾
居二日半召醫徐文伯視之文伯曰緩之一月乃復欲
速即時愈政恐二年不復可救雲曰朝聞夕死而况二
年文伯乃下火而牀焉重衣以覆之有頃汗流於此即
起二年果卒帝為流涕即日輿駕臨殯詔贈侍中衛将
軍禮官請諡曰宣勑賜諡曰文有集三十卷子孝才嗣
孫伯翳太原人晉祕書監盛之𤣥孫鲁祖放晉國子博
士長沙太守父康起部郎貧常映雪讀書清介交游不
雜伯翳位終驃騎鄱陽王參軍事雲從父兄縝
縝字子真父濛奉朝請早卒縝少孤貧事母孝謹年未
弱冠從沛國劉瓛學瓛甚竒之親為之冠在瓛門下積
年恒芒屩布衣徒行於路瓛門下多車馬貴游縝在其
間聊無恥愧及長博通經術尤精三禮性質直好危言
髙論不為士友所安唯與外弟蕭琛善琛名曰口辯每
服縝簡詣年二十九髪白皤然乃作傷暮詩白髪詠以
自嗟仕齊位尚書殿中郎永明中與魏氏和親簡才學
之士以為行人縝及從弟雲蕭琛琅邪顔幼明河東裴
昭明相繼将命皆著名鄰國時竟陵王子良盛招賔客
縝亦預焉甞侍子良子良精信釋教而縝盛稱無佛子
良問曰君不信因果何得富貴貧賤縝答曰人生如樹
花同發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闗
籬牆落於糞溷之中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
官是也貴賤雖復殊途因果竟在何處子良不能屈然
深怪之退論其理著神滅論以為神即形也形即神也
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是
則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形之與神不得相異神之於質
猶利之於刀形之於用猶刀之於利利之名非刀也刀
之名非利也然而捨利無刀捨刀無利未聞刀沒而利
存豈容形亡而神在此論出朝野諠譁子良集僧難之
而不能屈太原王琰乃著論譏縝曰鳴呼范子曽不知
其先祖神靈所在欲杜縝後對鎮又對曰鳴呼王子知
其先祖神靈所在而不能殺身以從之其險詣皆此類
也子良使王融謂之曰神滅既自非理而卿堅執之恐
傷名教以卿之大美何患不至中書郎而故乖剌為此
可便毁棄之縝大笑曰使范縝賣論取官已至令僕矣
何但中書郎邪後為宜都太守性不信神鬼時夷陵有
伍相廟唐漢三神廟胡里神廟縝乃下教斷不祠後以
母憂去職居于南州梁武至縝墨縗來迎武帝與縝有
西邸之舊見之甚悦及建康城平以縝為晉安太守在
郡清約資公禄而已遷尚書左丞及還雖親戚無所遺
唯餉前尚書令王亮縝在齊時與亮同臺為郎舊相友
愛至是亮擯棄在家縝自以首迎武帝志在權軸而所
懐未滿亦怏怏故私相親結以矯於時竟坐亮徙廣州
在南累年追為中書郎國子博士卒文集十五卷子胥
字長才傳父業位國子博士有口辯大同中常兼主客
郎應接北使卒於鄱陽内史
論曰齊徳将謝昏虐君臨喋喋黔黎命懸晷刻梁武撫
兹歸運嘯召風雲范雲恩結龍潛沈約情深惟舊竝以
兹文義首居帷幄追蹤亂傑各其時之遇也而約以高
才博洽名亞董遷末迹為躓亦鳯徳之衰乎縝婞直之
節著于終始其以王亮為尤亦不足非也
南史卷五十七
南史卷五十七考證
沈約傳林子輙摧鋒居前○摧監本作推今改从閣本
子旋傳衆字仲師○師一本作興
時梁武帝制千文詩衆為之注解○顧炎武曰千字文
有二本舊唐書經籍志千字文一卷蕭子範撰又一
卷周興嗣撰是也今云梁武制千文詩則不獨興嗣
子範二人矣又隋書經籍志興嗣千字文國子祭酒
蕭子雲注而梁書蕭子範傳謂子範作之記室蔡薳
注釋今云衆為之注解亦彼此互異
范雲傳雲入境撫以恩德罷亭候○亭監本訛停今改
从閣本
梁武與兄懿卜居東郊之外○東監本誤築又下文梁
武毎至雲所其妻甞聞蹕聲句蹕誤跋今俱改正
家事必先諮而後行○先諮監本誤元詔今改从閣本
交游不雜○監本脱不雜二字今増入
南史卷五十七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