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舊唐書
欽定四庫全書
舊唐書卷一百六十六
後晋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劉 昫撰
列傳第一百十六
元稹(龎嚴附) 白居易 弟行簡(敏中附)
元稹字㣲之河南人後魏昭成皇帝稹十代祖也兵部
尚書昌平公巖六代祖也曽祖延景岐州叅軍祖悱南
頓丞父寛比部郎中舒王府長史以稹貴贈左僕射稹
八嵗䘮父其母夫人賢明婦人也家貧為稹自授書
教之書學稹九嵗能屬文經擢第二十四調判
入第四等授秘書省校書郎二十八應制舉才識兼茂
明於體用科登第者十八人稹為第一元和元年四月
也制下除右拾遺稹性鋒鋭見事風生既居諌垣不欲
碌碌自滯事無不言即日上疏論諌職又以前時王叔
文王伾以猥褻待詔蒙幸太子永貞之際大撓朝政是
以訓導太子宫官宜選正人乃獻教本書曰臣伏見陛
下降明詔修廢學増胄子選司成大哉堯之為君伯夷
典禮夔教胄子之深㫖也然而事有萬萬於此者臣敢
冐昧殊死而言之臣聞諸賈生曰三代之君仁且乆者
教之然也誠哉是言且夫周成王人之中才也近管蔡
則讒入有周召則義聞豈可謂天聰明哉然而克終於
道者得不謂教之然耶俾伯禽唐叔與之游禮樂詩書
為之習目不得閲滛豔妖誘之色耳不得聞優笑凌亂
之音口不得習操斷擊搏之書居不得近容順隂邪之
黨游不得縱追禽逐獸之樂玩不得有遐異僻絶之珍
凡此數者非謂備之於前而不為也亦将不得見之矣
及其長而為君也血氣既定遊習既成雖有放心快己
之事日陳於前固不能奪已成之習已定之心矣則彼
忠直道徳之言固吾之所習聞也陳之者有以諭焉彼
庸佞違道之説固吾之所積懼也諂之者有以辨焉人
之情莫不欲耀其所能而黨其所近茍将得志則必快
其所藴矣物之性亦然是以魚得水而游馬逸駕而走
鳥得風而翔火得薪而熾此皆物之快其所藴也今夫
成王所藴道徳也所近聖賢也是以舉其近則周公左
而召公右伯禽魯而太公齊快其藴則興禮樂而朝諸
侯措刑罰而美教化之至也可不謂信然哉及夫秦則
不然滅先王之學曰将以愚天下黜師保之位曰將以
君臣胡亥之生也詩書不得聞聖賢不得近彼趙髙
者詐宧之戮人也而傅之以殘忍戕賊之術且曰恣睢
天下以為貴莫見其面以為尊是以天下之人人未盡
愚而胡亥固己不能分獸畜矣趙髙之威懾天下而胡
亥固己自幽於深宫矣彼李斯秦之寵丞相也因讒寃
死無所自明而况於踈逺之臣庶乎若然則秦之亡有
以致之也漢髙承之以兵革漢文守之以廉謹卒不能
蘇復大訓是以景武昭宣天資甚美才可以免禍亂哀
平之間則不能虞簒殺矣然而惠帝廢易之際猶頼羽
翼以勝邪心是後有君議教化者莫不以興廉舉
孝設學崇儒為意曽不知教化之不行自貴始略其貴
者教其賤者無乃隣於倒置乎洎我太宗文皇帝之在
藩邸以至於為太子也選知道徳者十八人與之遊習
即位之後雖遊宴飲食之間若十八人者實在其中上
失無不言下情無不逹不四三年而名髙盛古豈一日
二日而致是乎游習之漸也貞觀已還師傅皆宰相兼
領其餘宫寮亦甚重焉馬周以位髙恨不得為司議郎
此其驗也文皇之後漸踈賤之用至母后臨朝翦棄王
室當中睿二聖勤勞之際雖有骨鯁敢言之士既不得
在調護保安之職終不能吐扶衛之一辭而令毉匠安
金藏剖腹以明之豈不大哀也耶兵興已来兹弊尤甚
師資保傅之官非疾廢毦聵不任事者為之即休戎罷
帥不知書者處之至於友諭贊議之徒踈冗散賤之甚
者縉紳恥由之夫以匹士之愛其子者猶求明哲慈惠
之師以教之直諒多聞之友以成之豈天下之元良而
可以疾廢毦聵不知書者為之師乎踈冗散賤不適用
者為之友乎此何不及上古之甚也近制宫寮之外徃
徃以沉滯僻老之儒充侍直侍讀之選而又踈棄斥逐
之越月踰時不得召見彼又安能傅成道徳而保養其
身躬哉臣以為積此弊者豈不以皇天眷佑祚我唐徳
以舜繼堯傳陛下十一聖矣莫不生而神明長而仁聖
以是為屑屑習儀者故不之省耳臣獨以為於列聖之
謀則可也計傳後嗣則不可脱或萬代之後若有周成
之中才而又生於深宫優笑之間無周召保助之教則
將不能知喜怒哀樂之所自矣况稼穡艱難乎今陛下
以上聖之資肇臨海内是天下之人傾耳注心之日特
願陛下思成王訓導之功念文皇游習之漸選重師保
慎擇宫寮皆用博厚弘深之儒而又明逹機務者為之
更相進見日就月将因令皇太子聚諸生定齒胄講業
之儀行嚴師問道之禮至徳要道以成之徹膳記過以
警之血氣未定則去禽色之娛以就學聖質已備則資
遊習之善以弘徳此所謂一人元良萬方以貞之化也
豈直修廢學選司成而足倫匹其盛哉而又俾則百王
莫不幼同師長同術識君道之素定知天倫之自然然
後選用賢良樹為藩屏出則有晋鄭魯衛之成入則有
東牟朱虚之强盖所謂宗子維城犬牙盤石之勢也又
豈與夫魏晋以降囚賤其兄弟而自翦其本枝者同年
而語哉憲宗覽之甚悦又論西北邊事皆朝政之大者
憲宗召對問方略為執政所忌出為河南縣尉丁母憂
服除拜監察御史四年奉使東蜀劾奏故劍南東川節
度使嚴礪違制擅賦又籍没塗山甫等吏民八十八戸
田宅一百一十一奴婢二十七人草千五百束錢七千
貫時礪已死七州刺史皆責罰稹雖舉職而執政有與
礪厚者惡之使還令分務東臺浙西觀察使韓臯封杖
決湖州安吉令孫澥四日内死徐州監軍使孟昇卒節
度使王沼傳送昇䘮柩還京給劵乘驛仍於郵舍安䘮
柩稹並劾奏以法河南尹房式為不法事稹欲追攝擅
令停務既飛表聞奏罰式一月俸仍召稹還京宿敷水
驛内官劉士元後至爭㕔士元怒排其戸稹襪而走㕔
後士元追之後以箠擊稹傷面執政以稹少年後軰務
