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
元史
欽定四庫全書
元史卷一百五十八
明翰林學士亞中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宋濂等修
列傳第四十五
姚樞
姚樞字公茂栁城人後遷洛陽少力學内翰宋九嘉識
其有王佐略楊惟中乃與之偕覲太宗嵗乙未南伐詔
樞從惟中即軍中求儒道釋醫卜者㑹破棗陽主將將
盡坑之樞力辯非詔書意他日何以復命乃蹙數人逃
入篁竹中脫死拔徳安得名儒趙復始得程頥朱熹之
書辛丑賜金符為燕京行䑓郎中時伊囉斡齊行䑓惟
事貨賂以樞幕長分及之樞一切拒絶因棄官去携家
來輝州作家廟别為室奉孔子及宋儒周惇頤等象刋
諸經惠學者讀書鳴琴若将終身時許衡在魏至輝就
録程朱所註書以歸謂其徒曰曩所授受皆非今始聞
進學之序既而盡室依樞以居世祖在潜邸遣趙璧召
樞至大喜待以客禮詢及治道乃為書數千言首陳二
帝三王之道以治國平天下之大經彚為八目曰修身
力學尊賢親親畏天愛民好善逺佞次及救時之弊為
條三十曰立省部則庶政出一綱舉紀張令不行於朝
而變於夕辟才行舉逸遺慎銓選汰職員則不專世爵
而人才出班俸禄則贓穢塞而公道開定法律審刑獄
則收生殺之權于朝諸侯不得而專丘山之罪不致苟
免毫髪之過免罹極法而寃抑有伸設監司明黜陟則
善良姦窳可得而舉刺閣徴歛則部族不横於誅求簡
驛傳則州郡不困於需索脩學校崇經術旌節孝以為
育人才厚風俗美教化之基使士不媮於文華重農桑
寛賦稅省徭役禁㳺惰則民力紓不趨於浮偽且免習
工技者歲加富溢勤耕織者日就飢寒肅軍政使田里
不知行營往復之擾攘周匱乏恤鰥寡使顛連無告者
有飬布屯田以實邉戍通漕運以廩京都停債負則賈
胡不得以子為母破稱貸之家廣儲畜復常平以待凶
荒立平準以權物估卻利便以塞倖塗杜告訐以絶訟
原各疏弛張之方其下本末兼該細大不遺世祖竒其
才動必召問且使授世子經憲宗即位詔凡軍民在齊
拉衮山南者聴世祖總之世祖既奉詔宴羣下罷酒將
出遣人止樞問曰頃者諸臣皆賀汝獨黙然何耶對曰
今天下土地之廣人民之殷財賦之阜有加漢地者乎
軍民吾盡有之天子何為異時廷臣間之必悔而見奪
不若惟持兵權供億之需取之有司則勢順理安世祖
曰慮所不及者乃以聞憲宗從之樞又請置屯田經畧
司於汴以圖宋置都運司于衞轉粟于河憲宗大封同
姓勑世祖于南京闗中自擇其一樞曰南京河徙無常
土薄水淺舄鹵生之不若闗中厥田上上古名天府陸
海於是世祖願有闗中甲寅春從世祖征大理至察遜
諾爾之地夜宴樞陳宋太祖遣曹彬取南唐不殺一人
市不易肆事明日世祖據鞍呼曰汝昨日言曺彬不殺
者吾能為之吾能為之樞馬上賀曰聖人之心仁明如
此生民之幸有國之福也及師至大理城乃飭樞裂帛
為旗書止殺之令分號街陌由是民得相完保丁巳樞
入見或䜛王府得中土心憲宗遣阿勒達爾大為鉤考
置局闗中以百四十二條推集經略宣撫官吏下及征
商無遺曰俟終局日入此罪者惟劉黑馬史天澤以聞
餘悉誅之世祖聞之不樂樞曰帝君也兄也大王為皇
弟臣也事難與較逺將受禍莫若盡王邸妃主自歸朝
廷為乆居謀疑將自釋及世祖見憲宗皆泣下竟不令
有所白而止因罷鉤考局世祖即位立十道宣撫使以
樞使東平既至郡置勸農檢察二人以監之推物力以
均賦役罷鐵官二年拜太子太師樞曰皇太子未立安
可先有太師以所受制還中書事見許衡傳改大司農
