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明史
欽定四庫全書
明史卷一百六十四
大學士張廷玉等奉 敕修
列傳第五十二
鄒 緝(鄭維桓柯 暹) 弋 謙(黄 驥)
黄 澤(孔友諒) 范 濟
聊 讓(郭 佑 胡仲倫華 敏 賈 斌)左 鼎(練 綱)
曹 凱(許士達) 劉 煒(尚 禠)
單 宇(姚 顯楊 浩) 張 照(賀 煬)
髙 瑶(虎 臣)
鄒緝字仲熙吉水人洪武中舉明經授星子教諭建文
時入為國子助教成祖即位擢翰林侍講立東宫兼左
中允屢署國子監事永樂十九年三殿災詔求直言緝
上疏曰陛下肇建北京焦勞聖慮幾二十年工大費繁
調度甚廣冗官蠶食耗費國儲工作之夫動以百萬終
歳供役不得躬親田畝以事力作猶且征求無藝至伐
桑棗以供薪剥桑皮以為楮加之官吏横征日甚一日
如前歳買辨顔料本非土産動科千百民相率歛鈔購
之他所大青一斤價至萬六千貫及進納又多留難往
復展轉當須二萬貫鈔而不足供一柱之用其後既遣
官采之産所而買辦猶未止蓋縁工匠多派牟利而不
顧民艱至此夫京師天下根本人民安則京師安京師
安則國本固而天下安自營建以來工匠小人假托威
勢驅迫移徙號令方施廬舍己壊孤兒寡婦哭泣叫號
倉皇暴露莫知所適遷移甫定又復驅令他徙至有三
四徙不得息者及其既去而所空之地經月逾時工猶
未及此陛下所不知而人民疾怨者也貪官汚吏徧布
内外剝削及於骨髓朝廷每遣一人即是其人養活之
計虐取苛求初無限量有司承奉惟恐不及間有亷彊
自守不事干媚者輙肆讒毁動得罪譴無以自明是以
使者所至有司公行貨賂剝下媚上有同交易夫小民
所積幾何而内外上下誅求如此今山東河南山西陜
西水旱相仍民至剝樹皮掘草根以食老㓜流移顛踣
道路賣妻鬻子以求茍活而京師聚集僧道萬餘人日
耗廩米百餘石此奪民食以養無用也至報効軍士朝
廷厚與糧賜及使就役乃驕傲横恣閒逰往來此皆姦
詭之人懼還原伍假此規避非真有報効之心也朝廷
歳令天下織錦鑄錢遣内官買馬外蕃所出常數千萬
而所取曾不能一二馬至雖多類皆駑下責民牧養騷
擾殊甚及至死傷輒令賠補馬戸貧困更鬻妻子此尤
害之大者漠北降人賜居室盛供帳意欲招其同類也
不知來者皆懐窺覘非真逺慕王化甘去鄉土宜於來
朝之後遣歸本國不必留為後日子孫患至宫觀禱祠
之事有國者所當深戒古人有言滛祀無福况事無益
以害有益蠧財妄費者乎凡此數事皆下失民心上違
天意怨讟之興實由於此夫奉天殿者所以朝犀臣發
號令古所謂明堂也而災首及焉非常之變也非省躬
責己大布恩澤改革政化疏滌天下窮困之人不能囘
上天譴怒前有監生生員以單丁告乞侍親因而獲罪
遣戍者此實有虧治體近者大赦法司執滯常條當赦
者常復拘繫並乞重加湔洗蠲除租賦一切勿征有司
百官全其廩禄㧞簡賢才申行薦舉官吏貪贓蠧政者
覈其罪而罷黜之則人心歡悅和氣可臻所以保安宗
社為國家千萬年無窮之基莫有大於此者矣且國家
所恃以長久者惟天命人心而天命常視人心為去留
今天意如此不宜勞民當還都南京奉謁陵廟告以災
變之故保養聖躬休息於無為毋聼小人之言復有所
興作以誤陛下於後也書奏不省時三殿初成帝方以
定都詔天下忽罹火災頗懼下詔求直言及言者多斥
時政帝不懌而大臣復希㫖詆言者帝於是𤼵怒謂言
事者謗訕下詔嚴禁之犯者不赦侍讀李時勉侍講羅
汝敬俱下獄御史鄭維桓何忠羅通徐瑢給事中柯暹
俱左官交阯惟緝與主事髙公望庻吉士楊復得無罪
是年冬緝進右庻子兼侍講明年九月卒於官緝博極
羣書居官勤慎清操如寒士子循宣徳中為翰林待詔
