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明史
欽定四庫全書
明史卷一百八十二
大學士張廷玉等奉 敇修
列傳第七十
王 恕(子承裕) 馬文升
劉大夏
王恕字宗貫三原人正統十三年進士由庶吉士授大
理左評事進左寺副嘗條刑罰不中者六事皆議行之
遷揚州知府發粟振饑不待報作資政書院以課士天
順四年以治行最超遷江西右布政使平贛州寇憲宗
嗣位詔大臣嚴覈天下方面官乃黜河南左布政使侯
臣等十三人而以恕代臣成化元年南陽荆襄流民嘯
聚為亂擢恕右副都御史撫治之㑹丁母憂詔奔喪兩
月即起視事恕辭不許與尚書白圭共平大盜劉通復
破其黨石龍嚴束所部毋濫殺流民復業移撫河南論
功進左副都御史遷南京刑部左侍郎父憂服除以原
官總督河道浚髙郵邵伯諸湖修雷公上下句城陳公
四塘水閘因災變請講求弭災䇿帝為賜山東租一年
畿輔亦多減免旋改南京户部左侍郎十二年大學士
商輅等以雲南逺在萬里西控諸夷南接交阯而鎮守
中官錢能貪恣甚議遣大臣有威望者為巡撫鎮壓之
乃改恕左副都御史以行就進右都御史初能遣指揮
郭景奏事京師言安南捕盜兵闌入雲南境帝即命景
齎敇戒約之舊制使安南必由廣西而景直自雲南往
能因景遺安南王黎灝玉帶寳縧蟒衣珍竒諸物灝遣
將率兵送景還欲遂通雲南道景懼後禍紿先行白守
闗者因脱歸揚言安南宼至闗吏戒嚴黔國公沐琮遣
人諭其帥始返而諸臣畏能匿不奏能又頻遣景及指
揮盧安蘇本等交通干崖孟宻諸土官納其金寳無算
恕皆㢘得之遣騎執景景懼自殺因劾能私通外國罪
當死詔遣刑部郎中潘蕃往按之能又以其間驛進黄
鸚鵡恕請禁絶且盡發能貪暴狀言昔交阯以鎮守非
人致一方陷沒今日之事殆又甚焉陛下何惜一能不
以安邉徼能大懼急屬貴近請召恕還而是時商輅項
忠諸正人方以忤汪直罷遂改恕掌南京都察院參贊
守備機務能事立解蕃勘上得實置不問恕居雲南九
月威行徼外黔國公以下咸惕息奉命疏凡二十上直
聲動天下是時安南納江西叛人王姓者為謀主潛遣
諜入臨安又於䝉自市銅鑄兵器將伺閒襲雲南恕請
增設副使二員以飭邉備謀遂沮還南京數月遷兵部
尚書參贊如故考選官屬嚴拒請託同事者咸不悦而
錢能歸屢譖恕於帝帝亦銜恕數直言遂命兼右副都
御史巡撫南畿舊制應天鎮江太平寧國廣徳官田徵
半租民田全免其後民田率歸豪右而官田累貧民恕
乃量減官田耗稍增之民田常州時有羨米乃奏以六
萬石補夏税又補他府户口鹽鈔六百萬貫公私便焉
所部水災奏免秋糧六十餘萬石周行振貸全活二百
餘萬口江南嵗輸白糧民多至破産而光祿槩以給庖
人賤工又中官暴横四方輸上供物監収者率要羨入
織造繒綵及採花卉禽鳥者絡繹道路恕先後論列皆
不納中官王敬挾妖人千户王臣南行採藥物珍玩所
至騷然長吏多被辱至蘇州召諸生寫妖書諸生大譁
敬奏諸生抗命恕亟疏言當此凶嵗宜遣使振濟顧乃
横索玩好昔唐太宗諷梁州獻名鷹明皇令益州織半
臂褙子進琵琶桿撥鏤牙合子諸物李大亮蘇頲不奉
詔臣雖無似有慕斯人因盡列敬等罪狀敬亦誣奏恕
并及常州知府孫仁仁被逮仁新淦人由進士厯知府
為人方峻敬至不為禮以是見忤恕抗章救三疏劾敬