樞奏曰在太宗世詔孔子五十一代孫元措仍襲封衍
聖公卒其子與族人争求襲爵訟之潜藩帝時曰第往
力學俟有成徳達材我則官之又曲阜有太常雅樂憲
宗命東平守臣輦其歌工舞郎與樂色爼豆至日月山
帝親臨觀飭東平守臣員闕充補無輟肄習且陛下閔
聖賢之後詩書不通與凡庶等既命洛士楊庸選孔顏
孟三族諸孫俊秀者教之乞真授庸教官以成國家育
材待聘風動四方之美王鏞鍊習故實宜令提舉禮樂
使不致崩壞皆從之詔赴中書議事及講定條格且勉
諭曰姚樞辭避台司朕甚嘉焉省中庶務湏賴一二老
成同心圖賛其與尚書劉肅往盡乃心其尚無隠及脩
條格成與丞相史天澤秦之帝深嘉納李璮謀叛帝問
卿料何如對曰使璮乗吾北征之釁瀕海搗燕閉闗居
庸惶駭人心為上策與宋連和負固持乆數擾邉使吾
罷於奔救為中策如出兵濟南待山東諸侯應援此成
擒耳帝曰今賊將安出對曰出下策初帝嘗論天下人
材及王文統樞曰此人學術不純以㳺說于諸侯他日
必反至是文統果因璮伏誅四年拜中書左丞奏罷世
侯置牧守或言中書政事大壞帝怒大臣罪且不測者
樞上言太祖開創跨越前古施治未遑自後數朝官盛
刑濫民困財殫陛下天資仁聖自昔在潛聴聖典訪老
成日講治道如邢州河南陕西皆不治之甚者為置安
撫經略宣撫三使司其法選人以居職頒俸以飬㢘去
汚濫以清政勸農桑以富民不及三年號稱大治諸路
之民望陛下之拯已如赤子之求母先帝陟遐國難並
興天開聖人纉承大統即用歴代遺制内立省部外設
監司自中統至今五六年間外侮内叛繼繼不絶然能
使官離債負民安賦役府庫粗實倉廩粗完鈔法粗行
國用粗足官吏遷轉政事更新皆陛下克保祖宗之基
信用先王之法所致今創始治道正宜上答天心下結
民心睦親族以固本建儲副以重祚定大臣以當國開
經筵以格心修邉備以防虞蓄糧餉以待歉立學校以
育才勸農桑以厚生是可以光先烈成帝徳遺子孫流
逺譽以陛下才略行此有餘邇者伏聞聰聴日煩朝廷
政令日改月異如木始栽而復移屋既架而復毁逺近
臣民不勝戰懼惟恐大本一廢逺業難成為陛下之後
憂國家之重害帝怒為釋十年拜昭文館大學士詳定
禮儀事其年襄陽下遂議取宋樞奏如求大將非右丞
相安圖知樞宻院巴延不可十一年樞言陛下降不殺
人之詔巴延濟江兵不踰時西起蜀川東薄海隅降城
三十户踰百萬自古平南未有如此之神捷者今自夏
徂秋一城不降皆由軍官不思國之大計不體陛下之
深仁利財剽殺所致揚州焦山淮安人殊死戰我雖克
勝所傷亦多宋之不能為國審矣而臨安未肯輕下好
生惡死人之常情葢不敢也惟懼吾招徠止殺之信不
堅耳宜申止殺之詔使賞罰必立恩信必行聖慮不勞
軍力不費矣又請禁宋鞭背黥面及諸濫刑十三年拜
翰林學士承旨十七年卒年七十八諡曰文獻樞天質
含𢎞而仁恕恭敏而儉勤未嘗疑人欺已有負其徳亦
不留怨憂患之來不見言色有來即謀必反復告之子
煒仕為平章政事從子燧官至翰林學士承旨以文章
大家知名卒諡曰文
許衡
許衡字仲平懐之河内人也世為農父通避地河南以
㤗和九年九月生衡於新鄭縣幼有異質七嵗入學授
章句問其師曰讀書何為師曰取科第耳曰如斯而已
乎師大竒之毎授書又能問其旨義久之師謂其父母
曰兒頴悟不凡他日必有大過人者吾非其師也遂辭
去父母强之不能止如是者凡更三師稍長嗜學如飢
渇然遭世亂且貧無書嘗從日者家見書疏義因請寓
宿手抄歸既逃難岨崍山始得易王輔嗣説時兵亂中
衡夜思晝誦身體而力踐之言動必揆諸義而後發嘗
暑中過河陽渇甚道有梨衆争取啖之衡獨危坐樹下
