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五代史
舊五代史
欽定四庫全書
舊五代史巻六十三
宋門下侍郎參知政事監修國史薛居正等撰
唐書第三十九
列𫝊十五
張全義字國維濮州臨濮人初名居言賜名全義梁祖
改為宗奭莊宗定河南復名全義祖璉父誠世為田農
全義為縣嗇夫嘗為令所辱乾符末黄巢起寃句全義
亡命入巢軍巢入長安以全義為吏部尚書充水運使
巢敗依諸葛爽于河陽累遷至禆校屢有戰功爽表為
澤州刺史光啟初爽卒其子仲方為留後部将劉經與
李罕之爭據洛陽罕之敗經于聖善寺乘勝欲攻河陽
營于洛口經遣全義拒之全義乃與罕之同盟結義返
攻經于河陽為經所敗收合餘衆與罕之據懐州乞師
于武皇武皇遣澤州刺史安金俊助之進攻河陽劉經
仲方委城奔汴罕之遂自領河陽表全義為河南尹全
義性勤儉善撫軍民雖賊寇充斥而勸耕務農由是倉
儲殷積(洛陽縉紳舊聞記王始至洛于麾下百人中選/可使者一十八人命之曰屯将每人給旗一口)
(榜一道于舊十八縣中令招農戸令自耕種流民漸歸/王于百人中又選可使者十八人命之曰屯副民之來)
(者撫綏之除殺人者死餘但加杖而已無重刑無租税/流民之歸漸衆王又于麾下選書計一十八人命之曰)
(屯判官不一二年十八屯中每屯戸至數千農隙選丁/夫授以弓矢鎗劍為坐作進退之法行之一二年每屯)
(増戸大者六七千次者四千下之二三千共得丁夫閑/弓矢鎗劍者二萬餘人有賊盗即時擒捕之刑寛事簡)
(逺近歸之如市五年之内號為/富庶于是奏每縣除令簿主之)罕之貪暴不法軍中乏
食每取給于全義二人初相得甚歡而至是求取無厭
動加凌轢全義苦之文徳元年四月罕之出軍寇晉絳
全義乘其無備潛兵襲取河陽全義乃兼領河陽節度
(洛陽縉紳舊聞記罕之鎮三城知王専以教民耕織為/務常宣言于衆曰田舍翁何足憚王聞之蔑如也每飛)
(尺書于王求軍食及縑帛王曰李太傅所要不得不奉/之左右及賓席咸以為不可與王曰第與之似若畏之)
(者左右不曉罕之謂王畏己不設備因罕之舉兵收懐/澤王乃密召屯兵潛師夜發遲明入三城罕之乃逃遁)
(投河東朝廷即/授王兼鎮三城)罕之求援于武皇武皇復遣兵助攻河
陽㑹汴人救至而退梁祖以丁㑹守河陽全義復為河
南尹檢校司空全義感梁祖援助之恩自是依附皆從
其制初蔡賊孫儒諸葛奭爭據洛陽迭相攻伐七八年
間都城灰燼滿目荆榛全義初至惟與部下聚居故市
井邑窮民不滿百戸全義善於撫納課部人披榛種蓺
且耕且戰以粟易牛嵗滋墾闢招復流㪚待之如子每
農祥勸耕之始全義必自立畎畝餉以酒食政寛事簡
吏不敢欺數年之間京畿無閒田編戸五六萬乃築壘
於故市建置府署以防外寇(洛陽縉紳舊聞記王每喜/民有耕織者其家今年蠶)
(麥善去都城一舍之内必馬足及之悉召其家老㓜親/慰勞之賜以酒食茶綵丈夫遺之布袴婦人裙衫時民)
(間尚衣青婦人皆青絹為之取其新麥新繭對之喜動/顔色民間有竊言者曰大王見好聲伎等間不笑惟見)
(好蠶麥即笑耳其真樸皆此類每觀秋稼見田中無草禾/者必下馬命賓客觀之召田主慰勞之賜之衣物若見)
(中有草地耕不熟立召田主集衆決責之若苗荒地生/詰之民訴以牛疲或闕人耕鋤則田邊下馬立召其鄰)
(仵責之曰此少人牛何不衆助之鄰仵皆伏罪即赦之/自是洛陽之民無逺近民之少牛者相率助之少人者)
