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明史
欽定四庫全書
明史卷一百七十
大學士張廷玉等奉 敕修
列傳第五十八
于 謙
于謙字廷益錢塘人生七嵗有僧竒之曰他日救時宰
相也舉永樂十九年進士宣徳初授御史奏對音吐鴻
暢帝為傾聴顧佐為都御史待寮屬甚嚴獨下謙以為
才勝己也扈蹕樂安髙煦出降帝命謙口數其罪謙正
詞嶄嶄聲色震厲髙煦伏地戰慄稱萬死帝大悦師還
賞賚與諸大臣等出按江西雪寃囚數百疏奏陜西諸
處官校為民害詔遣御史捕之帝知謙可大任㑹増設
各部右侍郎為直省廵撫乃手書謙名授吏部超遷兵
部右侍郎廵撫河南山西謙至官輕騎偏厯所部延訪
父老察時事所宜興革即具疏言之一嵗凡數上小有
水早輙上聞宣徳六年疏言今河南山西積榖各數百
萬請以每嵗三月令府州縣報缺食下户隨分支給先
菽秫次黍麥次稻俟秋成償官而免其老疾及貧不能
償者州縣吏秩滿當遷預備糧有未足不聴離任仍令
風憲官以時稽察詔行之河南近河處時有衝決謙令
厚築隄障計里置亭亭有長責以督率修繕並令種樹
鑿井榆栁夾路道無渴者大同孤懸塞外按山西者不
及至奏别設御史治之盡奪鎮將私墾田為官屯以資
邊用恵威流行太行伏盗皆避匿在官九年遷左侍郎
食二品俸初三楊在政府雅重謙謙所奏朝上夕報可
皆三楊主持而謙每議事京師空槖以入諸權貴人不
能無望正統六年入朝時太監王振方用事適有御史
姓名類謙者嘗忤振因謙疏薦參政王来孫原貞自代
通政使李錫阿振指劾謙以久不遷怨望擅舉人自代
下法司論死繋獄三月已而振知其誤得釋左遷大理
寺少卿山西河南吏民伏闕上書請留謙者以千數周
晉諸王亦言之乃復命謙巡撫時山東陜西流民就食
河南者二十餘萬謙請發河南懐慶二府積粟以振又
奏令布政司年富安集其衆授田給牛種使里老司察
之前後在任十九年丁内外艱皆令歸治䘮旋起復十
三年以兵部左侍郎召明年秋額森大入宼王振挾帝
親征謙與尚書鄺埜極諌不聴埜從治兵留謙理部事
及駕䧟土木京師大震衆莫知所為郕王監國命羣臣
議戰守侍講徐珵言星象有變當南遷謙厲聲曰言南
遷者可斬也京師天下根本一動則大事去矣獨不見
宋南渡事乎王是其言守議乃定時京師勁甲精騎皆
䧟没所餘疲卒不及十萬人心震恐上下無固志謙請
王檄取兩京河南備操軍山東及南京沿海備倭軍江
北及北京諸府運糧軍亟赴京師以次經畫部署人心
稍安即遷本部尚書郕王方攝朝廷臣請族誅王振而
振黨馬順者輒叱言官於是給事中王竑廷撃順衆隨
之朝班大亂衛卒聲洶洶王懼欲起謙排衆直前掖王
止且啟王宣諭曰順等罪當死勿論衆乃定謙袍袖為
之盡裂退出左掖門吏部尚書王直執謙手歎曰國家
正頼公耳今日雖百王直何能為當是時上下皆倚重
謙謙亦毅然以社稷安危為己任初大臣憂國無主太
子方幼㓂且至請皇太后立郕王王驚謝至冄謙颺言
曰臣等誠憂國家非為私計王乃受命九月景帝立謙
入對慷慨泣奏曰宼得志要留大駕勢必輕中國長驅
而南請飭諸邉守臣協力防遏京營兵械且盡宜亟分
道募民兵令工部繕噐甲遣都督孫鏜衛頴張軏張儀
