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宋史
欽定四庫全書
宋史巻三百五十八
元中書右丞相總裁托克托等修
列傳第一百十七
李綱上
李綱字伯紀邵武人也自其祖始居無錫父夔終龍圖
閣待制綱登政和二年進士第積官至監察御史兼權
殿中侍御史以言事忤權貴改比部員外郎遷起居郎
宣和元年京師大水綱上疏言隂氣太盛當以盗賊外
患為憂朝廷惡其言謫監南劒州沙縣税務七年為太
常少卿時金人渝盟邊報狎至朝廷議避敵之計詔起
師勤王命皇太子為𨳩封牧令侍從各具所見以聞綱
上禦戎五䇿具語所善給事中呉敏曰建牧之議豈非
欲委以留守之任乎巨敵猖獗如此非傳以位號不足
以招徠天下豪傑東宫恭儉之徳聞於天下以守宗社
可也公以獻納論思為職曷不為上極言之敏曰監國
可乎綱曰肅宗靈武之事不建號不足以復邦而建號
之議不出於明皇後世惜之主上聰眀仁恕公言萬一
能行將見金人悔禍宗社底寧天下受其賜翌日敏請
對具道所以因言李綱之論盖與臣同有㫖召綱入議
綱刺臂血上疏云皇太子監國典禮之常也今大敵入
攻安危存亡在呼吸間猶守常禮可乎名分不正而當
大權何以號召天下期成功於萬一哉若假皇太子以
位號使為陛下守宗社收將士心以死捍敵天下可保
疏上内禪之議乃決欽宗即位綱上封事謂方今中國
勢弱君子道消法度紀綱蕩然無統陛下履位之初當
上應天心下順人欲攘除外患使中國之勢尊誅鋤内
姦使君子之道長以副道君皇帝付託之意召對延和
殿上迎謂綱曰朕頃在東宫見卿論水災疏今尚能誦
之李鄴使金議割地綱奏祖宗疆土當以死守不可以
尺寸與人欽宗嘉納除兵部侍郎靖康元年以呉敏為
行營副使綱為參謀官金將斡离不兵渡河徽宗東幸
宰執議請上暫避敵鋒綱曰道君皇帝挈宗社以授陛
下委而去之可乎上默然太宰白時中謂都城不可守
綱曰天下城池豈有如都城者且宗廟社稷百官萬民
所在捨此欲何之上顧宰執曰䇿將安出綱進曰今日
之計當整軍馬固結民心相與堅守以待勤王之師上
問誰可将者綱曰朝廷以髙爵厚禄崇養大臣盖將用
之於有事之日白時中李邦彦等雖未必知兵然藉其
位號撫將士以抗敵鋒乃其職也時中忿曰李綱莫能
將兵出戰否綱曰陛下不以臣庸儒儻使治兵願以死
報乃以綱為尚書右丞宰執猶守避敵之議有㫖以綱
為東京留守綱為上力陳所以不可去之意且言眀皇
聞潼關失守即時幸蜀宗廟朝廷毀于賊手范祖禹以
為其失在於不能堅守以待援今四方之兵不日雲集
陛下奈何輕舉以蹈明皇之覆轍乎上意頗悟㑹内侍
奏中宫已行上色變倉卒降御榻曰朕不能留矣綱泣
拜以死邀之上顧綱曰朕今為卿留治兵禦敵之事専
責之卿勿令有疎虞綱惶恐受命未幾復決意南狩綱
趨朝則禁衛擐甲乘輿已駕矣綱急呼禁衛曰爾等願
守宗社乎願從幸乎皆曰願死守綱入見曰陛下已許
臣留復戒行何也今六軍父母妻子皆在都城願以死
守萬一中道散歸陛下孰與為衛敵兵已逼知乘輿未
逺以徤馬疾追何以禦之上感悟遂命輟行綱傳㫖語
左右曰敢復有言去者斬禁衛皆拜伏呼萬嵗六軍聞
之無不感泣流涕命綱為親征行營使以便宜從事綱
治守戰之具不數日而畢敵兵攻城綱身督戰募壯士
縋城而下斬酋長十餘人殺其衆數千人金人知有備
又聞上已内禪乃退求遣大臣至軍中議和綱請行上
