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舊唐書
欽定四庫全書
舊唐書卷八十四
後晉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劉 昫撰
列傳第三十四
劉仁軌 郝處俊 裴行儉(子光庭)
劉仁軌汴州尉氏人也少恭謹好學遇隋末喪亂不遑
專習每行坐所在輒書空地由是博渉文史武徳初河
南道大使管國公任瓌將上表論事仁軌見其起草因
為改定數字瓌甚異之遂赤牒補息州參軍稍除陳倉
尉部人有折衝都尉魯寧者恃其髙班豪縱無禮歴政
莫能禁止仁軌特加誡喻期不可再犯寧又暴横尤甚
竟杖殺之州司以聞太宗怒曰是何縣尉輒殺吾折衝
遽追入與語竒其剛正擢授櫟陽丞貞觀十四年太宗
將幸同州校獵屬收穫未畢仁軌上表諫曰臣聞屈漏
在上知之者在下愚夫之計擇之者聖人是以周王詢
于芻蕘殷后謀于板築故得享國彌乆傳祚無疆功宣
清廟慶流後葉伏惟陛下天性仁愛躬親節儉朝夕克
念百姓為心一物失所納隍軫慮臣伏聞大駕欲幸同
州教習臣伏知四時蒐狩前王恒典事有㳂革未必因
循今年甘雨應時秋稼極盛玄黄亘野十分纔收一二
盡力刈穫月半猶未訖功貧家無力禾下始擬種麥直
據尋常科喚田家已有所妨今既供承獵事兼之修理
橋道縱大簡略動費一二萬工百姓收歛實為狼狽臣
願陛下少留萬乘之恩垂聼一介之言退近旬日收刈
總了則人盡暇豫家得康寜輿輪徐動公私交泰太宗
特降璽書勞曰卿職任雖卑竭誠奉國所陳之事朕甚
嘉之尋拜新安令累遷給事中顯慶四年出為青州刺
史五年髙宗征遼令仁軌監統水軍以後期坐免特令
以白衣隨軍自効時蘇定方既平百濟留郎將劉仁願
於百濟府城鎭守又以左衛中郎將王文度為熊津都
督安撫其餘衆文度濟海病卒百濟為僧道琛舊將福
信率衆復叛立故王子扶餘豐為王引兵圍仁願於府
城詔仁軌檢校帶方州刺史代文度統衆便道發新羅
兵合勢以救仁願轉鬬而前仁軌軍容整肅所向皆下
道琛等乃釋仁願之圍退保任存城尋而福信殺道琛
併其兵馬招誘亡叛其勢益張仁軌乃與仁願合軍休
息時蘇定方奉詔伐髙麗進圍平壌不克而還髙宗勑
書與仁軌曰平壤軍迴一城不可獨固宜拔就新羅共
其屯守若金法敏藉卿等留鎭宜且停彼若其不須即
宜泛海還也將士咸欲西歸仁軌曰春秋之義大夫出
疆有可以安社稷便國家專之可也況在滄海之外密
邇豺狼者哉且人臣進思盡忠有死無貳公家之利知
無不為主上欲吞滅髙麗先誅百濟留兵鎭守制其心
腹雖妖孽充斥而備預甚嚴宜礪戈秣馬撃其不意彼
既無備何攻不剋戰而有勝士卒自安然後分兵據險
開張形勢飛表聞上更請兵舩朝廷知其有成必當出
師命將聲援纔接凶逆自殱非直不弃成功實亦永清
海外今平壤之軍既迴熊津又拔則百濟餘燼不日更
興髙麗逋藪何時可滅且今以一城之地居賊中心如
其失脚即為亡虜拔入新羅又是坐客脫不如意悔不
可追況福信兇暴殘虐過甚餘豐猜惑外合内離鴟張
共處勢必相害唯宜堅守觀變乘便取之不可動也衆
從之時扶餘豐及福信等以眞峴城臨江髙險又當衝
要加兵守之仁軌引新羅之兵乘夜薄城四面攀草而
上比明而入據其城遂通新羅運糧之路俄而餘豐襲
殺福信又遣使往髙麗及倭國請兵以拒官軍詔右威
衛將軍孫仁師率兵浮海以為之援仁師既與仁軌等
