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明史
欽定四庫全書
明史卷一百三十九
大學士張廷玉等奉 敕修
列傳第二十七
錢 唐(程 徐) 韓宜可(周觀政歐陽韶)
蕭 岐(門克新) 馮 堅
茹太素(曽秉正) 李仕魯(陳汶輝)
葉伯巨 鄭士利(方 徴)
周敬心 王 朴
錢唐字惟明象山人博學敦行洪武元年舉明經對策
稱㫖特授刑部尚書二年詔孔廟春秋釋奠止行於曲
阜天下不必通祀唐伏闕上疏言孔子垂教萬世天下
共尊其教故天下得通祀孔子報本之禮不可廢侍郎
程徐亦疏言古今祀典獨社稷三皇與孔子通祀天下
民非社稷三皇則無以生非孔子之道則無以立堯舜
禹湯文武周公皆聖人也然發揮三綱五常之道載之
於經儀範百王師表萬世使世愈降而人極不墜者孔
子力也孔子以道設教天下祀之非祀其人祀其教也
祀其道也今使天下之人讀其書由其教行其道而不
得舉其祀非所以維人心扶世教也皆不聼乆之乃用
其言帝嘗覽孟子至草芥寇讐語謂非臣子所宜言議
罷其配享詔有諫者以大不敬論唐抗疏入諌曰臣爲
孟軻死死有餘榮時廷臣無不爲唐危帝鑒其誠懇不
之罪孟子配享亦旋復然卒命儒臣修孟子節文云唐
為人彊直嘗詔講虞書唐陛立而講或紏唐草野不知
君臣禮唐正色曰以古聖帝之道陳於陛下不跪不為
倨又嘗諌宫中不宜掲武后圖忤㫖待罪午門外竟日
帝意解賜之食即命撤圖未㡬謫夀州卒程徐字仲能
鄞人元名儒端學子也至正中以明春秋知名歴官兵
部尚書致仕明兵入元都妻金抱二嵗兒與瓊女赴井
死洪武二年偕危素自北平至京授刑部侍郎旋進尚
書卒徐精勤通敏工詩文有集傳於世
韓宜可字伯時浙江山隂人元至正中行御史䑓辟爲
掾不就洪武初薦授山隂教諭轉楚府錄事尋擢監察
御史彈刻不避權貴時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陳寜中
丞涂節方有寵於帝嘗侍坐從容燕語宜可直前出懐
中彈文劾三人險惡似忠奸倿似直恃功怙寵内懐反
側擢置臺端擅作威福乞斬其首以謝天下帝怒曰快
口御史敢排䧟大臣耶命下錦衣衛獄尋釋之九年出
為江西按察司僉事時官吏有罪者笞以上悉謫屯鳳
陽至萬數宜可疏爭之曰刑以禁淫慝一民軌宜論其
情之輕重事之公私罪之大小今悉令謫屯此小人之
幸君子殆矣乞分别以協衆心帝可之已入朝京師㑹
賜諸司沒官男女宜可獨不受且極論罪人不孥古之
制也有事隨坐法之濫也况男女人之大倫婚姻踰時
尚傷和氣合門連坐豈聖朝所宜帝是其言後坐事將
刑御謹身殿親鞫之獲免復疏陳二十餘事皆報可未
㡬罷歸已復徴至命撰祀鍾山大江文諭日本征烏蠻
詔皆稱㫖授特山西右布政使尋以事安置雲南惠帝
即位用檢討陳性善薦起雲南参政入拜左副都御史
卒於官是夜大星隕櫪馬皆驚嘶人謂宜可當之云帝
之建御史臺也諸御史以敢言著者自宜可外則稱周
觀政觀政亦山隂人以薦授九江敎授擢監察御史嘗
監奉天門有中使將女樂入觀政止之中使曰有命觀
政執不聼中使慍而入頃之出報曰御史且休女樂已
罷不用觀政又拒曰必靣奉詔已而帝親出宮謂之曰
宫中音樂廢缺欲使内家肄習耳朕已悔之御史言是
也左右無不驚異者觀政累官江西按察使前觀政者
有歐陽韶字子韶永新人薦授監察御史有詔曰命兩
御史侍班韶嘗侍直帝乘怒將戮人他御史不敢言韶
趨跪殿廷下倉卒不能措詞急捧手加額呼曰陛下不
可帝察韶朴誠從之未㡬致仕卒於家
蕭岐字尚仁泰和人五嵗而孤事祖父母以孝聞有司
屢舉不赴洪武十七年詔徴賢良強起之上十便書大
意謂帝刑罰過中訐告風熾請禁止實封以杜誣岡依
律科獄以信詔令凡萬餘言召見授潭王府長史力辭