請贈父母帝諭吏部曰曩皇祖征沙漠朕守北京緝在
左右陳說皆正道良臣也其予之鄭維桓慈谿人永樂
十三年進士出知交阯南清州卒柯暹池州建徳人由
鄉舉出知交阯驩州累官浙江雲南按察使
弋謙代州人永樂九年進士除監察御史出按江西言
事忤㫖貶峽山知縣復坐事免歸仁宗在東宫素知謙
骨鯁及嗣位召為大理少卿直陳時政言官吏殘貪政
事多非洪武之舊及有司誅求無藝帝多採納既復言
五事詞太激帝乃不懌尚書呂震呉中侍郎呉廷用大
理卿虞謙等因劾謙誣罔都御史劉觀令中御史合糾
謙帝召楊士竒等言之士竒對曰謙不諳大體然心感
超擢恩欲圖報耳主聖則臣直惟陛下優容之帝乃不
罪謙然每見謙詞色甚厲士竒從容言陛下詔求直言
謙言不當觸怒外廷悚惕以言為戒今四方朝覲之臣
皆集闕下見謙如此將謂陛下不能容直言帝惕然曰
此固朕不能容亦吕震輩迎合以益朕過自今當置之
遂免謙朝參令専視司事未幾帝以言事者益少復召
士竒曰朕怒謙矯激過實耳朝臣遂月餘無言爾語諸
臣白朕心士竒曰臣空言不足信乞親降璽書遂令就
榻前書敕引過曰朕自即位以來臣民上章以數百計
未嘗不欣然聴納茍有不當不加譴訶羣臣所共知也
間者大理少卿弋謙所言多非實事羣臣迎合朕意交
章奏其賣直謙置諸法朕皆拒而不聴但免謙朝㕘而
自是以來言者益少今自去冬無雪春亦少雨隂陽愆
和必有其咎豈無可言而為臣者懐自全之計退而黙
黙何以為忠朕於謙一時不能含容未甞不自愧咎爾
羣臣勿以前事為戒於國家利弊政令未當者直言勿
諱謙朝㕘如故時中官採木四川貪横帝以謙清直命
往治之擢謙副都御史賜鈔以行遂罷採木之役宣徳
初交阯右布政戚遜以貪淫黜命謙往代王通棄交阯
謙亦論死正統初釋為民土木之變謙布衣走闕下薦
通及甯懋阮遷等十三人皆竒才可用衆議以通副石
亨謙請専任通事遂寢廷臣以謙負重名奏留之亦不
報景泰二年復至京疏薦通等不納罷歸未幾卒仁宗
性寛大容直言謙以故得無罪反責吕震等而黄驥言
西域事帝亦誚震而行其言驥全州人洪武中中鄉舉
為沙縣教諭永樂時擢禮科給事中常三使西域仁宗
初上疏言西域貢使多商人假托無賴小人投為從者乗
傳役人運貢物至京師賞賚優厚番人慕利貢無虚
月致民失業妨農比其使還多齎貨物車運至百餘輛
丁男不足役及婦女所至辱驛官鞭夫𨽻無敢與較者
乞敕陜西行都司惟哈宻諸國王遣使入貢者許令來
京止正副使得乗驛馬陜人庻少甦至西域所産惟馬
切邉需應就給甘肅軍士其碙砂梧桐鹻之類皆無益
國用請一切勿受則來者自稀浮費益省帝以示尚書
吕震且讓之曰驥甞奉使悉西事卿西人顧不悉邪驥
言是其即議行後遷右通政與李琦羅汝敬撫諭交阯
不辱命使還尋卒
黄澤閩縣人永樂十年進士擢河南左參政南陽多流
民拊循使復業常率丁役至北京周恤備至久之調湖
廣仁宗即位入覲言時政多見采宣宗立下詔求言澤
上疏言正心恤民敬天納諌練兵重農止貢獻明賞罰
逺嬖倖汰冗官十事其言逺嬖倖曰刑餘之人其情幽
隂其慮險譎大姦似忠大詐似信大巧似愚一與之親
如飲醇酒不知其醉如噬丼腊不知其毒寵之甚易逺
之甚難是以古者宦寺不使典兵干政所以防患於未
萌也涓涓弗塞將為江河此輩宜一切疎逺勿使用事
漢唐己事彰彰可監當成祖時宦官稍稍用事宣宗寖
以親幸澤於十事中此為尤切帝雖嘉歎不能用也其
後設内書堂而中人多通書曉文義宦寺之盛自宣宗
始宣徳三年擢浙江布政使復上言平陽麗水等七縣
銀冶宜罷并請盡罷諸坑冶語甚切帝歎息曰民困若
此朕何由知遣官驗視酌議以聞澤在官有政績然多
暴怒鹽運使丁鎡不避道撻之為所奏巡按御史馬謹