相合兵士大振於是諸將㑹議或曰加林城水陸之衝
請先撃之仁軌曰加林險固急攻則傷損戰士固守則
用日持久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賊之巢穴羣兇所聚
除惡務本須拔其源若剋周留則諸城自下於是仁師
仁願及新羅王金法敏帥陸軍以進仁軌乃别率杜爽
扶餘隆率水軍及糧船自熊津江往白江㑹陸軍同趣
周留城仁軌遇倭兵於白江之口四戰㨗焚其舟四百
艘煙熖漲天海水皆赤賊衆大潰餘豐脫身而走獲其
寳劒偽王子扶餘忠勝忠志等率士女及倭衆幷耽羅
國使一時並降百濟諸城皆復歸順賊帥遲受信據任
存城不降先是百濟首領沙吒相如黒齒常之自蘇定
方軍迴後鳩集亡散各據險以應福信至是率其衆降
仁軌諭以恩信令自領子弟以取任存城又欲分兵助
之孫仁師曰相如等獸心難信若授以甲仗是資寇兵
也仁軌曰吾觀相如常之皆忠勇有謀感恩之士從我
則成背我必滅因機立効在於兹日不須疑也於是給
其糧仗分兵隨之遂拔任存城遲受信棄其妻子走投
髙麗於是百濟之餘燼悉平孫仁師與劉仁願振旅而
還詔留仁軌勒兵鎭守初百濟經福信之亂合境凋殘
殭屍相屬仁軌始令收歛骸骨瘞埋弔祭之修錄戸口
署置官長開通塗路整理村落建立橋梁補葺堤堰修
復陂塘勸課耕種賑貸貧乏存問孤老頒宗廟忌諱立
皇家社稷百濟餘衆各安其業於是漸營屯田積糧撫
士以經略髙麗仁願既至京師上謂曰卿在海東前後
奏請皆合事宜而雅有文理卿本武將何得然也對曰
劉仁軌之詞非臣所及也上深歎賞之因超加仁軌六
階正授帶方州刺史并賜京城宅一區厚賚其妻子遣
使降璽書勞勉之仁軌又上表曰臣蒙陛下曲垂天奬
棄瑕錄用授之刺舉又加連率材輕職重憂責更深常
思報効冀酬萬一智力淺短淹滯無成久在海外每從
征役軍旅之事實有所聞具狀封奏伏願詳察臣看見
在兵募手脚沉重者多勇健奮發者少兼有老弱衣服
單寒唯望西歸無心展効臣問往在海西見百姓人人
投募争欲征行乃有不用官物請自辦衣糧投名義征
何因今日募兵如此儜弱皆報臣云今日官府與往日
不同人心又别貞觀永徽年中東西征役身死王事者
並蒙勑使弔祭追贈官職亦有廻亡者官爵與其子弟
從顯慶五年以後征役身死更不䘏問往前渡遼海者
即得一轉勲官從顯慶五年以後頻經渡海不被記錄
州縣發遣兵募人身少壯家有錢財叅逐官府者東西
藏避並即得脫無錢叅逐者雖是老弱推背即來顯慶
五年破百濟勲及向平壤苦戰勲當時軍將號令並言
與髙官重賞百方購募無種不道洎到西岸唯聞枷鎻
推禁奪賜破勲州縣追呼求住不得公私困弊不可言
盡發海西之日已有自害逃走非獨海外始逃又為征
役蒙授勲級將為榮寵頻年征役唯取勲官牽挽辛苦
與白丁無别百姓不願征行特由於此陛下再興兵馬
平定百濟留兵鎭守經略髙麗百姓有如此議論若為
成就功業臣聞琴瑟不調改而更張布政施化隨時取
適自非重賞明罰何以成功臣又問見在兵募舊留鎮
五年尚得支濟爾等始經一年何因如此單露並報臣
道發家來日唯遣作一年裝束自從離家已經二年在
朝陽甕津又遣來去運糧渉海遭風多有漂失臣勘責
見在兵募衣裳單露不堪度冬者給大軍還日所留衣
裳且得一冬充事來年秋後更無凖擬陛下若欲殄滅
髙麗不可棄百濟土地餘豐在北餘勇在南百濟髙麗
