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宋史
欽定四庫全書
宋史巻三百三十八
元中書右丞相總裁托克托等修
列傳第九十七
蘇軾(子過邁迨)
蘇軾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學四方母程
氏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程氏讀東漢范
滂傳慨然太息軾請曰軾若為滂母許之否乎程氏曰
汝能為滂吾顧不能為滂母邪比冠博通經史屬文日
數千言好賈誼陸贄書既而讀荘子歎曰吾昔有見口
未能言今見是書得吾心矣嘉祐二年試禮部方時文
磔裂詭異之弊勝主司歐陽脩思有以救之得軾刑賞
忠厚論驚喜欲擢冠多士猶疑其客曽鞏所為但寘第
二復以春秋對義居第一殿試中乙科後以書見脩脩
語梅聖俞曰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聞者始譁不厭乆
乃信服丁母憂五年調福昌主簿歐陽脩以才識兼茂
薦之秘閣試六論舊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軾始具草
文義粲然復對制策入三等自宋初以來制䇿入三等
惟吳育與軾而已除大理評事簽書鳯翔府判官關中
自元昊叛民貧役重岐下嵗輸南山木栰自渭入河經
砥柱之險衙吏踵破家軾訪其利害為脩衙規使自擇
水工以時進止自是害減半治平二年入判登聞鼓院
英宗自藩邸聞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誥宰
相韓琦曰軾之才逺大器也他日自當為天下用要在
朝廷培養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皆欲朝廷進
用然後取而用之則人人無復異辭矣今驟用之則天
下之士未必以為然適足以累之也英宗曰且與記注
如何琦曰記注與制誥為隣未可遽授不若於館閣中
近上帖職與之且請召試英宗曰試之未知其能否如
軾有不能邪琦猶不可及試二論復入三等得直史館
軾聞琦語曰公可謂愛人以徳矣㑹洵卒賻以金帛辭
之求贈一官於是贈光禄丞洵將終以兄太白早亡子
孫未立妹嫁杜氏卒未塟屬軾軾既除喪即塟姑後官
可䕃推與太白曽孫彭熙寧二年還朝王安石執政素
惡其議論異已以判官告院四年安石欲變科舉興學
校詔兩制三館議軾上議曰得人之道在於知人知人
之法在於責實使君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責實之政
則胥史皂隷未嘗無人而况於學校貢舉乎雖因今之
法臣以為有餘使君相不知人朝廷不責實則公卿侍
從常患無人而况學校貢舉乎雖復古之制臣以為不
足夫時有可否物有廢興方其所安雖暴君不能廢及
其既厭雖聖人不能復故風俗之變法制隨之譬如江
河之徙移彊而復之則難為力慶歴固嘗立學矣至于
今日惟有空名僅存今將變今之禮易今之俗又當發
民力以治官室歛民財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師
獄訟聼于是軍旅謀于是又簡不率教者屏之逺方則
無乃徒為紛亂以患苦天下邪若乃無大更革而望有
益於時則與慶歴之際何異故臣謂今之學校特可因
仍舊制使先王之舊物不廢於吾世足矣至於貢舉之
法行之百年治亂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視祖宗之世貢
舉之法與今為孰精言語文章與今為孰優所得人才
與今為孰多天下之士與今為孰辨較此四者之長短
其議決矣今所欲變改不過數端或曰鄉舉徳行而略
文詞或曰専取䇿論而罷詩賦或欲兼采譽望而罷封
彌或欲經生不帖墨而考大義此皆知其一不知其二
者也願陛下留意於逺者大者區區之法何預焉臣又
切有私憂過計者夫性命之説自子貢不得聞而今之
學者恥不言性命讀其文浩然無當而不可窮觀其貎
超然無著而不可挹此豈真能然哉蓋中人之性安於
放而樂於誕耳陛下亦安用之議上神宗悟曰吾固疑
此得軾議意釋然矣即日召見問方今政令得失安在
雖朕過失指陳可也對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縱文武不
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㫁但患求治太急聼言太廣
