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舊唐書
欽定四庫全書
舊唐書卷七十二
後晉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劉 昫撰
列傳第二十二
虞世南 李百藥(子安期) 褚亮 劉孝孫(李玄道李守素附)
虞世南字伯施越州餘姚人隋内史侍郎世基弟也祖
檢梁始興王諮議父荔陳太子中庶子俱有重名叔父
寄陳中書侍郎無子以世南繼後故字曰伯施世南性
沈静寡欲篤志勤學少與兄世基受學於吳郡顧野王
經十餘年精思不倦或累旬不盥櫛善屬文常祖述徐
陵陵亦言世南得己之意又同郡沙門智永善王羲之
書世南師焉妙得其體由是聲名藉甚天嘉中荔卒世
南尚幼哀毁殆不勝喪陳文帝知其二子博學每遣中
使至其家将護之及服闋召為建安王法曹叅軍寄䧟
於陳寳應在閩越中世南雖除喪猶布衣蔬食至大建
末寳應破寄還方令世南釋布食肉至徳初除西陽王
友陳滅與世基同入長安俱有重名時人方之二陸時
煬帝在藩聞其名與秦王俊辟書交至以母老固辭晉
王命使者追之大業初累授秘書郎遷起居舍人時世
基當朝貴盛妻子被服擬於王者世南雖同居而躬履
勤儉不失素業及至隋滅宇文化及弑逆之際世基為
内史侍郎将被誅世南抱持號泣請以身代化及不納
因哀毁骨立時人稱焉從化及至聊城又䧟于竇建徳
僞授黄門侍郎太宗滅建徳引為秦府參軍尋轉記室
仍授弘文館學士與房玄齡對掌文翰太宗嘗命寫列
女傳以装屏風于時無本世南暗疏之不失一字太宗
昇春宫遷太子中舍人及即位轉著作郎兼弘文館學
士時世南年已衰老抗表乞骸骨詔不許遷太子右庶
子固辭不拜除秘書少監上聖徳論辭多不載七年轉
秘書監賜爵永興縣子太宗重其博識每機務之隟引
之談論共觀經史世南雖容貎懦愞若不勝衣而志性
抗烈每論及古先帝王為政得失必存䂓諷多所補益
太宗嘗謂侍臣曰朕因暇日與虞世南商略古今有一
言之失未嘗不悵恨其懇誠若此朕用嘉焉羣臣皆若
世南天下何憂不理八年隴右山崩大蛇屢見山東及
江淮多大水太宗以問世南對曰春秋時山崩晉侯召
伯宗而問焉對曰國主山川故山川崩竭君為之不舉
降服乘縵徹樂出次祝幣以禮焉梁山晉所主也晉侯
從之故得無害漢文帝元年齊楚地二十九山同日崩
水大出令郡國無來貢獻施惠於天下逺近歡洽亦不
為災後漢靈帝時青蛇見御座晉惠帝時大蛇長三百
歩見齊地經市入朝案蛇宜在草野而入市朝所以可
為怪耳今蛇見山澤盖深山大澤必有龍蛇亦不足怪
也又山東足雨雖則其常然隂淫過久恐有寃獄宜省
繫囚庶幾或當天意且妖不勝徳唯修徳可以銷變太
宗以為然因遣使者賑恤饑餒申理獄訟多所原宥後
有星孛于虗危歴于氐百餘日乃滅太宗謂羣臣曰天
見彗星是何妖也世南曰昔齊景公時有彗星見公問
晏嬰對曰穿池沼畏不深起臺榭畏不高行刑罰畏不
重是以天見彗為公誡耳景公懼而修徳後十六日而
星沒臣聞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若徳義不修
雖獲麟鳳終是無補但政事無闕雖有災星何損於時
然願陛下勿以功高古人而自矜伐勿以太平漸久而
