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五代史
舊五代史
欽定四庫全書
舊五代史卷六十
宋門下侍郎參知政事監修國史薛居正等撰
唐書第三十六
列傳十二
李襲吉自言左相林甫之後父圖為洛陽令因家焉襲
吉乾符末應進士舉遇亂避地河中依節度使李都為
擢鹽鐵判官及王重榮代不喜文士時喪亂之後衣冠
多逃難汾晉間襲吉訪舊至太原武皇署為府椽出宰
榆杜光啟初武皇遇難上源記室沒焉既歸鎮辟掌奏
者多不如指或有薦襲吉能文召試稱指即署為掌書
記襲吉博學多通尤諳悉國朝近事為文精意練實動
据典故無所放縱羽檄軍書辭理宏徤自武皇上源之
難與梁祖不協乾寧末劉仁恭負恩其間論列是非交
相聘答者數百篇警䇿之句播在人口文士稱之三年
遷節度副使從討王行瑜拜右諫議大夫及師還渭北
武皇不獲入覲為武皇作違離表中有警句云穴禽有
異聽舜樂以猶來天路無梯望堯雲而不到昭宗覽之
嘉歎洎襲吉入奏面詔諭之優賜特異(北夢瑣言習吉/從李克用至渭)
(南令其入奏帝重其文章授諫/議大夫使上事北省以榮之)其年十二月師還太原
王珂為浮梁於夏陽渡襲吉從軍時笮斷航破武皇僅
免襲吉墜河得大冰承足沿流七八里還岸而止救之
獲免天復中武皇議欲修好於梁命襲吉為書以貽梁
祖書曰一别清徳十有餘年失意杯盤爭鋒劒㦸山長
水闊難追二國之歡鴈逝魚沈久絶八行之賜比者僕
與公實聫宗姓原忝恩知投分深情將期棲託論交馬
上薦美朝端傾嚮仁賢未肯疎闕豈謂運由奇特謗起
奸邪毒手尊拳交相於暮夜金戈鐵馬蹂踐于明時狂
藥致其失歡陳事止于堪笑今則皆登貴位盡及中年
蘧公亦要知非君子何勞用壯今公貴先列辟名過古
人合縱連衡本務家邦之計擴地守境要存子孫之基
文王貴奔奏之交仲尼譚損益之友僕顧慙虚薄舊忝
眷私一言許心萬死不悔壯懷忠力猶勝他人盟于三
光願赴湯火公又何必終年立敵懇意相窺徇一時之
襟靈取四郊之倦弊今日得其小衆明日下其危牆弊
師無遺鏃之憂鄰壤抱剥牀之痛又慮悠悠之黨妄瀆
聽聞見僕韜勇枕威戢兵守境不量本末誤致窺覦且
僕自壯嵗已前業經陷敵以殺戮為東作號兼并為永
謀及其首陟師壇躬被公衮天子命我為羣后明公許
我以下交所以斂迹愛人蓄兵務徳収燕薊則還其故
將入蒲坂而不負前言况五載休兵三邊校士鐵騎犀
甲雲屯谷量馬邑兒童皆為鋭將鷲峰宫闕咸作京坻
問年猶少于仁明語地幸依于險阻有何覘覩便誤英
聰况僕臨戎握兵粗有操斷屈伸進退久貯心期勝則
撫三晉之民敗則徵五部之衆長驅席巻反首提戈但
慮隳突中原為公後患四海羣謗盡歸仁明終不能見
僕一夫得僕一馬鋭師儻失則難整齊請防後艱願存
前好矧復隂山部落是僕懿親迴紇師徒累從外舍文
靖求始畢之衆元海徵五部之師寛言虚詞猶或得志
今僕散積財而募勇輩輦實貨以誘義戎徵其密親㗖
以美利控弦跨馬寧有數乎但縁荷位天朝惻心疲瘵
峩峩亭障未忍起戎亦望公深識鄙懐洞迴英鑒論交
釋憾慮禍革心不聽浮譚以傷霸業夫易惟忌滿道貴
持盈儻恃勇以喪師如擎盤而失水為蛇刻鶴幸賜徊
翔僕少負褊心天與直氣間謀詭論誓不為之唯將藥
石之譚願託金蘭之分儻愚衷未豁彼抱猶迷假令罄
三朝之威窮九流之辨遣迴肝膈如俟河清今者執簡
吐誠垂願保鑒僕自眷私暌阻翰墨徃來或有鄙詞稍
侵英徳亦承嘉論每賜罵言叙歡既罷于尋戈焚謗幸
蠲其載筆窮因尚口樂貴和心願袪沈閼之嫌以復塤
箎之好今者卜于曩分不欲因人專遣使乎直詣鈴閤
古者兵交兩地使在其間致命受辭幸存前志昔賢貴