進人太鋭願鎮以安靜待物之來然後應之神宗悚然
曰卿三言朕當熟思之凡在館閣皆當為朕深思治亂
無有所隠軾退言於同列安石不悦命權開封府推官
將困之以事軾決㫁精敏聲聞益逺㑹上元敕府市浙
燈且令損價軾䟽言陛下豈以燈為悦此不過以奉二
宫之歡耳然百姓不可户曉皆謂以耳目不急之玩奪
其口體必用之資此事至小體則甚大願追還前命即
詔罷之時安石創行新法軾上書論其不便曰臣之所
欲言者三言而已願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人主
之所恃者人心而已如木之有根燈之有膏魚之有水
農夫之有田商賈之有財失之則亡此理之必然也自
古及今未有和易同衆而不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陛
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祖宗以來治財用者不過三司
今陛下不以財用付三司無故又創制置三司條例一
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講求於内使者四十餘軰分行營
幹於外夫制置三司條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與
使者四十餘軰求利之器也造端宏大民實驚疑創法
新竒吏皆惶惑以萬乘之主而言利以天下之宰而治
財論説百端喧傳萬口然而莫之顧者徒曰我無其事
何恤於人言操網罟而入江海語人曰我非漁也不如
捐網罟而人自信驅鷹犬而赴林藪語人曰我非獵也
不如放鷹犬而獸自馴故臣以為欲消䜛慝而召和氣
則莫若罷條例司今君臣宵旰幾一年矣而富國之功
茫如捕風徒聞内帑出數百萬緡祠部度五千餘人耳
以此為術其誰不能而所行之事道路皆知其難汴水
濁流自生民以來不以種稻今欲陂而清之萬頃之稻
必用千頃之陂一嵗一淤三嵗而滿矣陛下遂信其説
即使相視地形所在鑿空訪尋水利妄庸輕剽率意爭
言官司雖知其踈不敢便行抑退追集老少相視可否
若非灼然難行必湏且為興役官吏茍且順從真謂陛
下有意興作上糜帑廩下奪農時隄防一開水失故道
雖食議者之肉何補於民臣不知朝廷何苦而為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鄉户今者徒聞江淛之間數郡雇役而
欲措之天下單丁女户蓋天民之窮者也而陛下首欲
役之富有四海忍不加恤自楊炎為兩税租調與庸既
兼之矣奈何復欲取庸萬一後世不幸有聚歛之臣庸
錢不除差役仍舊推所從來則必有任其咎者矣青苗
放錢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嵗常行雖云不許
抑配而數世之後暴君汙吏陛下能保之與計願請之
户必皆孤貧不濟之人鞭撻已急則繼之逃亡不還則
均及鄰保勢有必至異日天下恨之國史記之曰青苗
錢自陛下始豈不惜哉且常平之法可謂至矣今欲變
為青苗壊彼成此所喪逾多虧官害民雖悔何及昔漢
武帝以財力匱竭用賈人桑羊之説買賤賣貴謂之均
輸于時商賈不行盗賊滋熾幾至於亂孝昭既立霍先
順民所欲而與之天下歸心遂以無事不意今日此論
復興立法之初其費已厚縱使薄有所獲而征商之額
所損必多譬之有人為其主畜牧以一牛易五羊一牛
之失則隠而不言五羊之獲則指為勞績今壊常平而
言青苗之功虧商税而取均輸之利何以異此臣竊以
為過矣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故陛下堅執
不顧期於必行此乃戰國貪功之人行險僥倖之説未
及樂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願陛下結人心者此也國
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徳之淺深不在乎强與弱歴數
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薄厚不在乎富與貧人主知
此則知所輕重矣故臣願陛下務崇道徳而厚風俗不
願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强愛惜風俗如䕶元氣聖人
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衆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