自驕怠慎終如始彗星雖見未足為憂太宗斂容謂曰
吾之撫國良無景公之過但吾纔弱冠舉義兵年二十
四平天下未三十而居大位自謂三代以降撥亂之主
莫臻於此重以薛舉之驍雄宋金剛之鷙猛竇建徳跨
河北王世充據洛陽當此之時足為勁敵皆為我所擒
及逢家難復決意安社稷遂登九五降服北夷吾頗有
自矜之意以輕天下之士此吾之罪也上天見變良為
是乎秦始皇平六國隋煬帝富四海既驕且逸一朝而
敗吾亦何得自驕也言念於此不覺惕焉震懼四月康
國獻獅子詔世南為之賦命編之東觀辭多不載後高
祖崩有詔山陵制度凖漢長陵故事務從隆厚程限既
促功役勞弊世南上封事諫曰臣聞古之聖帝明王所
以薄葬者非不欲崇高光顯珍寳具物以厚其親然審
而言之高墳厚壠珍物畢備此適所以為親之累非曰
孝也是以深思逺慮安於菲薄以為長久萬代之計割
其常情以定耳昔漢成帝造延昌二陵制度甚厚功費
甚多諌議大夫劉向上書其言深切皆合事理其略曰
孝文居覇陵悽愴悲懐顧謂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
椁用紵絮斮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張釋之進曰使其中
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雖無石椁又
何戚焉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釋之所言為無
窮計也孝文寤焉遂以薄葬又漢氏之法人君在位三
分天下貢賦以一分入山陵武帝歴年長久比葬陵中
不復容物霍光暗於大體奢侈過度其後至更始之敗
赤眉賊入長安破茂陵取物猶不能盡無故聚斂百姓
為盗之用甚無謂也魏文帝於首陽東為夀陵作終制
其略曰昔堯舜夀陵因山為體無封樹無立寝殿園邑
為棺椁足以蔵骨為衣衾足以朽肉吾營此不食之地
欲使易代之後不知其處無蔵金銀銅鐡一以瓦器自
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無有不發之墓至乃燒取玉匣
金縷骸骨並盡乃不重痛哉若違詔妄有變改吾為戮
屍於地下死而重死不忠不孝使魂而有知将不福汝
以為永制蔵之宗廟魏文帝此制可謂逹於事矣向使
陛下徳止如秦漢之君臣則緘口而已不敢有言伏見
聖徳高逺堯舜猶所不逮而俯與秦漢之君同為奢泰
捨堯舜殷周之節儉此臣所以尤戚也今為丘壠如此
其内雖不蔵珍寳亦無益也萬代之後但見高墳大墓
豈謂無金玉耶臣之愚計以為漢文霸陵既因山勢雖
不起墳自然高顯今之所卜地勢即平不可不起宜依
白虎通所陳周制為三仞之墳其方中制度事事减少
事竟之日刻石於陵側明丘封大小高下之式明器所
須皆以瓦木合於禮文一不得用金銀銅鐵使萬代子
孫並皆遵奉一通蔵之宗廟豈不羙乎且臣下除服用
三十六日已依霸陵今為墳壠又以長陵為法恐非所
宜伏願深覽古今為長久之慮臣之赤心唯願萬嵗之
後神道常安陛下孝名揚於無窮耳書奏不報世南又
上疏曰漢家即位之初便營陵墓近者十餘嵗遠者五
十年方始成就今以數月之間而造數十年之事其於