(亦然田夫田婦相勸以耕桑為務是以家有蓄積水旱/無饑民王誠信每水旱祈祭必具湯沐素食别寢至祠)
(祭所儼然若對至尊容如不足遇旱祈禱未雨左右必/曰王可開塔即無是塔也塔在龍門廣化寺王即依言)
(而開塔未嘗不澍雨故當/時俚諺云王禱雨買雨具)梁祖迫昭宗東遷命全義繕
治洛陽宫城累年方集昭宗至洛陽梁祖将圖禪代慮
全義心有異同乃以判官韋震為河南尹遂移全義為
天平軍節度使守中書令東平王(洛陽縉紳舊聞記齊/王與梁祖互為中書)
(令尚書令及梁祖兼四鎮齊王累表讓兼鎮葢潛識梁/祖奸雄避其權位欲圖自全之計梁祖經營霸業外則)
(干戈屢動内則帑庾多虛齊/王悉心盡力傾竭財資助之)其年八月昭宗遇弑輝王
即位十月復以全義為河南尹兼忠武軍節度使判六
軍諸衞事梁祖建號以全義兼河陽節度使封魏王開
平二年冊拜太保兼陜虢節度使河陽尹四年冊拜太
傅河南尹判六軍兼鄭滑等州節度使乾化元年冊拜
太師二年朱友珪簒逆以全義為守太尉河南尹宋亳
節度使兼國計使梁末帝嗣位於汴以全義為洛京留
守兼鎮河陽未㡬授天下兵馬副元帥梁帝季年趙張
用事段凝為北面詔討使驟居諸将之右全義知其不
可遣使啟梁末帝曰老臣受先朝重顧䝉陛下委以副
元帥之名臣雖遲暮尚可董軍請付北面兵柄庶分宵
旰段凝晚進徳未服人恐人情不和敗亂國政不聽全
義托朱氏垂三十年梁祖末年猜忌宿将欲害全義者
數四全義單身曲事悉以家財貢奉洎梁祖河朔喪師
之後月獻鎧馬以補其軍又以服勤盡瘁無以加諸故
竟免於禍全義妻儲氏明敏有才略梁祖自柏鄉失律
後連年親征河朔心疑全義或左右讒間儲氏每入宫
委曲伸理有時怒不可測急召全義儲氏謁見梁祖厲
聲言曰宗奭種田叟耳三十餘年洛城四面開荒斸棘
招聚軍賦資陛下創業今年齒衰朽指景待盡而大家
疑之何也梁祖遽笑而謂曰我無惡心嫗勿多言(洛陽/縉紳)
(舊聞記梁祖猜忌王慮為後患前後欲殺之者數四夫女/人儲氏面請梁祖得免梁祖遂以其子福王納齊王之)
莊宗平梁全義自洛赴覲泥首待罪莊宗撫慰久之以
其年老令人掖而昇殿宴賜盡歡詔皇子繼岌皇弟存
紀等皆兄事之先是天祐十五年梁末帝自汴趋洛将
祀於圜丘時王師攻下楊劉狥地曹濮梁末帝懼急歸
于汴其禮不遂然其法物咸在至是全義乃奏曰請陛
下便幸洛陽臣已有郊禮之備翼日制以全義復為尚
書令魏王河南尹明年二月郊禋禮畢以全義為守太
尉中書令河南尹改封齊王兼領河陽先是朱梁時供
御所費皆出河南府其後孔謙侵削其權中官各領内
司使務或豪奪其田園居第全義乃悉録進納四年落
河南尹授忠武軍節度使檢校太師尚書令㑹趙在禮
據魏州都軍進討無功時明宗已為羣小間諜端居私
第全義以卧疾聞變憂懼不食薨于洛陽私第時年七
十五天成初冊贈太師諡曰忠肅全義歴守太師太傅
太尉中書令封王邑萬三千戸凡領方鎮洛鄆陜滑宋
三莅河陽再領許州内外官歴二十九任尹正河洛凡
四十年位極人臣善保終吉者蓋一人而已全義樸厚
大度敦本務實起戰士而忘功名尊儒業而樂善道家
非士族而奨愛衣冠開幕府辟士必求望實屬邑補奏
不任吏人位極公王不衣羅綺心奉釋老而不溺左道
如數者人以為難自莊宗至洛陽趋向者皆由徑以希
恩寵全義不改素履盡誠而已言事者以梁祖為我世
讎宜斵棺燔柩全義獨上章申理議者嘉之劉皇后嘗
従莊宗幸其第奏云妾孩幼遇亂失父母欲拜全義為