舊相黨援倭人雖逺亦相影響若無兵馬還成一國既
須鎭壓又置屯田事藉兵士同心同徳兵士既有此議
不可膠柱因循須還其渡海官勲及平百濟向平壌功
効除此之外更相褒賞明勑慰勞以起兵募之心若依
今日以前布置臣恐師老且疲無所成就臣又見晉代
平呉史籍具載内有武帝張華外有羊祜杜預籌謀策
畫經緯諮詢王濬之徒折衝萬里樓船戰艦已到石頭
賈充王渾之軰猶欲斬張華以謝天下武帝報云平呉
之計出自朕意張華同朕見耳非其本心是非不同乖
亂如此平呉之後猶欲苦繩王濬頼武帝擁護始得保
全不逢武帝聖明王濬不存首領臣每讀其書未嘗不
撫心長歎伏惟陛下既得百濟欲取髙麗須外内同心
上下齊奮舉無遺策始可成功百姓既有此議更宜改
調臣恐是逆耳之事無人為陛下盡言自顧老病日侵
殘生詎㡬奄忽長逝銜恨九泉所以披露肝膽昧死聞
奏上深納其言叉遣劉仁願率兵渡海與舊鎭兵交代
仍授扶餘隆熊津都督遣以招輯其餘衆扶餘勇者扶
餘隆之弟也是時走在倭國以為扶餘豐之應故仁軌
表言之於是仁軌浮海西還初仁軌將發帶方州謂人
曰天將富貴此翁耳於州司請歴日一卷并七廟諱人
怪其故荅曰擬削平遼海頒示國家正朔使夷俗遵奉
焉至是皆如其言麟徳二年封泰山仁軌領新羅及百
濟耽羅倭四國酋長赴㑹髙宗甚悅擢拜大司憲乾封
元年遷右相兼檢校太子左中護累前後戰功封樂城
縣男三年為熊津道安撫大使兼浿江道總管副司空
李勣討平髙麗總章二年軍迴以疾辭職加金紫光祿
大夫聼致仕咸亨元年復授隴州刺史三年徵拜太子
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監修國史五年為雞林道大
總管東伐新羅仁軌率兵徑度瓠盧河破其北方大鎮
七重城以功進爵為公并子姪三人並授上柱國州黨
榮之號其所居為樂城鄉三柱里上元二年拜尚書左
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兼太子賔客依舊監修國史儀
鳳二年以吐蕃入寇命仁軌為洮河道行軍鎭守大使
仁軌每有奏請多被中書令李敬玄抑之由是與敬玄
不恊仁軌知敬玄素非邊將才冀欲中傷之上言西蕃
鎭守事非敬玄莫可髙宗遽命敬玄代之敬玄至洮河
軍尋為吐蕃所敗永隆二年兼太子太傅未㡬以老乞
骸骨聼解尚書左僕射以太子太傅依舊知政事永淳
元年髙宗幸東都皇太子京師監國遣仁軌與侍中裴
炎中書令薛元超留輔太子二年太子赴東都又令太
孫重照京師留守仍令仁軌為副則天臨朝加授特進
復拜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專知留守事仁軌
復上疏辭以衰老請罷居守之任因陳吕后禍敗之事
以申規諫則天使武承嗣賫璽書往京慰喻之曰今日
以皇帝諒闇不言眇身且代親政逺勞勸誡復表辭衰
疾怪望既多徊徨失據又云吕后見嗤於後代祿産貽
禍於漢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貞之操終始不渝
勁直之風古今罕比初聞此語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
為龜鏡且端揆之任儀刑百辟況公先朝舊徳遐邇具