人力亦已勞矣又漢家大郡五十萬户即目人衆未及
徃時而功役與之一等此臣所以致疑也時公卿又上
奏請遵遺詔務從節儉因下其事付所司詳議於是制
度頗有減省焉太宗後頗好獵世南上疏諌曰臣聞秋
獮冬狩盖惟恒典射隼從禽備乎前誥伏惟陛下因聽
覽之餘辰順天道以殺伐将欲躬摧班掌親御皮軒窮
猛獸之窟穴盡逸材于林藪夷凶剪暴以衞黎元收革
擢羽用充軍器舉旗效獲式遵前古然黄屋之尊金輿
之貴八方之所仰徳萬國之所係心清道而行猶戒銜
橜斯盖重愼防微為社稷也是以馬卿直諫於前張昭
變色於後臣誠微淺敢忘斯義且天弧星罼所殪已多
頒禽賜獲皇恩亦溥伏願時息獵車且韜長戟不拒芻
蕘之請降納涓澮之流袒裼徒搏任之羣下則貽範百
王永光萬代其有犯無隐多此類也太宗以是益親禮
之嘗稱世南有五絶一曰徳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學四
曰文辭五曰書翰十二年又表請致仕優制許之仍授
銀青光祿大夫弘文館學士祿賜防閤並同京官職事
尋卒年八十一太宗舉哀於别次哭之甚慟賜東園秘
器陪葬昭陵贈禮部尚書諡曰文懿手勅魏王泰曰虞
世南於我猶一體也拾遺補闕無日蹔忘實當代名臣
人倫凖的吾有小失必犯顔而諫之今其云亡石渠東
觀之中無復人矣痛惜豈可言耶未幾太宗為詩一篇
追述往古興亡之道既而歎曰鍾子期死伯牙不復鼓
琴朕之此詩将何以示令起居郎褚遂良詣其靈帳讀
訖焚之兾世南神識感悟後數嵗太宗夜夢見之有若
平生翌日下制曰禮部尚書永興文懿公虞世南徳行
淳備文為辭宗夙夜盡心志在忠益奄從物化倐移嵗
序昨因夜夢忽覩其人兼進讜言有如平生之日追懐
遺美良増悲歎宜資㝠助申朕思舊之情可於其家為
設五百僧齋并為造天尊象一區又勅圗其形於凌煙
閣有集三十卷令褚亮為之序世南子昶官至工部侍
郎
李百藥字重䂓定州安平人隋内史令安平公徳林子
也為童兒時多疾病祖母趙氏故以百藥為名七嵗解
屬文父友齊中書舍人陸乂馬元熙嘗造徳林讌集有
讀徐陵文者云既取成周之木将刈琅邪之稻並不知
其事百藥時侍立進曰傳稱鄅人藉稻杜預注云鄅國
在琅邪開陽乂等大驚異之開皇初授東宫通事舍人
遷太子舍人兼東宫學士或嫉其才而毁之者乃謝病
免去十九年追赴仁夀宫令襲父爵左僕射楊素吏部
尚書牛弘雅愛其才奏授禮部員外郎皇太子勇又召
為東宫學士詔令修五禮定律令撰隂陽書臺内奏議
文表多百藥所撰時煬帝出鎮揚州甞召之百藥辭疾
不赴煬帝大怒及即位出為桂州司馬為沈法興所得
署為掾其後罷州置郡因解職還鄉里大業五年授魯
郡臨泗府歩兵校尉九年充戍㑹稽尋授建安郡丞行
逹烏程屬江都難作復㑹沈法興為李子通所破子通
又命為中書侍郎國子祭酒及杜伏威攻滅子通又以
百藥為行臺考功郎中或有譖之者伏威囚之百藥著
省躬賦以致其情伏威亦知其無罪乃令復職伏威既
據有江南高祖遣使招撫百藥勸伏威入朝伏威從之
遣其行臺僕射輔公祏與百藥留守遂詣京師及渡江
至歴陽狐疑中悔将害百藥乃飲以石灰酒因大洩痢
而宿病皆除伏威知百藥不死乃作書與公祏令殺百
藥賴伏威養子王䧺誕保護獲免公祏反又授百藥吏
部侍郎有譖百藥於高祖云百藥初説杜伏威入朝又
