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舊唐書
欽定四庫全書
舊唐書卷七十五
後晉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劉 昫撰
列傳第二十五
蘇世長 子良嗣 韋雲起(孫方質)
孫伏伽 張玄素
蘇世長雍州武功人也祖彤後魏直散騎常侍父振周
宕州刺史建威縣侯周武帝時世長年十餘歳上書言
事武帝以其年小召問讀何書對曰讀孝經論語武帝
曰孝經論語何所言對曰孝經云為國者不敢侮於鰥
寡論語曰為政以德武帝善其對令於獸門館讀書以
其父殁王事因令襲爵世長於武帝前擗踊號泣武帝
為之改容隋文帝受禪世長又屢上便宜頗有補益超
遷長安令大業中為都水少監使於上江督運㑹江都
難作世長為煬帝發喪慟哭哀感路人王世充僭號署
為太子太保行臺右僕射與世充兄子弘烈及将豆盧
褒俱鎮㐮陽時弘烈娶襃女為妻深相結託髙祖與襃
有舊璽書諭之不從頻斬使者武德四年洛陽平世長
首勸弘烈歸降既至京師髙祖誅襃而責世長來晚之
故世長頓顙曰自古帝王受命為逐鹿之喻一人得之
萬夫歛手豈有獲鹿之後忿同獵之徒問争肉之罪也
陛下應天順人布德施惠又安得忘管仲雍齒之事乎
且臣武功之士經渉亂離死亡略盡惟臣殘命得見聖
朝陛下若復殺之是絶其類也實望天恩使有遺種高
祖與之有故笑而釋之尋授玉山屯監後於玄武門引
見語及平生恩意甚厚髙祖曰卿自謂諂佞耶正直耶
對曰臣實愚直髙祖曰卿若直何為背世充而歸我對
曰洛陽既平天下為一臣智窮力屈始歸陛下向使世
充尚在臣據漢南天意雖有所歸人事足為勍敵髙祖
大笑嘗嘲之曰名長意短口正心邪棄忠貞於鄭國忘
信義於吾家世長對曰名長意短實如聖㫖口正心邪
未敢奉詔昔竇融以河西降漢十世封侯臣以山南歸
國惟蒙屯監即日擢拜諫議大夫從幸涇陽校獵大獲
禽獸於旌門髙祖入御營顧謂朝臣曰今日畋樂乎世
長進曰陛下遊獵薄廢萬機不滿十旬未為大樂髙祖
色變既而笑曰狂態發耶世長曰為臣私計則狂為陛
下國計則忠矣及突厥入冦武功郡縣多失戸口是後
下詔将幸武功校獵世長又諫曰突厥初入大為民害
陛下救恤之道猶未發言乃於其地又縱畋獵非但仁
育之心有所不足百姓供頓将何以堪髙祖不納又嘗
引之於披香殿世長酒酣奏曰此殿隋煬帝所作耶是
何雕麗之若此也髙祖曰卿好諫似直其心實詐豈不
知此殿是吾所造何湏設詭疑而言煬帝乎對曰臣實
不知但見傾宮鹿臺瑠璃之瓦並非受命帝王愛民節
用之所為也若是陛下作此誠非所宜臣昔在武功幸
常陪侍見陛下宅宇纔蔽風霜當此之時亦以為足今
因隋之侈民不堪命數歸有道而陛下得之實謂懲其
奢滛不忘儉約今初有天下而於隋宫之内又加雕餙
欲撥其亂寧可得乎髙祖深然之後歴陕州長史天策
府軍諮祭酒秦府初開文學館引為學士與房玄齡等
一十八人皆蒙圖畫令文學褚亮為之贊曰軍諮諧噱
超然辯悟正色于庭匪躬之故貞觀初聘于突厥與頡
利爭禮不受賂遺朝廷稱之出為巴州刺史覆舟溺水
卒世長機辯有學博涉而簡率嗜酒無威儀初在陕州
部内多犯法世長莫能禁乃責躬引咎自撻於都街伍
伯嫉其詭鞭之見血世長不勝痛大呼而走觀者咸以