遣李棁綱曰安危在此一舉臣恐李棁怯懦而誤國事
也上不聽竟使棁往金人須金幣以千萬計求割太原
中山河間地以親王宰相為質棁受事自不措一辭還
報綱謂所需金幣竭天下且不足況都城乎三鎮國之
屏蔽割之何以立國至於遣質即宰相當往親王不當
往若遣辯士姑與之議所以可不可者宿留數日大兵
四集彼孤軍深入雖不得所欲亦將速歸此時而與之
盟則不敢輕中國而和可久也宰執議不合綱不能奪
求去上慰諭曰卿第出治兵此事當徐議之綱退則誓
書已行所求皆與之以皇弟康王少保張邦昌為質時
朝廷日輸金幣而金人需求不已日肆屠掠四方勤王
之師漸有至者种師道姚平仲亦以涇原秦鳯兵至綱
奏言金人貪婪無厭兇悖已甚其勢非用師不可且敵
兵號六萬而吾勤王之師集城下者已二十餘萬彼以
孤軍入重地猶虎豹自投檻穽中當以計取之不必與
角一旦之力若扼河津絶饟道分兵復畿北諸邑而以
重兵臨敵營堅壁勿戰如周亞夫所以困七國者俟其
食盡力疲然後以一檄取誓書復三鎮縱其北歸半渡
而擊之此必勝之計也上深以為然約日舉事姚平仲
勇而寡謀急於要功先期率歩騎萬人夜斫敵營欲生
擒斡离不及取康王以歸夜半中使傳㫖諭綱曰姚平
仲已舉事卿速援之綱率諸將旦出封丘門與金人戰
幕天坡以神臂弓射金人却之平仲竟以襲敵營不克
懼誅亡去金使來宰相李邦彦語之曰用兵乃李綱姚
平仲非朝廷意遂罷綱以蔡懋代之太學生陳東等詣
闕上書眀綱無罪軍民不期而集者數十萬呼聲動地
患不得報至殺傷内侍帝亟召綱綱入見泣拜請死帝
亦泣命綱復為尚書右丞充京城四壁守禦使始金人
犯城者蔡懋禁不得輙施矢石將士積憤至是綱下令
能殺敵者厚賞衆無不奮躍金人懼稍稍引却且得制
三鎮詔及親王為質乃退師除綱知樞密院事綱奏請
如澶淵故事遣兵䕶送且戒諸將可擊則擊之乃以兵
十萬分道並進將士受命踊躍以行先是金帥粘罕圍
太原守將折可求劉光世軍皆敗平陽府義兵亦叛導
金人入南北闗取隆徳府至是遂攻髙平宰相咎綱盡
遣城下兵追敵恐倉卒無措急徵諸將已追及金人於
邢趙間遽得還師之命無不扼掔比綱力爭復追而將
士解體矣詔議迎太上皇帝還京初徽宗南幸童貫髙
俅等以兵扈從既行聞都城受圍乃止東南郵傳及勤
王之師道路籍籍言貫等為變陳東上書乞誅蔡京蔡
攸童貫朱勔髙俅盧宗原等議遣聶山為發運使往圖
之綱曰使山所圖果成震驚太上此憂在陛下萬一不
果是數人者挾太上於東南求劒南一道陛下將何以
處之莫若罷山之行請於太上去此數人自可不勞而
定上從其言徽宗還次南都以書問改革政事之故且
詔呉敏李綱或慮太上意有不測綱請行曰此無他不
過欲知朝廷事爾綱至具道皇帝聖孝思慕欲以天下
養之意請陛下早還京師徽宗泣數行下問卿頃以何
故去綱對曰臣昨任左史以狂妄論列水災䝉恩寛斧
鉞之誅然臣當時所言以謂天地之變各有類應正為
今日攻圍之兆夫災異變故譬猶一人之身病在五臟
則發於氣色形於脉息善醫者能知之所以聖人觀變
於天地而修其在我者故能制治保邦而無危亂之憂
徽宗稱善又詢近日都城攻圍守禦次第語漸浹洽徽
宗因及行宫上遞角等事曰當時恐金人知行宫所在
非有他也綱奏方艱危時兩宫隔絶朝廷應副行宫亦
豈能無不至者在聖度燭之耳且言皇帝仁孝惟恐有
一不當太上皇帝意者毎得詰問之詔輙憂懼不食臣
竊譬之家長出而彊寇至子弟之任家事者不得不從