自若或問之曰非其有而取之不可也人曰世亂此無
主曰梨無主吾心獨無主乎轉魯留魏人見其有徳稍
稍從之居三年聞亂且定乃還懷往來河洛間從栁城
姚樞得伊洛程氏及新安朱氏書益大有得㝷居蘇門
與樞及竇黙相講習凡經傳子史禮樂名物星厯兵刑
食貨水利之類無所不講而慨然以道為己任嘗語人
曰綱常不可一日而亡於天下苟在上者無以任之則
在下之任也凡喪祭嫁娶必徵於禮以倡其鄉人學者
寖盛家貧躬耕粟熟則食粟不熟則食糠覈菜茹處之
㤗然謳誦之聲聞户外如金石財有餘即以分諸族人及
諸生之貧者人有所遺一毫弗義弗受也樞嘗被召
入京師以其雪齋居衡命守者館之衡拒不受也有果
熟爛墮地童子過之亦不睨視而去其家人化之如此
甲寅世祖出王秦中以姚樞為勸農使教民畊植又思
所以化秦人乃召衡為京兆提學秦人新脫於兵欲學
無師聞衡來人人莫不喜幸來學郡縣皆建學校民大
化之世祖南征乃還懐學者攀留之不得從送之臨潼
而歸中統元年世祖即皇帝位召至京師時王文統以
言利進為平章政事衡樞軰入侍言治亂休戚必以義
為本文統患之且竇黙日於帝前排其學術疑衡與之
為表裏乃奏以樞為太子太師黙為太子太傅衡為太
子太保陽為尊用之實不使數侍上也黙以屢攻文統
不中欲因東宫以避禍與樞拜命將入謝衡曰此不安
於義也姑勿論禮師傅與太子位東西鄉師傅坐太子
乃坐公等度能復此乎不能則師道自我廢也樞以為
然乃相與懐制立殿下五辭乃免改命樞大司農黙翰
林侍講學士衡國子祭酒未㡬衡亦謝病歸至元二年
帝以安圖為右丞相欲衡輔之復召至京師命議事中
書省衡乃上疏曰臣性識愚陋學術荒疎不意虚名偶
塵聖聴陛下好賢樂善舎短取長雖以臣之不才自甲
寅至今十有三年凡八被詔旨中懷自念何以報塞又
日者面奉徳音丁寧懇至中書大務容臣盡言臣雖昏
愚荷陛下知待如此其厚敢不罄竭所有禆益萬分孟
子以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孔子謂以道
事君不可則止臣之所守大意葢如此也伏望陛下寛
其不佞察其至懐則區區之愚亦或有小補云其一曰
自古立國皆有規模循而行之則治功可期否則心疑
目眩變易紛更未見其可也昔子産相衰周之列國孔
明治西蜀之一隅且有定論終身由之而堂堂天下可
無一定之説而妄為之哉考之前代北方之有中夏者
必行漢法乃可長乆故後魏遼金歴年最多他不能者
皆亂亡相繼史冊具載昭然可考使國家而居朔漠則
無事論此也今日之治非此奚宜夫陸行宜車水行宜
舟反之則不能行幽燕食寒蜀漢食熱反之則必有變
以是論之國家之當行漢法無疑也然萬世國俗累朝
勲舊一旦驅之下徔臣僕之謀改就亡國之俗其勢有
甚難者切嘗思之寒之與暑固為不同然寒之變暑也
始於微温温而熱熱而暑積百有八十二日而寒始盡
暑之變寒其勢亦然是亦積之之騐也苟能漸之摩之
待以嵗月心堅而確事易而常未有不可變者此在陛
下尊信而堅守之不雜小人不責近效不恤流言則致
治之功庶㡬可成矣二曰中書之務不勝其煩然其大
要在用人立法二者而已矣近而譬之髪之在首不以
手理而以櫛理食之在器不以手取而以匕取手雖不
能而用櫛與匕是即手之為也上之用人何以異此然
人之賢否未知其詳固不可得而遽用也然或已知其
孰為君子孰為小人而復患得患失莫敢進退徒曰知
人而實不能用人亦何益哉人莫不飲食也獨膳夫為
能調五味之和莫不睹日月也獨星官為能步虧食之
數者誠以得其法故也古人有言曰為髙必因丘陵為