瞻願以匡救為懷無以暮年致請尋進封郡公垂拱元
年從新令改為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尋薨年八
十四則天廢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以次赴弔冊贈開府
儀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賜其家實封三百戸
仁軌雖位居端揆不自矜倨每見貧賤時故人不改布
衣之舊初為陳倉尉相工袁天綱謂曰君終當位鄰台
輔年將九十後果如其言仁軌身經隋末之亂輯其見
聞著行年記行於代子濬官至太子中舎人垂拱二年
為酷吏所陷被殺妻子籍沒中宗即位以仁軌春宫舊
寮追贈太尉濬子冕開元中為祕書省少監表請為仁
軌立碑謚曰文獻史臣韋述曰世稱劉樂城與戴至徳
同為端揆劉則甘言接人以收物譽戴則正色拒下推
美於君故樂城之善於今未弭而戴氏之勣無所聞焉
嗚呼髙名美稱或因邀飾而致逺深仁至行或以韜晦
而莫傳豈唯劉戴而然蓋自古有之矣故孔子曰衆好
之必察焉衆惡之必察焉非夫聖智鮮不惑也且劉公
逞其私忿䧟人之所不能覆徒貽國之耻忠恕之道豈
其然乎
郝處俊安州安陸人也父相貴隋末與妻父許紹據硤
州歸國以功授滁州刺史封甑山縣公處俊年十嵗餘
其父卒於滁州父之故吏賻送甚厚僅滿千餘匹悉辭
不受及長好讀漢書略能暗誦貞觀中本州進士舉吏
部尚書髙士亷甚奇之解褐授著作佐郎襲爵甑山縣
公兄弟䔍睦事諸舅甚謹再轉滕王友耻為王官遂棄
官歸耕久之召拜太子司議郎五遷吏部侍郎乾封二
年改為司列少常伯屬髙麗反叛詔司空李勣為浿江
道大總管以處俊為副嘗次賊城未遑置陣賊徒奄至
軍中大駭處俊獨據胡床方餐乾糒乃潛簡精銳撃敗
之將士多服其膽略總章二年拜東臺侍郎尋同東西
臺三品咸亨初髙宗幸東都皇太子於京師監國盡留
侍臣戴至徳張文瓘等以輔太子獨以處俊從時東州
道總管髙侃破髙麗餘衆於安市城奏稱有髙麗僧言
中國災異請誅之上謂處俊曰朕聞為君上者以天下
之目而視以天下之耳而聼蓋欲廣聞見也且天降災
異所以警悟人君其變茍實言之者何罪其事必虛聞
之者足以自戒舜立謗木良有以也欲箝天下之口其
可得乎此不足以加罪特令赦之因謂處俊曰王者無
外何藉於守禦雖然重門撃柝蓋備不虞方知禁衛在
於謹肅朕嘗以秦法猶為太寛荆軻匹夫耳而匙首竊
發始皇駭懼莫有拒者豈不由積習寛慢使其然乎處
俊對曰此由法急所致非寛慢也上曰何以知之對曰
秦法輒升殿者夷三族人皆懼族安有敢拒者逮乎魏
武法尚峻臣見魏令云京城有變九卿各居其府其後
嚴才作亂與其徒屬數十人攻左掖門魏武登銅雀臺
逺望無敢救者時王修為奉常聞變召車馬未至便將
官屬歩至宫門魏武望見之曰彼來者必王修乎此由
王修察變知機違法赴難向各守法遂成其禍故王者
設法敷化不可以太急夫政寛則人慢政急則人無所
措手足聖王之道寛猛相濟詩曰不懈于位民之攸塈
謂仁政也又曰式遏寇虐無俾作慝謂威刑也洪範曰
髙明柔克沉潛剛克謂中道也上曰善又有胡僧盧伽
阿逸多受詔合長年藥髙宗將餌之處俊諫曰修短有
命未聞萬乘之主輕服蕃夷之藥昔貞觀末年先帝令
婆羅門僧那羅邇娑寐依其本國舊方合長生藥胡人