與輔公袥同反高祖大怒及公祏平得伏威與公祏令
殺百藥書高祖意稍解遂配流涇州太宗重其才名貞
觀元年召拜中書舍人賜爵安平縣男受詔修定五禮
及律令撰齊書二年除禮部侍郎朝廷議将封建諸侯
百藥上封建論曰臣聞經國庇民王者之常制尊主安
上人情之本方思闡治定之規以弘長世之業者萬古
不易百慮同歸然命歴有賖足之殊邦家有理亂之異
遐觀載籍論之詳矣咸云周過其數秦不及期存亡之
理在於郡國可以監夏殷之長久遵黄唐之並建維城
盤石深根固本雖王綱弛廢枝幹相持故使逆節不生
宗祀不絶秦氏背師古之訓棄先王之道踐華恃險罷
侯置守子弟無尺土之邑兆庶罕共治之憂故一夫號
澤七廟隳祀臣以為自古皇王君臨㝢内莫不受命上
玄飛名帝籙締構遇興王之運殷憂屬啓聖之期雖魏
武擕養之資漢高徒役之賤非止意有覬覦推之亦不
能去也若其獄訟不歸菁華已竭雖帝堯之光被四表
大舜之上齊七政非止情存揖讓守之亦不可固焉以
放勛重華之徳尚不能克昌厥後是知祚之長短必在
天時政或盛衰有闗人事隆周卜代三十卜年七百雖
淪胥之道斯極而文武之器猶存斯則龜鼎之祚已懸
定於杳㝠也至使南征不返東遷避逼禋祀如綫郊畿
不守此乃凌夷之漸有累於封建焉暴秦運短閏餘數
鍾百六受命之主徳異禹湯繼世之君才非啓誦借使
李斯王綰之軰盛開四履将閭子嬰之徒俱啓千乗豈
能逆帝子之勃興抗龍顔之基命者也然則得失成敗
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轍莫不情亡今古理蔽
澆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内盡封
諸侯王畿千乗之間俱為采地是以結绳之化行虞夏
之朝用象刑之典治劉曹之末紀綱既紊斷可知焉鍥
船求劒未見其可膠柱成文彌所多惑徒知問鼎請隧
有懼霸王之師白馬素車無復藩籬之援不悟望夷之
釁未甚羿浞之災高貴之殃寧異申繒之酷乃欽明昬
亂自革安危固非守宰公侯以成興廢且數世之後王
室浸微始自藩屏化為仇敵家殊俗國異政强凌弱衆
暴寡疆場彼此干戈日尋狐駘之役女子盡髽崤陵之
師隻輪不返斯盖略舉一隅其餘不可勝數陸士衡方
規規然云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據其大邑天下晏然以
治待亂何斯言之謬也而設官分職任賢使能以循吏
之才膺共治之寄刺郡分竹何代無人至使地或呈祥
天不愛寳民稱父母政比神明曹元首方區區然稱與
人共其樂者人必憂其憂與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
豈容委以侯伯則同其安危任之牧宰則殊其憂樂何
斯言之妄也封君列國藉慶門資忘其先業之艱難輕
其自然之崇貴莫不世増淫虐代益驕侈自離宫别館
切漢凌雲或刑人力而将盡或召諸侯而共樂陳靈則
君臣悖禮共侮徴舒衞宣則父子聚麀終誅夀朔乃云
為已思治豈若是乎内外羣官選自朝廷擢士庶以任
之澄水鏡以鑒之年勞優其階品考績明其黜陟進取
事切砥礪情深或俸祿不入私門妻子不之官舍頒條