為笑議者方稱其詐子良嗣髙宗時遷周王府司馬王
時年少舉事不法良嗣正色匡諫甚見敬憚王府官屬
多非其人良嗣守文檢括莫敢有犯深為髙宗所稱遷
荆州大都督府長史髙宗使宦者緣江採異竹将於苑
中植之宦者科舟載竹所在縱暴還過荆州良嗣囚之
因上疏切諫稱逺方求珍異以疲道路非聖人抑已愛
人之道又小人竊弄威福以虧皇明言甚切直疏奏髙
宗下制慰勉遽令棄竹於江中永淳中為雍州長史時
闗中大飢人相食盗賊縱横良嗣為政嚴明盜發三日
内無不擒擿則天臨朝遷工部尚書尋代王德真為納
言累封温國公為西京留守則天賦詩饑送賞遇甚渥
時尚方監裴匪躬檢校西苑将鬻苑中果菜以收其利
良嗣駮之曰昔公儀相魯猶能㧞葵去織未聞萬乗之
主鬻其果菜以與下人争利也匪躬遂止無幾追入都
遷文昌左相同鳯閣鸞臺三品載初元年春罷文昌左
相加位特進仍依舊知政事與地官尚書韋方質不協
及方質坐事當誅辭引良嗣則天特保明之良嗣謝恩
拜伏便不能復起輿歸其家詔御醫張文仲韋慈藏往
視疾其日薨年八十五則天輟朝三日舉哀於觀風門
勅百官就宅赴弔贈開府儀同三司益州都督賜絹布
八百叚米粟八百碩兼降璽書弔祭其子踐言太常丞
尋為酷吏所䧟配流嶺南而死追削良嗣官爵籍沒其
家景龍元年追贈良嗣司空踐言子務玄襲爵温國公
開元中為邠王府長史
韋雲起雍州萬年人伯父澄武徳初國子祭酒綿州刺
史雲起隋開皇中明經舉授符璽直長嘗因奏事文帝
問曰外間有不便事汝可言之時兵部侍郎桞述在帝
側雲起應聲奏曰桞述驕豪未嘗經事兵機要重非其
所堪徒以公主之壻遂居要職臣恐物議以陛下官不
擇賢濫以天秩加於私愛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其
言顧謂述曰雲起之言汝藥石也可師友之仁壽初詔
在朝文武舉人述乃舉雲起進授通事舍人大業初改
為通事謁者又上疏奏曰今朝廷之内多山東人而自
作門戸更相剡薦附下罔上共為朋黨不抑其端必傾
朝政臣所以痛心扼腕不能黙已謹件朋黨人姓名及
姦状如左煬帝令大理追䆒於是左丞郎蔚之司隷别
駕郎楚之並坐朋黨配流漫頭赤水餘免官者九人㑹
契丹入抄營州詔雲起䕶突厥兵往討契丹部落啟民
可汗發騎二萬受其處分雲起分為二十營四道俱引
營相去各一里不得交雜聞皷聲而行聞角聲而止自
非公使勿得走馬三令五申之後擊皷而發軍中有犯
約者斬紇干一人持首以徇於是突厥将帥來入謁之
皆膝行股戰莫敢仰視契丹本事突厥情無猜忌雲起
既入其界使突厥詐云向栁城郡欲共髙麗交易勿言
營中有隋使敢漏泄者斬之契丹不備去賊營百里詐
引南度夜復退還去營五十里結陣而宿契丹弗之知
也既明俱發馳騎襲之盡獲其男女四萬口女子及畜
産以半賜突厥餘将入朝男子皆殺之煬帝大喜集百
官曰雲起用突厥而平契丹行師竒譎才兼文武又立
朝謇諤朕今親自舉之擢為治書御史雲起乃奏劾曰
内史侍郎虞世基職典樞要寄任隆重御史大夫裴藴
特䝉殊寵維持内外今四方告變不為奏聞賊數實多
或減言少陛下既聞賊少發兵不多衆寡懸殊往皆莫
尅故使官軍失利賊黨日滋此而不繩為害将大請付
有司詰正其罪大理卿鄭善果奏曰雲起詆訾名臣所
言不實非毁朝政妄作威權由是左遷大理司直煬帝
幸煬州雲起告歸長安屬義旗入闗於長樂宮謁見義