作威福貶為江陵府士曹叅軍稹聰警絶人年少有才
名與太原白居易友善工為詩善状詠風態物色當時
言詩者稱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閭閻下俚悉傳諷之
號為元和體既以俊爽不容於朝流放荆蠻者僅十年
俄而白居易亦貶江州司馬稹量移通州司馬雖通江
懸邈而二人来徃贈荅凡所為詩自有三十五十韻乃
至百韻者江南人士傳道諷誦流聞闕下里巷相傳為
之紙貴觀其流離放逐之意靡不悽惋十四年自虢州
長史徴還為膳部員外郎宰相令狐楚一代文宗雅知
稹之辭學謂稹曰嘗覽足下製作所恨不多遲之乆矣
請出其所有以豁予懐稹因獻其文自叙曰稹初不好
文徒以仕無他岐强由科試及有罪譴棄之後自以為
廢滯潦倒不復為文字有聞於人矣曽不知好事者抉
擿芻蕪塵瀆尊重竊承相公特於廊廟間道稹詩句昨
又面奉教約令獻舊文戰汗悚踊慙靦無地稹自御史
府謫官於今十餘年矣閑誕無事遂専力於詩章日益
月滋有詩句千餘首其閒感物寓意可備矇瞽之風者
有之辭直氣麤罪尤是懼固不敢陳露於人唯杯酒光
景間屢為小碎篇章以自吟暢然以為律體卑痺格力
不揚茍無姿態則䧟流俗常欲得思深語近韻律調新
屬對無差而風情宛然而病未能也江湖間多新進小
生不知天下文有宗主妄相放効而又從而失之遂至
於支離褊淺之辭皆目為元和詩體稹與同門生白居
易友善居易雅能詩就中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韻或為
千言或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小生自審不能過之徃
徃戯排舊韻别創新辭名為次韻相酬盖欲以難相排
自爾江湖間為詩者復相放效力或不足則至於顛倒
語言重複首尾韻同意等不異前篇亦目為元和詩體
而司文者考變雅之由徃徃歸咎於稹嘗以為雕蟲小
事不足以自明始聞相公記憶累旬已来實慮糞土之
牆庇之以大厦使不復破壊永為板築者之誤輙寫古
體歌詩一百首百韻至兩韻律詩一百首為五卷奉啟
跪陳或希構厦之餘一賜觀覽知小生於章句中&KR2013;櫨
榱桷之材盡曽量度則十餘年之邅廻不為無用矣楚
深稱賞以為今代之鮑謝也穆宗皇帝在東宫有妃嬪
左右嘗誦稹歌詩以為樂曲者知稹所為嘗稱其善宫
中呼為元才子荆南監軍崔潭峻甚禮接稹不以掾吏
遇之常徴其詩什諷誦之長慶初潭峻歸朝出稹連昌
宫辭等百餘篇奏御穆宗大悦問稹安在對曰今為南
宫散郎即日轉祠部郎中知制誥朝廷以書命不由相
府甚鄙之然辭誥所出敻然與古為侔遂盛傳於代由
是極承恩顧嘗為長慶宫辭數十百篇京師競相傳唱
居無何召入翰林為中書舍人承㫖學士中人以潭峻
之故争與稹交而知樞密魏弘簡尤與稹相善穆宗愈
深知重河東節度使裴度三上疏言稹與弘簡為刎頸
之交謀亂朝政言甚激訐穆宗顧中外人情乃罷稹内
職授工部侍郎上恩顧未衰長慶二年拜平章事詔下
之日朝野無不輕笑之時王廷湊朱克融連兵圍牛元
翼於深州朝廷俱赦其罪賜節鉞令罷兵俱不奉詔稹
以天子非次㧞擢欲有所立以報上有和王傅于方者
故司空頔之子干進於稹言有竒士王昭王友明二人
嘗客於燕趙間頗與賊黨通熟可以反間而出元翼仍
自以家財資其行仍賂兵吏部令史為出告身二十通
以便宜給賜稹皆然之有李賞者知于方之謀以稹與
裴度有隙乃告度云于方為稹所使欲結客王昭等刺
度度隠而不發及神䇿軍中尉奏于方之事乃詔三司
使韓臯等訊鞫而害裴事無騐而前事盡露遂俱罷稹
度平章事乃出稹為同州刺史度守僕射諌官上疏言
責度太重稹太輕上心憐稹止削長春宫使稹初罷相
三司獄未奏京兆尹劉遵古遣坊所由潛邏稹居第稹
奏訴之上怒罰遵古遣中人撫諭稹稹至同州因表謝
上自叙曰臣稹辜負聖明辱累恩奨便合自求死所豈
謂尚忝官榮臣稹死罪臣八嵗䘮父家貧無業母兄乞
丐以供資養衣不布體食不充腸幼學之年不蒙師訓
因感鄰里兒稚有父兄為開學校涕咽發憤願知詩書
慈母哀臣親為教授年十有五得明經出身由是苦心
為文夙夜强學年二十四登吏部乙科授校書郎年二
十八蒙制舉首選授左拾遺始自為學至於昇朝無朋
友為臣吹嘘無親戚為臣援庇莫非苦己實不因人獨
立性成遂無交結任拾遺日屢陳時政蒙先皇帝召問
於延英旋為宰相所憎出臣河南縣尉及為監察御史
又不規避専心糺繩復為宰相怒臣不庇親黨因以他
事貶臣江陵判司廢棄十年分死溝瀆元和十四年憲
宗皇帝開釋有罪始授臣膳部員外郎與臣同省署者
多是臣登朝時舉人任卿相者半是臣同諌院時拾遺
補闕愚臣既不料陛下天聽過卑知臣薄藝朱書授臣
制誥延英召臣賜緋宰相惡臣不出其門由是百萬侵
毁陛下察臣無罪寵奨踰深召臣固授舍人遣充承㫖
翰林學士金章紫服光飾陋軀人生之榮臣亦至矣然
臣益遭誹謗日夜憂危唯陛下聖鑒昭臨彌加保任竟
排群議擢授台司臣忝有肺肝豈並尋常宰相况當行
營退散之後牛元翼未出之間每聞陛下軫念之言愚
臣恨不身先士卒所問于方計䇿遣王友明等救解深
州盖欲上副聖情豈是别懐他意不料姦人疑臣殺害
裴度妄有告論塵瀆聖聰愧羞天地臣本待辨明一了
便擬殺身謝責豈料聖慈尚加薄貶同州雖違咫尺之
間不逺郊圻之境伏料必是宸衷獨斷乞臣此官若遣
他人啇量乍可與臣逺處方鎮豈肯遣臣俯近闕廷所
恨今月三日尚蒙召對延英此時不解泣血仰辭天顔
乃至今日竄逐臣自離京國目斷魂銷每至五更朝謁
之時實制涙不已臣若餘生未死他時萬一歸還不敢
更望得見天顔但得再聞京城鐘鼓之音臣雖黄土覆