下必因川澤為政必因先王之道今里巷之談動以古
為詬戲不知今日口之所食身之所衣皆古人遺法而
不可違者豈天下之大國家之重而古之成法反可違
邪其亦弗思甚矣夫治人者法也守法者人也人法相
維上安下順而宰執優㳺於廊廟之上不煩不勞此所
謂省也夫立法用人今雖未能遽如古昔然己任者當
給俸以飬其廉未仕者當寛立條格俾就叙用則失職
之怨少可舒矣外設監司以察汚濫内專吏部以定資
歴則非分之求漸可息矣冄任三任抑髙舉下則人才
爵位略可平矣至於貴家之世襲品官之任子版籍之
數續當議之亦不可緩也其三曰民生有欲無主乃亂
上天眷命作之君師此盖以至難任之非予之可安之
地而娛之也是以堯舜以來聖帝明王莫不兢兢業業
小心畏慎者誠知天之所畀至難之任初不可以易心
處之也知其為難而以難處則難或可為不知為難而
以易處則他日之難有不可為者矣孔子曰為君難為
臣不易為臣之道臣已告之安圖矣至為君之難尤陛
下所當專意也臣請言其切而要者夫人君不患出言
之難而患踐言之難知踐言之難則其出言不容不慎
矣昔劉安世行一不妄語七年而後成夫安世一士人
也所交者一家之親一鄉之衆也同列之臣不過數十
百人而止耳而言猶若此况天下之大兆民之衆事有
萬變日有萬㡬人君以一身一心而酬酢之欲言之無
失豈易能哉故有昔之所言而今日忘之者今之所命
而後日自違者可否異同紛更變易紀綱不得布法度
不得立臣下無所持循奸人因以為弊天下之人疑惑
驚眩且議其無法無信一至於此也此無他至難之地
不以難處而以易處故也苟從大學之道以脩身為本
凡言行必求其所以然與其所當然不牽於愛不蔽於
憎不因於喜不激於怒虚心端意熟思而審處之雖有
不中者葢鮮矣奈何為人上者多樂舒肆為人臣者多
事容悦容悦本為私也私心盛則不畏人矣舒肆本為
欲也欲心盛則不畏天矣以不畏天之心與不畏人之
心感合無間則其所務者皆快心事耳快心則口欲言
而言身欲動而動又安肯兢兢業業以脩身為本一言
一動熟思而審處之乎此人君踐言之難而又難於天
下之人也人之情偽有易有險險者難知易者易知此
特係夫人之險易者然也然又有衆寡之分焉寡則易
知衆則難知故在上者難於知下而在下者易於知上
其勢然也處難知之地御難知之人欲其不見欺也難
矣昔包拯剛嚴峭直號為明察然一小吏而能欺之然
拯一京尹耳其見欺於人不過誤一事害一人而已人
君處億兆之上操與奪進退賞罰生殺之權不幸見欺
則以非為是以是為非其害有不可勝既也人君惟無
喜怒也有喜怒則賛其喜以市恩鼓其怒以張勢人君
惟無愛憎也有愛憎則假其愛以濟私藉其憎以復怒
甚至本無喜也誑之使喜本無怒也激之使怒本不足
愛也而誑譽之使愛本無可憎也而强短之使憎若是
則進者未必為君子退者未必為小人予者未必為有
功奪者未必為有罪以至賞之罰之生之殺之鮮有得
其正者人君不悟其受欺也而反任之以防天下之欺
欺而至此尚可防邪大抵人君以知人為貴以用人為
急用得其人則無事于防矣既不出此則所近者爭進
之人耳好利之人耳無恥之人耳彼挾其詐術千蹊萬
徑以蠱君心欲防其欺雖堯舜不能也夫賢者以公為
心以愛為心不為利囘不為勢屈寘之周行則庶事得
其正天下被其澤其於人國重固如此也夫賢者遭時
不偶務自韜晦世固未易知也雖或知之而無所援引
則人君無由知也人君知之然召之命之汛如厮養賢
者有不屑也雖或接之以貎待之以禮然而言不見用
賢者不處也或用其言也而復使小人參之責小利期