義父許之全義稽首奏曰皇后為國之母儀古今未有
此事臣無地自處莊宗敦逼再三不獲已乃受劉后之
拜既非所願君子不以為非然全義少長軍中立性樸
滯凡百姓有詞訟以先訴者為得理以是人多枉濫為
時所非又嘗怒河南縣令羅貫因憑劉后譖于莊宗俾
貫非罪而死露屍于府門寃枉之聲聞于逺近斯亦良
玉之微瑕也(五代史闕文梁乾化元年七月辛丑梁祖/幸全義私第甲辰歸大内梁史稱上不豫)
(厭秋暑幸宗奭私第數日宰臣視事于仁政亭崇政諸/司並止于河南府廨署世傳梁祖亂全義之家婦女悉)
(皆進御其子繼祚不勝橨恥欲剚刃于梁祖全義止之/曰吾頃在河南遭李罕之之難引太原軍圍閉經年啗)
(木屑以度朝夕死在頃刻得他救援以至今日此恩不/可負也其子乃止梁史云云者諱國惡也臣謹按春秋)
(莊二年經曰十有二月夫人姜氏㑹齊侯于禚傳曰書/姦也夫經言㑹者諱惡禮也𫝊書姦者暴其罪以垂誡)
(也又莊二十二年𫝊書陳完飲桓公酒公曰以火繼之/辭曰臣卜其晝未卜其夜豈有天子幸人臣之家留止)
(數日姦亂萌矣況全義本出巢賊敗依河陽節度使諸/葛爽爽用為澤州刺史及爽死全義事其子仲方即與)
(李罕之同逐仲方罕之帥河陽全義為河南尹未㡬又/逐罕之自據河陽其翻覆也如此自是托迹朱梁斵喪)
(唐室惟勤課勸其實斂民附賊以固恩寵梁時月進鎧/馬以補軍實及梁祖為友珪所弑首進錢一百萬以助)
(山陵莊宗平中原全義合與敬翔李振等族誅㐅通賂/于劉皇后乘莊宗幸洛言臣己有郊天費用夫全義匹)
(夫也豈能自殖財賦其剥下奉上也又如此晚年保證/明宗欲為子孫之福師方渡河鄴都兵亂全義憂恨不)
(食終以餓死未死前其子繼業訟弟汝州防禦使繼孫/莊宗貶房州司户賜自盡其制畧曰侵奪父權惑亂家)
(事繼鳥獸之行畜梟獍之心其御家無法也又如此河/南令羅貫方正文章之士事全義稍慢全義怒告劉皇)
(后斃貫于枯木之下朝野寃之洛陽監軍使嘗收得李/太尉平泉莊醒酒石全義求之監軍不與全義立殺之)
(其附勢作威也又如此盖亂世之賊臣耳得保首領為/幸巳多晉天福中其子繼祚謀反伏誅識者知餘殃在)
(其子孫也臣讀莊宗實録見史官叙全義𫝊虚美尤甚/至今負俗無識之士尚以全義為名臣故因補闕文粗)
(論事/迹云)
朱友謙字徳光許州人本名簡祖巖父琮世為陳許小
校廣明之亂簡出鄉里事澠池鎮将柏夔為部𨽻嘗為
盜于石壕三鄉之間剽刼行旅後事陜州節度使王珙
積勞至軍校珙性嚴急御下無恩牙将李璠者珙深所
倚愛小有違忤暴加箠擊璠隂銜之光化元年珙與弟
河中節度使珂相持干戈日尋珙兵屢敗部伍離心二
年六月璠殺珙歸附汴人梁祖表璠為陜州節度使璠
亦苛慘軍情不叶簡復攻璠璠冐刃獲免逃歸于汴三
年梁祖表簡為陜州留後九月天子授以旄鉞車駕在
鳯翔梁祖徃來簡事之益謹奏授平章事天復末昭宗
遷都洛陽駐蹕于陜時朝士經亂簮裳不備簡獻裳百
副請給百官朝容稍備以迎奉功遷檢校侍中簡與梁
祖同宗乃陳情於梁祖曰僕位崇将相比無勲勞皆元
帥令公生成之造也願以微生灰粉為効乞以姓名肩
隨宗室梁祖深賞其心乃名之為友謙編入屬籍待遇
同於已子友謙亦盡心叶贊功烈居多梁祖建號移授
河中節度使檢校太尉累拜中書令封冀王及朱友珪
弑逆友謙意不懌雖勉奉偽命中懐怏怏友珪徴之友
謙辭以北面侵軼謂賓友曰友珪是先帝假子敢行大
逆余位列維城恩踰父子論功校徳何讓伊人詎以平