寧元年授司農卿封陽城縣公武德元年加授上開府
儀同三司判農圃監事是歳欲大發兵討王世充雲起
上表諫曰國家承䘮亂之後百姓流離未䝉安養頻年
不熟闗内阻飢京邑初平物情未附鼠竊狗盗猶為國
憂盩厔司竹餘氛未殄藍田谷口羣盗實多朝夕伺間
極為國害雖京城之内毎夜賊發北有師都連結胡宼
斯乃國家腹心之疾也捨此不圗而窺兵函洛若師出
之後内盗乘虗一旦有變祸将不小臣謂王世充逺隔
千里山川懸絶無能為害待有餘力方可討之今内雖
未弭且宜弘於度外如臣愚見請蹔戢兵務穡勸農安
人和衆闗中小盜自然寜息秦川将卒賈勇有餘三年
之後一舉便定今雖欲速臣恐未可乃從之㑹突厥入
宼詔雲起總領豳寧已北九州兵馬便宜從事四年授
西麟州刺史司農卿如故尋代趙郡王孝恭為夔州刺
史轉遂州都督懐柔夷獠咸得衆心遷益州行臺民部
尚書尋轉行臺兵部尚書行臺僕射竇軌多行殺戮又
妄奏獠反冀得集兵因此作威肆其凶暴雲起多執不
從雲起又營私産交通生獠以規其利軌亦對衆言之
由是構隙情相猜貳隠太子之死也勅遣軌息馳驛詣
益州報軌軌乃疑雲起弟慶儉堂弟慶嗣及親族並事
東宮慮其聞状或将為變先設備而後告之雲起果不
信問曰詔書何在軌曰公建成黨也今不奉詔同反明
矣遂執殺之初雲起年少時師事太學博士王頗頗每
與之言及時事甚嘉歎之乃謂之曰韋生識悟如是必
能自取富貴然剛腸嫉惡終當以此害身竟如頗言子
師實垂拱初官至華州刺史太子少詹事封扶陽郡公
師實子方質則天初鸞臺侍郎地官尚書同鳯閣鸞臺
平章事時改修垂拱格式方質多所損益甚為時人所
稱俄而武承嗣三思當朝用事諸宰相咸傾附之方質
疾假承嗣等詣宅問疾方質據牀不為之禮左右云踞
見權貴恐招危祸方質曰吉凶命也大丈夫豈能折節
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也尋為酷吏周興來子珣所構配
流儋州仍籍沒其家尋卒神龍初雪免
孫伏伽貝州武城人大業末自大理寺史累補萬年縣
法曹武徳元年初以三事上諫其一曰臣聞天子有諍
臣雖無道不失其天下父有諍子雖無道不䧟于不義
故云子不可不諍於父臣不可不諍於君以此言之臣
之事君猶子之事父故也隋後主所以失天下者何也
止為不聞其過當時非無直言之士由君不受諫自謂
德盛唐堯功過夏禹窮侈極慾以恣其心天下之士肝
腦塗地戶口減耗盗賊日滋而不覺知者皆由朝臣不
敢告之也向使修嚴父之法開直言之路選賢任能賞
罰得中人人樂業誰能摇動者乎所以前朝好為變更
不師古訓者止為天誘其咎将以開今聖唐也陛下龍
舉晋陽天下響應計不旋踵大位遂隆陛下勿以唐得
天下之易不知隋失之不難也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天
下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既為竹帛所拘何可
恣情不慎凡有蒐狩湏順四時既代天理安得非時妄
動陛下二十日龍飛二十一日有獻鷂鶵者此乃前朝
之弊風少年之事務何忽今日行之又聞相國參軍事
盧牟子獻琵琶長安縣丞張安道獻弓箭頻蒙賞勞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陛下必有所