㑹中官尚銘亦發敬奸狀乃下敬等獄戌其黨十九人
而棄臣市傳首南京仁亦得釋歸後積官至巡撫寧夏
右副都御史二十年復改恕南京兵部尚書時錢能亦
守備南京語人曰王公天人也吾敬事而已恕坦懐待
之能卒歛戢林俊之下獄也恕言天地止一壇祖宗止
一廟而佛至千餘寺一寺立而移民居且數百家費内
帑且數十萬此舛也俊言當不宜罪帝得疏不懌恕侃
侃論列無少避先後應詔陳言者二十一建白者三十
九皆力阻權倖天下傾心慕之遇朝事有不可必曰王
公胡不言也則又曰公疏且至矣已恕疏果至時為謡
曰兩京十二部獨有一王恕於是貴近皆側目帝亦頗
厭苦之二十二年起用傳奉官恕諫尤切帝愈不恱恕
先加太子太保㑹南京兵部侍郎馬顯乞罷忽附批落
恕宫保致仕朝野大駭恕數為巡撫厯侍郎至尚書皆
在留都以好直言終不得立朝既歸名益髙臺省推薦
無虚月工部主事仙居王純比恕汲黯至予杖謫思南
推官孝宗即位始用廷臣薦召入為吏部尚書尋加太
子少保先是中外劾大學士劉吉者必薦恕吉以是大
恚凡恕所推舉必陰撓之𢎞治元年閏正月言官劾兩
廣總督宋旻漕運總督邱鼐等三十七人宜降黜中多
素有時望者吉竟取中㫖允之章不下吏部恕以不得
其職拜疏乞去不許陜西缺巡撫恕推河南布政使蕭
禎詔别推恕執奏曰陛下不以臣不肖任臣銓部倘所
舉不效臣罪也今陛下安知禎不才而拒之是必左右
近臣意有所屬臣不能承望風指以固祿位且陛下既
以禎為不可用是臣不可用也願乞骸骨帝乃卒用禎
時言官多稱恕賢且老不當任劇職宜置内閣參大政
最後南京御史呉泰等復言之帝曰朕用蹇義王直故
事官恕吏部有謀議未嘗不聴何必内閣也恕嘗侍經
筵見帝困熱暑請依故事大寒暑暫停仍進講義於宫
中進士董傑御史湯鼐給事中韓重等遂交章論駁恕
待罪請解職優詔不許恕上言臣䝉國厚恩日夕思報
人見陛下任臣過重遂望臣太深欲臣盡取朝政更張
之如宋司馬光故事無論臣才逺不及光即今亦豈元
祐時且六卿分職各有攸司臣豈敢越而謀之但傑等
責臣良是臣無所逃罪惟乞放還帝復優詔勉留之恕
感激眷遇益以身任國事方以疾在告聞帝頗擢用宦
官至有賜蟒衣給莊田者具疏切諫中官黄順請起復
匠官潘俊供役恕言不可以小臣壞重典再執奏竟報
許劉吉既憾恕吉所陷夀州知州劉槩及言官周紘張
昺湯鼐姜綰等恕又抗章力救吉以是益恨乃合私人
魏璋等共排之恕先後推用羅明熊懐强珍陳夀邱鼐
白思明等咸諷璋等糾駁恕知志不得行連章求去帝
輙慰留且以其老特免午朝遇大風雨雪早朝亦免徽
王見沛乞歸徳州田已得㫖恕言王國懿親不當争尺
寸地使小民失業帝婉辭報焉盧溝橋成中官李興乞
進文思院副使潘俊等官恕言營造常職安得錄功成
化季始有此事陛下初政幸已革汰奈何復行且山陵
大工未聞陞職援例奏乞將何詞拒之帝納其言已修
京城河橋帝復從興請授四人官許五人冠帶恕執奏
不從再疏争曰臣職掌銓選義當盡言而再疏莫囘天
聴以為業已許之不可易夫事求其當設未當雖十易
何害不然流弊有不可救者報聞先後以災異條七事
以星變陳二十事咸切時弊夀寧伯張巒請勲號誥劵
恕言錢王兩太后正位中宫數十年錢承宗王源始邀
封爵今皇后立甫三年巒已封伯遽有此請累聖徳不
可許通政經厯髙祿巒妹壻也超遷本司參議恕言天
下之官以待天下之士勿私貴戚妨公議中㫖以次等