近效有用賢之名無用賢之實賢者亦豈肯尸位素餐
以取譏於天下哉此特難進者也而又有難合者焉人
君處崇髙之地大抵樂聞人過而不樂於聞己之過務
快已之心而不務快民之心賢者必欲匡而正之扶而
安之如堯舜之正堯舜之安而後已故其勢恒難合況
夫奸邪佞倖醜正而惡直肆為詆毁多方以䧟之將見
罪戾之不免又可望其庶事得其正而天下被其澤邪
自古及今端人雅士所以重於進而輕於退者葢以此
耳大禹聖人聞善即拜益猶戒之以任賢勿貳去邪勿
疑後世人主宜何如也此任賢之難也奸邪之人其為
心也險其用術也巧惟險也故千態萬狀而人莫能知
惟巧也故千蹊萬徑而人莫能禦其謟似恭其訐似直
其欺似可信其佞似可近務以窺人君之喜怒而迎合
之竊其勢以立己之威濟其欲以結主之愛愛隆於上
威擅於下大臣不敢議近親不敢言毒被天下而上莫
之知至是而求去之亦已難矣雖然此特人主之不悟
者也猶有說焉如宇文士及之佞太宗灼見其情而不
能斥李林甫妬賢嫉能明皇洞見其奸而不能退邪之
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夫上以誠愛下則下以忠報
上感應之理然也然考之往昔有不可以常情論者禹
抑洪水以救民啟又能敬承繼禹之道其澤深矣然一
傳而太康失道則萬姓仇怨而去者何邪漢髙帝起布
衣天下影從滎陽之難紀信至捐生以赴急則人心之
歸可見矣及天下已定而沙中有謀反者又何邪竊嘗
思之民之戴君本於天命初無不順之心特由使之失
望使之不平然後怨怒生焉禹啟愛民如赤子而太康
逸豫以滅徳是以失望漢髙以寛仁得天下及其已定
乃以愛憎行誅賞是以不平古今人君凡有恩澤於民
而民怨且怒者皆類此也夫人君有位之初既出美言
而告天下矣既而實不能副故怨生焉等人臣耳無大
相逺人君特以己之私而厚一人則其薄者己疾之矣
況於薄有功而厚有罪人得不怒於心邪必如古者大
學之道以脩(身/)為本一言一動舉可以為天下之法一
賞一罰舉可以合天下之公則億兆之心將不求而自
得又豈有失望不平之累哉三代而下稱盛治者無如
漢之文景然考之當時天象數變山崩地震未易遽數
是將小則有水旱之災大則有亂亡之應非徒然而己
也而文景克承天心一以養民為務今年勸農桑明年
減田租懇愛如此宜其民心得而和氣應也臣竊見前
年秋孛出西方彗出東方去年冬彗見東方復見西方
議者謂當除舊布新以應天變臣以為曷若直法文景
之恭儉愛民為理明義正而可信也天之樹君本為下
民故孟子謂民為重君為輕書亦曰天視自我民視天
聴自我民聴以是論之則天之道恒在於下恒在於不
足也君人者不求之下而求之髙不求之不足而求之
有餘斯其所以召天變也其變已生其象已著乖戾之
㡬已萌猶且因仍故習抑其下而損其不足謂之順天
不亦難乎此六者皆難之目也舉其要則脩徳用賢愛
民三者而已此謂治本本立則紀綱可布法度可行治
功可必否則愛惡相攻善惡交病生民不免於水火以
是求治萬不能也其四曰語古之聖君必曰堯舜語古
之賢相必曰稷契葢堯舜能知天道而順承之稷契又
知堯舜之心而輔贊之此所以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
世也夫天道好生而不私堯與舜亦好生而不私若克
明俊徳至於黎民於變敬授人時至於庶績咸熙此順
承天道之實也稷播百穀以厚民生契敷五教以善民
心此輔贊堯舜之實也臣嘗熟復推衍思之又思參之