面無恨九泉臣無任自恨自慙攀戀聖慈之至在郡二
年改授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東觀察使㑹稽山水
竒秀稹所辟幕職皆當時文士而鏡湖秦望之遊月三
四焉而諷詠詩什動盈卷帙副使竇鞏海内詩名與稹
酬唱最多至今稱蘭亭絶唱稹既放意娛遊稍不修邊
幅以瀆貨聞於時凡在越八年太和初就加檢校禮部
尚書三年九月入為尚書左丞振舉紀綱出郎官頗乖
公議者七人然以稹素無檢操人情不厭服會宰相王
播倉卒而卒稹大為路岐經營相位四年正月檢校戸
部尚書兼鄂州刺史御史大夫武昌軍節度使五年七
月二十二日暴疾一日而卒於鎮時年五十三贈尚書
右僕射有子曰道護時年三嵗稹仲兄司農少卿積營
護䘮事所著詩賦詔册銘誄論議等雜文一百卷號曰
元氏長慶集又著古今刑政書三百卷號類集並行於
代稹長慶末因編删其文藳自叙曰劉歆云制不可削
予以為有可得而削之者貢謀猷持嗜慾君有之則譽
歸於上臣専之則譽歸於下茍而存之其攘也非道也
經制度明利害區邪正辨嫌惑存之則事分著去之則
是非冺苟而削之其過也非道也元和初章武皇帝新
即位臣下未有以言刮視聽者予時始以對詔在拾遺
中供奉由是獻教本書諌職論事等表十數通仍為裴
度李正辭韋熏訟所言當而宰相曲道上語上頗悟召
見問狀宰相大惡之不一月出為河南尉後累歲補御
史使東川謹以元和赦書劾節度使嚴礪籍塗山甫等
八十八家過賦梓遂之民數百萬朝廷異之奪七刺史
料悉以所籍歸於人㑹潘孟陽代礪為節度使貪過礪
且有所承迎雖不敢盡廢詔因命當得所籍者皆入資
資過其稱㩁薪盗賦無不為仍為礪密狀不當得醜謚
予自東川還朋礪者潛切齒矣無何分蒞東都臺天子
乆不在都都下多不法者百司皆牢獄有裁接吏械人
逾嵗而臺府不得而知之者予因飛奏絶百司専禁錮
河南尉判官予劾之忤宰相㫖監徐使死於軍徐帥郵
傳其柩柩至洛其下歐詬主郵吏予命吏徙柩於外不
得復乘傳浙西觀察使封杖決安吉令至死河南尹誣
奏書生尹太階請死之飛龍使誘趙寔家逃奴為養子
田季安盗娶洛陽衣冠女汴州沒入死商錢且千萬滑
州賦於民以千授於人以八伯朝廷饋東師主計者悞
命牛車四千三百乘飛芻越太行類是數十事或移或
奏皆主之貞元已来不慣用文法内外寵臣皆喑嗚㑹
河南尹房式詐諼事發奏攝之前所喑嗚者呌噪宰相
素以劾判官事相衘乘是黜予江陵掾後十年始為膳
部員外郎穆宗初宰相更相用事丞相叚公一日獨得
對因請亟用兵部郎中薛存慶考功員外郎牛僧孺予
亦在請中上然之不十數日次用為給舎他忿恨者日
夜構飛語予懼罪比上書自明上憐之三召與語語及
兵賦洎西北邊事因命經紀之是後書奏及進見皆言
天下事外間不知多臆度陛下益憐其不漏禁中語召
入禁林且欲亟用為宰相是時裴度在太原亦有宰相
望巧者謀欲俱廢之乃以予所無構於裴裴奏至騐之
皆失寔上以裴方握兵不欲校曲直出予為工部侍郎
而相裴之期亦衰矣不累月上盡得所構者雖不能暴
揚之遂果初意卒用予與裴俱為宰相復有購狂民告
予借客刺裴者鞫之復無狀而裴與予以故俱罷免始
元和十五年八月得見上至是未二嵗僭忝恩寵無是
之速者遭罹謗咎亦無是之甚者是以心腹腎膓縻費
於扶衛危亡之不暇又惡暇經紀陛下之所付哉然而
造次顛沛之中前後列上兵賦邊防之狀可得而存者
一百一十五茍而削之是傷先帝之器使也至於陳暢
辨謗之章去之則無以自明於朋友矣其餘郡縣之奏
請賀慶之禮因亦附於件目始教本書至於為人雜奏
二十有七軸凡二百二十有七奏終殁吾世貽之子孫
式所以明經制之難行而銷毁之易至也其自叙如此
欲知其作者之意備於此篇稹文友與白居易最善後
進之士最重龎嚴言其文體類已保薦之
龐嚴者壽春人父景昭嚴元和中登進士第長慶元年
應制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諌科䇿入三等冠制科之
首是月拜左拾遺聰敏絶人文章峭麗翰林學士元稹
李紳頗知之明年二月召入翰林為學士轉左補闕再
遷駕部郎中知制誥嚴與右拾遺蔣防俱為稹紳保薦
至諌官内職四年昭愍即位李紳為宰相李逄吉所排
貶端州司馬嚴坐累出為江州刺史給事中于敖素與
嚴善制既下敖封還時人凛然相顧曰于給事犯宰相
怒而為知已不亦危乎及覆制出乃知敖駮制書貶嚴
太輕中外無不嗤誚以為口實初李紳謫官朝官皆賀
逄吉唯右拾遺吳思不賀逄吉怒改為殿中侍御史充
入蕃告哀使嚴復入為庫部郎中太和二年二月上試
制舉人命嚴與左散騎常侍馮宿太常少卿賈餗為試
官以裴休為甲等制科之首有應直言極諌舉人劉蕡
條對激切凡數千言不中選人咸以為屈其所對䇿大
行於時登科者有請以身名授蕡者嚴再遷太常少卿
五年權知京兆尹以强幹不避權豪稱然無士君子之
檢操貪勢嗜利因醉而卒
白居易字樂天太原人北齊五兵尚書建之仍孫建生
士通皇朝利州都督士通生志善尚衣奉御志善生温
檢校都官郎中温生鍠歴酸棗鞏二縣令鍠生季庚建
中初為彭城令時李正已據河南十餘州叛正已宗人
洧為徐州刺史季庚説洧以彭門歸國因授朝散大夫
大理少卿徐州别駕賜緋魚袋兼徐泗觀察判官歴衢
州襄州别駕自鍠至季庚世敦儒業皆以明經出身季
庚生居易初建立功於髙齊賜田於韓城子孫家焉遂
移籍同州至温徙於下邽今為下邽人焉居易幼聰慧
絶人襟懐宏放年十五六時袖文一編投著作郎吳人
顧況況能文而性浮薄後進文章無可意者覽居易文
不覺迎門禮遇曰吾謂斯文遂絶復得吾子矣貞元十
四年始以進士就試禮部侍郎高郢擢昇甲科吏部判
入等授祕書省校書郎元和元年四月憲宗䇿試制舉