御醫徐生超補院判恕請選上考者不納文華殿中書
舎人杜昌等夤緣遷秩御醫王玉自陳乞進官恕皆力
争寢之是時劉吉已罷而邱濬入閣亦與恕不相能初
濬以禮部尚書掌詹事與恕同為太子太保恕長六卿
位濬上及濬入閣恕以吏部弗讓也濬由是不悦恕考
察天下庶官已黜而濬調㫖留之者九十餘人恕屢争
不能得因力求罷不許太醫院判劉文泰者故往來濬
家以求遷官為恕所沮銜恕甚恕里居日嘗屬人作傳
鏤板以行濬謂其沽直謗君上聞罪且不小文泰心動
乃自為奏章示除名都御史呉禎潤色之訐恕變亂選
法且傳中自比伊周於奏疏留中者槩云不報以彰先
帝拒諫無人臣禮欲中以竒禍恕以奏出濬指抗言臣
傳作於成化二十年致仕在二十二年非有望於先帝
也且傳中所載皆足昭先帝納諫之美何名彰過文泰
無賴小人此必有老於文學多陰謀者主之帝下文泰
錦衣獄鞫之得實因請逮濬恕及禎對簿帝心不悦恕
乃貶文泰御醫責恕沽名焚所鏤版置濬不問恕再疏
請辨理不從遂力求去聼馳驛歸不賜敇月廪嵗隸亦
頗減廷論以是不直濬及濬卒文泰往弔濬妻叱之出
曰以若故使相公齮王公負不義名何弔為恕敭厯中
外五十餘年剛正清嚴始終一致所引薦耿裕彭韶何
喬新周經李敏張恱倪岳劉大夏戴珊章懋等皆一時
名臣他賢才久廢草澤者拔擢之恐後𢎞治二十年間
衆正盈朝職業修理號為極盛者恕力也武宗嗣位遣
行人齎敇存問賚羊酒益廪隸且諭以讜諭無隠恕陳
國家大政數事帝優詔報之正徳三年四月卒年九十
三平居食噉兼人卒之日小減閉户獨坐忽有聲若雷
白氣瀰漫矙之瞑矣訃聞輟朝贈特進左柱國太師諡
端毅五子十三孫多賢且顯少子承裕字天宇七嵗能
詩弱冠著太極動静圖説恕官吏部令日接賓客以是
周知天下賢才選用無不當舉𢎞治六年進士恕致政
承裕即告歸侍養起授兵科給事中出理山東河南屯
田減登萊糧額三畝徵一斗還青州彰徳軍田先賜王
府者三百六十餘頃武宗立屢遷吏科都給事中以言
事忤劉瑾罰米輸塞上再遷太僕卿嘉靖六年累官南
京户部尚書清逋税一百七十萬石積羨銀四萬八千
餘兩帝手書清平正直褒之在部三年致仕卒贈太子
少保諡康僖
馬文升字負圖鈞州人貌瓌奇多力登景泰二年進士
授御史厯按山西湖廣風裁甚著還領諸道章奏母喪
除超遷福建按察使成化初召為南京大理卿以父喪
歸滿四之亂陜西巡撫陳价下吏即家起文升右副都
御史代价馳至軍與總督項忠討平之事具忠傳錄功
進左副都御史巡撫如故文升數條奏便宜務選將練
兵修安邉營至鐵鞭城烽堠剪除劇賊西固番族不即
命者悉滅之修茶政易番馬八千有奇以給士卒振鞏
昌臨洮饑民撫安流移績甚著是時博勒呼們都埒伽
嘉色凌比嵗犯邉文升請駐兵韋州而設伏諸堡待之
遂敗宼黒水口禽其平章徳埒蘇又敗之湯羊嶺斬首
二百名其嶺曰得勝坡勒石紀之而還文升軍功甚盛
奏捷不為誇張中亦無主之者以是賞簿至九年冬總
制王越以大捷奏文升亦遣子琇報功廷臣勘奏不實
坐停俸三月十一年春代越總制三邉軍務尋入為兵
部右侍郎明年八月整飭遼東軍務巡撫陳鉞貪而狡
將士小過輒罰馬馬價騰踴文升上邉計十五事因請
禁之鉞由是嗛文升文升還部轉左十四年春鉞以掩
殺冒功激變中官汪直欲自往定之帝令司禮太監懐
恩等七人詣内閣㑹兵部議恩欲遣大臣往撫以沮直