雷通分兵守九門要地列營郭外都御史楊善給事中
王竑參之徙附郭居民入城通州積糧令官軍自詣闕
支以贏米為之直毋棄以資敵文臣如軒輗者宜用為
廵撫武臣如石亨楊洪栁漙者宜用為将帥至軍旅之
事臣身當之不效則治臣罪帝深納之十月敕謙提督
各營軍馬而額森挾上皇破紫荆闗直入窺京師石亨
議歛兵堅璧老之謙不可曰奈何示弱使敵益輕我亟
分遣諸將率師二十二萬列陣九門外都督陶瑾安定
門廣寜伯劉安東直門武進伯朱瑛朝陽門都督劉聚
西直門鎮逺侯顧興祖阜成門都指揮李端正陽門都
督劉得新崇文門都指揮湯節宣武門而謙自與石亨
率副總兵范廣武興陳徳勝門外當額森以部事付侍
郎吳寕悉閉諸城門身自督戰下令臨陣将不顧軍先
退者斬其将軍不顧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於是將士
知必死皆用命副總兵髙禮毛福夀却敵彰義門北禽
其長一人帝喜令謙選精兵屯敎塲以便調用復命太
監興安李永昌同謙理軍務初額森深入視京城可旦
夕下及見官軍嚴陣待意稍沮叛閹喜寜嗾使邀大臣
迎駕索金帛以萬萬計復邀謙及王直胡濚等出議帝
不許額森氣益沮庚申冦窺徳勝門謙令亨設伏空舍
遣數騎誘敵敵以萬騎來薄副總兵范廣發火噐伏起
齊撃之額森弟博羅平章茂諾海中礟死㓂轉至西直
門都督孫鏜禦之亨亦分兵至宼引退副總兵武興撃
宼彰義門與都督王敬挫其前鋒宼且却而内官數百
騎欲爭功躍馬競前陣亂興被流矢死宼逐至土城居
見升屋號呼投磚石撃宼譁聲動天王竑及福壽援至
宼乃却相持五日額森邀請既不應戰又不利知終弗
可得志又聞勤王師且至恐斷其歸路遂擁上皇由良
鄉西去謙調諸将追擊至闗而還論功加謙少保總督
軍務謙曰四郊多壘卿大夫之恥也敢邀功賞哉固辭
不允乃益兵守真保涿易諸府州請以大臣鎮山西防
宼南侵景秦九年正月總兵朱謙奏敵二萬攻圍萬全
敕范廣充總兵官禦之已而宼退謙請即駐兵居庸㓂
來則出闗剿殺退則就糧京師大同叅將許貴奏迤北
有三人至鎮欲朝廷遣使講和謙曰前遣指揮季鐸岳
謙徃而額森隨入㓂繼遣通政王復少卿趙榮不見上
皇而還和不足恃明矣况我與彼不共戴天理固不可
和萬一和而彼肆無厭之求從之則坐敝不從則生變
勢亦不得和貴為介胄臣而恇怯如此何以敵愾法當
誅移檄切責自是邉將人人主戰守無敢言和者初額
森多所要挾皆以喜寜為謀主上皇乃紿寜至邉宻敕
擒之謙又計授王偉請誅間者小田兒且因諜用間請
釋忠勇伯巴爾台家許以封爵使隂圖之額森始有歸
上皇意遣使通欵京師稍觧嚴謙上言南京重地撫輯
湏人中原多流民設遇嵗荒嘯聚可虞乞敕内外守備
及各廵撫加意整餙防患未然召還所遣召募文武官
及鎮守中官在内地者於時八月上皇北狩且一年矣
額森見中國無釁滋欲乞和使者頻至請歸上皇大臣
王直等議遣使奉迎帝不悦曰朕本不欲登大位當時
見推實出卿等謙從容曰天位已定寜復有他顧理當
速奉迎耳萬一彼果懐詐我有辭矣帝顧而改容曰從
汝從汝先後遣李實楊善徃卒奉上皇歸謙力也上皇
既歸衛拉特復請朝貢先是貢使不過百人正統十三