宜措置長者但當以其能保田園之計而慰勞之茍誅
及細故則為子弟者何所逃其責哉皇帝傳位之初陛
下廵幸適當大敵入攻為宗社計庶事不得不小有更
革陛下回鑾臣謂宜有以大慰安皇帝之心勿問細故
可也徽宗感悟出玉帶金魚象簡賜綱曰行宫人得卿
來皆喜以此示朕意卿可便服之且曰卿輔助皇帝扞
守宗社有大功若能調和父子間使無疑阻當遂書青
史垂名萬世綱感泣再拜綱還具道太上意宰執進迎
奉太上儀注耿南仲議欲屏太上左右車駕乃進綱言
如此是示之以疑也天下之理誠與疑眀與闇而巳自
誠眀而推之可至於堯舜自疑闇而推之其患有不可
勝言者耿南仲不以堯舜之道輔陛下乃闇而多疑南
仲怫然曰臣適見左司諫陳公輔乃為李綱結士民伏
闗者乞下御史置對上愕然綱曰臣與南仲所論國事
也南仲乃為此言臣何敢復有所辯願以公輔事下吏
臣得乞身待罪章十餘上不允太上皇帝還綱迎拜國
門翌日朝龍徳宫退復上章懇辭上手詔諭意曰乃者
敵在近郊士庶伏闕一朝倉猝衆數十萬忠憤所激不
謀同辭此豈人力也哉不悦者造言致卿不自安朕深
諒卿不足介懐巨敵方退正賴卿協濟艱難宜勉為朕
留綱不得已就職上備邊禦敵八事時北兵已去太上
還宫上下恬然置邊事於不問綱獨以為憂與同知樞
密院事許翰議調防秋之兵呉敏乞置詳議司檢詳法
制以革弊政詔以綱為提舉宫南仲沮止之綱奏邊患
方棘調度不給宜稍抑冒濫以足國用謂如節度使至
遥郡刺史本以待勲臣今皆以戚里恩澤得之堂吏轉
官止於正郎崇觀間始轉至中奉大夫今宜皆復舊制
執政掲其奏通衢以綱得士民心欲因此離之會守禦
司奏補副尉二人御批有大臣専權浸不可長語綱奏
頃得㫖給空名告勅以便宜行事二人有勞當補官故
具奏聞乃遵上㫖非専權也時太原圍未解种師中戰
没師道病歸南仲曰欲援太原非綱不可上以綱為河
東北宣撫使綱言臣書生實不知兵在圍城中不得已
為陛下料理兵事今使為大帥恐悞國事因拜辭不許
退而移疾乞致仕章十餘上不允臺諫言綱不可去朝
廷上以其為大臣遊説斥之或謂綱曰公知所以遣行
之意乎此非為邉事欲緣此以去公則都人無辭耳公
堅臥不起讒者益肆上怒且不測奈何許翰書杜郵二
字遺綱綱皇恐受命上手書裴度傳以賜綱言呉元濟
以區區環蔡之地抗唐室與金人彊弱固不相侔而臣
曾不足以望裴度萬分之一然寇攘外患可以掃除小
人在朝蠧害難去使朝廷既正君子道長則所以扞禦
外患者有不難也因書裴度論元稹魏洪簡章疏要語
以進上優詔答之宣撫司兵僅萬二千人庶事未集綱
乞展行期御批以為遷延拒命綱上疏眀其所以未可
行者且曰陛下前以臣為専權今以臣為拒命方遣大
帥解重圍而以専權拒命之人為之無乃不可乎願乞
骸骨解樞筦之任上趣召數四曰卿為朕廵邉便可還
朝綱曰臣之行無復還之理昔范仲淹以参政出撫西
邉過鄭州見吕夷簡夷簡曰参政豈可復還其後果然
今臣以愚直不容於朝使既行之後進而死敵臣之願
也萬一朝廷執議不堅臣當求去陛下宜察臣孤忠以
全君臣之義上為之感動及陛辭言唐恪聶山之姦任
之不已後必誤國進至河陽望拜諸陵復上奏曰臣總
師出鞏洛望拜陵寢澘然出涕惟祖宗創業守成垂二
百年以至陛下適丁艱難之秋彊敵内侵中國勢弱此
誠陛下嘗膽思報厲精求治之日願深考祖宗之法一
二推行之進君子退小人益固邦本以圖中興上以慰
安九廟之靈下為億兆蒼生之所依賴天下幸甚行次