行文升疾應曰善恩入白帝即命文升往直不悦欲令
其私人王英與俱文升謝絶之疾馳至鎮宣璽書撫慰
無不聴撫者又請前先額森亂失授官璽書者十餘人
得襲官事定直欲攘其功請於帝挾王英馳至開原再
下令招撫文升乃推功與直然直内慚文升又與直抗
禮奴視其左右直益不喜而陳鉞益謟事直得直懽日
夜譖文升思中之未有以發也文升還賜牢醴明年春
以遼東屢失事遣直偕定西侯蔣琬尚書林聰等按之
㑹余子俊劾鉞鉞疑出文升意傾之益急直因奏文升
行事乖方禁邉人市農器致怨叛乃下文升詔獄謫戍
重慶衛直既傾文升則與鉞大發兵徼功鉞以是驟遷
至尚書十九年直敗文升復官明年起為左副都御史
巡撫遼東文升凡三至遼軍民聞其來皆鼓舞益禁抑
中官總兵使不得朘削衆益大喜二十一年進右都御
史總督漕運淮徐和饑移江南糧十萬石鹽價銀五萬
兩振之是年冬召為兵部尚書明年以李孜省譖調南
京孝宗即位召拜左都御史𢎞治元年上言憲宗朝岳
鎮海瀆諸廟用方士言置石函周以符篆貯金書道經
金銀錢寳石及五穀為厭勝具宜毁從之又上言十五
事悉議行帝耕耤田教坊以雜戲進文升正色曰新天
子當使知稼穡艱難此何為者即斥去御史徐瑁賀霖
失承㫖下獄文升言初政不宜輒罪言官遂得釋尋命
提督十二團營明年代余子俊為兵部尚書督團營如
故承平既久兵政廢弛西北部落時伺塞下文升嚴覈
諸將校黜貪懦者三十餘人奸人大怨夜持弓矢伺其
門或作謗書射入東長安門内帝聞詔錦衣緝捕給騎
士十二衛文升出入文升乞休優詔不許小王子以數
萬騎牧大同塞下勢洶洶文升以疾在告帝使中官挾
醫視因就問計文升謂彼方敗於他部無能為請宻為
備而揚聲逼之必徙去已而果然遭繼母憂詔起復再
疏辭不許西北别部伊綿喀蘭其長曰額埒蘇王曰孟
克王曰額哩音王各遣使款肅州塞乞貢且互市巡撫
許進總兵官劉寧為請文升言互市可許入貢不可許
乃却之土魯番既襲執善巴而令伊蘭據守哈宻僭稱
汗侵沙州迫脅罕東諸部附已文升議此宼桀驁不大
創終不知畏宜用漢陳湯故事襲斬之察指揮楊翥熟
番情召詢以方畧翥備陳罕東至哈宻道路請調罕東
兵三千為前鋒漢兵三千繼之持數日糧間道兼程進
可得志文升喜遂請於帝敇發罕東赤斤哈宻兵令副
總兵彭清將之隸巡撫許進徃討果克之語詳進傳團
營軍不足請於錦衣及騰驤四衛中選補已得請矣中
官甯瑾阻之文升及兵科蔚春等言詔㫖宜信不納陜
西地大震文升言此外宼侵凌之兆今和碩方跳梁而
海内民困財竭將懦兵弱宜行仁政以養民講武備以
固圉節財用停齋醮止傳奉冗員禁奏乞閒地日視二
朝以勤庶政且撤還陜西織造内臣振䘏被災者家帝
納其言内臣立召還文升為兵部十三年盡心戎務於
屯田馬政邉備守禦數條上便宜國家事當言者即非
職守亦言無不盡嘗以太子年及四齡當早諭教請擇
醇謹老成知書史如衛聖楊夫人者保抱扶持凡言語
動止悉導之以正若内庭曲宴鐘鼓司承應元宵鼇山
端午競渡諸戲皆勿令見至於佛老之教尤宜屏絶恐
惑眩心志山東久旱浙江及南畿水灾文升請命所司
振䘏練士卒以備不虞帝皆深納之民困賦役文升極
陳其害謂今民田十税四五其輸邉塞者糧一石費銀
一兩以上豐年用糧八九石方易一兩若絲綿布帛之
輸京師者交納之費過於所輸南方轉漕通州至有三