於投分義士難于屈讐若非仰戀恩私安可輕露肝膈
悽悽丹慊炳炳血情臨紙嚮風千萬難述梁祖覽之至
毒手尊拳之句怡然謂敬翔曰李公斗絶一隅安得此
文士如吾之智筭得襲吉之筆才虎傅翼矣又讀至馬
邑兒童隂山部落之句梁祖怒謂敬翔日李太原喘喘
餘息猶氣吞宇宙可詬罵之及翔為報書詞理非勝由
是襲吉之名愈重(通鑑考異引唐末見聞録載全忠回/書云前年洹水曾獲賢郎去年青山)
(又擒列將盖梁之/書檄皆此類也)自廣明大亂之後諸侯割據方面競
延名士以掌書檄是時梁有敬翔燕有馬郁華州有李
巨川荆南有鄭準(唐新纂云鄭準士族未第時佐荆門/上谷蓮幕飛書走檄不讓古人秉直)
(去邪無慚往哲考準為成/汭書記汭封上谷郡王)鳳翔有王超(北夢瑣言唐末/鳳翔判官王超)
(推奉李茂貞挾曹馬之勢牋奏文檄恣意翺翔/後為興元留後遇害有鳳鳴集二十巻行于世)錢瑭有
羅隱魏博有李山甫皆有文稱與襲吉齊名于時襲吉
在武皇幕府垂十五年視事之暇唯讀書業文手不釋
巻性恬于榮利奬誘後進不以巳能格物參决府事務
在公平不交賂遺綽綽有士大夫之風槩焉天祐三年
六月以風病卒于太原同光二年追贈禮部尚書
王緘幽州劉仁恭故吏也少以刀筆直記室仁恭假以
幕職令使鳳翔還經太原屬仁恭阻命武皇留之緘堅
辭復命書詞稍抗武皇怒下獄詰之謝罪聽命乃署為
推官厯掌書記(契丹國志韓延徽傳延徽自契丹奔晉/晉王欲置之幕府掌書記王緘嫉之延)
(徽不自安求東歸省母遂復入契丹寓書于晉王叙所/以北去之意且曰非不戀英主非不思故鄉所以不留)
(正懼王緘/之讒耳)從莊宗經略山東承制授檢校司空魏博節
度副使緘博學善屬文燕薊多文士緘後生未知名及
在太原名位驟達燕人馬郁有盛名于鄉里而緘素以
吏職事郁及郁在太原謂緘曰公在此作文士所謂避
風之鳥受賜于魯人也每以公宴但呼王緘而巳十年
從征幽州既獲仁恭父子莊宗命緘為露布觀其旨趣
緘起草無所辭避義士以此少之胡栁之役緘隨輜重
前行歿于亂兵際晩盧質還營莊宗問副使所在曰某
醉不之知也既而緘凶問至莊宗流涕久之得其喪歸
葬太原
李敬義本名延古太尉衛公徳裕之孫初隨父煒貶連
州遇赦得還嘗從事浙東自言遇涿道士謂之曰子方
厄運不宜仕進敬義悚然對曰吾終老賤哉啄曰自此
四十三年必遇聖王大任子其志之敬義以為然乃無
心仕宦退歸洛南平泉舊業為河南尹張全義所知嵗
時給遺特厚出入其門欲署幕職堅辭不就初徳裕之
為將相也大有勲于王室出藩入輔綿厯累朝及留守
洛陽有終焉之志于平泉置别墅採天下奇花異竹珍
木怪石為園池之玩自為家戒序錄志其草木之得處
刋于石云移吾片石折樹一枝非子孫也洎巢蔡之亂
洛都灰燼全義披榛而創都邑李氏花木多為都下移
掘樵人鬻賣園亭掃地矣有醒酒石徳裕醉即踞之最
保惜者光化初中使有監全義軍得此石置於家園敬
義知之泣謂全義曰平泉别業吾祖戒約甚嚴子孫不
肖動違先㫖因託全義請石于監軍他日宴㑹全義謂
監軍曰李員外泣告言内侍得衛公醒酒石其祖戒堪
哀内侍能迴違否監軍忿然厲聲曰黄巢敗後誰家園
池完復豈獨平泉有石哉全義始受黄巢偽命以為詬
巳大怒曰吾今為唐臣非巢賊也即署奏笞斃之昭宗
遷都洛陽以敬義為司勲員外郎栁璨之陷裴趙諸族
希梁祖㫖奏云近年浮薄相扇趨競成風乃有卧邀軒
冕視王爵如土梗者司空圖李敬義三度除官養望不
至咸宜屏黜以勸事君者翌日詔曰司勲員外郎李延
古世荷國㤙兩業相位幸從筮仕累忝寵榮多厯嵗時
不趨班列而自遷都卜洛紀律載張去明庭而非遙處