之貴食不舉火剖符之重衣唯補葛南郡太守敝布褁
身萊蕪縣長凝塵生甑専云為利圗物何其爽歟總而
言之爵非世及用賢之路斯廣民無定主附下之情不
固此乃愚智所辨安可惑哉至如滅國弑君亂常干紀
春秋二百年間略無寧嵗次睢咸秩遂用玉帛之名魯
道有蕩每等衣裳之㑹縱使西漢哀平之際東洛桓靈
之時下吏淫暴必不至此為政之理可一言以蔽之伏
惟陛下握紀御天膺期啓聖救億兆之焚溺掃氛祲於
寰區創業垂綂配二儀以立徳發號施令妙萬物而為
言獨照宸衷永懐前古将復五等而脩舊制建萬國以
親諸侯竊以漢魏以還餘風之弊未盡勛華既往至公
之道斯革况晉氏失馭㝢縣崩離後魏時乗華夷雜處
重以闗河分阻吳楚懸隔習文者學長短縱横之術習
武者盡干戈戰争之心畢為狙詐之階彌長澆浮之俗
開皇在運因藉外家驅御羣英任䧺猜之數坐移時運
非克定之功年踰二紀民不見徳及大業嗣文世道交
喪一時人物掃地将盡雖天縱神武削平寇虐兵威不
息勞止未康自陛下仰順聖慈嗣膺寳歴情深致治綜
覈前王雖至道無名言象所紀略陳梗槩實所庻幾愛
敬蒸蒸勞而不倦大舜之孝也訪安内豎親嘗御膳文
王之徳也每憲司讞罪尚書奏獄大小必察枉直咸申
舉斷趾之法易大辟之刑仁心隐惻貫徹幽顯大禹之
泣辜也正色直言虗心受納不簡鄙陋無棄芻蕘帝堯
之求諌也弘奬名敎勸勵學徒既擢明經於青紫将升
碩儒於卿相聖人之善誘也羣臣以宫中暑濕寝膳或
乖請徙御高明營一小閣遂惜家人之産竟抑子來之
願不吝隂陽所感以安卑陋之居去嵗荒儉普天饑饉
喪亂甫爾倉廩空虗聖情矜愍勤加惠卹竟無一人流
離道路猶且食啗藜藿樂撤簨簴言必悽動貌成癯瘠
公旦喜於重譯文命矜其即序陛下每四夷欵附萬里
歸仁必退思進省凝神動慮恐妄勞中國以事逺方不
藉萬古之英聲以存一時之茂實心切憂勞跡絶遊幸
每旦視朝聽受無倦智周於萬物道濟於天下罷朝之
後引進名臣討論是非備盡肝膈唯及政事更無異辭
纔及日昃命才學之士賜以清閑高談典籍雜以文詠
間以玄言乙夜忘疲中宵不寐此之四道獨邁往初斯
實生民以來一人而已弘兹風化昭示四方信可以朞
月之間彌綸天壤而淳粹尚阻浮詭未移此由習之永
久難以卒變請待斲雕成朴以質代文刑措之敎一行
登封之禮云畢然後定疆理之制議山河之賞未為晚
焉易稱天地盈虗與時消息况於人乎美哉斯言也太
宗竟從其議四年授太子右庶子五年與左庶子于志
寧中允孔穎逹舍人陸敦信侍講于弘敎殿時太子頗
留意典墳然閑燕之後嬉戲過度百藥作贊道賦以諷
焉辭多不載太宗見而遣使謂百藥曰朕於皇太子處
見卿所獻賦悉述古來儲貳事以誡太子甚是典要朕
選卿以輔弼太子正為此事大稱所委但須善始令終
耳因賜綵物五百段然太子卒不悟而廢十年以撰齊
史成加散騎常侍行太子左庶子賜物四百段俄除宗
正卿十一年以撰五禮及律令成進爵為子後數嵗以
年老固請致仕許之太宗嘗制帝京篇命百藥並作上
歎其工手詔曰卿何身之老而才之壮何齒之宿而意
之新乎二十二年卒年八十四諡曰康百藥以名臣之
子才行相繼四海名流莫不宗仰藻思沈鬱尤長於五
言詩雖樵童牧豎並皆吟諷性好引進後生提奨不倦
所得俸祿多散之親黨又至性過人初侍父母喪還鄉
徒跣單衣行數千里服關數年容貌毁悴為當時所稱
及懸車告老怡然自得穿池築山文酒談賞以舒平生