懐州有詔罷減所起兵綱奏曰太原之圍未解河東之
勢甚危秋髙馬肥敵必深入宗社安危殆未可知使防
秋之師果能足用不可保無敵騎渡河之警况臣出使
未幾朝廷盡改前詔所團結之兵悉罷減之今河北河
東日告危急未有一人一騎以副其求甫集之兵又皆
散遣臣誠不足以任此且以軍法勒諸路起兵而以寸
紙罷之臣恐後時有所號召無復應者矣疏上不報御
批日促解太原之圍而諸將承受御畫事皆専逹宣撫
司徒有節制之名綱上疏極諫節制不専之弊時方議
和詔止綱進兵未幾徐處仁呉敏罷相而相唐恪許翰
罷同知樞密院而進聶山陳過庭李回等呉敏復謫置
涪州綱聞之歎曰事無可為者矣即上奏丐罷乃命种
師道以同知樞密院事領宣撫司事召綱赴闕尋除觀
文殿學士知揚州綱具奏辭免未幾以綱専主戰議喪
師費財落職提舉亳州明道宫責授保静軍節度副使
建昌軍安置再謫寜江金兵再至上悟和議之非除綱
資政殿大學士領開封府事綱行次長沙被命即率湖
南勤王之師入援未至而都城失守先是康王至北軍
為金人所憚求遣肅王代之至是康王開大元帥府承
制復綱故官且貽書曰方今生民之命急於倒垂諒非
不世之才何以協濟事功閤下學窮天人忠貫金石當
投袂而起以副蒼生之望髙宗即位拜尚書右僕射兼
中書侍郎趣赴闕中丞顔岐奏曰張邦昌為金人所喜
雖已為三公郡王宜更加同平章事增重其禮李綱為
金人所惡雖已命相宜及其未至罷之章五上上曰如
朕之立恐亦非金人所喜岐語塞而退岐猶遣人封其
章示綱覬以沮其來上聞綱且至遣官迎勞錫宴趣見
于内殿綱見上涕泗交集上為動容因奏曰金人不道
専以詐謀取勝中國不悟一切墮其計中賴天命未改
陛下總師于外為天下臣民之所推戴内修外攘還二
聖而撫萬邦責在陛下與宰相臣自視闕然不足以副
陛下委任之意乞追寢成命且臣在道顔岐嘗封示論
臣章謂臣為金人所惡不當為相如臣愚惷但知有趙
氏不知有金人宜為所惡然謂臣材不足以任宰相則
可謂為金人所惡不當為相則不可因力辭帝為出范
宗尹知饒州顔岐與祠綱猶力辭上曰朕知卿忠義智
略久矣欲使敵國畏服四方安寜非相卿不可卿其勿
辭綱頓首泣謝云臣愚陋無取荷陛下知遇然今日扶
顛持危圖中興之功在陛下而不在臣臣無左右先容
陛下首加職擢付以宰柄顧區區何足以仰副圖任責
成之意然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臣孤立寡與望察管仲
害霸之言留神於君子小人之間使得以盡志畢慮雖
死無憾昔唐明皇欲相姚崇崇以十事要説皆中一時
之病今臣亦以十事仰干天聽陛下度其可行者賜之
施行臣乃敢受命一曰議國是謂中國之御四裔能守
而後可戰能戰而後可和而靖康之末皆失之今欲戰
則不足欲和則不可莫若先自治専以守為䇿俟吾政
事修士氣振然後可議大舉二曰議廵幸謂車駕不可
不一到京師見宗廟以慰都人之心度未可居則為廵
幸之計以天下形勢而觀長安為上襄陽次之建康又
次之皆當詔有司預為之備三曰議赦令謂祖宗登極
赦令皆有常式前日赦書乃以張邦昌偽赦為法如赦
惡逆及罪廢官盡復官職皆汎濫不可行宜悉改正以
法四曰議僭逆謂張邦昌為國大臣不能臨難死節而
挾金人之勢易姓改號宜正典刑垂戒萬世五曰議偽
命謂國家更大變鮮仗節死義之士而受偽官以屈膝
於其庭者不可勝數昔肅宗平賊汙偽命者以六等定