生附託之恩屈身于逆竪之手遂不奉命其年八月友
珪遣大将牛存節康懐英韓勍攻之友謙乞師于莊宗
莊宗親總軍赴援與汴軍遇於平陽大破之(歐陽史晉/王出澤潞)
(以救之追懐英于解縣大敗之追/至白逕嶺夜秉炬擊之懐英又敗)因與友謙㑹于猗氏
友謙盛陳感慨願敦盟約莊宗歡甚友謙乘醉鼾寢于
帳中莊宗熟視之謂左右曰冀王真貴人也但恨其臂
短耳及梁末帝嗣位以恩禮結其心友謙亦遜辭稱藩
行其正朔天祐十七年友謙襲取同州以其子令徳為
帥請節鉞于梁不獲友謙即請之於莊宗令幕客王正
言以節旄賜之梁将劉鄩尹皓攻同州友謙來告急莊
宗遣李嗣昭李存審将兵赴之敗汴軍于滑北解圍而
還初劉鄩兵至蒲中倉儲匱乏人心離貳軍民将校咸
欲歸梁友謙諸子令錫等亦説其父曰晉王雖推心于
我然懸兵赴援急難相應寧我負人擇福宜重請納欵
于梁候劉鄩兵退後與晉王修好友謙曰晉王親赴予
急夜半秉燭戰賊面為盟誓不負初心昨聞吾告難命
将星行助我資糧分我衣屨而欲翻覆背恵所謂鄧祁
侯云人将不食吾餘也及破梁軍加守太尉西平王同
光元年莊宗滅梁友謙覲于洛陽莊宗置宴饗勞寵錫
無筭親酌觴屬友謙曰成吾大業者公之力也既歸藩
請割慈隰二郡依舊𨽻河中不許詔以降州𨽻之又請
解縣兩地榷鹽每額輸省課許之及郊禮畢以友謙為
守太師尚書令進食邑至萬八千戸三年賜姓名繼麟
編入屬籍賜之鐡券恕死罪以其子令徳為遂州節度
使令錫為許州節度使一門三鎮諸子為刺史者六七
人将校剖竹者又五六人恩寵之盛時無與比莊宗季
年稍怠庶政巷伯伶官干預國事時方面諸侯皆行賂
遺或求賂于繼麟雖僶俛應奉不滿其請且曰河中土
薄民貧厚貺難辦由是羣小咸怨遂加誣搆郭崇韜討
巴蜀徴師於河中繼麟令其子令徳率師赴之伶官景
進與其黨搆曰昨王師初起繼麟以為討已頗有拒命
之意若不除移如國家有急必為後患郭崇韜既誅宦
官愈盛遂搆成其罪謂莊宗曰崇韜强項于蜀盖與河
中響應繼麟聞之懼将赴京師面訢其事其部将曰王
有大功於國密邇京城羣小流言何足介意端居奉職
讒邪自銷不可輕行繼麟曰郭公功倍於我尚為人搆
陷吾若得面天顔自陳肝膈則流言者獲罪矣四年正
月繼麟入覲景進謂莊宗曰河中人有告變者言繼麟
與崇韜謀叛聞崇韜死又與李存乂構逆當㫁不斷禍
不旋踵羣閹異口同辭莊宗駭惑不能決是月二十三
日授繼麟滑州節度使是夜令朱守殷以兵圍其第擒
之誅於徽安門外詔繼岌誅令徳于遂州王思同誅令
錫于許州(呉縝纂誤云伶官史彥瓊𫝊友/謙有子建徽被殺𫝊中未載)命夏魯奇誅
其族于河中初魯奇至友謙妻張氏率其家屬二百餘
口見魯奇曰請疏骨肉名字無致他人横死将刑張氏
持先賜鐡券授魯奇曰皇帝所賜也是時百口塗地寃
酷之聲行路流涕先是河中衙城閽者夜見婦人數十
祇服靚粧僕馬炫耀自外馳騁笑語趋衙城閽者不知
其故不敢詰至門排騎而入既而扃鎖如故復無人迹
乃知妖鬼也又繼麟登逍遥樓聞哭聲四合詰日訊之
巷無喪者隔嵗乃族誅及明宗即位始下詔昭雪焉
史臣曰全義一逢亂世十領名藩而能免梁祖之雄猜
受莊宗之厚遇雖由恭順亦繫貨財𫝊所謂貨以藩身
者全義得之矣友謙嚮背為謀二三其徳考其行事亦
匪純臣然全族之誅禍斯酷矣得非鬼神害盈而天道
惡滿乎
舊五代史巻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