近於迂闊老成初若遲純然終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
所得小而所喪大也仁祖持法至寛用人有叙専務掩
覆過失未嘗輕改舊章考其成功則曰未至以言乎用
兵則十出而九敗以言乎府庫則僅足而無餘徒以徳
澤在人風俗知義故升遐之日天下歸仁焉議者見其
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齊之以智
能招來新進勇鋭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
澆風已成多開驟進之門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從跬
步可圖俾常調之人舉生非望欲望風俗之厚豈可得
哉近嵗樸拙之人愈少巧進之士益多惟陛下察之救
之以簡易為法以清净為心而民徳歸厚臣之所願陛
下厚風俗者此也祖宗委任臺諫未嘗罪一言者縱有
薄責旋即超升許以風聞而無官長言及乘輿則天子
改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臺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
未必皆是然湏養其鋭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將
以折姦臣之萌也今法令嚴宻朝廷清明所謂姦臣萬
無此理然養猫以去䑕不可以無䑕而養不捕之猫畜
狗以防盗不可以無盗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
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為子孫萬世之防臣聞長老之談
皆謂臺諫所言常隨天下公議公議所與臺諫亦與之
公議所擊臺諫亦擊之今者物論沸騰怨讟交至公議
所在亦知之矣臣恐自兹以往習慣成風盡為執政私
人以致人主孤立紀綱一廢何事不生臣之所願陛下
存紀綱者此也軾見安石賛神宗以獨㫁専任因試進
士發䇿以晉武平吳以獨㫁而克苻堅伐晉以獨㫁而
亡齊桓専任管仲而霸燕噲専任子之而敗事同而功
異為問安石滋怒使御史謝景溫論奏其過窮治無所
得軾遂請外通判杭州髙麗入貢使者發幣於官吏書
稱甲子軾却之曰髙麗於本朝稱臣而不禀正朔吾安
敢受使者易書稱熙寧然後受之時新政日下軾於其
間毎因法以便民民頼以安徙知宻州司農行手實法
不時施行者以違制論軾謂提舉官曰違制之坐若自
朝廷誰敢不從今出於司農是擅造律也提舉官驚曰
公姑徐之未幾朝廷知法害民罷之有盗竊發安撫司
遣三班使臣領悍卒來捕卒凶暴恣行至於禁物誣民
入其家爭闘殺人且畏罪驚潰將為亂民奔訴軾軾投
其書不視曰必不至此散卒聞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
之徙知徐州河決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匯于
城下漲不時洩城將敗富民爭出避水軾曰富民出民
皆動揺吾誰與守吾在是水決不能敗城驅使復入軾
詣武衛營呼卒長曰河將害城事急矣雖禁軍且為我
盡力卒長曰太守猶不避塗潦吾儕小人當効命率其
徒持畚鍤以出築東南長堤首起戯馬臺尾屬于城雨
日夜不止城不沈者三版軾廬於其上過家不入使官
吏分堵以守卒全其城復請調來嵗夫増築故城為木
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從之徙知湖州上表以謝又以
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詩託諷庶有補於國御史李定
舒亶何正言摭其表語並媒蘖所為詩以為訕謗逮赴
臺獄欲寘之死鍜鍊乆之不決神宗獨憐之以黄州團
練副使安置軾與田父野老相從溪山間築室於東坡
自號東坡居士三年神宗數有意復用輙為當路者沮
之神宗嘗語宰相王珪蔡確曰國史至重可命蘇軾成
之珪有難色神宗曰軾不可姑用曽鞏鞏進太祖總論
神宗意不允遂手札移軾汝州有曰蘇軾黜居思咎閲
嵗滋深人材實難不忍終棄軾未至汝上書自言饑寒
有田在常願得居之朝奏入夕報可道過金陵見王安
石曰大兵大獄漢唐㓕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