年至三千餘賞賚不饜遂入宼及是又遣使三千來朝
謙請列兵居庸闗備不虞京師盛陳兵宴之因言和議
難恃條上安邉三䇿請敕大同宣府永平山海遼東各
路總兵官増修備禦京兵分𨽻五軍神機三千諸營雖
各有總兵不相統一請擇精鋭十五萬分十營團操團
營之制自此始具兵志中衛拉特入貢每擕故所掠人
口至謙必奏酬其使前後贖還數百人初永樂中降
人安置近畿甚衆額森入㓂多為内應謙謀散遣之因
西南用兵毎有征行輒選其精騎厚資以徃已更遣
其妻子内患以息楊洪自獨石入衛八城悉以委㓂謙
使都督孫安以輕騎出龍門闗據之募民屯田且戰且
守八城遂復貴州苗未平何文淵議罷二司專設都司
以大將鎮之謙曰不設二司是棄之也議乃寢謙以上
雖還國恥未雪㑹額森與托克托布哈搆怨請乘間發
兵身徃討之以復前仇除邉患帝不許謙之為兵部也
額森勢方張福建鄧荗七浙江葉宗留廣東黄蕭飬各
擁衆僭號湖廣貴州廣西猺獞苖獠所至蜂起前後征
調皆謙獨運當軍馬倥偬變在俄頃謙目視指屈口具
章奏悉合機宜僚吏受成相顧駭服號令明審雖勲臣
宿將小不中律郎請㫖切責片紙行萬里外靡不惕息
其才畧開敏精神周至一時無與比至性過人憂國忘
身上皇雖歸口不言功東宫既易命兼宮僚者支二俸
諸臣皆辭謙獨辭至再自奉儉約所居僅蔽風雨帝賜
第西華門辭曰國家多難臣子何敢自安固辭不允乃
取前後所賜璽書袍錠之屬悉加封議嵗時一省視而
已帝知謙深所論奏無不從者嘗遣使徃真定河間采
野菜直沽造乾魚謙一言即止用一人必宻訪謙謙具
實對無所隠不避嫌怨由是諸不任職者皆怨而用弗
如謙者亦徃徃嫉之比宼初退都御史羅通即奏謙上
功薄不實御史顧&KR0008;言謙太專請六部大事同内閣奏
行謙據祖制折之户部尚書金濓亦疏爭而言者捃摭
不已諸御史以深文彈劾者屢矣頼景帝破衆議用之
得以盡所設施謙性故剛遇事有不如意輙拊膺歎曰
此一腔熱血竟灑何地視諸選耎大臣勲舊貴戚意頗
輕之憤者益衆又始終不主和議雖上皇實以是得還
不快也徐珵以議南遷為謙所斥至是改名有貞稍稍
進用嘗切齒謙石亨本以失律削職謙請宥而用之總
兵十營畏謙不得逞亦不樂謙徳勝之㨗亨功不加謙
而得世侯内媿乃疏薦謙子冕詔赴京師辭不允謙言
國家多事臣子義不得顧私恩且亨位大將不聞舉一
幽隠㧞一行伍㣲賤以禆軍國而獨薦臣子於公議得
乎臣於軍功力杜僥倖决不敢以子濫功亨復大恚都
督張軏以征苗失律為謙所劾與内侍曹吉祥等皆素
憾謙景㤗八年正月壬午亨與吉祥有貞等既迎上皇
復位宣諭朝臣畢即執謙與大學士王文下獄誣謙等
與黄&KR0939;搆邪議更立東宫又與太監王誠舒良張永王
勤等謀迎立襄王子亨等主其議嗾言官上之都御史
蕭惟禎定讞坐以謀逆處極刑文不勝誣辨之疾謙笑
曰亨等意耳辨何益奏上英宗尚猶豫曰于謙實有功
有貞進曰不殺于謙此舉為無名帝意遂决丙戌改元
天順丁亥謙棄市籍其家家戍邉遂溪教諭吾豫言謙
罪當族謙所薦舉諸文武大臣並應誅部議持之而止
千戸白琦又請榜其罪鏤板示天下一時希㫖取寵者
率以謙為口實謙自值額森之變誓不與賊俱生嘗留
宿直廬不還私第素病痰疾作景帝遣興安舒良更番