人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䇿入第四等授盩厔縣尉
集賢校理居易文辭富豔尤精於詩筆自讐校至結綬
畿甸所著歌詩數十百篇皆意存諷賦箴時之病補政
之缺而士君子多之而徃徃流聞禁中章武皇帝納諌
思理渴聞讜言二年十一月召入翰林為學士三年五
月拜左拾遺居易自以逢好文之主非次㧞擢欲以生
平所貯仰酬恩造拜命之日獻疏言事曰蒙恩授臣左
拾遺依前翰林學士已與崔羣同状陳謝但言忝冐未
吐衷誠今再瀆宸嚴伏惟重賜詳覽臣謹按六典左右
拾遺掌供奉諷諌凡發令舉事有不便於時不合於道
者小則上封大則廷諍其選甚重其秩甚卑所以然者
抑有由也大凡人之情位髙則惜其位身貴則愛其身
惜位則偷合而不言愛身則茍容而不諌此必然之理
也故拾遺之置所以卑其秩者使位未足惜身未足愛
也所以重其選者使下不忍負心上不忍負恩也夫位
不足惜恩不忍負然後能有闕必規有違必諌朝廷得
失無不察天下利病無不言此國朝置拾遺之本意也
由是而言豈小臣愚劣暗懦所宜居之哉况臣本郷校
豎儒府縣走吏委心泥滓絶望煙霄豈意聖慈擢居近
職每宴飲無不先預每慶賜無不先霑中廐之馬代其
勞内厨之膳給其食朝慙夕惕已逾半年塵曠漸深憂
愧彌劇未申微効又擢清班臣所以授官已来僅經十
日食不知味寢不遑安唯思粉身以荅殊寵但未獲粉
身之所耳今陛下肇臨皇極初受鴻名夙夜憂勤以求
致理每施一政舉一事無不合於道便於時者萬一事
有不便於時者陛下豈不欲聞之乎萬一政有不合於
道者陛下豈不欲知之乎儻陛下言動之際詔令之間
小有闕遺稍關損益臣必密陳所見潛獻所聞但在聖
心裁斷而已臣又職在禁中不同外司欲竭愚誠合先
陳露伏希天鑒深察赤誠居易與河南元稹相善同年
登制舉交情隆厚稹自監察御史謫為江陵府士曹掾
翰林學士李絳崔羣上前面論稹無罪居易累疏切諌
曰臣昨縁元稹左降頻已奏聞臣内察事情外聽衆議
元稹左降有不可者三何者元稹守官正直人所共知
自受御史已來舉奏不避權勢秪如奏李佐公等事多
是朝廷親情人誰無私因以挾恨或假公議將報私嫌
遂使誣謗之聲上聞天聽臣恐元稹左降已後凡在位
者每欲舉職必先以稹為誡無人肯為陛下當官守法
無人肯為陛下嫉惡繩愆内外權貴親黨縱有大過大
罪者必相容隱而已陛下從此無由得知此其不可者
一也昨元稹所追勘房式之事心雖徇公事稍過當既
從重罰足以懲違况經謝恩旋又左降雖引前事以為
責辭然外議喧喧皆以為稹與中使劉士元爭㕔因此
獲罪至於爭㕔事理已具前狀奏陳况聞士元蹋破驛
門奪將鞍馬仍索弓箭嚇辱朝官承前已来未有此事
今中官有罪未聞處置御史無過却先貶官逺近聞知
實損聖徳臣恐從今已後中官出使縱暴益甚朝官受
辱必不敢言縱有被凌辱毆打者亦以元稹為戒但吞
聲而已陛下從此無由得聞此其不可二也臣又訪聞
元稹自去年已來舉奏嚴礪在東川日枉法沒入平人
資産八十餘家又奏王沼違法給劵令監軍押柩及家
口入驛又奏裴玢違勅徴百姓草又奏韓臯使軍將封
杖打殺縣令如此之事前後甚多屬朝廷法行悉有懲
罰計天下方鎮皆怒元稹守官今貶為江陵判司即是
送與方鎮從此方便報怨朝廷何由得知臣伏聞徳宗
時有崔善貞者告李錡必反徳宗不信送與李錡錡掘
坑熾火燒殺善貞曽未數年李錡果反至今天下為之
痛心臣恐元稹貶官方鎮有過無人敢言陛下無由得
知不法之事此其不可者三也若無此三不可假如朝
廷悞左降一御史盖是小事臣安敢煩瀆聖聽至於再
三誠以所損者深所關者大以此思慮敢不極言疏入
不報又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進絹為魏徴子孫贖宅居
易諌曰徴是陛下先朝宰相太宗嘗賜殿材成其正室
尤與諸家第宅不同子孫典貼其錢不多自可官中為
之收贖而令師道掠美事實非宜憲宗深然之上又欲
加河東王鍔平章事居易諌曰宰相是陛下輔臣非賢
良不可當此位鍔誅剥民財以市恩澤不可使四方之
人謂陛下得王鍔進奉而與之宰相深無益於聖朝乃
止王承宗拒命上令神䇿中尉吐突承璀為招討使諌
官上章者十七八居易面論辭情切至既而又請罷河
北用兵凡數千百言皆人之難言者上多聽納唯諌承
璀事切上頗不悦謂李絳曰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
名位而無禮於朕朕實難奈絳對曰居易所以不避死
亡之誅事無巨細必言者盖酬陛下特力拔擢耳非輕
言也陛下欲開諌諍之路不宜阻居易言上曰卿言是
也繇是多見聽納五年當改官上謂崔羣曰居易官卑
俸薄拘於資地不能超等其官可聽自便奏來居易奏
曰臣聞姜公輔為内職求為京府判司為奉親也臣有
老母家貧養薄乞如公輔例於是除京兆府戸曹叅軍
六年四月夫人之喪退居下邽九年冬入朝授
太子左贊善大夫十年七月盗殺宰相武元衡居易首
上疏論其寃急請捕賊以雪國恥宰相以宫官非諌職
不當先諌官言事㑹有素惡居易者掎摭居易言浮華
無行其母因看花墮井而死而居易作賞花及新井詩
甚傷名教不宜寘彼周行執政方惡其言事奏貶為江
表刺史詔出中書舍人王涯上疏論之言居易所犯狀
迹不宜治郡追詔授江州司馬居易儒學之外尤通釋
典常以忘懐處順為事都不以遷謫介意在湓城立隱
舍於廬山遺愛寺嘗與人書言之曰予去年秋始遊廬
山到東西二林間香鑪峯下見雲木泉石勝絶第一愛
不能捨因立草堂前有喬松十數株脩竹千餘竿青蘿
為牆援白石為橋道流水周於舍下飛泉落於簷間紅
榴白蓮羅生池砌居易與湊滿朗晦四禪師追永逺宗