欲革此今西方用兵連年不解東南數起大獄公獨無
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啓之安石在外安
敢言軾曰在朝則言在外則不言事君之常禮耳上所
以待公者非常禮公所以待上者豈可以常禮乎安石
厲聲曰安石湏説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又曰
人湏是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弗為乃可軾戯
曰今之君子爭減半年磨勘雖殺人亦為之安石笑而
不言至常神宗崩哲宗立復朝奉郎知登州召為禮部
郎中軾舊善司馬光章惇時光為門下侍郎惇知樞宻
院二人不相合惇毎以謔侮困光光苦之軾謂惇曰司
馬君實時望甚重昔許靖以虚名無實見鄙於蜀先主
法正曰靖之浮譽播流四海若不加禮必以賤賢為累
先主納之乃以靖為司徒許靖且不可慢况君實乎惇
以為然光頼以少安遷起居舍人軾起於憂患不欲驟
履要地辭於宰相蔡確確曰公佪翔乆矣朝中無出公
右者軾曰昔林希同在館中年且長確曰希固當先公
邪卒不許元祐元年軾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賜銀緋
遷中書舍人初祖宗時差役行乆弊生編户充役者不
習其役又虐使之多致破産狹鄉民至有終嵗不得息
者王安石相神宗改為免役使户差髙下出錢雇役行
法者過取以為民病司馬光為相知免役之害不知其
利欲復差役差官置局軾與其選軾曰差役免役各有
利害免役之害掊歛民財十室九空歛聚於上而下有
錢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専力於農而貪吏
猾胥得縁為姦此二害輕重蓋畧等矣光曰於君何如
軾曰法相因則事易成事有漸則民不驚三代之法兵
農為一至秦始分為二及唐中葉盡變府兵為長征之
卒自爾以來民不知兵兵不知農農出榖帛以養兵兵
出性命以衛農天下便之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也今免
役之法實大類此公欲驟罷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罷長
征而復民兵蓋未易也光不以為然軾又陳於政事堂
光忿然軾曰昔韓魏公刺陜西義勇公為諫官爭之甚
力韓公不樂公亦不顧軾昔聞公道其詳豈今日作相
不許軾盡言耶光笑之尋除翰林學士二年兼侍讀毎
進讀至治亂興衰邪正得失之際未嘗不反覆開導覬
有所啓悟哲宗雖恭黙不言輙首肯之嘗讀祖宗寳訓
因及時事軾歴言今賞罰不明善惡無所勸沮又黄河
勢方北流而彊之使東夏人入鎮戎殺掠數萬人帥臣
不以聞毎事如此恐寖成衰亂之漸軾嘗鎻宿禁中召
入對便殿宣仁后問曰卿前年為何官曰臣為常州團
練副使曰今為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學士曰何以遽
至此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曰豈大臣論
薦乎曰亦非也軾驚曰臣雖無状不敢自他途以進曰
此先帝意也先帝毎誦卿文章必嘆曰竒才竒才但未
及進用卿耳軾不覺哭失聲宣仁后與哲宗亦泣左右
皆感涕已而命坐賜茶徹御前金蓮燭送歸院三年權
知禮部貢舉㑹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未能言軾寛其
禁約使得盡㧞廵舖内侍每摧辱舉子且持曖昧單詞
誣以為罪軾盡奏逐之四年積以論事為當軸者所恨
軾恐不見容請外拜龍圖閣學士知杭州未行諫官言
前相蔡確知安州作詩借郝處俊事以譏太皇太后大
臣議遷之嶺南軾宻䟽朝廷若薄確之罪則於皇帝孝
治為不足若深罪確則於太皇太后仁政為小累謂宜
皇帝勑置獄逮治太皇太后出手詔赦之則於仁孝兩
得矣宣仁后心善軾言而不能用軾出郊用前執政恩
例遣内侍賜龍茶銀合慰勞甚厚既至杭大旱饑疫竝
作軾請於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復得賜度僧牒易
米以救饑者明年春又減價糶常平米多作饘粥藥劑
遣使挾醫分坊治病活者甚衆軾曰杭水陸之㑹疫死
比他處常多乃裒羡緡得二千復發槖中黄金五十兩
以作病坊稍畜錢糧待之杭本近海地泉鹹苦居民稀