往古聖賢之言無不同驗之歴代治亂之迹無不合葢
此道之行民可使富兵可使强人才可使盛國勢可使
重夙夜念之至熟也今國家徒知歛財之巧而不知生
財之由徒知防人之欺而不欲養人之善徒患法令之
難行而不患法令無可行之地誠能優重農民勿擾勿
害敺游惰之人而歸之南畝課之種藝懇喻而督行之
十年之後倉府之積當非今日之比矣自都邑而至州
縣皆設學校使皇子以下至於庶人之子弟皆入於學
以明父子君臣之大倫自洒掃應對以至平天下之要
道十年已後上知所以御下下知所以事上上下和睦
又非今日之比矣二者之行萬目斯舉否則他皆不可
期也是道也堯舜之道也孟子曰我非堯舜之道不敢
以陳於王前臣愚區區竊亦願學也其五曰天下所以
定者民志定也士安於士農安於農工商安於為工商
則在上之人有可安之理矣夫民不安於白屋必求禄
仕仕不安於卑位必求尊榮四方萬里輻輳並進各懷
無厭無恥之心在上之人可不為寒心哉臣聞取天下
者尚勇敢守天下者崇退讓取也守也各有其宜君人
者不可不審也夫審而後發發無不中否則觸事而遽
喜怒之色見於貎言出於口人皆知之徐考其故知其
無可喜者則必悔其喜之失無可怒者則必悔其怒之
失甚至先喜而後怒先怒而後喜號令數變喜怒不節
之故也是以先王潛心恭黙不易喜怒其未發也雖至
近莫能知其發也雖至親莫能移是以號令簡而無悔
則無不中節矣夫數變不可也數失信尤不可也周幽
無道故不恤此今無此何苦使人之不信也書奏帝嘉
納之衡自見帝多奏陳及退皆削其草故其言多秘世
罕得聞所傳者特此耳衡多病帝聴五日一至省時賜
尚方名藥美酒以調養之四年乃聴其歸懷五年復召
還奏對亦秘六年命與太常卿徐世隆定朝儀儀成帝
臨觀甚悦又詔與太保劉秉忠左丞張文謙定官制衡
歴考古今分併統屬之序去其權攝増置冗長倒置者
凡省部院臺郡縣與夫后妃儲藩百司所聯屬統制定
為圖七年奏上之翌日使集公卿雜議中書院臺行移
之體衡曰中書佐天子總國政院臺宜具呈時商挺在
樞宻髙鳴在臺皆不樂欲定為咨稟因大言以動衡曰
臺院皆宗親大臣若一忤禍不可測衡曰吾論國制耳
何與於人遂以其言質帝前帝曰衡言是也吾意亦若
是未㡬阿哈瑪特為中書平章政事領尚書省六部事
擅權勢傾朝野一時大臣多阿之衡每與之議必正言
不少讓已而其子又有僉樞宻院之命衡獨執議曰國
家事權兵民財三者而已今其父典民與財子又典兵
不可帝曰卿慮其反邪衡對曰反雖不反此反道也阿
哈瑪特由是御之亟薦衡宜在中書欲因以事中之俄
除左丞衡屢辭免帝命左右掖衡出衡出及閾還奏曰
陛下命臣出豈出省邪帝笑曰出殿門耳從幸上京論
列阿哈瑪特專權罔上蠧政害民若干事不報因謝病
請解機務帝惻然召其子師可入諭旨且命舉自代者
衡奏曰用人天子之大柄也臣下汎論其賢否則可若
授之以位則當斷自宸衷不可使臣下有市恩之漸也
帝久欲開太學㑹衡請罷益力乃從其請八年以為集
賢大學士兼國子祭酒親為擇䝉古弟子俾教之衡聞
命喜曰此吾事也國人子太朴未散視聴專一若置之
善類中&KR0636;養數年將必為國用乃請徵其弟子王梓劉
季偉韓思永耶律有尚呂端善姚燧髙凝白棟蘇郁姚
燉孫安劉安中十二人為伴讀詔驛召之來京師分處
各齋以為齋長時所選弟子皆幼稚衡待之如成人愛
之如子出入進退其嚴若君臣其為教因覺以明善因
明以開蔽相其動息以為張弛課誦少暇即習禮或習
書筭少者則令習拜跪揖讓進退應對或射或投壺負
者罰讀書若干遍久之諸生人人自得尊師敬業下至
童子亦知三綱五常為生人之道十年權臣屢毁漢法