之志有集三十卷子安期安期幼聪辯七嵗解屬文初
百藥大業末出為桂州司馬行至太湖遇逆賊将加白
刃安期跪泣請代父命賊哀而釋之貞觀初累轉符璽
郎預修晉書成除主客員外郎永徽中遷中書舍人又
與李義府等於武徳殿内修書再轉黄門侍郎龍朔中
為司列少常伯叅知軍國有事太山詔安期為朝覲壇
碑文安期前後三為選部頗為當時所稱時高宗屢引
侍臣責以不進賢良衆皆莫對獨安期進曰臣聞聖帝
明王莫不勞於求賢逸於任使設使堯舜苦己癯瘠不
能用賢終亦王化不行自夏殷已來歴國數十皆委賢
良以共致理且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天下至廣非
無英彦但比來公卿有所薦引即遭囂謗以為朋黨沉
屈者未申而在位者已損所以人思茍免競為緘黙若
陛下虗己招納務於搜訪不忌親讎唯能是用讒毁亦
既不入誰敢不竭忠誠此皆事由陛下非臣等所能致
也高宗深然其言俄檢校東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出
為荆州大都督府長史咸亨初卒自徳林至安期三世
皆掌制誥安期孫羲仲又為中書舍人
褚亮字希明杭州錢塘人曽祖湮梁御史中丞祖蒙太
子中舍人父玠陳秘書監並著名前史其先自陽翟徙
居焉亮幼聪敏好學善屬文博覽無所不至經目必記
於心喜遊名賢尤善談論年十八詣陳僕射徐陵陵與
啇確文章深異之陳後主聞而召見使賦詩江縂及諸
辭人在坐莫不推善禎明初為尚書殿中侍郎陳亡入
隋為東宫學士太業中授太常博士時煬帝将改置宗
廟亮奏議曰謹按禮記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
廟而七鄭玄注曰此周制也七者太祖及文王武王之
祧與親廟四也殷則六廟契及湯與二昭二穆也夏則
五廟無太祖禹與二昭二穆而已玄又據禮王者禘其
祖之所自出而立四廟案鄭玄義天子唯立四親廟并
始祖而為五周以文武為受命之祖特立二祧是為七
廟王肅註禮記曰尊者尊綂上卑者尊統下故天子七
廟諸侯五廟其有殊功異徳非太祖而不毁不在七廟
之數案肅以為天子七廟是百代之言又據王制天子
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降二為差是則天子立四親
廟又立高祖之父高祖之祖父太祖而為七周有文武
姜嫄合為十廟漢世諸帝之廟各立無迭毁之義至元
帝時貢禹匡衡之徒始議其禮以高帝為太祖而立四
親是為五廟唯劉歆以為天子七廟諸侯五廟降殺以
兩之義七者其正法可常數也宗不在此數内有功徳
則宗之不可豫設為數也是以班固稱考論諸儒之儀
劉歆博而舊矣光武即位建高廟於洛陽乃立南頓君
以上四廟就祖宗而為七至魏初高堂隆為鄭學議立
親廟四太祖武帝猶在四親之内乃虗置太祖及二祧
以待後世至景初間乃依王肅更立六廟二世祖就四
親而為六廟晉武受禪博議宗祀自文帝以上至六世
親祖征西府君而宣帝亦序於昭穆未升太祖故祭止
六世江左中興賀循知禮至於寝廟之議皆依魏晉舊
事宋武初受命為王依諸侯立親廟四即位之後増祠