罪宜倣之以勵士風六曰議戰謂軍政久廢士氣怯惰
宜一新紀律信賞必罰以作其氣七曰議守謂敵情狡
獪勢必復來宜於沿河江淮措置控禦以扼其衝八曰
議本政謂政出多門紀綱紊亂宜一歸之於中書則朝
廷尊九曰議久任謂靖康間進退大臣太速功效蔑著
宜慎擇而久任之以責成功十曰議修徳謂上始膺天
命宜益修孝悌恭儉以副四海之望而致中興翌日班
綱議于朝惟僭逆偽命二事留中不出綱言二事乃今
日政刑之大者邦昌當道君朝在政府者十年淵聖即
位首擢為相方國家禍難金人為易姓之謀邦昌如能
以死守節推明天下戴宋之義以感動其心敵人未必
不悔禍而存趙氏而邦昌方自以為得計偃然正位號
處宫禁擅降偽詔以止四方勤王之師及知天下之不
與不得已而後請元祐太后垂簾聽政而議奉迎邦昌
僭逆始末如此而議者不同臣請備論而以春秋之法
斷之夫都城之人徳邦昌謂因其立而得生且免重科
金銀之擾元帥府怨邦昌謂其不待征討而遣使奉迎
若天下之憤嫉邦昌者則謂其建號易姓而奉迎特出
於不得已都城徳之元帥府怨之私也天下憤嫉之公
也春秋之法人臣無將將而必誅趙盾不討則書以弑
君今邦昌已僭位號敵退而止勤王之師非特將與不
討賊而已劉盆子以漢宗室為赤眉所立其後以十萬
衆降光武但待之以不死邦昌以臣易君罪大於盆子
不得己而自歸朝廷既不正其罪又尊崇之此何理也
陛下欲建中興之業而尊崇僭逆之臣以示四方其誰
不解體又偽命臣僚一切置而不問何以厲天下士大
夫之節時執政中有論不同者上乃詔黄潛善等議之
潛善主邦昌甚力上顧吕好問曰卿昨在圍城中知其
故以為何如好問附潛善持兩端曰邦昌僭竊位號人
所共知既以自歸惟陛下裁處綱言邦昌僭逆豈可使
之在朝廷使道路指目曰此亦一天子哉因泣拜曰臣
不可與邦昌同列當以笏擊之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罷
臣上頗感動伯彦乃曰李綱氣直臣等所不及乃詔邦
昌謫潭州呉幵莫儔而下皆遷謫有差綱又言近世士
大夫寡廉鮮恥不知君臣之義靖康之禍能仗節死義
者在内惟李若水在外惟霍安國願加贈恤上從其請
仍詔有死節者諸路詢訪以聞上謂綱曰卿昨爭張邦
昌事内侍輩皆泣涕卿今可以受命矣綱拜謝有㫖兼
充御營使入對奏曰今國勢不逮靖康間逺甚然而可
為者陛下英斷於上羣臣輯睦於下庶幾靖康之弊革
而中興可圖然非有規模而知先後緩急之序則不能
以成功夫外禦彊敵内銷盗賊修軍政變士風裕邦財
寛民力改弊法省冗官誠號令以感人心信賞罰以作
士氣擇帥臣以任方面選監司郡守以奉行新政俟吾
所以自治者政事已修然後可以問罪金人迎還二聖
此所謂規模也至於所當急而先者則在於料理河北
河東盖河北河東者國之屏蔽也料理稍就然後中原
可保而東南可安今河東所失者恒代太原澤潞汾晉
餘郡猶存也河北所失者不過真定懐衛濬四州而已
其餘三十餘郡皆為朝廷守兩路士民兵將所以戴宋
者其心甚堅皆推豪傑以為首領多者數萬少者亦不
下萬人朝廷不因此時置司遣使以大慰撫之分兵以
援其危急臣恐糧盡力疲坐受金人之困雖懐忠義之
心援兵不至危迫無告必且憤怨朝廷金人因得撫而
用之皆精兵也莫若於河北置招撫司河東置經制司
擇有材略者為之使宣諭天子恩徳所以不忍棄兩河