欲何求而不得陛下所少者豈此物哉願陛下察臣愚
忠則天下幸甚其二曰百戱散樂本非正聲有隋之末
大見崇用此謂滛風不可不改近者太常官司於人間
借婦女裙襦五百餘具以充散妓之服云擬五月五日
於玄武門遊戱臣竊思審實損皇猷亦非貽厥子孫謀
為後代法也故書云無以小怨為無傷而弗去恐從小
至於大故也論語云放鄭聲逺佞人又云樂則韶舞以
此言之散妓定非功成之樂也如臣愚見請並廢之則
天下不勝幸甚其三曰臣聞性相近而習相逺以其所
好相染也故書云與治同道罔弗興與亂同事罔弗亡
以此言之興亂其在斯與皇太子及諸王等左右群僚
不可不擇而任之也如臣愚見但是無義之人及先來
無賴家門不能邕睦及好奢華馳獵馭射專作慢遊狗
馬聲色歌舞之人不得使親而近之也此等止可恱耳
目備驅馳至於拾遺補闕决不能為也臣歴窺往古下
觀近代至於子孫不孝兄弟離間莫不為左右亂之也
願陛下妙選賢才以為皇太子僚友如此即克隆盤石
永固維城矣髙祖覽之大恱下詔曰秦以不聞其過而
亡典籍豈無先誡臣僕謟諛故弗之覺也漢髙祖反正
從諌如流洎乎文景繼業宣元承緒不由斯道孰隆景
祚周隋之季忠臣結舌一言䘮邦諒足深誡永言於此
常深歎息朕毎惟寡薄恭膺寳命雖不能性與天道庶
思勉力常冀弼諧以匡不逮而羣公卿士罕進直言将
申虚受之懐物所未諭萬年縣法曹孫伏伽至誠慷慨
詞義懇切指陳得失無所廻避非有不次之舉曷貽利
行之益伏伽既懐諒直宜處憲司可治書侍御史仍頒
示逺近知朕意焉兼賜帛三百匹時軍國多事賦斂繁
重伏伽屢奏請改革髙祖並納焉二年髙祖謂裴寂曰
隋末無道上下相蒙主則驕矜臣惟謟佞上不聞過下
不盡忠至使社稷傾危身死匹夫之手朕撥亂反正志
在安人平亂任武臣守成委文吏庶得各展器能以匡
不逮比每虚心接待冀聞讜言然惟李綱善盡忠欵孫
伏伽可謂誠直餘人猶踵弊風俛首而已豈朕所望哉
及平王世充竇建德大赦天下既而責其黨與並令配
遷伏伽上表諫曰臣聞王言無戱自古格言去食存信
聞諸舊典故書云爾無不信朕不食言又論語云一言
出口駟不及舌以此而論言之出口不可不慎伏惟陛
下光臨區宇覆育群生率土之濵誰非臣妾丝綸一發
取信萬方使聞之者不疑見之者不惑陛下今月二日
發雲雨之制光被黔黎無所間然公私蒙賴既云常赦
不免皆赦除之此非直赦其有罪亦是與天下斷當許
其更新以此言之但是赦後即便無事因何王世充及
建德部下赦後乃欲遷之此是陛下自違本心欲遣下
人若為取則若欲子細推尋逆城之内人誰無罪故書
云殱厥渠魁脅從罔治若論渠魁世充等為首渠魁尚
免脅從何辜且古人云蹠狗吠堯盖非其主在東都城
内及建德部下乃有與陛下積小故舊編髮友朋猶尚
有人敗後始至者此等豈忘陛下皆云被壅故也以此
言之自外疎者竊謂無罪又書云非知之艱行之惟艱
上古已來何代無君所以祗稱堯舜之善者何也直由
為天子者實難善名難得故也往者天下未平威權湏
應機而作今四方既定設法湏與人共之但法者陛下
自作之還湏守之使天下百姓信而畏之今自為無信
欲遣兆人若為信畏故書云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