亦劾澤九載秩滿自出行縣歛白金三千兩償官物且
越境過家遂逮下獄正統六年黜為民初澤奏金華台
州戸口較洪武時耗減而歳造弓箭如舊乞減免下部
議得允而澤已罷官踰月矣孔友諒長洲人永樂十六
年進士改庻吉士出知雙流縣宣宗初上言六事一曰
守令親民之官古者不拘資格必得其人不限歳月使
盡其力今居職者多不知撫字之方而亷幹得民心者
又遷調不常差遣不一或因小事連累朝夕營治往來
道路日不暇給乞敕吏部擇才望素優及歴久京官者
任之諭戒上司毋擅差遣假以歳月責成治劾至逺缺
佐貮多經裁減獨員居職或遇事赴京多委雜職署事
因循茍且政令無常民不知畏今後路逺之缺常留一
正員任事不得擅離庻法有常守二曰科舉所以求賢
必名實相副非徒誇多而已今秋闈取士動一二百人
弊既多端僥倖過半㑹試下第十常八九其登第者實
行或乖請於開科之歳詳核諸生行履孝弟忠信學業
優贍者乃許入試庻浮薄不致濫收而國家得真才之
用三曰禄以養亷禄入過薄則生事不給國朝制禄之
典視前代為薄今京官及方面官稍増俸禄其餘大小
官自折鈔外月不過米二石不足食數人仰事俯育與
道路往來費安所取資貪者放利行私亷者終窶莫訴
請勅户部勘實天下糧儲以歳支之餘量增官俸仍令
内外風憲官採訪亷潔吏重加旌賞則亷者知勸貪者
知戒四曰古者賦役量土宜驗丁口不責所無不盡
所有今自常賦外復有和買採辦諸事自朝廷視之不
過令有司支官錢平買而無賴之輩關通吏胥壟斷貨
物巧立辨驗折耗之名科取數倍姦弊百端乞盡停採
買減諸不急務則國賦有常民無科擾其二事言汰冗
員任風憲言者多及之不具載宣徳八年命吏部擇外
官有文學者六十八人試之得友諒及進士胡端禎等
七人悉令辦事六科居二年皆授給事中惟友諒未授
官而卒
范濟元進士洪武中以文學舉為廣信知府坐累謫戍
興州宣宗即位濟年八十餘矣詣闕言八事其一曰楮
幣之法昉於漢唐元造元統交鈔後又造中統鈔久而
物重鈔輕公私俱敝乃造至元鈔與中統鈔兼行子母
相權新陳通用又令民間以昏鈔赴平凖庫中統鈔五
貫得換至元鈔一貫又其法日造萬錠共計官吏俸稍
内府供用若干天下正稅雜課若干歛𤼵有方周流不
滯以故久而通行太祖皇帝造大明寳鈔以鈔一貫當
白金一兩民歡趨之迄今五十餘年其法稍弊亦由物
重鈔輕所致願陛下因時變通重造寳鈔一凖洪武初
制使新舊兼行取元時所造之數而增損之審國家度
支之數而權衡之俾鈔少而物多鈔重而物輕嚴偽造
之條開倒換之法推陳出新無耗無阻則鈔法流通永
逺無弊其二曰備邊之道守險為要若朔州大同開平
宣府太寧乃京師之籓垣邉徼之門戸土可耕城可守
宜盛兵防禦廣開屯田修治城堡謹烽火明斥堠毋貪
小利毋輕逺求堅壁清野使無所得俟其憊而擊之得
利則止毋窮追深入此守邉大要也其三曰兵不在多
在於堪戰比者多𤼵為事官吏人民充軍塞上非白面
書生則老弱病廢遇有征行有力者得免貧弱者備數
噐械不完糗糧不具望風股栗安能效死今宜選其壯
勇勤加訓練餘但令乗城擊柝趨走牙門庻幾各得其
用其四曰民病莫甚於勾軍衛所差官至六七員百户
差軍旗亦二三人皆有力交結及畏避征調之徒重賄
得遣既至州縣擅作威福廹脅里甲恣為姦私無丁之
家誅求不已有丁之戸詐稱死亡託故留滯久而不還
及還則以所得財物徧賄官吏朦朧具覆究其所取之
丁十不得一欲軍無缺伍難矣自今軍士有故令各衛
報都督府及兵部府部諜布政按察司令府州縣凖籍
貫姓名勾取送衛則差人騷擾之弊自絶其五曰洪武
中令軍士七分屯田三分守城最為善策比者調度日
繁興造日廣虚有屯種之名田多荒蕪兼養馬採草伐
薪燒炭雜役旁午兵力焉得不疲農業焉得不廢願敕