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於水白居易
又浚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頃民以殷富
湖水多葑自唐及錢氏嵗輙浚治宋興廢之葑積為田
水無幾矣漕河失利取給江潮舟行市中潮又多淤三
年一淘為民大患六井亦幾於廢軾見茅山一河専受
江潮鹽橋一河専受湖水遂浚二河以通漕復造堰牐
以為湖水蓄洩之限江潮不復入市以餘力復完六井
又取葑田積湖中南北徑三十里為長堤以通行者吳
人種菱春輙芟除不遺寸草且募人種菱湖中葑不復
生收其利以備脩湖取救荒餘錢萬緡糧萬石及請得
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楊桞其上望之如畵
圖杭人名為蘇公堤杭僧淨源舊居海濵與舶客交通
舶至高麗交譽之元豐末其王子義天來朝因往拜焉
至是淨源死其徒竊持其像附舶往告義天亦使其徒
來祭因持其國毋二金塔云祝兩宫夀軾不納奏之曰
髙麗乆不入貢失賜予厚利意欲求朝未測吾所以待
之厚薄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夀之禮若受而不荅將生
怨心受而厚賜之正堕其計今宜勿與知從州郡自以
理却之彼庸僧猾商為國生事漸不可長宜痛加懲創
朝廷皆從之未幾貢使果至舊例使所至吳越七州費
二萬四千餘緡軾乃令諸州量事裁損民獲交易之利
無復侵撓之害矣浙江潮自海門東來勢如雷霆而浮
山峙於江中與漁浦諸山犬牙相錯洄洑激射嵗敗公
私船不可勝計軾議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門並山而東
鑿為漕河引浙江及谿谷諸水二十餘里以達于江又
並山為岸不能十里以達龍山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
嶺鑿嶺六十五丈以達嶺東古河浚古河數里達于龍
山漕河以避浮山之險人以為便奏聞有惡軾者力沮
之功以故不成軾復言三吳之水瀦為太湖太湖之水
溢為松江以入海海日兩潮潮濁而江清潮水常欲淤
塞江路而江水清駛隨輙滌去海口常通則吳中少水
患昔蘇州以東公私船皆以篙行無陸挽者自慶歴以
來松江大築挽路建長橋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吳多水
欲鑿挽路為十橋以迅江勢亦不果用人皆以為恨軾
二十年間再蒞杭有徳於民家有畵像飲食必祝又生
作祠以報六年召為吏部尚書未至以弟轍除右丞改
翰林承㫖轍辭右丞欲與兄同備從官不聼軾在翰林
數月復以䜛請外乃以龍圖閣學士出知頴州先是開
封諸縣多水患吏不究本末決其陂澤注之惠民河河
不能勝致陳亦多水又將鑿鄧艾溝與頴河並且鑿黄
堆欲注之於淮軾始至頴遣吏以水平準之淮之漲水
髙於新溝幾一丈若鑿黄堆淮水顧流頴地為患軾言
於朝從之郡有宿賊尹遇等數刼殺人又殺捕盗吏兵
朝廷以名捕不獲被殺家復懼其害匿不敢言軾召汝
隂尉李直方曰君能禽此當力言於朝乞行優賞不獲
亦以不職奏免君矣直方有母且老與母訣而後行廼
緝知盗所分捕其黨與手㦸刺遇獲之朝廷以小不應
格推賞不及軾請以已之年勞當改朝散郎階為直方
賞不從其後吏部為軾當遷以符㑹其考軾謂已許直
方又不報七年徙揚州舊發運司主東南漕法聼操舟
者私載物貨征商不得留難故操舟者輙富厚以官舟
為家補其弊漏且周船夫之乏故所載率皆速達無虞
近嵗一切禁而不許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載以濟饑寒
公私皆病軾請復舊從之未閲嵗以兵部尚書召兼侍
讀是嵗哲宗親祀南郊軾為鹵簿使導駕入太廟有赭
繖犢車并青葢犢車十餘爭道不避儀仗軾使御營廵
檢使問之乃皇后及大長公主時御史中丞李之純為
儀仗使軾曰中丞職當肅政不可不以聞之純不敢言
軾於車中奏之哲宗遣使齎䟽馳白太皇太后明日詔
整肅儀衛自皇后而下皆毋得迎謁尋遷禮部兼端明
殿翰林侍讀兩學士為禮部尚書高麗遣使請書朝廷
以故事盡許之軾曰漢東平王請諸子及太史公書猶
不肯予今高麗所請有甚於此其可予乎不聼八年宣
仁后崩哲宗親政軾乞補外以兩學士出知定州時國
事將變軾不得入辭既行上書言天下治亂出於下情
之通塞至治之極小民皆能自通迨於大亂雖近臣不
能自達陛下臨御九年除執政臺諫外未嘗與羣臣接
今聼政之初當以通下情除壅蔽為急務臣日侍帷幄
方當戍邉顧不得一見而行况踈逺小臣欲求自通難