忤㫖謪雲南楚雄訓導岐即日行遣騎追還嵗餘改授
陜西平凉再歳致仕復召與錢宰等考定書傳賜幣鈔
給驛歸嘗輯五經要義又取刑統八韻賦引律令為之
解合為一集嘗曰天下之理本一出乎道必入乎刑吾
合二書使觀者有所省也學者稱正固先生當是時太
祖治尚剛嚴中外凛凛奉法救過不給而岐所上書過
切直帝不爲忤厥後以言被超擢者有門克新克新鞏
昌人泰州教諭也二十六年秩滿来朝召問經史及政
治得失克新直言無隠授贊善時紹興王俊華以善文
辭亦授是職上諭吏部曰左克新右俊華重直言也初
教官給由至京帝詢民疾苦岢嵐吳從權山隂張桓皆
言臣職在訓士民事無所與帝怒曰宋胡瑗為蘇湖教
授其教兼經義治事漢賈誼董仲舒皆起田里敷陳時
務唐馬周不得親見太宗且教武臣言事今既集朝堂
朕親詢問俱無以對志聖賢之道者固如是乎命竄之
邊方且榜諭天下學校使為鑒戒至是克新以亮直見
重不數年擢禮部尚書尋引疾命太醫給藥物不輟其
俸及卒命有司䕶喪歸葬
馮堅不知何許人為南豐典史二十四年上書言九事
一曰養聖躬請清心省事不與細務以為民社之福二
曰擇老成諸王年方壯盛左右輔導願擇取老成之臣
出為王官使得直言正色以圖匡救三曰攘要荒請務
農講武屯戍邊圉以備不虞四曰勵有司請得廉正有
守之士任以方面旌别屬吏具實以聞而黜陟之使人
勇於自治五曰褒祀典請敕有司採歴代忠烈諸臣追
加封諡俾末俗有所興勸六曰省宦寺晨夕宻邇其言
易入養成禍患而不自知請裁去冗員可杜異日陵替
之弊七曰易邊將假以兵柄久在邊圉多致縱佚請時
遷嵗調不使久居其任不惟保全勲臣實可防將驕卒
惰内輕外重之漸八曰訪吏治廉幹之才或為上官所
忌僚吏所嫉上不加察非激勸之道請廣布耳目訪察
㢘貪以明黜陟九曰増闗防諸司以帖委胥吏俾督所
部輙加箠楚害及於民請増置勘合以付諸司聴其填
寫差遣事訖繳報庶所司不輕發以病民而庶務亦不
致曠廢書奏帝嘉之稱其知時務達事變又謂侍臣曰
堅言惟調易邉將則未然邉將數易則兵力勇怯敵惰
出没山川形勝無以備知倘得趙充國班超者又何取
數易為哉乃命吏部擢堅左僉都御史在院頗持大體
其明年卒於任
茹太素澤州人洪武三年鄉舉上書稱㫖授監察御史
六年擢四川按察使以平允稱七年五月召為刑部侍
郎上言自中書省内外百司聴御史按察使檢舉而御
史䑓未有定考宜令守院御史一體察核磨勘司官吏
數少難以檢覈天下錢糧請増置若干員各分為科在
外省衛凡㑹議宰民事各不相合致稽延請用按察司
一員糾正帝皆從之明年坐累降刑部主事陳時務累
萬言太祖令中書郎王敏誦而聴之中言才能之士數
年來幸存者百無一二今所任率迂儒俗吏言多忤觸
帝怒召太素面詰杖於朝次夕復於宫中令人誦之得
其可行者四事慨然曰為君難為臣不易朕所以求直
言欲其切於情事文詞太多便至熒聴太素所陳五百
餘言可盡耳因令中書定奏對式俾陳失得者無繁文
摘太素疏中可行者下所司帝自序其首頒示中外十
年與同官曽秉正先後同出為參政而太素往浙江尋
以侍親賜還里十六年召為刑部試郎中居一月遷
察院僉都御史復降翰林院檢討十八年九月擢户部
尚書太素抗直不屈屢瀕於罪帝時宥之一日宴便殿
賜之酒曰金盃同汝飲白刃不相饒太素叩首即續&KR0008;
對曰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帝為惻然未㡬謫御史
復坐排䧟詹徽與同官十二人俱鐐足治事後竟坐法而
死㑹秉正南昌人洪武初薦授海州學正九年以天變
詔羣臣言事秉正上疏数千言大畧曰古之聖君不以
天無災異為喜惟以祗懼天譴為心陛下聖文神武統
一天下天之付與可謂盛矣兵動二十餘年始得休息
天之有心於太平亦已久矣民之思治亦切矣創業與