邉將課卒墾荒限以頃畝官給牛種稽其勤惰明賞罸
以示勸懲則塞下田可盡懇轉餉益紓諸邊富實計無
便於此者其六曰學校者風化之源人材所自出貴明
體適用非徒較文藝而已也洪武中妙選師儒教養甚
備人材彬彬可觀邇來士習委靡立志不𢎞執莭不固
平居無剛方正大之氣安望其立朝為名公卿哉宜選
良士為郡縣學官擇民間子弟性行端謹者為生徒訓
以經史勉以節行俟其有成貢於國學磨礱砥礪使其
氣充志定卓然成材然後舉而用之以任天下國家事
無難矣其七曰兵者凶噐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漢髙祖
解平城之圍未聞蕭曹勸以復讎唐太宗禦突厥於便
橋未聞房杜勸以報怨古英君良相不欲疲民力以誇
武功計慮逺矣洪武初甞赫然命將欲清沙漠既以餽
運不繼旋即班師遂撤東勝衛於大同塞山西陽武谷
口選將練兵扼險以待内修政教外嚴邉備廣屯田興
學校罪貪吏徙頑民不數年間多爾濟巴勒獻女巴延
特穆爾鼐爾布哈等相繼擒獲納克楚亦降此専務内
治不勤逺畧之明效也伏望逺鍳漢唐近法太祖母以
窮兵黷武為快毋以犁庭掃穴為功棄捐不毛之地休
養冠帶之民俾竭力於田桑盡心於庠序邊塞絶傷痍
之苦閭里絶呻吟之聲將無倖功士無夭閼逺人自服
荒外自歸國祚靈長於萬年矣其八曰官不在衆在乎
得人國家承大亂後因時損益以府為州以州為縣繼
又裁併小縣之糧不及俸者量民數以設官民多者縣
設丞簿少者知縣典史而已其時官無廢事民不愁勞
今籓臬二司及府州縣官視洪武中再倍政愈不理民
愈不寧姦弊叢生詐偽滋起甚有官不能聴斷吏不諳
文移乃容留書冩之人在官影射賄賂公行獄訟淹滯
皆官冗吏濫所致也望斷自宸衷凡内外官吏並依洪
武中員額冗濫者悉汰則天工無曠庻績咸熙而天下
大治矣奏上命廷臣議之尚書吕震以為文辭冗長且
事多已行不足采帝曰所言甚有學識多契朕心當察
其素履以聞震乃言濟故元進士曾守郡坐事戍邉帝
曰惜哉斯人令久淹行伍今猶足用震曰年老矣帝曰
國家用人正須老成但不宜任以繁劇乃以濟為儒學
訓𨗳
聊讓蘭州人肅府儀衛司餘丁也好學有志尚明習時
務景帝嗣位懲王振䝉蔽大闢言路吏民皆得上書言
事景泰元年六月讓詣闕陳數事其畧曰邇歳土木繁
興異端盛起番僧絡驛汚吏縱横相臣不正其非御史
不劾其罪上下䝉蔽民生凋瘵狡㓂犯邉上皇播越陛
下枕戈甞膽之秋可不㧞賢舉能一新政治乎昔宗岳
為將敵國不敢呼名韓范鎮邉西賊聞之破膽司馬光
居相位强隣戒勿犯邉今文武大臣之有威名徳望者
宜使典樞要且延訪智術才能之士布滿朝廷則額森
必畏服而上皇可指日還矣大臣陽也宦寺隂也君子
陽也小人隂也近日食地震隂盛陽㣲謫見天地望陛
下總攬乾綱抑宦寺使不得預政遏小人俾不得居位
則隂陽順而天變弭矣天下治亂在君心邪正田獵是
娯宫室是侈宦寺是狎三者有一足蠱君心願陛下涵
養克治多接賢士大夫少親宦官宫妾自能革奢靡戒
逰佚而心無不正矣堯立謗木恐人不言所以聖秦除
諡法恐人議己所以亡陛下廣從諌之量旌直言之臣
則國家利弊閭閻休戚臣下無所顧忌而言無不盡矣
蘇子曰平居無犯顔敢諫之臣則臨難必無仗節死義
之士願陛下恒念是言而審察之書奏帝頗嘉納之後
四年讓登進士官知縣卒景泰二年監生郭佑亦上書
言兵事畧曰逆㓂犯順上皇䝉塵此千古非常之變百
世必報之讎也今使臣之來動以數千務驕蹇責望於
我而我乃隠忍姑息致賊勢日張我氣日索求和與和
求戰與戰是和戰之權不在我而在賊也願陛下結人
心親賢良以固國本廣儲蓄練將士以壯國氣正分定