矣然臣不敢以不得對之故不效愚忠古之聖人將有
為也必先處晦而觀明處靜以觀動則萬物之情畢陳
于前陛下聖智絶人春秋鼎盛臣願虚心循理一切未
有所為黙觀庶事之利害與羣臣之邪正以三年為期
俟得其實然後應物而作使既作之後天下無恨陛下
亦無悔由此觀之陛下之有為惟憂太蚤不患稍遲亦
已明矣臣恐急進好利之臣輙勸陛下輕有改變故進
此説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廟之福天下幸甚定州軍
政壊弛諸衛卒驕惰不教軍校蠶食其廪賜前守不敢
誰何軾取貪汚者配隷逺惡繕脩營房禁止飲博軍中
衣食稍足乃部勒戰法衆皆畏伏然諸校業業不安有
率史以贓訴其長軾曰此事吾自治則可聼汝告軍中
亂矣立決配之衆乃定㑹春大閲將吏乆廢上下之分
軾命舉舊典帥常服出帳中將吏戎服執事副總管王
光祖自謂老將耻之稱疾不至軾召書吏使為奏光祖
懼而出訖事無一慢者定人言自韓琦去後不見此禮
至今矣契丹乆和邉兵不可用惟沿邉弓箭社與寇為
隣以戰社自衛猶號精鋭故相龎籍守邉因俗立法嵗
乆法弛又為保甲所撓軾奏免保甲及兩税折變科配
不報紹聖初御史論軾掌内外制日所作詞命以為譏
斥先朝遂以本官知英州尋降一官未至貶寧逺軍節
度副使惠州安置居三年泊然無所帶芥人無賢愚皆
得其歡心又貶瓊州别駕居昌化昌化故儋耳地非人
所居藥餌皆無有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猶謂不可軾遂
買地築室儋人運甓畚土以助之獨與幼子過處著書
以為樂時時從其父老游若將終身徽宗立移亷州改
舒州團練副使徙永州更三大赦還提舉玉局觀復朝
奉郎軾自元祐以來未嘗以嵗課乞遷故官止於此建
中靖國元年卒於常州年六十六軾與弟轍師父洵為
文既而得之於天嘗自謂作文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
但常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雖嬉笑怒罵之辭
皆可書而誦之其體渾㴠光芒雄視百代有文章以來
蓋亦鮮矣洵晩讀易作易傳未究命軾述其志軾成易
傳復作論語説後居海南作書傳又有東坡集四十巻
後集二十巻奏議十五巻内制十巻外制三巻和陶詩
四巻一時文人如黄庭堅晁補之秦觀張耒陳師道舉
世未之識軾待之如朋儔未嘗以師資自予也自為舉
子至出入侍從必以愛君為本忠規讜論挺挺大節羣
臣無出其右但為小人忌惡擠排不使安於朝廷之上
高宗即位贈資政殿學士以其孫符為禮部尚書又以
其文寘左右讀之終日忘倦謂為文章之宗親製集賛
賜其曽孫嶠遂崇贈太師謚文忠軾三子邁迨過俱善
為文邁駕部員外郎迨承務郎
過字叔黨軾知杭州過年十九以詩賦解兩浙路禮部
試下及軾為兵部尚書任右承務郎軾帥定武謫知英
州貶惠州遷儋耳漸徙亷永獨過侍之凡生理晝夜寒
暑所湏者一身百為不知其難初至海上為文曰志隠
軾覽之曰吾可以安於島夷矣因命作孔子弟子别傳
軾卒于常州過塟軾汝州郟城小峨眉山遂家頴昌營
湖隂水竹數畆名曰小斜川自號斜川居士卒年五十
二初監太源府税次知頴昌府郎城縣皆以法令罷晩
權通判中山府有斜川集二十巻其思子臺賦颶風賦
早行於世時稱為小坡蓋以軾為大坡也其叔轍毎稱
過孝以訓宗族且言吾兄逺居海上惟成就此兒能文
也七子籥籍節笈篳篴箭
論曰蘇軾自為童子時士有傳石介慶歴聖徳詩至蜀
中者軾歴舉詩中所言韓富杜范諸賢以問其師師恠
而語之則曰正欲識是諸人耳蓋已有頡頏當世賢哲
之意弱冠父子兄弟至京師一日而聲名赫然動於四
方既而登上第擢詞科入掌書命出典方州器識之閎
偉議論之卓犖文章之雄雋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
特立之志為之主而以邁往之氣輔之故意之所向言
足以達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為至於禍患之來節義
足以固其有守皆志與氣所為也仁宗初讀軾轍制䇿
退而喜曰朕今日為子孫得兩宰相矣神宗尤愛其文
宫中讀之膳進忘食稱為天下竒才二君皆有以知軾
而軾卒不得大用一歐陽修先識之其名遂與之齊豈
非軾之所長不可掩抑者天下之至公也相不相有命
焉嗚呼軾不得相又豈非幸歟或謂軾稍自韜戢雖不
獲柄用亦當免禍雖然假令軾以是而易其所為尚得
為軾哉
宋史巻三百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