守成之政大抵不同開創之初則行富國强兵之術用
趨事赴功之人大統既立邦勢已固則普天之下水土
所生人力所成皆邦家倉庫之積乳哺之童埀白之叟
皆邦家休養之人不患不富庶惟保成業於永乆為難
耳於此之時當盡革向之所為何者足應天心何者足
慰民望感應之理其效甚速又言天既有警則變不虚
生極論大易春秋之旨帝嘉之召為思文監丞未㡬改
刑部主事十年擢陜西參政㑹初置通政司即以秉正
為使在位數言事帝頗優容之尋竟以忤旨罷貧不能
歸鬻其四嵗女帝聞大怒置腐刑不知所終
李仕魯字宗孔濮人少頴敏篤學足不窺户外者三年
聞鄱陽朱公遷得宋朱熹之傳往從之遊盡受其學太
祖故知仕魯名洪武中詔求能為朱氏學者有司舉仕
魯入見太祖喜曰吾求子久何相見晚也除黄州同知
曰朕姑以民事試子行召子矣期年治行聞十四年命
為大理寺卿帝自踐阼頗好釋氏教詔徴聘東南戒徳
僧數建法㑹於蔣山應對稱旨者輒賜金襴架桬衣召
入禁中賜坐與講論呉印華克勤之屬皆拔擢至大官
時時寄以耳目由是其徒横甚讒毁大臣舉朝莫敢言
惟仕魯與給事中陳汶輝相繼爭之汶輝疏言古帝王
以來未聞縉紳緇流雜居同事可以相濟者也今勲舊
耆徳咸思辭禄去位而緇流憸夫乃益以䜛間如劉基
徐達之見猜李善長周徳興之被謗視蕭何韓信其危
疑相去㡬何哉伏望陛下於股肱心膂悉取徳行文章
之彦則太平可立致矣帝不聼諸僧怙寵者遂請為釋
氏創立職官於是以先所置善世院為僧録司設左右
善世左右闡教左右講經覺義等官皆髙其品秩道教
亦然度僧尼道士至踰數萬仕魯疏言陛下方創業凡
意指所向即示子孫萬世法程奈何捨聖學而崇異端
乎章數十上亦不聴仕魯性剛介由儒術起方欲推眀
朱氏學以闢佛自任及言不見用遽請於帝前曰陛下
深溺其教無惑乎臣言之不入也還陛下笏乞賜骸骨
歸田里遂置笏於地帝大怒命武士捽摶之立死階下
陳汶輝字耿光詔安人以薦授禮科給事中累官至大
理寺少卿數言得失皆切直最後忤旨懼罪投金水橋
下死仕魯與汶輝死數嵗帝漸知諸僧所為多不法有
詔清理釋道二教云
葉伯巨字居升寧海人通經術以國子生授平遥訓導
洪武九年星變詔求直言伯巨上書畧曰臣觀當今之
事太過者三分封太侈也用刑太繁也求治太速也先
王之制大都不過三國之一上下等差各有定分所以
强榦弱枝遏亂源而崇治本也今裂土分封使諸王各
有分地蓋懲宋元孤立宗室不競之弊而秦晉燕齊梁
楚呉蜀諸國無不連邑數十城郭宫室亞於天子之都
優之以甲兵衛士之盛臣恐數世之後尾大不掉然後
削其地而奪之權則必生觖望甚者緣間而起防之無
及矣議者曰諸王皆天子骨肉分地雖廣立法雖侈豈
有抗衡之理臣竊以為不然何不觀於漢晉之事乎孝
景髙帝之孫也七國諸王皆景帝之同祖父兄弟子孫
也一削其地則遽構兵西向晉之諸王皆武帝親子孫
也易世之後迭相攻伐遂成劉石之患由此言之分封
踰制禍患立生援古証今昭昭然矣此臣所以為太過
者也昔賈誼勸漢文帝盡分諸國之地空置之以待諸
王子孫向使文帝早從誼言則必無七國之禍願及諸
王未之國之先節其都邑之制減其衛兵限其疆理亦
以待封諸王之子孫此制一定然後諸王有賢且才者
入為輔相其餘世為藩屏與國同休割一時之恩制萬
世之利消天變而安社稷莫先於此臣又觀歴代開國
之君未有不以任徳結民心以任刑失民心者國祚長
短悉由於此古者之斷死刑也天子撤樂減膳誠以天
生斯民立之司牧固欲其並生非欲其即死不幸有不
率教者入於其中則不得已而授之以刑耳議者曰宋
元中葉專事姑息賞罰無章以致亡滅主上痛懲其弊
故制不宥之刑權神變之法使人知懼而莫測其端也
臣又以為不然開基之主埀範百世一動一靜必使子
孫有所持守况刑者民之司命可不慎歟夫笞杖徒流