雷之迹為人外之交每相擕遊詠躋危登險極林泉之
幽邃至於翛然順適之際幾欲忘其形骸或經時不歸
或踰月而返郡守以朝貴遇之不之責時元稹在通州
篇詠贈荅徃来不以數千里為逺嘗與稹書因論作文
之大㫖曰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
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經首之就六經言詩又首之
何者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
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
上自賢聖下至愚騃微及豚魚幽及鬼神羣分而氣同
形異而情一未有聲入而不應情交而不感者聖人知
其然因其言經之以六義縁其聲緯之以五音音有韻
義有類韻協則言順言順則聲易入類舉則情見情見
則感易交於是乎孕大含深貫微洞密上下通而二氣
㤗憂樂合而百志熙二帝三王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
理者掲此以為大柄決此以為大竇也故聞元首明股
肱良之歌則知虞道昌矣聞五子洛汭之歌則知夏政
荒矣言者無罪聞者作誡言者聞者莫不兩盡其心焉
洎周衰秦興採詩官廢上不以詩補察時政下不以歌
洩道人情用至於謟成之風動救失之道缺於時六義
始刓矣國風變為騷辭五言始於蘇李詩騷皆不遇者
各繫其志發而為文故河梁之句止於傷别澤畔之吟
歸於怨思彷徨抑欝不暇及他耳然去詩未逺梗概尚
存故興離别則引䨇鳬一鴈為君子小人則引香
草惡鳥為比雖義類不具猶得風人之什二三焉於時
六義始缺矣晋宋已還得者盖寡以康樂之奥博多溺
於山水以淵明之髙古偏放於田園江鮑之流又狹於
此如梁鴻五噫之例者百無一二於時六義寖微矣陵
夷至於梁陳間率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而已噫風雪花
草之物三百篇中豈捨之乎顧所用何如耳設如北風
其凉假風以刺威虐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棠棣之
華感華以諷兄弟采采芣苡美草以樂有子也皆興發
於此而義歸於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則餘霞散成綺澄
江淨如練歸花先委露别葉乍辭風之什麗則麗矣吾
不知其所諷焉故僕所謂嘲風雪弄花草而已於時六
義盡去矣唐興二百年其間詩人不可勝數所可舉者
陳子昂有感遇詩二十首鮑防感興詩十五篇又詩之
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才矣竒矣人不迨矣索其風雅
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首至於貫穿古
今覼縷格律盡工盡善又過於李焉然撮其新安石壕
潼關吏蘆子關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
句亦不過三四十杜尚如此况不迨杜者乎僕常痛詩
道崩壊忽忽憤發或廢食輟寢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
乎事有大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陳於
左右僕始生六七月時乳母抱弄於書屏下有指之字
無字示僕者僕口未能言心已黙識後有問此二字者
雖百十其試而指之不差則知僕宿習之縁已在文字
中矣及五六嵗便學為詩九嵗暗識聲韻十五六始知
有進士苦節讀書二十已來晝課賦夜課書間又課詩
不遑寢息矣以至於口舌成瘡手肘成胝既壯而膚革
不豊盈未老而齒髪早衰白瞀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
中者動以萬數盖以苦學力文之所致又自悲家貧多
故年二十七方從鄉賦既第之後雖專於科試亦不廢
詩及授校書郎時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
軰見皆謂之工其實未窺作者之域耳自登朝來年齒
漸長閲事漸多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理
道始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是時皇帝
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屢降璽書訪人急病僕㑹此日擢
在翰林身是諌官月請諌紙啟奏之間有可以救濟人
病裨補時闕而難於指言者輙詠歌之欲稍稍進聞於
上上以廣宸聽副憂勤次以酬恩奨塞言責下以復吾
平生之志豈圖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聞而謗已成矣
又請為左右終言之凡聞僕賀雨詩衆口籍籍以為非
宜矣聞僕哭孔戡詩衆面脉脉盡不悦矣聞秦中吟則