有異術徵求靈草祕石歴年而成先帝服之竟無異効
大漸之際名醫莫知所為時議者歸罪於胡人將申顯
戮又恐取笑夷狄法遂不行龜鏡若是惟陛下深察髙
宗納之但加盧伽為懐化大將軍不服其藥尋而官名
復舊處俊授黄門侍郎三年加銀青光祿大夫轉中書
侍郎四年監修國史上元元年髙宗御含元殿東翔鸞
閣觀大酺時京城四縣及太常音樂分為東西兩朋帝
令雍王賢為東朋周王諱為西朋務以角勝為樂處俊
諫曰臣聞禮所以示童子無誑者恐其欺詐之心生也
伏以二王春秋尚少意趣未定當須推多譲美相敬如
一今忽分為二朋遞相誇競且俳優小人言辭無度酣
樂之後難為禁止恐其交争勝負譏誚失禮非所以導
仁義示和睦也髙宗矍然曰卿之遠識非衆人所及也
遽令止之尋代閻立本為中書令嵗餘兼太子賔客檢
校兵部尚書三年髙宗以風疹欲遜位令天后攝知國
事與宰相議之處俊對曰嘗聞禮經云天子理陽道后
理隂徳則帝之與后猶日之與月陽之與隂各有所主
守也陛下今欲違反此道臣恐上則謫見于天下則取
怪于人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後尚不許皇后臨朝今陛
下奈何遂欲躬自傳位於天后況天下者髙祖太宗二
聖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正合謹守宗廟傳之
子孫誠不可持國與人有私於后族伏乞特垂詳納中
書侍郎李義琰進曰處俊所引經㫖足可依憑惟聖慮
無疑則蒼生幸甚帝曰是遂止儀鳯二年加金紫光祿
大夫行太子左庶子並依舊知政事監修國史四年代
張文瓘為侍中處俊性儉素土木形骸自叅綜朝政每
與上言議必引經籍以應對多有匡益甚得大臣之體
侍中平恩公許圉師即處俊之舅早同州里俱宦達於
時又其鄉人田氏彭氏以殖貨見稱有彭志筠顯慶中
上表請以家絹布二萬叚助軍詔受其絹萬疋特授奉
義郎仍布告天下故江淮間語曰貴如許郝富若田彭
處俊遷太子少保開曜元年薨年七十五贈開府儀同
三司荆州大都督髙宗甚傷悼之顧謂侍臣曰處俊志
存忠正兼有學識至於雕飾服翫雖極知無益然常人
不能抑情棄捨皆好尚奢侈處俊嘗保其質素終始不
渝雖非元勲佐命固亦多時驅使又見遺表憂國忘家
今既云亡深可傷惜即於光順門舉哀一日不視事終
祭以少牢贈絹布八百叚米粟八百碩令百官赴哭給
靈轝并家口遞還鄉官供葬事其子祕書郎北叟上表
辭所贈賜及葬遞之事髙宗不許侍中裴炎曰處俊臨
亡臣往見之屬臣曰生既無益明時死後何宜煩費暝
目之後儻有恩賜贈物及歸鄉遞送葬日營造不欲勞
官司供給髙宗深嘉歎之從其遺意唯加贈物而已處
俊孫象賢垂拱中為太子通事舍人坐事伏誅臨刑言
多不順則天大怒令斬訖仍支解其體發其父母墳墓
焚爇屍體處俊亦坐斵棺毁柩自此法司每將殺人必
先以木丸塞其口然後加刑訖於則天之代
裴行儉絳州聞喜人曾祖伯鳳周驃騎大將軍汾州刺
史琅邪郡公祖定髙馮翊郡守襲封琅邪公父仁基隋
左光祿大夫䧟於王世充後謀歸國事洩遇害武徳中
贈原州都督謚曰忠行儉幼以門蔭補弘文生貞觀中
舉明經拜左屯衛倉曹叅軍時蘇定方為大將軍甚竒
之盡以用兵竒術授行儉顯慶二年六遷長安令時髙
宗將廢皇后王氏而立武昭儀行儉以為國家憂患必
從此始與太尉長孫無忌尚書左僕射禇遂良私議其