四石致一石者中州嵗役五六萬人治河山東河南修
塞決口夫不下二十萬蘇松治水亦如之湖廣建吉興
岐雍四王府江西益夀二府山東衡府通計役夫不下
百萬諸王之國役夫供應亦四十萬加以湖廣征蠻山
陜防邉供餽餉給軍旅者又不知凡㡬賦重役繁未有
甚於此時者也宜嚴敇内外諸司省煩費寛力役毋擅
有科率王府之工宜速竣庶令困敝少蘇更乞崇正學
抑邪術以清聖心節財用省工作以培邦本詔下所司
詳議他所論奏者甚衆在班列中最為耆碩帝亦推心
任之自太子太保屢加至少保兼太子太傅嵗時賜賚
諸大臣莫敢望也吏部尚書屠滽罷廷推文升御史魏
英等言兵部非文升不可帝亦以為然乃命倪岳代滽
而加文升少傅以慰之岳卒以文升代南京鳯陽大風
雨壞屋拔木文升請帝減膳撤樂修徳省愆御經筵絶
遊宴停不急務止額外織造振饑民捕盜賊已又上吏
部職掌十事帝悉褒納一品九載滿加少師兼太子太
師帝以將考察特召文升及都御史戴珊史琳至煖閣
諭以秉公黜陟又以文升年髙重聴再呼告之命左右
掖之下階始文升為都御史王恕在吏部兩人皆以正
直任天下事疏出天下傳誦恕去人望皆歸文升迨為
吏部年且八十修髯長眉遇事侃侃不少衰孝宗崩文
升承遺詔請汰傳奉官七百六十三人命留太僕卿李
綸等十七人餘盡汰之正徳元年御用監中官王瑞復
請用新汰者七人文升不奉詔給事中安奎刺得瑞納
賄狀劾之瑞恚誣文升抗旨更下廷議皆是文升帝終
不聴文升因乞歸不許是時朝政已移於中官文升老
日懐去志㑹兩廣缺總督文升推兵部侍郎熊繡繡怏
怏不欲出其鄉人御史何天衢遂劾文升徇私欺㒺文
升連疏求去許之賜璽書乗傳月廪嵗隸有加家居非
事未嘗入州城語及時事輒顰蹙不答居三年劉瑾亂
政坐文升前用雍泰為朋黨除其名五年六月卒年八
十五瑾誅復官贈特進光祿大夫太傅諡端肅文升有
文武才長於應變朝端大議往往待之決功在邉鎮外
國皆聞其名尤重氣節厲㢘隅直道而行雖遭讒詬屢
起屢仆迄不少貶子璁以鄉貢士待選吏部文升使請
外曰必大臣子而京秩誰當外者卒復踰年大盜趙燧
等剽河南至鈞州以文升家在捨之去攻泌陽燬焦芳
家束草若芳像裂之嘉靖初加贈文升左柱國太師
劉大夏字時雍華容人父仁宅由鄉舉知瑞昌縣流民
千餘家匿山中邏者索賂不得誣民反衆議加兵仁宅
單騎招之民争出訴遂罷兵擢廣西副使大夏年二十
舉鄉試第一登天順八年進士改庶吉士成化初館試
當留自請試吏乃除職方主事再遷郎中明習兵事曹
中宿弊盡革所奏覆多當上意尚書倚之若左右手汪
直好邉功以安南黎灝敗於老撾欲乗間取之言於帝
索永樂間討安南故牘大夏匿弗予宻告尚書余子俊
曰兵釁一開西南立糜爛矣子俊悟事得寢朝鮮貢道
故由鴉鶻闗至是請改由鴨緑江尚書將許之大夏曰
鴨綠道徑祖宗朝豈不知顧紆迴數大鎮此殆有微意
不可許乃止中官阿九者其兄任京衛經厯以罪為大
夏所笞憲宗入其譖捕繋詔獄令東厰偵之無所得㑹
懐恩力救乃杖二十而釋之十九年遷福建右參政以
政績聞聞父訃一宿即行𢎞治二年服闋遷廣東右布
政使田州泗城不靖大夏往諭遂順命後山賊起承檄
討之令獲賊必生致驗實乃坐得生者過半改左移浙
江六年春河決張秋詔博選才臣往治吏部尚書王恕
等以大夏薦擢右副都御史以行乃自黄陵岡浚賈魯