徃視聞其服用過薄詔令上方製賜至醯菜畢備又親
幸萬嵗山伐竹取瀝以賜或言寵謙太過興安等曰彼
日夜分國憂不問家産即彼去令朝廷何處更得此人
及籍没家無餘貲獨正室鐍鑰甚固啟視則上賜蟒衣
劒噐也死之日隂霾四合天下寃之指揮多喇者本出
曹吉祥部下以酒酹謙死所慟哭吉祥怒抶之明日復
酹奠如故都督同知陳逵感謙忠義收遺骸殯之踰年
歸𦵏杭州逵六合人故舉將才出李時勉門下者也皇
太后初不知謙死比聞嗟悼累日英宗亦悔之謙既死
而亨黨陳汝言代為兵部尚書未一年敗贜累巨萬帝
召大臣入視愀然曰于謙被遇景㤗朝死無餘貲汝言
抑何多也亨俯首不能對俄有邉警帝憂形於色恭順
候吳瑾侍進曰使于謙在當不令宼至此帝為黙然是
年有貞為亨所中戍金齒又数年亨亦下獄死吉祥謀
反族誅謙事白成化初冕赦歸上疏訟寃得復官賜祭
誥曰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之獨持為
權奸所並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天下
傳誦焉弘治二年用給事中孫需言贈特進光禄大夫
柱國大傳諡肅愍賜祠於其墓曰旌功有司嵗時致祭
萬厯中改謚忠肅杭州河南山西皆世奉祀不絶冕字
景瞻廕授副千戸坐戍龍門謙寃既雪并復冕官自陳
不願武職改兵部員外郎居官有幹局累遷至應天府
尹致仕卒無子以族子允忠為後世襲杭州衛副千戸
奉祠吳寜字永清歙人宣徳五年進士除兵部主事正
統中冄遷職方郎中郕王監國謙薦擢本部右侍郎謙
禦宼城外寜掌部事命赴軍中議方畧比還北城弗啟
宼騎充斥寜立雨中指揮兵士移時乃入宼既退畿民
猶日數驚相率南徙或議仍召勤王兵寜曰是益之使
驚也莫若告㨗四方人心自定因具奏行之景㤗改元
以疾乞歸後不復出家居三十餘年卒寜方介有識鑑
嘗為謙擇婿得千户朱驥謙疑之寜曰公他日當得其
力謙被刑驥果歸其䘮𦵏之驥自有傳王偉字士英攸
人年十四隨父謫戍宣府宣宗廵邉獻安邉頌命補保
安州學生舉正統元年進士改庶吉士授戸部主事英
宗北狩命行監察御史事集民壮守廣平謙引為職方
司郎中軍書填委處分多中窽㑹遂薦擢兵部右侍郎
出視邉叛人小田兒為敵間謙屬偉圖之㑹田兒隨貢
使入至陽和城壯士從道旁突出斷其頭去使者不敢
詰偉喜任智數既為謙所引恐嫉謙者目己為朋附嘗
宻奏謙誤冀自觧帝以其奏授謙謙叩頭謝帝曰吾自
知卿何謝為謙出偉問上與公何言謙笑曰我有失望
君靣規我何至爾邪出奏示之偉大慙沮然竟坐謙黨
罷歸成化三年復官請毁白琦所鏤板踰年告病歸卒
贊曰于謙為廵撫時聲績表著卓然負經世之才及時
遘艱虞繕兵固圉景帝既推心置腹謙亦憂國忘家身
繋安危志存忠社厥功偉矣變起奪門禍機猝發徐石
之徒出力而擠之死當時莫不稱寃然有貞與亨吉祥
相繼得禍皆不旋踵而謙忠心義烈與日月争光卒得
復官賜恤公論久而後定信夫
明史卷一百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