事大理袁公瑜於昭儀母榮國夫人譖之由是左授西
州都督府長史麟徳二年累拜安西大都護西域諸國
多慕義歸降徵拜司文少卿總章中遷司列少常伯咸
亨初官名復舊改為吏部侍郎與李敬玄為貳同時典
選十餘年甚有能名時人稱為裴李行儉始設長名姓
歴牓引銓注等法又定州縣升降官資髙下以為故事
上元二年加銀青光祿大夫髙宗以行儉工於草書嘗
以絹素百卷令行儉草書文選一部帝覽之稱善賜帛
五百叚行儉嘗謂人曰褚遂良非精筆佳墨未嘗輒書
不擇筆墨而妍㨗者唯余及虞世南耳三年吐蕃背叛
詔行儉為洮州道左二軍總管尋又為泰州鎭撫右軍
總管並受元帥周王節度儀鳳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
匐延都支及李遮匐扇動蕃落侵逼安西連和吐蕃議
者欲發兵討之行儉建議曰吐蕃叛渙干戈未息敬玄
審禮失律喪元安可更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身没其
子泥湼師師充質在京望差使往波斯冊立即路由二
蕃部落便宜從事必可有功髙宗從之因命行儉冊送
波斯王仍為安撫大食使途經莫賀延磧屬風沙晦暝
導者益迷行儉命下營虔誠致祭令告將吏泉井非遥
俄而雲收風静行數百歩水草甚豐後來之人莫知其
處衆皆悅服比之貳師將軍至西州人吏郊迎行儉召
其豪傑子弟千餘人隨已而西乃揚言紿其下曰今正
炎蒸熱坂難冒涼秋之後方可漸行都支覘知之遂不
設備行儉仍召四鎭諸蕃酋長豪傑謂曰憶昔此遊未
嘗厭倦雖還京輦無時蹔忘今因是行欲尋舊賞誰能
從吾獵也是時蕃酋子弟投募者僅萬人行儉假為畋
遊教試部伍數日遂倍道而進去都支部落十餘里先
遣都支所親問其安否外示閒暇似非討襲續又使人
趣召相見都支先與遮匐通謀秋中擬拒漢使卒聞軍
到計無所出自率兒姪首領等五百餘騎就營來謁遂
擒之是日傳其契箭諸部酋長悉來請命並執送碎葉
城簡其精騎輕齎曉夜前進將虜遮匐途中果獲都支
還使與遮匐使同來行儉釋遮匐行人令先往曉喻其
主兼述都支已擒遮匐尋復來降於是將吏已下立碑
於碎葉城以紀其功擒都支遮匐而還髙宗廷勞之曰
比以西服未寜遣卿總兵討逐孤軍深入經途萬里卿
權略有聞誠節夙著兵不血刃而兇黨殄滅伐叛柔服
深副朕委尋又賜宴謂行儉曰卿文武兼資今故授卿
二職即日拜禮部尚書兼檢校右衛大將軍調露二年
突厥阿史徳温傅反單于管内二十四州並叛應之衆
數十萬單于都護蕭嗣業率兵討之返為所敗於是以
行儉為定襄道行軍大總管率太僕少卿李思文營州
都督周道務等部兵十八萬并西軍程務挺東軍李文
暕等總三十餘萬連亘數千里並受行儉節度唐世出
師之盛未之有也行儉行至朔州知蕭嗣業以運糧被
掠兵多餒死遂詐為糧車三百乘每車伏壯士五人各
齎陌刀勁弩以羸兵數百人援車兼伏精兵令居險以
待之賊果大下羸兵棄車散走賊驅車就泉水解鞍收
馬方擬取糧車中壯士齊發伏兵亦至殺獲殆盡餘衆
奔潰自是續遣糧車無敢近之者及軍至單于之北際
晚下營壕塹方周遽令移就崇岡將士皆以士衆方就
安堵不可勞擾行儉不從更令促之比夜風雨暴至前
設營所水深丈餘將士莫不歎伏賊衆於黒山拒戰行
儉頻戰皆㨗前後殺虜不可勝數偽可汗泥熟匐為其
下所殺以其首來降又擒其大首領奉職而還餘黨走