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聞登樂遊園寄足下詩則
執政柄者扼腕矣聞宿紫閣村詩則握軍要者切齒矣
大率如此不可徧舉不相與者號為沽譽號為詆訐號
為訕謗苟相與者則如牛僧孺之誡焉乃至骨肉妻孥
皆以我為非也其不我非者舉世不過人有鄧魴
者見僕詩而喜無何魴死有唐衢者見僕詩而泣未幾
而衢死其餘即足下足下又十年來困躓若此嗚呼豈
六義四始之風天將破壊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意
不欲使下人病苦聞於上耶不然何有志於詩者不利
若此之甚也然僕又自思關東一男子耳除讀書屬文
外其他懵然無知乃至書畫碁博可以接羣居之歡者
一無通曉即其愚拙可知矣初應進士時中朝無緦麻
之親逹官無半面之舊䇿蹇歩於利足之途張空弮於
戰文之場十年之間三登科第名落衆耳迹昇清貫出
交賢俊入侍冕旒始得名於文章終得罪於文章亦其
宜也日者聞親友間説禮吏部舉選人多以僕私試賦
判為凖的其餘詩句亦徃徃在人口中僕恧然自愧不
之信也及再來長安又聞有軍使髙霞寓者欲聘倡妓
妓大誇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哉由是増價
又足下書云到通州日見江館柱間有題僕詩者何人
哉又昨過漢南日適遇主人集衆娛樂他賔諸妓見僕
來指而相顧曰此是秦中吟長恨歌主耳自長安抵江
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徃徃有題僕
詩者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有詠僕詩者此誠雕
篆之戲不足為多然今時俗所重正在此耳雖前賢如
淵雲者前軰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於其間古人云名
者公器不可多取僕是何者竊時之名已多既竊時名
又欲竊時之富貴使已為造物者肯兼與之乎今之屯
窮理固然也况詩人多蹇如陳子昻杜甫各授一拾遺
而屯剥至死孟浩然軰不及一命窮悴終身近日孟郊
六十終試協律張籍五十未離一太祝彼何人哉况僕
之才又不迨彼今雖讁佐逺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
五萬寒有衣饑有食給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謂不負
白氏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僕數月來檢討囊帙中
得新舊詩各以類分分為卷目自拾遺來凡所遇所感
關於美刺興比者又自武徳至元和因事立題題為新
樂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謂之諷諭詩又或退公或卧病
閑居知足保和吟玩性情者一百首謂之閑適詩又有
事物牽於外情理動於内随感遇而形於歎詠者一百
首謂之感傷詩又有五言七言長句絶句自百韻至兩
韻者四百餘首謂之雜律詩凡為十五卷約八百首異
時相見當盡致於執事微之古人云窮則獨善其身逹
則兼濟天下僕雖不肖常師此語大丈夫所守者道所
待者時時之來也為雲龍為風鵬勃然突然陳力以出
時之不來也為霧豹為㝠鴻寂兮寥兮奉身而退進退
出處何徃而不自得哉故僕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
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謂之諷諭詩兼濟
之志也謂之閑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僕詩者知僕之
道焉其餘雜律詩或誘於一時一物發於一笑一吟率
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但以親朋合散之際取其釋恨
佐歡今銓次之間未能刪去他時有為我編集斯文者
略之可也微之夫貴耳賤目榮古陋今人之大情也僕
不能逺徴古舊如近嵗韋蘇州歌行才䴡之外頗近興
諷其五言詩又髙雅閑澹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
誰能及之然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後人
始貴之今僕之詩人所愛者悉不過雜律詩與長恨歌
已下耳時之所重僕之所輕至於諷諭者意激而言質
閒適者思澹而辭迃以質合迃宜人之不愛也今所愛
者並世而生獨足下耳然百千年後安知復無如足下
者出而知愛我詩哉故自八九年來與足下小通則以
詩相戒小窮則以詩相勉索居則以詩相慰同處則以
詩相娛知吾罪吾率以詩也如今年春遊城南時與足
下馬上相戲因各誦新豔小律不雜他篇自皇子陂歸
昭國里迭吟遞唱不絶聲者二十里餘樊李在傍無所
措口知我者以為詩仙不知我者以為詩魔何則勞心
靈役聲氣連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當
美景或花時宴罷或月夜酒酣一詠一吟不覺老之將
至雖驂鸞鶴遊蓬瀛者之適無以加於此焉又非仙而