别墅而無懼罔思報效姑務便安為臣之節如斯貽厥
之謀何在須加懲責以肅朝倫九寺勾稽尚謂寛典可
責授衛尉寺主簿司空圖亦追停前詔任從閑適圖唐
史有傳(舊唐書哀帝紀六月戊申勅前司勲員外郎賜/緋魚袋李延古責授衛尉寺主簿九月壬寅勅)
(前大中大夫尚書兵部侍郎賜紫金魚袋司空圖放選/中條山盖延古與司空圖同時被劾其降勅則有先後)
(也/)時全義既不能庇䕶乃密託楊師厚令敬義潛往依
之因挈族客居衛州者累年師厚給遺周厚十二年莊
宗定河朔史建瑭収新鄉敬義謁見是嵗上遣使迎至
魏州署北京留守判官承制拜工部尚書奉使王鎔敬
義以逺祖趙郡見鎔展維山之敬鎔遣判官李翥送贊
皇集三巻令謁前代碑壠使還歸職太原監軍張承業
尤不悦本朝宰輔子孫待敬義甚薄或面折于公宴或
指言徳裕過惡敬義不得志鬱憤而卒同光二年贈右
僕射(五代史闕文司空圖字表聖自言泗州人少有俊/才咸通中一舉登進士第惟好為文躁于進取頗)
(自矜伐端士鄙之初從事使府衆登朝驟厯清要巢賊/之亂車駕播遷圖有先人舊業在中條山極林泉之美)
(圖自禮部員外郎因避地馬日以詩酒自娯屬天下板/蕩士多往依之互相推奬由是聲名藉甚昭宗反正以)
(户部侍郎徵至京師圖既負才慢世謂巳當為宰輔時/要惡之稍抑其鋭圖憤憤謝病復歸中條與人書疏不)
(名官位但稱知非子又稱耐辱居士其所居曰禎貽谿/谿上結茅屋命曰休休亭常自為記云臣謹案圖河中)
(虞卿人少有文彩未為鄉里所稱會王疑自尚書郎出/為絳州刺史圖以文謁之大為凝所賞歎由是知名未)
(幾疑入知制誥遷中書舍人知貢舉擢圖上第頃之凝/出為宣州觀察使辟圖為從事既渡冮御史府奏圖監)
(察下詔迫之圖感知已之恩不忍輕離幕府滿百日不/赴闗為臺司所劾遂以本官分司久之徴拜禮部員外)
(郎俄知制誥故集中有文曰戀恩稽命㸃繫洛師于今/十年方忝綸閣此豈躁于進取者耶舊史不詳一至于)
(此圖見唐政多僻中官用事知天下必亂即棄官歸中/條山尋以中書舍人徵又拜禮户部侍郎皆不起及昭)
(宗播遷華下圖以密邇乗輿即時奔問復辭還山故詩/曰多病形容五十年誰憐借笏趂朝參此豈有意于相)
(位耶河中節度使王重榮請圖撰碑得絹數千匹圖致/于虞鄉市心恣鄉人所取一日而盡是時盗賊充斥獨)
(不入王官谷河中士人依圖避難全者甚衆昭宗東遷/又以兵部侍郎召至洛下為栁璨所阻一謝而退梁祖)
(受禪以禮部尚書徴辭以老疾卒時年八十餘臣又案/梁室大臣如敬翔李振杜曉楊涉等皆唐朝舊族本當)
(忠義立身重侯累將三百餘年一旦委質朱梁其甚者/贊成弑逆惟圖以清直避世終身不事梁祖故梁史揭)
(圖小瑕以冺大/節者良有以也)
盧汝弼(宣和書譜汝弼字子詰祖綸唐貞元中有詩名/父簡求為河東節度使汝弼少力學不喜為世)
(胄篤志科舉登進士第文/彩秀麗一時士大夫稱之)唐昭宗景福中擢進士第厯
臺省昭宗自秦遷洛時為祠部郎中知制誥時梁祖凌
弱唐室殄滅衣冠懼禍渡河由上黨歸于晉陽初武皇
平王行瑜天子許承制授將吏官秩是時藩侯倔强者
多偽行墨制武皇恥而不行長吏皆表授及莊宗嗣晉
王位承制置吏又得汝弼有若符契由是除補之命皆
出汝弼之手既而畿内官吏考課議擬奔走盈門頗以
賄賂聞士論少之洎帝平定趙魏汝弼每請謁迎勞必
陳説天命顒俟中興帝亦以宰輔期之建國前卒于晉
(宣和書譜贈/兵部尚書)
李徳休字表逸趙郡贊皇人也祖絳山南西道節度使
唐史有𫝊父璋宣州觀察使徳休登進士第厯鹽鐵官
渭南尉右補闕侍御史天祐初兩京喪亂乃寓跡河朔
定州節度使王處直辟為從事莊宗即位于魏州徵為