依狼山行儉既迴阿史那伏念又偽稱可汗與温傅合
勢鳩集餘衆明年行儉復總諸軍討之頓軍於代州之
陘口縱反間說伏念與温傅令相猜貳伏念恐懼密送
降款仍請自効行儉不泄其事而密表以聞數日有煙
塵漲天而至斥候惶惑來白行儉召三軍謂曰此是伏
念執温傅來降非他然受降如受敵但須嚴備更遣單
使迎前勞之少間伏念果率其屬縳温傅詣軍門請罪
盡平突厥餘黨髙宗大悅遣戸部尚書崔知悌赴軍勞
之侍中裴炎害行儉之功總管程務挺張虔朂上言伏
念為子營逼逐又磧北迴紇等同向南逼之窘急而降
由是行儉之功不錄斬伏念及温傅於都市行儉歎曰
渾濬前事古今耻之但恐殺降之後無復來者因稱疾
不出以勲封聞喜縣公永淳元年十姓偽可汗車薄反
叛詔復以行儉為金牙道大總管率十將軍以討之師
未行其年四月行儉病卒年六十四贈幽州都督謚曰
獻特詔令皇太子差六品京官一人檢校家事五六年
間待兒孫稍成長日停中宗即位追贈揚州大都督有
集二十卷撰草字雜體數萬言並傳於代又撰選譜十
卷安置軍營行陣部統剋料勝負甄别器能等四十六
訣則天令祕書監武承嗣詣宅並密收入内行儉尤曉
隂陽算術兼有人倫之鑒自掌選及為大總管凡遇賢
俊無不甄採每制敵摧兇必先期㨗日時有後進楊烱
王勃盧照鄰駱賔王並以文章見稱吏部侍郎李敬玄
盛為延譽引以示行儉行儉曰才名有之爵祿蓋寡楊
應至令長餘並鮮能令終是時蘇味道王勮未知名因
調選行儉一見深禮異之仍謂曰有晚年子息恨不見
其成長二公十數年當居衡石願記識此軰其後相繼
為吏部皆如其言行儉嘗所引偏禆有程務挺張虔朂
崔智䛒王方翼党金毗劉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黒齒常
之盡為名將至刺史將軍者數十人其所知賞多此類
也行儉嘗令毉人合藥請犀角麝香送者誤遺失已而
惶懼潛竄又有勑賜馬及新鞍令史輒馳驟馬倒鞍破
令史亦逃行儉並委所親招到謂曰爾曹豈相輕耶皆
錯誤耳待之如故初平都支遮匐大獲瓌寳蕃酋將士
願觀之行儉因宴設遍出歴示有馬腦盤廣二尺餘文
彩殊絶軍吏王休烈捧盤歴階趨進誤躡衣足跌便倒
盤亦隨碎休烈驚惶叩頭流血行儉笑而謂曰爾非故
也何至於是更不形顔色詔賜都支等資産金器皿三
千餘事駞馬稱是並分給親故并副使已下數日便盡
少子光庭開元中為侍中以恩例贈行儉為太尉光庭
早孤母庫狄氏則天時召入宫甚見親待光庭由是累
遷太常丞後以武三思之壻緣坐左遷郢州司馬開元
初六遷右率府中郎將擢授司門郎中嵗餘轉兵部郎
中光庭沉静少言寡於交遊既歴清要時人初未許之
及在職公務修整衆方歎伏焉十三年將有事于岱岳
中書令張說以大駕東巡京師空虛恐夷狄乘間竊發
議欲加兵守邊以備不虞召光庭謀兵事光庭曰封禪
者所以告成功也夫成功者恩徳無不及百姓無不安
萬國無不懷今將告成而懼夷狄何以昭徳也大興力
役用備不虞且非安人也方謀會同而阻戎心又非懷
遠也有此三者則名實乖矣且諸蕃之國突厥為大贄
幣往來願修恩好有年矣今兹遣一使徵其大臣赴會
必欣然應命突厥受詔則諸蕃君長必相率而來雖偃
旗息鼓髙枕有餘矣說曰善吾所不及矣因奏而行之
尋轉鴻臚少卿東封還遷兵部侍郎十七年拜中書侍