名裁之以義如桀驁侵軼則提兵問罪使大漠之南不
敢有匹馬闌入乃可保百年無虞不然西北力罷東南
財竭不能一日安枕矣昨以國用耗乏謀國大臣欲紓
一時之急令民納粟者賜冠帶今軍旅稍寧行之如故
農工商販之徒不較賢愚惟財是授驕親戚誇鄉里長
非分之邪心贜汚吏罷退為民欲掩閭黨之耻納粟納
草冠帶而歸前以冐貨去職今以輸貨得官何以禁貪
殘重名爵况天下統一藏富在民未至大不得已而舉
措如此是以空乏啟㓂心也章下廷議格不行又有胡
仲倫者雲南鹽課提舉司吏目也縁事入都㑹上皇北
狩額森欲妻以妹上皇因遣廣寧伯劉安入言於帝仲
倫上疏爭之言今日事不可屈者有七降萬乗之尊與
諧婚媾一也敵假和議使我無備二也必欲為姻驕尊
自大三也索金帛使我坐困四也以送駕為名乗機入
犯五也逼上皇手詔誘取邉城六也欲求山後之地七
也稍從其一大事去矣曩上皇在位王振専權忠諫者
死鯁直者戍君子見斥小人驟遷章奏多決中㫖黒白
混淆邪正倒置閩浙之㓂方殷衛拉特之釁大作陛下
宜親賢逺姦信賞必罰通上情達下志賣國之姦無所
投隙倉卒之變末由發機朝廷自此尊天下自此安矣
帝嘉納焉又有華敏者南京錦衣衛軍餘也意氣慷慨
讀書通大義憤王振亂國與儕輩言輒裂眥怒詈景泰
三年九月上書曰近年來内官袁琦唐受喜寧王振専
權害政致國事傾危望陛下防㣲杜漸總攬權綱為子
孫萬世法不然恐禍稔蕭墻曹節候覽之害復見於今
日臣雖賤陋不勝痛哭流涕謹以虐軍害民十事為陛
下痛切言之内官家積金銀珠玉累室兼籯從何而至
非内盗府藏則外脧民膏害一也怙勢矜寵占公侯邸
舍興作工役勞擾軍民害二也家人外親皆市井無籍
之子縱横豪悍任意作奸納粟補官貴賤淆雜害三也
建造佛寺耗費不貲營一己之私破萬家之産害四也
廣置田莊不入賦稅寄户郡縣不受征徭阡陌連亘而
民無立錐害五也家人中鹽虚占引數轉而售人倍支
鉅萬壊國家法豪奪商利害六也奏求塌房邀接商旅
倚勢賒買恃强不償行賈坐敝莫敢誰何害七也賣放
軍匠名為伴當俾辦月錢致内府監局營作乏人工役
煩重兵力不足害八也家人貿置物料所司畏懼以一
科十虧官損民害九也監作所至非法酷刑軍匠塗炭
不勝怨酷害十也章下禮部寢不行又有賈斌者商河
人山西都司令史也亦疏言宦官之害引漢桓帝唐文
宗宋徽欽為戒且獻所輯忠義集四卷採史傳所記直
諫盡忠守節之士而宦官恃寵蠧政可為鑒戒者附焉
乞命工刋布禮部以其言當乞垂鑒納不必刋行帝報
聞
左鼎字周噐永新人正統七年進士明年都御史王文
以御史多闕請㑹吏部於進士選補帝從之尚書王直
考鼎及白圭等十餘人曉諳刑名皆授御史而鼎得南
京尋改北巡按山西時英宗北狩兵荒洊臻請蠲太原
諸府稅糧停大同轉餉夫以蘇其困額森請和抗言不
可尋以山東河南饑遣鼎巡視民賴以安律官吏故勘
平人致死者抵罪時以給事中于泰言悉得寛貰鼎言
小民無知情貸可也官吏深文巧詆與故殺何異法者
天下之公不可意為輕重自是論如律景泰四年疏言
衛拉特變作將士無用由軍政不立謂必痛懲前弊今
又五年矣貂蟬盈座悉屬公侯鞍馬塞途莫非將帥民
財歳耗國帑日虚以天下之大土地兵甲之衆曽不能
振揚威武則軍政仍未立也昔太祖定律令至太宗暫
許有罪者贖蓋權宜也乃法吏拘牽沿為成例官吏受
枉法財悉得減贖骫骳如此復何顧憚哉國初建官有
常近始因事增設主事每司二人今有增至十人者矣
御史六十人今則百餘人矣甚至一部有兩尚書侍郎
亦倍常額都御史以數十計此京官之冗也外則増設
撫民管屯官如河南參議一二而為四僉事益三而為
七此外官之冗也天下布按二司各十餘人乃歳遣御
史巡視復遣大臣巡撫鎮守夫今之巡撫鎮守即曩之