死今之五刑也用此五刑既無假貸一出乎大公至正
可也而用刑之際多裁自聖衷遂使治獄之吏務趨求
意旨深刻者多功平反者得罪欲求治獄之平豈易得
哉近者特旨雜犯死罪免死充軍又刪定舊律諸則減
宥有差矣然未聞有戒敕治獄者務從平恕之條是以
法司猶循故例雖聞寛宥之名未見寛宥之實所謂實
者誠在主上不在臣下也故必有罪疑惟輕之意而後
好生之徳洽於民心此非可以淺淺期也何以明其然
也古之為士者以登仕為榮以罷職為辱今之為士者
以溷跡無聞為福以受玷不録為幸以屯田工役為必
獲之罪以鞭笞捶楚為尋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
之士網羅捃摭務無餘逸有司敦廹上道如捕重囚比
到京師而除官多以貌選所學或非其所用所用或非
其所學洎乎居官一有差跌茍免誅戮則必在屯田工
役之科率是為常不少顧惜此豈陛下所樂為哉誠欲
人之懼而不敢犯也竊見數年以來誅殺亦可謂不少
矣而犯者相踵良由激勸不明善惡無别議賢議能之
法既廢人不自勵而為善者怠也有人於此廉如夷齊
智如良平少戾於法上將録長棄短而用之乎將舍其
所長苛其所短而置之法乎茍取其長而舍其短則中
庸之材爭自奮於廉智倘苛其短而棄其長則為善之
人皆曰某廉若是某智若是朝廷不少貸之吾屬何所
容其身乎致使朝不謀夕棄其亷恥或事掊克以備屯
田工役之資者率皆是也若是非用刑之煩者乎漢嘗
徙大族於山陵矣未聞實之以罪人也今鳳陽皇陵所
在龍興之地而率以罪人居之怨嗟愁苦之聲充斥園
邑殆非所以恭承宗廟意也且夫强敵在前則揚精鼓
鋭攻之必克擒之必𫉬可也今賊竄山谷以計求之
庶或可得顧勞重兵彼方驚散入不可蹤跡之地捕之
數年既無其方而乃歸咎於新附户籍之細民而遷徙
之騷動數千里之地室家不得休居雞犬不得寧息况
新附之衆向者流移他所朝廷許其復業今附籍矣而
又復遷徙是法不信於民也夫户口盛而後田野闢賦
税增今責守令年増户口正為是也近者已納税糧之
家雖承旨分釋還家而其心猶不自安已起戸口雖䝉
憐恤而猶見留開封祗候訛言警動不知所出况太原
諸郡外界邊境民心如此甚非安邊之計也臣願自今
朝廷宜存大體赦小過明詔天下修舉八議之法嚴禁
深刻之吏斷獄平允者趋遷之殘酷衰斂者罷黜之鳳
陽屯田之制見在居屯者聴其耕種起科已起户口見
留開封者悉放復業如此則足以隆好生之徳樹國祚
長久之福而兆民自安天變自消矣昔者周自文武至
於成康而教化大行漢自髙帝至於文景而始稱富庶
蓋天下之治亂氣化之轉移人心之趨向非一朝一夕
故也今國家紀元九年於兹偃兵息民天下大定紀綱
大正法令修明可謂治矣而陛下切切以民俗澆漓人
不知懼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故或朝信而暮猜者
有之昨日所進今日被戮者有之乃至令下而尋改已
赦而復收天下臣民莫之適從臣愚謂天下之趨於治
猶堅冰之泮也冰之泮非太陽所能驟致陽氣發生土
脉微動然後得以融釋聖人之治天下亦猶是也刑以
威之禮以導之漸民以仁摩民以義而後其化熙熙孔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此非空言也求治之道莫
先於正風俗正風俗之道莫先於守令知所務使守令
知所務莫先於風憲知所重使風憲知所重莫先於朝
廷知所尚古郡守縣令以正率下以善導民使化成俗
羙征賦期㑹獄訟簿書固其末也今之守令以户口錢
糧獄訟為急務至於農桑學校王政之本乃視為虚文
而置之將何以教養斯民哉以農桑言之方春州縣下
一白帖里甲回申文狀而已守令未嘗親視種藝次第