無偏王道平平賞罰之行逹乎貴賤聖人制法無限親
疎如臣愚見世充建德下偽官經赦合免責情欲遷配
者請並放之則天下幸甚又上表請置諫官髙祖皆納
焉太宗即位賜爵樂安縣男貞觀元年轉大理少卿太
宗嘗馬射伏伽上書諫曰臣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
金之子立不倚衡以此言之天下之主不可履險乘危
明矣臣又聞天子之居也則禁衞九重其動也則出警
入蹕此非極尊其居處乃為社稷生靈之大計耳故古
人云一人有慶兆人賴之臣竊聞陛下猶自走馬射帖
娛恱近臣此乃無禁乘危竊為陛下有所不取也何者
一則非光史册二則未足顯揚又非所以導養聖躬亦
不可以垂範後代此秪是少年諸王之所務豈得既為
天子今日猶行之乎陛下雖欲自輕其奈社稷天下何
如臣愚見竊謂不可太宗覽之大恱五年坐奏囚誤失
免官尋起為刑部郎中累遷大理少卿轉民部侍郎十
四年拜大理卿後出為陕州刺史永徽五年以年老致
仕顯慶三年卒
張玄素蒲州虞鄉人隋末為景城縣戸曹竇建德攻䧟
景城玄素被執将就戮縣民千餘人號泣請代其命曰
此人清慎若是今儻殺之乃無天也大王将定天下當
深加禮接以招四方如何殺之使善人解體建德遽命
釋之署為治書侍御史固辭不受及江都不守又召拜
黄門侍郎始應命建徳平授景城都督府錄事參軍太
宗聞其名及即位召見訪以政道對曰臣觀自古已來
未有如隋室䘮亂之甚豈非其君自專其法日亂向使
君虚受於上臣弼違於下豈至於此且萬乘之重又欲
自專庶務日斷十事而五條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
者何况一日萬機已多虧失以日繼日乃至累年乖謬
既多不亡何待如其廣任賢良髙居深視百司奉職誰
敢犯之臣又觀隋末沸騰被於㝢縣所爭天下者不過
十數人餘皆保邑全身思歸有道是知人欲背主為亂
者鮮矣但人君不能安之遂致於亂陛下若近覽危亡
日慎一日堯舜之道何以能加太宗善其對擢拜侍御
史尋遷給事中貞觀四年詔發卒修洛陽宮乾陽殿以
備廵幸玄素上書諫曰㣲臣竊思秦始皇之為君也藉
周室之餘六國之盛将貽之萬葉及其子而亡良由逞
嗜奔慾逆天害人者也是知天下不可以力勝神祗不
可以親恃惟當弘儉約薄賦歛慎終如始可以永固方
今承百王之末屬凋弊之餘必欲節之以禮制陛下宜
以身為先東都未有幸期即何須補葺諸王今並出藩
又須營構興發漸多豈疲人之所望其不可一也陛下
初平東都之始層楼廣殿皆令撤毁天下翕然同心欣
仰豈有初則惡其侈靡今乃襲其雕麗其不可二也毎
承音㫖未即廵幸此則事不急之務成虚費之勞國無
兼年之積何用兩都之好勞役過度怨讟将起其不可
三也百姓承亂離之後財力凋盡天恩含育粗見存立
飢寒猶切生計未安三五年間恐未平復柰何營未幸
之都奪疲人之力其不可四也昔漢髙祖将都洛陽婁
敬一言即日西駕豈不知地惟土中貢賦所均但以形
勝不如闗内也伏惟陛下化凋弊之人革澆漓之俗為
日尚淺未甚淳和斟酌事宜詎可東幸其不可五也臣
又嘗見隋室造殿楹棟宏壯大木非隨近所有多從豫
章採來二千人曵一柱其下施轂皆以生鐵為之若用
木輪即便火出鐵轂既生行一二里即有破壊仍數百
人别齎鐵轂以隨之終日不過進三二十里略計一柱