諸生廩食或不繼衡請還懷帝以問翰林學士王磐磐
對曰衡教人有法諸生行可從政此國之大體宜勿聴
其去帝命諸老臣議其去留竇黙為衡懇請之乃聴衡
還以贊善王恂攝學事劉秉忠等奏乞以衡弟子耶律
有尚蘇郁白棟為助教以守衡規矩從之國家自得中
原用金大明厯自大定是正後六七十年氣朔加時漸
差帝以海宇混一宜協時正日十五年詔王恂定新厯
恂以為厯家知厯數而不知厯理宜得衡領之乃以集
賢大學士兼國子祭酒教領太史院事召至京衡以為
冬至者厯之本而求厯本者在驗氣今所用宋舊儀自
汴還至京師已自乖舛加之嵗久䂓環不叶乃與太史
令郭守敬等新製儀象圭表自丙子之冬日測晷景得
丁丑戊寅己夘三年冬至加時減大明厯十九刻二十
分又増損古嵗餘嵗差法上考春秋以來冬至無不盡
合以月食衝及金木二星距驗冬至日躔校舊厯退七
十六分以日轉遲疾中平行度驗月離宿度加舊厯三
十刻以綫代管闚測赤道宿度以四正定氣立損益限
以定日之盈縮分二十八限為三百三十六以定月之
遲疾以赤道變九道定月行以遲疾轉定度分定朔而
不用平行度以日月實合時刻定晦而不用虚進法以
躔離朓朒定交食其法視古皆宻而又悉去諸厯積年
日月法之傅㑹者一本天道自然之數可以施之永久
而無弊自餘正訛完闕葢非一事十七年厯成奏上之
賜名曰授時厯頒之天下六月以疾請還懷皇太子為
請於帝以子師可為懷孟路總管以養之且使東宫官
來諭衡曰公毋以道不行為憂也公安則道行有時矣
其善藥自愛十八年衡病革家人祠衡曰吾一日未死
寧不有事於祖考扶而起奠獻如儀既撤家人餕怡怡
如也已而卒年七十三是日大雷電風拔木懷人無貴
賤少長皆哭於門四方學士聞訃皆聚哭有數千里來
祭哭墓下者衡善教其言喣喣雖與童子語如恐傷之
故所至無貴賤賢不肖皆樂從之隨其才昏明大小皆
有所得可以為世用所去人皆哭泣不忍舎服念其教
如金科玉條終身不敢忘或未嘗及門傳其緒餘而折
節力行為名世者往往有之聴其言雖武人俗士異端
之徒無不感悟者丞相安圖一見衡語同列曰若輩自
謂不相上下葢十百與千萬也翰林承旨王磐氣槩一
世少所與可獨見衡曰先生神明也大徳二年贈榮禄
大夫司徒謚文正至大二年加正學垂憲佐運功臣太
傅開府儀同三司封魏國公皇慶二年詔從祀孔子廟
庭延祐初又詔立書院京兆以祀衡給田奉祠事名魯
齋書院魯衡居魏時所署齋名也子師可
竇黙(李俊民附/)
竇黙字子聲初名傑字漢卿廣平肥鄉人幼知讀書毅
然有立志族祖旺為郡功曹令習吏事不肯就㑹國兵
伐金黙為所俘同時被俘者三十人皆見殺惟黙得脫
歸其鄉家破母獨存驚佈之餘母子俱得疾母竟亡扶
病藁𦵏而大兵復至遂南走渡河依母黨呉氏醫者王
翁妻以女使業醫轉客蔡州遇名醫李浩授以銅人針
法金主遷蔡黙恐兵且至又走徳安孝感令謝憲子以
伊洛性理之書授之黙自以為昔未嘗學而學自此始
適中書楊惟中奉旨詔集儒道釋之士黙乃北歸隠於
大名與姚樞許衡朝暮講習至忘寢食繼還肥鄉以經
術教授由是知名世祖在潛邸遣召之黙變姓名以自
晦使者俾其友人往見而㣲服踵其後黙不得已乃拜
命既至世祖問以治道黙首以三綱五常為對曰入道
之端孰大於此失此則無以立於世矣黙又言帝王之
道在誠意正心心既正則朝廷逺近莫敢不一於正一
日凡三召與語奏對皆稱旨自是敬待加禮不令暫去
左右世祖問今之明治道者黙薦姚樞即召用之俄命
皇子珍戩從黙學易以玉帶鈎諭之曰此金内府故物
汝老人佩服為宜且使我子見之如見我也久之請南