於敵國之意有能全一州復一郡者以為節度防禦團
練使如唐右鎮之制使自為守非惟絶其從敵之心又
可資其禦敵之力使朝廷永無北顧之憂最今日之先
務也上善其言問誰可任者綱薦張所傅亮所嘗為監
察御史在靖康圍城中以蠟書募河北兵士民得書喜
曰朝廷棄我猶有一張察院能拔而用之應募者凡十
七萬人由是所之聲震河北故綱以為招撫河北非所
不可傅亮者先以邉功得官嘗治兵河朔都城受圍時
亮率勤王之兵三萬人屢立戰功綱察其智略可以大
用欲因此試之上乃以所為河北招撫使亮為河東經
制副使皇子生故事當肆赦綱奏陛下登極曠蕩之恩
獨遺河北河東而不及勤王之師天下觖望夫兩路為
朝廷堅守而赦令不及人皆謂已棄之何以慰忠臣義
士之心勤王之師在道路半年擐甲荷戈冒犯霜露雖
未效用亦已勞矣加以疾病死亡恩恤不及後有急難
何以使人乎願因今赦廣示徳意上嘉納於是兩路知
天子徳意人情翕然間有以破敵㨗書至者金人圍守
諸郡之兵往往引去而山砦之兵應招撫經制二司募
者甚衆有許髙許亢者以防河而遁謫嶺南至南康謀
變守倅戮之或議其擅殺綱曰髙亢受任防河冦未至
而遁分途劫掠甚於盗賊朝廷不能正軍法而一守倅
能行之真㨗吏也使受命捍賊而欲退走者知郡縣之
吏皆得以誅之其亦少知所戒乎上以為然命轉一官
𨳩封守闕綱以留守非宗澤不可力薦之澤至撫循軍
民修治樓櫓屢出師以挫敵綱立軍法五人為伍伍長
以牌書同伍四人姓名二十五人為甲甲正以牌書伍
長五人姓名百人為隊隊將以牌書甲正四人姓名五
百人為部部將以牌書隊將正副十人姓名二千五百
人為軍統制官以牌書部將正副十人姓名命招置新
軍及御營司兵並依新法團結有所呼召使令按牌以
遣三省樞密院置賞功司受賂乞取者行軍法遇敵逃
潰者斬因而為盜賊者誅及其家屬凡軍政申明改更
者數十條又奏步不足以勝騎騎不足以勝車請以車
制頒京東西製造而教閲之又奏造戰艦募水軍及詢
訪諸路武臣材略之可任者以備用又進三疏一曰募
兵二曰買馬三曰募民出財以助兵費諫議大夫宋齊
愈聞而笑之謂虞部員外郎張浚曰李丞相三議無一
可行者浚問之齊愈曰民財不可盡括西北之馬不可
得而東南之馬不可用至於兵數若郡增二千則嵗用
千萬緡費將安出齊愈將極論之浚曰公受禍自此始
矣時朝廷議遣使于金綱奏曰堯舜之道孝悌而已孝
悌之至可以通神明陛下以二聖逺狩沙漠食不甘味
寢不安席思迎還兩宫致天下養此孝悌之至而堯舜
之用心也今日之事正當枕戈嘗膽内修外攘使刑政
修而中國彊則二帝不俟迎請而自歸不然雖冠盖相
望卑辭厚禮恐亦無益今所遣使但當奉表通問兩宫
致思慕之意可也上乃命綱草表以周望傅雩為二聖
通問使奉表以往且乞降哀痛之詔以感動天下使同
心協力相與扶持以致中興又乞省冗員節浮費上皆
從其言是時四方潰兵為盗者十餘萬人攻劫山東淮
南襄漢之間綱命將悉討平之一日論靖康時事上曰
淵聖勤於政事省覽章奏至終夜不寢然卒致播遷何
耶綱曰人主之職在知人進君子而退小人則大功可
成否則衡石程書無益也因論靖康初朝廷應敵得失
之䇿且極論金人兩至都城所以能守不能守之故因
勉上以明恕盡人言以恭敬足國用以英果斷大事上
皆嘉納又奏臣章言車駕廵幸之所闗中為上襄陽次
之建康為下陛下縱未能行上䇿猶當且適襄鄧示不
忘故都以係天下之心不然中原非復我有車駕還闕