已用數十萬功則餘費又過於此臣聞阿房成秦人散
章華就椘衆離及乾陽畢功隋人解體且以陛下今時
功力何如隋日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以此言之恐
甚於煬帝深願陛下思之無為由余所笑則天下幸甚
太宗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殿卒興
所謂同歸於亂且陛下初平東都太上皇勅大殿髙門
並宜焚毁陛下以瓦木可用不宜焚灼請賜與貧人事
雖不行然天下翕然謳歌至德今若遵舊制即是隋役
復興五六年間趨捨頓異何以昭示子孫光敷四海太
宗歎曰我不思量遂至於此顧謂房玄齡曰洛陽土中
朝貢道均朕故修營意在便於百姓今玄素上表實亦
可依後必事理須行露坐亦復何苦所有作役宜即停
之然以卑干尊古來不易非其忠直安能若此可賜綵
二百匹侍中魏徵歎曰張公論事遂有廻天之力可謂
仁人之言其利溥哉累遷太子少詹事轉右庶子時承
乾居春宮頗以遊畋廢學玄素上書諫曰臣聞皇天無
親惟德是輔茍違天道人神同弃然古三驅之禮非欲
教殺将為百姓除害故湯羅一靣天下歸仁今苑中娛
獵雖名異遊畋若行之無常終虧雅度且傅說曰學不
師古匪說攸聞然則弘道在於學古學古必資師訓既
奉恩詔令孔頴逹侍講望數存問以補萬一仍博遣有
名行學士兼朝夕侍奉覽聖人之遺教察既行之往事
日知其所不足月無忘其所能此則盡善盡美夏啟周
誦焉足言哉夫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勝
情耽惑成亂耽惑既甚忠言遂塞所以臣下茍順君道
漸虧古人有言勿以小惡而不去小善而不為故知禍
福之來皆起於漸殿下地居儲兩當須廣樹嘉猷既有
好畋之滛何以主斯匕鬯慎終如始猶懼漸衰始尚不
慎終将安保尋又兼太子少詹事十三年又上書諫曰
臣聞周公以大聖之材猶握髮吐飱引納白屋而况後
之聖賢敢輕斯道是以禮制皇太子入學而行齒胄欲
使太子知君臣父子長幼之道然君臣之義父子之親
尊卑之序長幼之節用之方寸之内弘之四海之外皆
因行以逺聞假言以光被伏惟殿下睿質已隆尚須學
文以飾其表至如孔頴逹趙弘智等非惟宿德鴻儒亦
兼逹政要望令數得侍講開釋物理覽古諭今増暉睿
徳而雕蟲小伎之流秪可時命追隨以代博奕耳若其
騎射畋遊酣歌戱翫以恱耳目終穢心神漸染既久必
移情性古人有言心為萬事主動而無節即亂臣恐殿
下敗德之源在於此矣承乾並不能納太宗知玄素在
東宮頻有進諫十四年擢授銀青光禄大夫行太子左
庶子時承乾久不坐朝玄素諫曰宮内止有婦人耳不
知如樊姬之徒可與弘益聖德者有幾若遂無賢哲便
是親嬖倖逺忠良人不見德何以光敷三善且宮儲之
寄於國為重所以廣置羣僚以輔睿德今乃動經時月
不見宮臣納誨既疎将何補闕承乾嫉其數諫遣戸奴
夜以馬撾擊之殆至於死承乾又嘗於宮中擊皷聲聞
于外玄素扣閤請見極言切諫承乾乃出宮内皷對玄
素毁之是歳太宗嘗對朝問玄素歴官所由玄素既出
自刑部令史甚以慙恥諫議大夫禇遂良上疏曰臣聞
君子不失言於人聖主不戱言於臣言則史書之禮成
之樂歌之居上能禮其臣臣始能盡力以奉其上近代