還命大名順徳各給田宅有司嵗具衣物以為常世祖
即位召至上都問曰朕欲求如唐魏徵者有其人乎黙
對曰犯顔諫諍剛毅不屈則許衡其人也深識逺慮有
宰相才則史天澤其人也天澤時宣撫河南帝即召拜
右丞相以黙為翰林侍講學士時初建中書省平章政
事王文統頗見委任黙上書曰臣事陛下十有餘年數
承顧問與聞聖訓有以見陛下急於求治未嘗不以利
生民安社稷為心時先帝在上姦臣擅權總天下財賦
操執在手貢進奇貨衒耀紛華以娯悦上心其扇結朋
黨離間骨肉者皆此徒也此徒當路陛下所以不能盡
其初心救世一念涵養有年矣今天順人應誕登大寳
天下生民莫不懽忻踴躍引領盛治然平治天下必用
正人端士唇吻小人一時功利之說必不能定立國家
基本為子孫久逺之計其賣利獻勤乞憐取寵者使不
得行其志斯可矣若夫鈎距揣摩以利害驚動人主之
意者無他意在擯斥諸賢獨執政柄耳此蘇張之流也
惟陛下察之伏望别選公明有道之士授以重任則天
下幸甚他日黙與王鶚姚樞俱在帝前復面斥文統曰
此人學術不正久居相位必禍天下帝曰然則誰可相
者黙曰以臣觀之無如許衡帝不悦而罷文統深忌之
乃請以黙為太子太傅黙辭曰太子位號未正臣不敢
先受太傅之名乃復以為翰林侍講學士詳見許衡傳
黙俄謝病歸未㡬文統伏誅帝追憶其言謂近臣曰曩
言王文統不可用者惟竇漢卿一人向使更有一二人
言之朕寧不之思耶召還賜第京師命有司月給廩禄
國有大政輙以訪之黙與王磐等請分置翰林院專掌
䝉古文字以翰林學士承旨實迪萬噠哩主之其翰林
兼國史院仍舊纂修國史典制誥備顧問以翰林學士
承旨兼修起居注和爾果斯主之帝可其奏黙又言三
代所以風俗淳厚厯數長久者皆設學養士所致今宜
建學立師愽選貴族子弟教之以示風化之本帝嘉納
之黙嘗與劉秉忠姚樞劉肅商挺侍上前黙言君有過
舉臣當直言都俞吁咈古之所尚今則不然君曰可臣
亦以為可君曰否臣亦以為否非善政也明日復侍帝
於幄殿獵者失一鶻帝怒侍臣或從旁大聲謂宜加罪
帝惡其迎合命杖之釋獵者不問既退秉忠等賀黙曰
非公誠結主知安得感悟至此至元十二年黙年八十
公卿皆往賀帝聞之拱手曰此輩賢者安得請於上帝
減去數年留朕左右共治天下惜今老矣悵然者久之
黙既老不視事帝數遣中使以珍玩及諸器物往存問
焉十七年加昭文館大學士卒年八十五訃聞帝深為
嗟悼厚加贈賜皇太子亦賻以鈔二千貫命有司䕶送
歸𦵏肥鄉黙為人樂易平居未嘗評品人物與人居温
然儒者也至論國家大計面折廷諍人謂汲黯無以過
之帝嘗謂侍臣曰朕求賢三十年惟得竇漢卿及李俊
民二人又曰如竇漢卿之心姚公茂之才合而為一斯
可謂全人矣後累贈太師封魏國公諡文正子履集賢
大學士
李俊民字用章澤州人得河南程氏傳受之學金承安
中舉進士第一應奉翰林文字未㡬棄官不仕以所學
教授鄉里從之者甚盛至有不逺千里而來者金源南
遷隠於嵩山後徙懷州俄復隠於西山既而變起倉猝
人服其先知俊民在河南時隠士荆先生者授以邵雍
皇極數時之知數者無出劉秉忠之右亦自以為弗及
也世祖在潛藩以安車召之延訪無虚日遽乞還山世
祖重違其意遣中貴人䕶送之又嘗令張仲一問以禎
祥及即位其言皆騐而俊民已死賜諡莊靜先生
元史卷一百五十八
元史卷一百五十八考證
許衡傳召為京兆提學 案考嵗畧云乙夘亷希憲宣
撫闗中奏授衡京兆提學仍給月俸辭不受往返凡
六七不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