方面御史也為方面御史則合衆人之長而不足為巡
撫鎮守則任一人之智而有餘有是理邪至御史遷轉
太驟當以六年為率令其通達政事然後可以治人巡
按所係尤重毋使初任之員漫然甞試其餘百執事皆
當慎擇而久任之帝頗嘉納未幾復言國家承平數十
年公私之積未充一遇軍興抑配横徴鬻官市爵率行
衰世茍且之政此司邦計者過也臣請痛抑末技嚴禁
逰惰斥異端使歸南畝裁冗員以省虚縻開屯田而實
邊料士伍而紓饟寺觀營造供佛飯僧以及不急之工
無益之費悉行停罷専以務農重粟為本而躬行節儉
以先之然後可阜民而裕國也倘忽不加務任棓克聚
歛之臣行朝三暮四之術民力已盡而征發無已民財
已竭而賦歛日増茍紓目前之急不恤意外之虞臣竊
懼焉章下戸部尚書金濓請解職帝不許鼎言亦不盡
行踰月以災異偕同官陳救弊恤民七事未言大臣不
乏奸囘宜黜罷其尤用清政本帝善其言下詔甄别而
大臣辭職並慰留給事中林聰請明諭鼎等指實劾奏
鼎聰等乃共諭吏部尚書何文淵刑部尚書俞士悅工
部侍郎張敏通政使李錫不職狀錫罷文淵致仕鼎居
官清勤卓有聲譽御史練綱以敢言名而鼎尤善為章
奏京師語曰左鼎手練綱口自公卿以下咸憚之鼎出
為廣東石參政㑹英宗復位以郭登言召為左僉都御
史踰年卒練綱字從道長洲人祖則成洪武時御史綱
舉鄉試入國子監歴事都察院郕王監國上中興八䇿
額森將入犯復言和議不可就南遷不可從有持此議
者宜立誅安危所倚惟于謙石亨當主中軍而分遣大
臣守九門擇親王忠孝著聞者令同守臣勤王檄陜西
守將調番兵入衛帝悉從之綱有材辨急功名都御史
陳鎰尚書俞士悅皆綱同里念綱數陳時政有聲且畏
其口遂薦之授御史景泰改元上時政五事巡視兩淮
鹽政駙馬都尉趙輝侵利劾奏之三年冬偕同官應詔
陳八事竝允行亡何復偕同官上言吏部推選不公任
情髙下請置尚書何文淵右侍郎項文曜於理尚書王
直左侍郎俞山素行本端為文曜等所罔均宜按問帝
雖不罪終以綱等為直明年命出贊延綏軍務自陳名
輕責重乞授僉都御史帝曰遷官可自求耶遂寢其命
初京師戒嚴募四方民壯分營訓練歳乆多逃或赴操
不如期廷議編之尺籍綱等言召募之初激以忠義許
事定罷遣今展轉輪操已孤所望况其逃亡實迫寒餒
豈可遽著軍籍邉方多故倘更召募誰復應之詔即除
前令五年巡按福建與按察使楊珏互訐俱下吏謫珏
黄州知府綱邠州判官久之卒
曹凱字宗元益都人正統十年進士授刑科給事中磊
落多壯節英宗北征諌甚力且曰今日之勢大異澶淵
彼文武忠勇士馬勁悍今中貴竊權人心玩愒此輩不
惟以陛下為孤注即懐愍徽欽亦何暇恤帝不從乘輿
果䧟凱痛哭竟日聲徹禁庭與王竑共撃馬順至死景
泰中遷左給事中林聰劾何文淵周旋詔宥之凱上殿
力諍二人遂下吏時令輸豆得補官凱爭曰近例輸豆
四千石以上授指揮彼受禄十餘年費已儻矣乃令之
世襲是以生民膏血養無功子孫而彼取息長無窮也
有功者必相謂曰吾以捐軀獲此彼以輸豆亦獲此是
朝廷以我軀命等於荏菽其誰不解體乞自今惟令帶
俸不得任事傳襲文職則止原籍帶俸帝以為然命已
授者如故未授者悉如凱議福建巡按許仕達與侍郎
薛希璉相訐命凱往勘用薦擢浙江右㕘政時諸衛武
職役軍辦納月錢至四千五百餘人以凱言禁止鎮守
都督李信擅募民為軍縻餉萬餘石凱劾奏之信雖獲
宥諸助信募軍者咸獲罪在浙數年聲甚著初凱為給
事常劾武清侯石亨亨得志修前憾謫凱衛經歴卒許
仕達歙人正統十年進士擢御史景泰元年四月上疏
言災沴數見請帝痛自修省帝深納之未幾復請於經
筵之餘日延儒臣講論經史帝亦優詔襃答巡按福建
劾鎮守中官廖秀下之獄秀訐仕達下鎮守侍郎薛希