無期天下之勢遂傾不復振矣上為詔諭兩京以還都
之意讀者皆感泣未幾有詔欲幸東南避敵綱極論其
不可言自古中興之主起於西北則足以據中原而有
東南起於東南則不能以復中原而有西北盖天下精
兵徤馬皆在西北一旦委中原而棄之豈惟金人將乘
間以擾内地盗賊亦將蠭起為亂跨州連邑陛下雖欲
還闕不可得矣況欲治兵勝敵以歸二聖哉夫南陽光
武之所興有髙山峻嶺可以控扼有寛城平野可以屯
兵西隣闗陕可以召将士東逹江淮可以運榖粟南通
荆湖巴蜀可以取財貨北距三都可以遣救援暫議駐
蹕乃還汴都䇿無出於此者今乗舟順流而適東南固
甚安便第恐一失中原則東南不能必其無事雖欲退
保一隅不易得也況嘗降詔許留中原人心悦服奈何
詔墨未乾遽失大信於天下上乃許幸南陽時黄潛善
汪伯彦實隂上廵幸東南之議客或有謂綱曰外論洶
洶咸謂東幸已決綱曰國之存亡於是焉分吾當以去
就爭之初綱毎有所論諫其言雖切直無不容納至是
所言常留中不報已而遷綱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
黄潛善除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張所乞且置司北京俟
措置有緒乃渡河北京留守張益謙潛善黨也奏招撫
司之擾又言自置司河北盗賊益熾綱言所尚留京師
益謙何以知其擾河北民無所歸聚而為盗豈由置司
乃有盗賊乎有㫖令留守宗澤節制傅亮即日渡河亮
言措置未就而渡河恐誤國事綱言招撫經制臣所建
眀而張所傅亮又臣所薦用今潛善伯彦沮所及亮所
以沮臣臣毎覽靖康大臣不和之失事未嘗不與潛善
伯彦議而後行而二人設心如此願陛下虚心觀之既
而詔罷經制司召亮赴行在綱言聖意必欲罷亮乞以
御筆付潛善施行臣得乞身歸田綱退而亮竟罷乃再
疏求去上曰卿所爭細事胡乃爾綱言方今人材以將
帥為急恐非小事臣昨議遷幸與潛善伯彥異冝為所
嫉然臣東南人豈不願陛下東下為安便哉顧一去中
原後患有不可勝言者願陛下以宗社為心以生靈為
意以二聖未還為念勿以臣去而改其議臣雖去左右
不敢一日忘陛下泣辭而退或曰公決於進退於義得
矣如讒者何綱曰吾知盡事君之道不可則全進退之
節患禍非所恤也初二帝北行金人議立異姓吏部尚
書王時雍問於呉幵莫儔二人微言敵意在張邦昌時
雍未以為然適宋齊愈自敵所來時雍入問之齊愈取
片紙書張邦昌三字時雍意乃決遂以邦昌姓名入議
狀至是齊愈論綱三事之非不報擬章將再上其鄉人
嗛齊愈者竊其草示綱時方論僭逆附偽之罪於是逮
齊愈齊愈不承獄吏曰王尚書輩所坐不輕然但遷嶺
南大諫第承終不過踰嶺爾齊愈引伏遂誅之東市張
浚為御史劾綱以私意殺侍從且論其買馬招軍之罪
詔罷綱為觀文殿大學士提舉洞霄宫尚書右丞許翰
言綱忠義捨之無以佐中興會上召見陳東東言潛善
伯彥不可任綱不可去東坐誅翰曰吾與東皆爭李綱
者東戮都市吾在廟堂可乎遂求去後有㫖綱落職居
鄂州自綱罷張所以罪去傅亮以母病辭歸招撫經制
二司皆廢車駕遂東幸兩河郡縣相繼淪陷凡綱所規
畫軍民之政一切廢罷金人攻京東西殘毀闕輔而中
原盜賊蠭起矣
宋史巻三百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