旱澇戒備之道也以學校言之廪膳諸生國家資之以
取人才之地也今四方師生缺員甚多縱使具員守令
亦鮮有以禮讓之實作其成器者朝廷切切於社學屢
行取勘師生姓名所習課業乃令社鎮城郭或但置立
門牌逺村僻處則又徒存其名守令不過具文案備照
刷而已上官分部按臨亦但循習故常依紙上照刷未
嘗廵行㸃視也興廢之實上下視為虚文小民不知孝
弟忠信為何物而禮義㢘恥掃地矣風紀之司所以代
朝廷宣導徳化訪察善惡聴訟讞獄其一事耳今專以
獄訟為要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視為末節而不暇舉所
謂宣導風化者安在哉其始但知以去一贓吏決一獄
訟為治而不知勸民成俗使民遷善逺罪乃治之大者
此守令風憲未審輕重之失也王制論鄉秀士升於司
徒曰選士司徒論其秀士而升於太學曰俊士大樂正
又論造士之秀升之司馬曰進士司馬辨論官材論定
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其考之之詳若此故成周得
人為盛今使天下諸生考於禮部升於太學歴練衆職
任之以事可以洗歴代舉選之陋上法成周然而升於
太學者或未數月遽選入官間或委以民社臣恐其人
未諳時務未熟朝廷禮法不能宣導徳化上乖國政而
下困黎民也開國以來選舉秀才不為不多所任名位
不為不重自今數之在者有㡬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
之視昔昔年所舉之任豈不深可痛惜乎凡此皆臣所
為求治太速之過也昔者宋有天下蓋三百餘年其始
以禮義教其民當其盛時閭閻里巷皆有忠厚之風至
於恥言人之過失洎乎末年忠臣義士視死如歸婦人
女子羞被汚辱此皆教化之效也元之有國其本不立
犯禮義之分壊廉恥之防不數十年棄城降敵者不可
勝數雖老儒碩臣甘心屈辱此禮義亷恥不振之弊遺
風流俗至今未革深可怪也臣謂莫若敦仁義尚廉恥
守令則責其以農桑學校為急風憲則責其先教化審
法津以平獄緩刑為急如此則徳澤下流求治之道庶
㡬得矣郡邑諸生升於太學者須令在學肄業或三年
或五年精通一經兼習一藝然後入選或宿衛或辦事
以觀公卿大夫之能而後任之以政則其學識兼懋庶
無敗事且使知禄位皆天之禄位而可以塞覬覦之心
也治道既得陛下端拱穆清待以嵗月則隂陽調而風
雨時諸福吉祥莫不畢至尚何天變之不消哉書上帝
大怒曰小子間吾骨月速逮來吾手射之既至丞相乘
帝喜以奏下刑部獄死獄中先是伯巨將上書語其友
曰今天下惟三事可患耳其二事易見而患遲其一事
難見而患速縱無明詔吾猶將言之况求言乎其意蓋
謂分封也然是時諸王止建藩號未曽裂土不盡如伯
巨所言迨洪武末年燕王屢奉命出塞勢始強後因削
奪稱兵遂有天下人乃以伯巨為先見云
鄭士利字好義寧海人兄士元剛直有才學由進士歴
官湖廣按察使僉事荆襄卒乘亂掠婦女吏不敢問士
元立言於將領還所掠安陸有寃獄御史臺已讞上士
元奏其寃得白㑹考校錢穀冊書空印事覺凡主印者
論死佐貳以下榜一百戍逺方士元亦坐是繫獄時帝
方盛怒以為欺罔丞相御史莫敢諌士利歎曰上不知
以空印為大罪誠得人言之上聖明寧有不悟㑹星變
求言士利曰可矣既而讀詔有假公言私者罪士利曰
吾所欲言為天子殺無罪者耳吾兄非主印者固當出
需吾兄杖出乃言即死不恨士元出士利乃為書數千
言言數事而於空印事尤詳曰陛下欲深罪空印者恐
奸吏得挾空印紙為文移以虐民耳夫文移必完印乃
可今考較書策乃舍兩縫印非一印一紙比縱得之亦
不能行况不可得乎錢穀之数府必合省省必合部數
難懸决至部乃定省府去部逺者六七千里近亦三四