御史中丞轉兵部吏部侍郎權知左丞以禮部尚書致
仕卒時年七十四贈太子少保
蘇循父特陳州刺史循咸通中登進士第累厯臺閣昭
宗朝再至禮部尚書循性阿諛善承順茍容以希進取
昭宗自遷洛之後梁祖凶勢日滋唐室舊臣隂懐主辱
之憤名族之胄往往有違禍不仕者唯循希㫖附㑹及
梁祖失律于淮南西屯于夀春要少帝欲授九錫朝臣
或議是非循揚言云梁王功業顯大厯數有歸朝廷速
宜揖讓當時朝士畏梁祖如虎罔敢違其言者明年梁
祖逼禪循為冊禮副使梁祖既受命宴于𤣥徳殿舉酒
曰朕夾輔日淺代徳未隆置朕及此者羣公推崇之意
也楊涉張文蔚慚懼失對致謝而已循與張禕薛貽矩
因盛陳梁祖之徳業應天順人之美循自以奉冊之勞
旦夕望居宰輔而敬翔惡其為人謂梁祖曰聖祚惟新
宜選端士以鎮風俗如循等輩俱無士行實唐家之䲭
梟當今之狐魅彼專賣國以取利不可立惟新之朝初
循子楷乾寧二年登進士第中使有奏御者云今年進
士二十餘人僥倖者半物論以為不可昭宗命學士陸
扆馮渥重試於雲韶殿及格者一十四人詔云蘇楷盧
賡等四人詩句最畀蕪累頗甚曾無學業敢竊科名凂
我至公難從濫進宜副所司落下不得再赴舉塲楷以
此慙恨長幸國家之災昭宗遇弑輝王嗣位國命出于
朱氏楷始得為起居郎栁璨陷害朝臣衣冠惕息無敢
言者初梁祖欲以張廷範為太常卿裴樞以為不可栁
璨懼梁祖之毒乃歸過於樞故裴趙罹白馬之禍楷因
附璨復依廷範時有司初定昭宗諡號楷謂廷範曰諡
者所以表行實前有司之諡先帝為昭宗所謂名實不
副司空為樂卿余忝史職典章有失安得不言乃上疏
曰帝王御宇察理亂以審汚隆祀享配天資諡號以定
升降故臣下君上皆不得而私也先帝睿哲居尊恭儉
垂化其于善美孰敢蔽虧然而否運莫興至理猶鬱遂
致四方多事萬乘播遷始則宦監凶狂受幽辱于東内
終則嬪嬙悖亂罹夭閼於中闈其于易名宜循考行有
司先定尊諡曰聖穆景文孝皇帝廟號昭宗敢言溢美
似異直書今郊禋有日祫祭惟時將期允愜列聖之心
更在詳議新廟之稱庶使叶先朝罪巳之徳表聖上無
私之明(舊唐書云蘇楷目不知書/僅能執筆其文羅衮作也)太常卿張廷範奏議
曰昭宗初實彰于聖徳後漸減于休明致季述幽辱于
前茂貞刼幸于後雖數拘厄運亦道失始終違陵寢于
西京徙兆民於東洛軔輦輅未踰于寒署行大事俄起
於宫闈謹聞執事堅固之謂恭亂而不損之謂靈武而
不遂之謂莊在國逢難之謂閔因事有功之謂襄今請
改諡曰恭靈莊閔皇帝廟號襄宗輝王答詔曰勉依所
奏哀咽良深楷附會幸災也如是及梁祖即位于汴楷
自以遭遇千載之時敬翔深鄙其行尋有詔云蘇楷髙
貽休蕭聞禮等人才寢陋不可塵穢班行並勒歸田里
循楷既失所望懼以前過獲罪乃退歸河中依朱友謙
莊宗将即位于魏州時百家多缺乃求訪本朝衣冠友
謙令赴行臺時張承業未欲莊宗即尊位諸將賔僚無
敢贊成者及循至入衙城見府廨即拜謂之拜殿時將
吏未行蹈舞禮及循朝謁即呼萬嵗舞抃泣而稱臣莊
宗大悦翼日又獻大筆三十管曰畫日筆莊宗益喜承
業聞之怒㑹盧汝弼卒即令循守本官代為副使明年
春循因食蜜雪傷寒而卒同光二年贈左僕射以楷為
員外郎天成中累厯使幕㑹執政欲糾其駮諡之罪竟
以憂慚而卒
史臣曰昔武皇之樹霸基莊宗之開帝業皆旁求多士
用佐丕圖故數君子者或以書檄敏才或以縉紳舊族
咸登貴仕諒亦宜哉唯蘇循贊梁祖之强禪蘇楷駮昭
宗之舊諡士風臣節豈若是斯盖文苑之豺狼儒林之
荆棘也
舊五代史巻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