璉等亷問㑹仕達亦劾希璉貪縱乃命凱及御史王豪
往勘還奏兩人互有虚實而耆老數千人乞留仕達給
事中林聰閩人也亦為仕達言乃命留任且敕希璉勿
搆郤仕達厲風紀執漳州知府馬嗣宗送京師大理寺
劾其擅執帝以執贓吏不問期滿當代耆老詣闕請留
不許未幾即以為福建左参政天順中歴山東貴州左
右布政使
劉煒字有融慈谿人正統四年進士授南京刑科給事
中副都御史周銓以私憾撻御史諸御史范霖楊永與
尚禠等十人共劾銓煒與同官盧祥等復劾之銓下詔
獄亦訐霖永及煒祥等王振素恚言官盡逮下詔獄霖
永坐絞後減死他御史或戍或謫煒祥事白留任而銓
已先瘐死煒累進都給事中景泰四年户部以邉儲不
足奏令罷退官非贓罪者輸米二十石給之誥敕煒等
言考退之官多有罷軟酷虐荒溺酒色亷耻不立者非
止贓罪已也賜之誥敕以何為辭若但襃其納米則是
朝廷誥敕止直米二十石何以示天下後世此由尚書
金濓不識大體有此謬舉帝立為己之山東歳歉户部
以尚書沈翼習其地民瘼請令往賑及往初無方畧煒
因劾翼且言其地已有尚書薛希璉少卿張固鎮撫又
有侍郎鄒幹都御史王竑振濟而復益之以翼所謂十
羊九牧乞還翼南京戸部而専以命希璉等從之平江
侯陳豫鎮臨清事多違制煒劾之豫被責讓明年都督
黄&KR0939;以易儲議得帝眷奏求霸州武清縣地煒等抗章
言&KR0939;本蠻獠俱䝉重任怙寵妄干乞地六七十里豈盡
無主者請正其罪帝宥&KR0939;遣戸部主事黄岡謝㫤往勘
還奏果民産戸部再請罪&KR0939;帝卒宥焉㫤官至貴州巡
撫以清慎稱煒天順初出為雲南叅政改廣東分守惠
潮二府潮有巨㓂招之不服㑹兵進𠞰誅其魁改涖南
韶㑹大軍征兩廣以勞瘁卒官尚褫字景福羅山人正
統四年進士除行人上書請毋囚繋大臣擢南御史以
劾周銓下獄與他御史皆謫驛丞得雲南虚仁驛景泰
五年冬因災異上書陳數事中言忠直之士冒死陳言
執政者格以條例輕則報罷重則中傷是言路雖開猶
未開也釋教盛行誘煽聾俗由掌邦禮者畏王振勢度
僧多至此宜盡勒歸農章下禮部尚書胡濙惡其刺己
悉格不行量移豐城知縣為邑豪誣搆繋獄尋得釋成
化初大臣㑹薦擢湖廣僉事初有詔荆襄流民許所在
附籍都御史頂忠復遣還鄉督甚急多道死褫憫之陳
牒巡撫呉琛請進士琛以報忠忠怒劾褫中朝知其意
在䘏民卒申令流民聴附籍不願乃遣還鄉褫為僉事
十年所司上其治行賜誥旌異致仕卒
單宇字時泰臨川人正統四年進士除嵊縣知縣馭吏
嚴吏欲誣奏宇宇以聞坐不并上吏奏逮下獄事白調
諸暨遭䘮服除待銓京師適英宗北狩宇憤中官監軍
諸將不得専進止致䘮師疏請盡罷之以重將權景帝
不納初王振佞佛請帝歳一度僧其所修大興隆寺日
役萬人縻帑數十萬閎麗冠京都英宗為賜號第一叢
林命僧大作佛事躬自臨幸以故釋教益熾至是宇上
書言前代人君尊奉佛氏卒致禍亂近男女出家累百
千萬不耕不織蠶食民間營搆寺宇徧滿京邑所費不
可勝紀請撤木石以建軍營銷銅鐡以鑄兵仗罷遣僧
尼歸之民俗庻皇風清穆異教不行疏入為廷議所格
復知侯官而咸陽姚顯以鄉舉入國學亦上言曩者修
治大興隆寺窮極壯麗又奉僧楊某為上師儀從侔王
者食膏粱被組繡藐萬乘若弟子今上皇被留賊庭乞
令前赴衛拉特化諭額森誠能奉駕南還庻見䕶國之
力不然佛不足信彰彰矣當景泰時廷臣諌事佛者甚
衆帝卒不能從而中官興安最用事佞佛甚於振請帝
建大隆福寺嚴壯與興隆並四年三月寺成帝剋期臨
幸河東鹽運判官濟寧楊浩切諌乃止宇好學有文名
三為縣咸以慈惠聞居侯官久之卒顯後為齊東知縣移
武城公亷剛正用巡撫翁世資薦擢太僕丞浩初以鄉