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尋兼御史大夫無㡬遷黄門侍
郎依舊知政事從巡五陵迴拜侍中兼吏部尚書又加
弘文館學士光庭乃撰瑤山往則及維城前軌各壹卷
上表獻之手制襃美賜絹五百疋上令皇太子已下於
光順門與光庭相見以重其諷誡之意光庭又引壽安
丞李融拾遺張琪著作左郎司馬利賔等令直弘文館
撰續春秋傳上表請以經為御撰而光庭等依左氏之
體為之作傳上又手制襃賞之光庭委筆削於李融書
竟不就時有上書請以皇室為金徳者中書令蕭嵩奏
請集百寮詳議光庭以國家符命久著史策若有改易
恐貽後學之誚密奏請依舊為定乃下詔停百寮集議
之事二十年扈從祠后土加光祿大夫封正平男尋卒
年五十八優制贈太師輟朝三日初光庭與蕭嵩争權
不恊及為吏部奏用循資格并促選限至正月三十日
令畢其流外行署亦令門下省之光庭卒後嵩又奏請
一切罷之光庭所引進者盡出為外職時有門下主事
閻麟之為光庭腹心專知吏部選官每麟之裁定光庭
隨而下筆時人語曰麟之口光庭手太常博士孫琬將
議光庭謚以其用循資格非奬勸之道建議謚為克時
人以為希嵩意㫖上聞而特下詔賜謚曰忠獻仍令中
書令張九齡為其碑文史官韋述以改謚為非論之曰
春秋之義諸侯死王事者葬之加一等嘉其有功而不
及其賞也爰至漢魏則禭之印綬寵被窀穸唯徳是襃
豈虛授也近代已來寵贈無紀或以職位崇顯一切優
錫或以子孫榮貴恩例所加賢愚虛實為一貫矣裴光
庭以守法之吏驟登相位踐歴機衡豈不多愧贈以師
範何其濫歟張燕公有扶翊之勲居講諷之舊秩躋九
命官歴二端議者猶謂贈之過當況光庭去斯猶遠何
妄竊之甚哉蓋名器假人昔賢之所惋也
史臣曰昔晋侯選任將帥取其說禮樂而敦詩書良有
以也夫權謀方略兵家之大經邦國撃之以存亡政令
因之而强弱則馮衆怙力豨勇虎暴者安可輕言推轂
授任哉故王猛諸葛亮振起窮巷驅駕豪傑左指右顧
廓定霸圖非他道也蓋智力權變適當其用耳劉樂城
裴聞喜文雅方略無謝昔賢治戎安邊綽有心術儒將
之雄者也天后預政之時刑峻如壑多以諛佞希恩而
樂城甑山昌言規正若時無君子安及此言正平銓藻
吏能文學政事頗有深識而前史譏其謬謚有渉陳壽
短武侯應變之論乎非通論也
贊曰殷禮阿衡周師吕尚王者之兵儒者之將樂城聞
喜當仁不譲管葛之譚是吾心匠
舊唐書卷八十四
舊唐書卷八十四考證
劉仁軌傳仁軌率兵徑度瓠盧河○(臣宗萬)按胡三省
曰此瓠盧河當在髙麗南界新羅七重城之北又胡
嶠曰黑車子之北有牛蹄突厥人身牛足其地有寒
水曰瓠&KR1383;河者非也盧通鑑作蘆
裴行儉傳祖定髙○沈炳震曰按隋書裴仁基傳父名
定無髙字
時人稱為裴李○沈炳震曰按與李敬玄同典選也新
書與馬載同典選有能名人稱裴馬
行儉行至朔州○(臣宗萬)按通鑑作朔川胡三省曰唐
朔州治善陽縣漢定襄縣地單于府治金河縣漢雲
中郡城也自朔州至單于府三百五十七里以行儉
軍行次舍考之當先至朔州而後至單于府北據此
則朔州為是通鑑蓋本實録及統紀州川易譌傳冩
之失也
賊衆於黑山拒戰行儉頻戰皆㨗○(臣宗萬)按通鑑注
黑山一名殺胡山在豐州中受降城正北如東八十
里亦謂之呼延谷
舊唐書卷八十四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