五世祖相國掾府君六世祖右北平府君止於六廟建
身沒主升亦從昭穆猶太祖之位也降及齊梁守而勿
革加宗迭毁禮無違舊臣又按姬周自太祖已下皆别
立廟至於禘祫俱合食於太祖是以炎漢之初諸廟各
立嵗時常享亦随處而祭所用廟樂皆像功徳而歌舞
焉至光武乃縂立一堂而羣主異室斯則新承寇亂欲
從約省自此已來因循不變皇隋太祖武元皇帝仁風
潛暢至澤傍通以昆彭之勲開稷契之緖高祖文皇帝
睿哲玄覽神武應期撥亂返正逺肅邇安受命開基垂
統聖嗣鴻名冠於三代寳祚傳於七百當文明之運定
祖宗之禮且損益不同㳂襲異趣時王所制可以垂法
自歴代已來親用王鄭二義若尋其㫖歸校以優劣康
成止論周代非謂經通子雍縂貫皇王事兼長逺今請
依據古典崇建七廟受命之祖宜别立廟祧百世之後
不毁之法至於鑾駕親奉申孝享於高廟有司行事竭
誠敬於羣主俾夫規模可則嚴祀易遵表有功而彰明
徳大復古而貴能變臣又按周人立廟亦無處置之文
據冡人職而言之先王居中以昭穆為左右阮忱所撰
禮圖亦從此義漢京諸廟既逺又不序禘祫今若依周
制理有未安雜用漢儀事難全採謹詳立别圗附之議
未行尋坐與楊玄感有舊左遷西海郡司戸時京兆郡
博士潘徽亦以筆札為玄感所禮降威定縣主簿當時
寇盗縱横六親不能相保亮與同行至隴山徽遇疾終
亮親加棺斂瘞之路側慨然傷懐遂題詩於隴樹好事
者皆傳寫諷誦信宿遍於京邑焉薛舉僭號隴西以亮
為黄門侍郎委之機務及舉滅太宗聞亮名深加禮接
因從容自陳太宗大悦賜物二百段馬四匹從還京師
授秦王文學時高祖以寇亂漸平每冬畋狩亮上疏諌
曰臣聞堯鼓納諌舜木求箴茂克昌之風致昇平之道
伏惟陛下應千祀之期拯百王之弊平壹天下劬勞帝
業旰食思政廢寝憂人用農隟之餘遵冬狩之禮獲車
之所遊踐虞旗之所渉歴網唯一面禽止三驅縱廣成
之獵士觀上林之手摶斯固畋弋之常規而皇王之壮
觀至於親逼猛獸臣竊惑之何者筋力驍悍爪牙輕捷
連弩一發未必挫其凶心長戟纔撝不能當其憤氣雖
孟賁抗左夏育居前卒然驚軼事生慮表如或近起林
叢未填坑谷駭屬車之後乗犯官騎之清塵小臣怯懦
私懐戰慄陛下以至聖之資垂将來之敎降情納下無
隔直言臣叨逢明時遊宦藩邸身漸榮渥日用不知敢
緣天造冒陳丹懇高祖甚納之太宗每有征伐亮常侍
從軍中宴筵必預歡賞從容諷議多所禆益又與杜如
晦等十八人為文學館學士太宗入居春宫除太子舍
人遷太子中允貞觀元年為弘文館學士九年進授員
外散騎常侍封陽翟縣男拜通直散騎常侍學士如故
十六年進爵為侯食邑七百戸後致仕歸于家太宗幸
遼東亮子遂良為黄門侍郎詔遂良謂亮曰昔年師旅
卿常入幕今兹遐伐君已懸車倐忽之間移三十載眷
言疇昔我勞如何今将遂良東行想公於朕不惜一兒
於膝下耳故遣陳離意善居加食亮奉表陳謝及寝疾
詔遣醫藥救療中使候問不絶卒時年八十八太宗甚
悼惜之不視朝一日贈太常卿陪葬昭陵諡曰康長子
遂賢守雍王友次子遂良自有傳始太宗既平寇亂留
意儒學乃於宫城西起文學館以待四方文士於是以
屬大行臺司勲郎中杜如晦記室考功郎中房玄齡及
于志寕軍諮祭酒蘇世長天䇿府記室薛收文學褚亮
姚思廉太學博士陸徳明孔穎逹主簿李玄道天䇿倉
曹李守素記室叅軍虞世南參軍事蔡允㳟顔相時著
作佐郎攝記室許敬宗薛元敬太學助教蓋文逹軍諮