舉入國學除官未行遂抗疏聲譽籍甚累官右副都御
史巡撫延綏
張昭不知何許人天順初為忠義前衛吏英宗復辟甫
數月欲遣都指揮馬雲等使西洋廷臣莫敢諌昭聞之
上疏曰安内救民國家之急務慕外勤逺朝廷之末策
漢光武閉關謝西域唐太宗不受康國内附皆深知本
計者也今畿輔山東仍歳災歉小民絶食逃竄妻子衣
不蔽體被薦裹席鬻子女無售者家室不相完轉死溝
壑未及埋瘞已成市臠此可為痛哭者也望陛下用和
番之費益以府庫之財急遣使賑䘏庻饑民可救奏下
公卿博議言雲等已罷遣宜籍記所市物俟命帝命姑
已之天順三年秋建安老人賀煬亦上書論時事言今
銓授縣令多年老監生逮滿九載年幾七十茍且貪汚
宜擇年富有才能者其下僚及山林抱徳士亦當推舉
景泰朝録先賢顔孟程朱子孫授以翰林博士俾之奉
祀然有官無禄宜頒給以昭崇儒之意黄幹劉爚蔡沈
真徳秀配祠朱子亦景泰間從僉事吕昌之請然未入
祝辭宜増補預備義倉本以振貧民乃豪猾多冒支不
償致廩庾空虚乞令出粟義民各疏里内饑民同有司
散放未幾又言朝廷建學立師將以陶鎔士類而師儒
鮮積學草野小夫夤縁津要初解兎園之冊已厠鶚薦
之羣及受職泮林猥𤨏貪饕要求百故而授業解惑莫
措一詞生徒亦往往玩愒歳月挑撻城闕待次循資濫
升太學侵尋老耋倖博一官但厪身家之謀無復功名
之念及今不嚴甄選人材日陋士習日非矣帝善其言
下所司行之
髙瑶字庭堅閩縣人由鄉舉為荆門州學訓𨗳成化三
年五月抗疏陳十事其一言正統己巳之變先帝北狩
陛下方在東宫宗社危如一髪使非郕王繼統國有長
君則禍亂何由平鑾輿何由返六七年間海宇寧諡元
元樂業厥功不細迨先帝復辟貪天功者遂加厚誣使
不得正其終節惠隮祀未稱典禮望特敕禮官集議追
加廟號盡親親之恩章下廷議久不決至十二月始奏
追崇廟號非臣下敢擅議惟陛下裁決而左庻子黎淳
力爭謂不當復且言瑶此言有死罪二一誣先帝為不
明一䧟陛下於不孝臣以謂瑶此舉非欲尊郕王特為
羣邪進用階必有小人主之者帝曰景泰往過朕未甞
介意豈臣子所當言淳為此奏欲獻謟希恩耶議遂寢
然帝終感瑶言久之竟復郕王帝號瑶後知番禺縣多
異政𤼵中官韋眷通番事沒其貲鉅萬於官眷憾甚誣
奏於朝瑶及布政使陳選俱被逮士民泣送者塞道瑶
竟謫戍永州釋還卒黎淳華容人天順元年進士第一
官至南京禮部尚書頗有名譽其與瑶爭郕王廟號也
専欲阿憲宗意至以昌邑更始比景帝為士論所薄當
成化時言路大阻給事御史多獲譴惟瑶以卑官建危
議卒無罪時皆稱帝盛徳云又有虎臣者麟逰人成化
中貢入太學上言天下士大夫過先聖廟宜下輿馬從
之省親歸㑹陜西大饑巡撫鄭時將請振臣齎奏行陳
饑歉狀詞激切大獲振貸已上言臣鄉比歳災傷人相
食由長吏貪殘賦役失均請敕有司審民户編三等以
定科徭從之孝宗踐阼將建棕棚萬嵗山備登眺臣抗
疏切諫祭酒費誾懼禍及鋃鐺縶臣堂樹下俄官校宣
臣至左順門傳㫖慰諭曰若言是棕棚已毁矣誾大慚
臣名遂聞都下頃之命授七品官乃以為雲南&KR1095;嘉知
縣卒官
贊曰明自太祖開基廣闢言路中外臣寮建言不拘所
職草野㣲賤奏章咸得上聞沿及宣英流風未替雖升
平日久堂陛深嚴而逢掖布衣刀筆掾吏抱關之冗吏
荷戈之戍卒朝陳封事夕達帝閽採納者庸顯其身報
罷者亦不之罪若仁宗之復弋謙朝㕘引咎自責即懸
鞀設鐸復何以加以此為招宜乎忼慷𤼵憤之徒扼腕
而談世務也英景之際實録所載不可勝書今掇其著
者列於篇迨憲宗季年閹尹擅朝事勢屢變别自為卷
得有考焉
明史卷一百六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