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與足下外形骸脱蹤迹傲軒鼎
輕人寰者又以此也當此之時足下興有餘力且欲與
僕悉索還徃中詩取其尤長者如張十八古樂府李二
十新歌行盧楊二秘書律詩竇七元八絶句博搜精掇
編而次之號為元白徃還集衆君子得擬議於此者莫
不踊躍欣喜以為盛事嗟乎言未終而足下左轉不數
月而僕又繼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為之太息矣
僕常語足下凡人為文私於自是不忍於割截或失於
繁多其間妍媸益又自惑必待文友有公鑒無姑息者
討論而削奪之然後繁簡當否得其中矣况僕與足下
為文尤患其多已尚病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詩筆粗為
卷第待與足下相見日各出所有終前志焉又不知相
遇是何年相見是何地溘然而至則如之何微之知我
心哉潯陽臘月江風苦寒嵗暮鮮歡夜長少睡引筆鋪
紙悄然燈前有念則書言無銓次勿以繁雜為倦且以
代一夕之話言也居易自叙如此文士以為信然十三
年冬量移忠州刺史自潯陽浮江上峽十四年三月元
稹㑹居易於峽口停舟夷陵三日時季弟行簡從行三
人於峽州西二十里黄牛硤口石洞中置酒賦詩戀戀
不能訣南賔郡當峽路之深險處也花木多竒居易在
郡為木蓮荔枝圖寄朝中親友各記其状曰荔枝生巴
峽間形圓如帷蓋葉如桂冬青華如橘春榮實如丹夏
熟朶如蒲萄核如枇杷殻如紅繪膜如紫綃瓤肉瑩白
如雪漿液甘酸如醴酪大畧如此其實過之若離本枝
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
味盡去矣木蓮大者高四五丈巴民呼為黄心樹經冬
不凋身如青楊有白文葉如桂厚大無脊花如蓮香色
豔腻皆同房獨蘂有異四月初始開自開迨謝僅二十
日元和十四年夏命道士母丘元志寫之惜其遐僻因
以三絶賦之有天教抛擲在深山之句咸傳於都下好
事者喧然模寫其年冬召還京師拜司門員外郎明年
轉主客郎中知制誥加朝散大夫始著緋時元稹亦徴
還為尚書郎知制誥同在綸閣長慶元年四月受詔與
中書舍人王起覆試禮部侍郎錢徽下及第人鄭朗等
一十四人十月轉中書舍人十一月穆宗親試制舉人
又與賈餗陳岵為考䇿官凡朝廷文字之職無不首居
其選然多為排擯不得用其才時天子荒縱不法執政
非其人制御乖方河朔復亂居易累上疏論其事天子
不能用乃求外任七月除杭州刺史俄而元稹罷相自
馮翊轉浙東觀察使交契素深杭越鄰境篇詠徃來不
間旬浹嘗㑹於境上數日而别秩滿除太子左庶子分
司東都寶歴中復出為蘇州刺史文宗即位徴拜秘書
監賜金紫九月上誕節召居易與僧惟澄道士趙常盈
對御講論於麟徳殿居易論難鋒起辭辨泉注上疑宿
構深嗟挹之太和二年正月轉刑部侍郎封晋陽縣男
食邑三伯戸三年稱病東歸求為分司官尋除太子賔
客居易初對䇿高第擢入翰林蒙英主特逹顧遇頗欲
奮厲効報苟致身於訏謨之地則兼濟生靈蓄意未果
望風為當路者所擠流徙江湖四五年間幾淪蠻瘴自
是宦情衰落無意於出處唯以逍遥自得吟詠情性為
事太和已後李宗閔李徳裕朋黨事起是非排陷朝昇
暮黜天子亦無如之何楊穎士楊虞卿與宗閔善居易
妻穎士從父妹也居易愈不自安懼以黨人見斥乃求
致身散地冀於逺害凡所居官未嘗終秩率以病免固
求分務識者多之五年除河南尹七年復授太子賔客
分司初居易罷杭州歸洛陽於履道里得故散騎常侍
楊馮宅竹木池舘有林泉之致家妓樊素蠻子者能歌
善舞居易既以尹正罷歸每獨酌賦詠於舟中因為池
上篇曰東都風土水木之勝在東南偏東南之勝在履
道里里之勝在西北隅西閈北垣第一第即白氏叟樂
天退老之地地方十七畆屋室三之一水五之一竹九
之一而島樹橋道間之初樂天既為主喜且曰雖有池
臺無粟不能守也乃作池東粟廪又曰雖有子弟無書
不能訓也乃作池北書庫又曰雖有賔朋無琴酒不能
娛也乃作池西琴亭加石樽焉樂天罷杭州刺史得天
竺石一華亭鶴二以歸始作西平橋開環池路罷蘇州
刺史時得太湖石五白蓮折腰菱青板舫以歸又作中
髙橋通三島逕罷刑部侍郎時有粟千斛書一車洎臧
獲之習管磬絃歌者指百以歸先是潁川陳孝仙與釀
酒法味甚佳博陵崔晦叔與琴韻甚清蜀客姜發授秋
思聲甚澹弘農楊貞一與青石三方長平滑可以坐卧
太和三年夏樂天始得請為太子賔客分秩於洛下息
躬於池上凡三任所得四人所與洎吾不才身今率為
池中物每至池風春池月秋水香蓮開之旦露清鶴唳
之夕拂楊石舉陳酒援崔琴彈秋思頽然自適不知其
他酒酣琴罷又命樂童登中島亭合奏霓裳散序聲随
風飄或凝或散悠揚於竹煙波月之際者久之曲未竟
而樂天陶然石上矣睡起偶詠非詩非賦阿龜握筆因
題石間視其粗成韻章命為池上篇云十畆之宅五畆
之園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謂土狹勿謂地偏足以容
膝足以息肩有堂有亭有橋有舩有書有酒有歌有絃
有叟在中白鬚䬃然識分知足外無求焉如鳥擇木姑
務巢安如蛙作坎不知海寛靈鵲怪石紫菱白蓮皆吾
所好盡在我前時引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熈熈雞犬閑
閑優哉游哉吾將老乎其間又効陶潛五先生傳作
醉吟先生傳以自况文章曠逹皆此類也太和末李訓
構禍衣冠塗地士林傷感居易愈無宦情開成元年除
同州刺史辭疾不拜尋授太子少傅進封馮翊縣開國