千里冊成而後用印往返非期年不可以故先印而後
書此權宜之務所從來久何足深罪且國家立法必先
明示天下而後罪犯法者以其故犯也自立國至今未
嘗有空印之律有司相承不知其罪今一旦誅之何以
使受誅者無詞朝廷求賢士置庶位得之甚難位至郡
守皆數十年所成就通達㢘明之士非如草菅然可刈
而復生也陛下奈何以不足罪之罪而壊足用之材乎
臣竊為陛下惜之書成閉門逆旅泣數日兄子問曰叔
何所苦士利曰吾有書欲上觸天子怒必受禍然殺我
生數百人我何所恨遂入奏帝覽書大怒下丞相御史
雜問究使者士利笑曰顧吾書足用否耳吾業為國家
言事自分必死誰為我謀獄具與士元皆輸作江浦而
空印者竟多不免方徴字可乆莆田人以鄉舉授給士
中嘗侍遊後苑與聫詩句太祖知其有母在賜白金馳
驛歸省還改監察御史出為懐慶知府徴志節甚偉遇
事敢直言居郡時因星變求言疏言風憲官以激濁揚
清為職今不聞旌㢘拔能専務羅織人罪多徴贓罰此
大患也朝廷賞罰明信乃能勸懲去年各行省官吏以
用空印罹重罪而河南参政安然山東参政朱芾俱有
空印反遷布政使何以示勸懲帝問羅織及多徴贓罰
者為誰徴指河南僉事彭京以對貶沁陽驛丞十三年
以事逮至京卒
周敬心山東人太學生也洪武二十五年詔求曉厯數
者敬心上疏極諌且及時政數事畧曰臣聞國祚長短
在徳厚薄不在厯數三代尚矣三代而下最久莫如漢
唐宋最短莫如秦隋五代其久也以有道其短也以無
道陛下應天眷命救亂誅暴然神武威斷則有餘寛大
忠厚則不足陛下若效兩漢之寛大唐宋之忠厚講三
代所以有道之長則帝王之祚可傳萬世何必問諸小
道之人耶臣又聞陛下連年逺征北出沙漠為恥不得
傳國璽耳昔楚平王時琢卞和之玉至秦始名為璽歴
代遞嬗以訖後唐治亂興廢皆不在此石敬塘亂潞王
攜以自焚則秦璽固已毁矣敬塘入洛更以玉製晉亡
入遼遼亡遺於桑乾何元世祖時扎拉爾者漁而得之
今元人所挾石氏璽耳昔者三代不知有璽仁為之璽
故曰聖人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陛下奈何忽天下
之大璽而求漢唐宋之小璽也方今力役過煩賦斂過
厚教化溥而民不悦法度嚴而民不從昔汲黯言於武
帝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
方今國則願富兵則願強地池則願髙深宫室則願壯
麗土地則願廣人民則願衆於是多取軍卒廣籍資財
征伐不休營造無極如之何其可治也臣又見洪武四
年録天下官吏十三年連坐胡黨十九年逮官吏積年
為民者者二十三年罪妄言者大戮官民不分臧否其
中豈無忠臣烈士善人君子於兹見陛下之薄徳而任
刑矣水旱連年夫豈無故哉言皆激切報聞
王朴同州人洪武十八年進士本名權帝為改焉除吏
科給事中以直諫忤旨罷旋起御史陳時事千餘言性
鯁直數與帝辨是非不肻屈一日遇事爭之疆帝怒命
戮之及市召還諭之曰汝其改乎朴對曰陛下不以臣
為不肖擢官御史奈何摧辱至此使臣無罪安得戮之
有罪又安用生之臣今日願速死耳帝大怒趣命行刑
過史館大呼曰學士劉三吾志之某年月日皇帝殺無
罪御史朴也竟戮死帝撰大誥謂朴誹謗猶列其名有
張衡者萬安人朴同年進士授禮科給事中奏疏剴切
擢禮部侍郎以清慎見褒載於大誥後亦以言事坐死
贊曰太祖英武威斷廷臣奏對往往失辭而錢唐韓宜
可李任魯輩抱其朴誠力諍於堂陛間可謂古之遺直
矣伯巨敬心以縫掖諸生言天下至計雖違於信而後
諫之義然原厥本心由於忠愛以視末季沽名賣直之
流有不可同日而語者也
明史卷一百三十九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