典籖蘇朂並以本官兼文學館學士及薛收卒復徴東
虞州錄事叅軍劉孝孫入館尋遣圗其狀貌題其名字
爵里乃命亮為之像賛號十八學士寫真圗蔵之書府
以彰禮賢之重也諸學士並給珍膳分為三畨良直宿
于閣下每軍國務静叅謁歸休即便引見討論墳籍商
略前載預入館者時所傾慕謂之登瀛洲顔相時兄師
古蘇朂兄子幹劉孝孫者荆州人也祖貞周石臺太守
孝孫弱冠知名與當時辭人虞世南蔡君和孔徳紹庾
抱庾自直劉斌等登臨山水結為文㑹大業末沒于王
世充世充弟僞杞王辯引為行臺郎中洛陽平辯面縛
歸國衆皆離散孝孫猶攀援號慟追送逺郊時人義之
武徳初歴虞州錄事叅軍太宗召為秦府學士貞觀六
年遷著作佐郎吳王友嘗採歴代文集為王撰古今類
序詩苑四十卷十五年遷本府諮議叅軍尋遷太子洗
馬未拜卒
李玄道者本隴西人也世居鄭州為山東冠族祖瑾魏
著作佐郎父行之隋都水使者玄道仕隋為齊王府屬
李密據洛口引為記室及密破為王世充所執是時同
遇凶俘者竝懼死達曙不寐唯玄道顔色自若曰死生
有命非憂能了同拘者雅推其識量及見世充舉措不
改其常世充素知其名益重之釋縛以為著作佐郎東
都平太宗召為秦王府主簿文學館學士貞觀元年累
遷給事中封姑臧縣男時王君廓為幽州都督朝廷以
其武将不習時事拜玄道為幽州長史以維持府事君
廓在州屢為非法玄道數正議裁之嘗又遺玄道一婢
玄道問婢所由云本良家子為君廓所掠玄道因放遣
之君廓甚不悦後遇君廓入朝房玄齡即玄道之從甥
也玄道附書君廓私發不識草字疑其謀已懼而奔叛
玄道流嶲州未幾徴還為常州刺史在職清簡百姓安
之太宗下詔襃美賜以綾綵三年表請致仕加銀青光
祿大夫以祿歸第尋卒子雲将知名官至尚書左丞
李守素者趙州人代為山東名族太宗平王世充徴爲
文學館學士署天䇿府倉曹叅軍守素尤工譜學自晉
宋已降四海士流及諸勲貴華戎閥閱莫不詳究當時
號為行譜嘗與虞世南共談人物言江左山東世南猶
相酬對及言北地諸侯次第如流顯其世業皆有援證
世南但撫掌而笑不復能答歎曰行譜定可畏許敬宗
因謂世南曰李倉曹以善談人物乃得此名雖為美事
然非雅目公既言成凖的宜當有以改之世南曰昔任
彦昇善談經籍梁代稱為五經笥今目倉曹為人物志
可矣貞觀初卒
史臣曰劉并州有言和氏之璧不獨耀於郢握夜光之
珠何専玩於隋掌天下之寳固當與天下共之虞永興
之從建徳李安平之佐公祏褚陽翟之依薛舉蓋大渴
不能擇泉而飲大暑不能擇蔭而息耳非不識其飲憩
之所及文皇帝揭三辰而燭天下羣賢霧集人之所奉
方得躍鱗天池擅價春山為一代之至寳則所託之勢
異也隋掌郢握曷有常哉二虞昆仲文章炳蔚於隋唐
之際褚河南父子箴規獻替洋溢於貞觀永徽之間所
謂代有人焉而三家尤盛
贊曰猗與文皇盪滌蒼昊十八文星連輝炳耀虞褚之
筆動若有神安平之什老而彌新
舊唐書卷七十二
舊唐書卷七十二考證
褚亮傳曾祖湮梁御史中丞○沈炳震曰陳書褚玠傳
作澐
劉孝孫○(臣徳潛)按因褚亮傳中敘薛收卒復徴東虞
州録事劉孝孫入館尋遣圗其狀貎是因薛收而及
其生平不必更立傳也今附亮傳末
舊唐書卷七十二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