侯四年冬得風病伏枕者累月乃放諸妓女樊蠻等仍
自為墓志病中吟詠不輟自言曰予年六十有八始患
風痺之疾體癏首胘左足不支盖老病相乘有時而至
耳予栖心釋梵浪迹老荘因疾觀身果有所得何則外
形骸而内忘憂患先禅觀而後順醫治旬月以還厥疾
少間杜門高枕澹然安閑吟詠興來亦不能遏遂為病
中詩十五篇以自諭㑹昌中請罷太子少傅以刑部尚
書致仕與香山僧如滿結香火社每肩輿徃來白衣鳩
杖自稱香居士大中元年卒時年七十六贈尚書右
僕射有文集七十五卷經史事類三十卷並行於世長
慶末浙東觀察使元稹為居易集序曰樂天始未言試
指之無字能不悞始既言讀書勤敏與他兒異五六嵗
識聲韻十五志辭賦二十七舉進士貞元末進士尚馳
競不尚文就中六籍尤擯落禮部侍郎高郢始用經藝
為進退樂天一舉擢上第明年中㧞萃甲科由是性習
相近逺玄珠斬白蛇劍等賦洎百節判新進士競相傳
於京師㑹憲宗皇帝䇿召天下士對詔稱㫖又登甲科
未幾選入翰林掌制誥比比上書言得失因為賀雨詩
秦中吟等數十章指言天下事時人比之風騷焉予始
與樂天同祕書前後多以詩章相贈荅予譴掾江陵樂
天猶在翰林寄予百韻律體及雜體前後數十詩是後
各佐江通復相酬寄巴蜀江楚間洎長安中少年遞相
倣効競作新辭自謂為元和詩而樂天秦中吟賀雨諷
諭閑適等篇時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間禁省觀寺
郵候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
道其繕寫模勒衒賣於市井或因之以交酒茗者處處
皆是其甚有至盗竊名姓苟求自售雜亂閒厠無可奈
何予常於平水市中見村校諸童競習歌詠召而問之
皆對曰先生教我樂天微之詩固亦不知予為微之也
又雞林賈人求市頗切自云本國宰相每以一金換一
篇甚偽者宰相輙能辨别之自篇章已來未有如是流
傳之廣者長慶四年樂天自杭州刺史以右庶子召還
予時刺㑹稽因得盡徴其文手自排纘成五十卷凡二
千二百五十一首前軰多以前集中集為名予以為陛
下明年當改元長慶訖於是矣因號白氏長慶集大凡
人之文各有所長樂天長可以為多矣夫諷諭之詩長
於激閑適之詩長於遣感傷之詩長於切五字律詩百
言而上長於贍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長於情賦贊箴誡
之類長於當碑記叙事制誥長於實啟奏表狀長於直
書檄辭册剖判長於盡總而言之不亦多乎哉人以為
稹序盡其能事居易嘗寫其文集送江州東西二林寺
洛城香山聖善等寺如佛書雜傳例流行之無子以其
姪孫嗣遺命不歸下邽可葬於香山如滿師塔之側家
人從命而葬焉行簡字知退貞元末登進士第授祕書
省校書郎元和中盧坦鎮東蜀辟為掌書記府罷歸潯
陽居易授江州司馬從兄之郡十五年居易入朝為尚
書郎行簡亦授左拾遺累遷司門員外郎主客郎中長
慶末振武奏水運營田使賀拔志言營田數過實詔令
行簡按覆之不實志弘自刺死行簡寳歴二年冬病卒
有文集一十卷行簡文筆有兄風辭賦尤稱精密文士
皆師法之居易友愛過人兄弟相待如賔客行簡子龜
兒多自教習以至成名當時友悌無以比焉敏中字用
晦居易從父弟也祖鏻位終揚府録事叅軍父季康溧
陽令敏中少孤為諸兄之所訓厲長慶初登進士第佐
李聽歴河東鄭滑邠寕三府節度掌書記試大理評事
太和七年丁母憂退居下邽㑹昌初為殿中侍御史分
司東都尋除戸部員外郎還京武宗皇帝素聞居易之
名及即位欲徴用之宰相李徳裕言居易衰病不任朝
謁因言從弟敏中辭藝類居易即日知制誥召入翰林
充學士遷中書舍人累至兵部侍郎學士承㫖㑹昌末
同平章事兼刑部尚書集賢史館大學士宣宗即位加
右僕射金紫光禄大夫太清宫使太原郡開國公食邑
二千戸及李徳裕再貶嶺南敏中居四輔之首雷同毁
譽無一言伸理物論罪之五年罷相檢校司空出為邠
州刺史邠寧節度招撫党項都制置等使七年進位特
進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副大使知節度等事十一年
二月檢校司徒平章事江陵尹荆南節度使懿宗即位
徴拜司徒門下侍郎平章事復輔政尋加侍中三年罷
相為河中尹河中晋絳節度使累遷中書令太子太師
致仕卒
史臣曰舉才選士之法尚矣自漢䇿賢良隋加詩賦罷
中正之法委銓舉之司繇是争務雕蟲罕趨函丈矯首
皆希於屈宋駕肩並擬於風騷或侔箴闕之篇或斆補
亡之句咸欲錙銖採葛糠粃懐沙較䴡藻於碧雞闘新
竒於白鳳暨編之簡牘播在管絃未逃季緒之詆訶孰
望子虚之稱賞迨今千載不乏辭人統論六義之源較
其三變之體如一班者盖寡類七子者幾何至潘陸情
致之文鮑謝清便之作迨於徐庾踵䴡増華纂組成而
耀以珠璣瑶臺構而間之金碧國初開文館高宗禮茂
才虞許擅價於前蘇李馳聲於後或位昇台鼎學際天
人潤色之文咸布編集然而向古者傷於太僻徇華者
或至不經齷齪者局於宫商放縱者流於鄭衛若品調
律度揚㩁古今賢不肖皆賞其文未如元白之盛也昔
建安才子始定覇於曹劉永明辭宗先讓功於沈謝元
和主盟微之樂天而已臣觀元之制䇿白之奏議極文
章之壼奥盡治亂之根荄非徒謡頌之片言盤盂之小
説就文觀行居易為優放心於自得之場置器於必安
之地優游卒嵗不亦賢乎
贊曰文章新體建安永明沈謝既徃元白挺生但留金
石長有莖英不習孫吳焉知用兵
舊唐書卷一百六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