宋孝武輕言肆口侮弄朝臣攻其門戸乃至狼狽良史
書之以為非是陛下昨見問張玄素云隋任何官奏云
縣尉又問未為縣尉已前奏云流外又問在何曹司玄
素将出閤門殆不能移歩精爽頓盡色類死灰朝臣見
之多所驚怪大唐創歴任官以才卜祝庸保量能使用
陛下禮重玄素頻年任使擢授三品翼贊皇儲自不可
更對羣臣窮其門戸弃昔日之殊恩成一朝之愧恥人
君之御臣下也禮義以導之惠澤以驅之使其負戴玄
天罄輸臣節猶恐德禮不加人不自勵若無故忽略使
其羞慙鬱結於懐衷心靡樂責其伏節死義其可得乎
書奏太宗謂遂良曰朕亦悔此問今得卿疏深㑹我心
承乾既敗徳日増玄素又上書諫曰臣聞孔子云能近
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然書傳所載言之或逺尋覽近
事得失斯存至如周武帝平定山東卑宮菲食以安海
内太子贇舉措無端穢德日著烏丸軌知其不可具言
於武帝武帝慈仁望其漸改及至踐祚狂暴肆情區宇
崩離宗祀覆滅即隋文帝所代是也文帝因周衰弱憑
藉女資雖無大功於天下然布徳行仁足為萬姓所賴
勇為太子不能近遵君父之節儉而務驕侈今之山池
遺跡即殿下所親覩是也此時亦恃君親之恩自謂太
山之固詎知邪臣敢進其說向使動静有常進退合度
親君子疎小人捨浮華尚恭儉雖有邪臣間之何能致
慈父之隙豈不由積徳未弘令聞不著讒言一至遂成
其禍竊惟皇儲之寄荷戴殊重如其積徳不弘何以嗣
守成業聖上以殿下親則父子事兼家國所應用物不
為節限恩㫖未踰六旬用物已過七萬驕奢之極孰云
過此龍樓之下惟聚工匠望苑之内不覩賢良今言孝
敬則闕視膳問安之禮語恭順則違君父慈訓之方求
風聲則無愛學好道之實觀舉措則有因緣誅戮之罪
宮臣正士未嘗在側羣邪滛巧昵近深宮愛好者皆遊
手雜色施與者並圗畫雕鏤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
隠宻寧可勝計哉宣猷禁門不異闤闠朝入暮出穢聲
已逺臣以徳音日損頻上諫書自爾已來縱逸尤甚右
庶子趙弘智經明行修當今善士臣每奏請望數召進
與之談論庶廣徽猷令旨反有猜嫌謂臣妄相推引從
善如流尚恐不逮飾非拒諫必招敗損方崇閉塞之源
不慕欽明之術雖抱睿哲之資終罹罔念之咎古人云
苦藥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愼一日書入承
乾不納乃遣刺客将加屠害俄屬宮廢玄素隨例除名
十八年起授潮州刺史轉鄧州刺史永徽中以年老致
仕龍朔三年加授銀青光禄大夫麟徳元年卒
史臣曰伏伽上疏於髙祖玄素進言於太宗從疎賤以
干至尊懐切直以明正理可謂至難矣既而並見抽奨
咸蒙顧遇自非下情忠到効匪躬之節上聼聰明致如
流之美孰能至於此乎書曰木從縄則正后從諫則聖
斯之謂矣世長幼而聰悟長能規諫雲起屏絶朋黨罔
避驕豪歴覧言行咸有可觀而雲起吐茹無方世長終
成詭詐其不令也宜哉方諸孫張二子知不迨矣
贊曰言為身文感義忘身不有忠膽安輕逆鱗蘇韋果
俊伽素忠純悟主匡失猗歟諍臣
舊唐書卷七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