河復浚孫家渡四府營上流以分水勢而築長隄起胙
城厯東明長垣抵徐州亘三百六十里水大治更名張
秋鎮曰安平鎮孝宗嘉之賜璽書褒美語詳河渠志召
為左副都御史厯户部左侍郎十年命兼左僉都御史
往理宣府兵餉尚書周經謂曰塞上勢家子以市糴為
私利公毋以剛賈禍大夏曰處天下事以理不以勢俟
至彼圖之初塞上糴買必粟千石芻萬束乃得告納以
故中官武臣家得操利權大夏令有芻粟者自百束十
石以上皆許勢家欲牟利無所得不兩月儲積充羨邉
人䝉其利明年秋三疏移疾歸築草堂東山下讀書其
中越二年廷臣交薦起右都御史總制兩廣軍務敇使
及門攜二僮行廣人故思大夏鼓舞稱慶大夏為清吏
治捐供億禁内外鎮守官私役軍士盜賊為之衰止十
五年拜兵部尚書屢辭乃拜命既召見帝曰朕數用卿
數引疾何也大夏頓首言臣老且病竊見天下民窮財
盡脱有不虞責在兵部自度力不辦故辭耳帝黙然南
京鳯陽大風拔木河南湖廣大水京師苦雨沈陰大夏
請凡事非祖宗舊而害軍民者悉條上釐革十七年二
月又言之帝命事當興革者所司具實以聞乃㑹廷臣
條上十六事皆權倖所不便者相與力尼之帝不能決
下再議大夏等言事屬外廷悉䝉允行稍渉權貴復令
察覈臣等至愚莫知所以久之乃得㫖傳奉官疏名以
請幼匠厨役減月米三斗增設中官司禮監覈奏四衛
勇士御馬監具數以聞餘悉如議織造齋醮皆停罷光
祿省浮費鉅萬計而勇士虚冒之弊亦大減制下舉朝
歡悦先是外戚近倖多干㤙澤帝深知其害政奮然欲
振之因時多災異復宣諭羣臣令各陳缺失大夏乃復
上數事其年六月再陳兵政十害且乞歸帝不許令弊
端宜革者更詳具以聞於是大夏舉南北軍轉漕番上
之苦及邉軍困敝邉將侵尅之狀極言之帝乃召見大
夏於便殿問曰卿前言天下民窮財盡祖宗以來徵歛
有常何今日至此對曰正謂不盡有常耳如廣西嵗取
鐸木廣東取香藥費固以萬計他可知矣又問軍對曰
窮與民等帝曰居有月糧出有行糧何故窮對曰其帥
侵尅過半安得不窮帝太息曰朕臨御久乃不知天下
軍民困何以為人主遂下詔嚴禁當是時帝方鋭意太
平而劉健為首輔馬文升以師臣長六卿一時正人充
布列位帝察知大夏方嚴且練事尤親信數召見決事
大夏亦隨事納忠大同小警帝用中官苗逵言將出師
内閣劉健等力諫帝猶疑之召問大夏曰卿在廣知苗
逵延綏搗巢功乎對曰臣聞之所俘婦稚十數耳賴朝
廷威徳全師以歸不然未可知也帝黙然良久問曰太
宗頻出塞今何不可對曰陛下神武固不後太宗而將
領士馬逺不逮且淇國公小違節制舉數十萬衆委沙
漠奈何易言之度今上策惟守耳都御史戴珊亦從旁
贊決帝遽曰微卿曹朕㡬誤由是師不果出荘浪土帥
魯麟為甘肅副將求大將不得恃其部衆强徑歸莊浪
廷臣懼生變欲授以大帥印又欲召還京處之散地大
夏請奬其先世忠順而聼麟就閒麟素貪虐失衆心兵
柄已去無能為竟怏怏病死帝欲宿兵近地為左右輔
大夏言保定設都司統五衛祖宗意當亦如此請遣還
操軍萬人為西衛納京東兵宻雲薊州為東衛帝報可
中官監京營者恚失兵掲飛語宫門帝以示大夏曰宫
門豈外人能至必此曹不利失兵耳由是間不得行帝
嘗諭大夏曰臨事輒思召卿慮越職而止後有當行罷
者具掲帖以進大夏頓首曰事之可否外付府部内咨
閣臣可矣掲帖滋弊不可為後世法帝稱善又嘗問天
下何時太平對曰求治亦難太急但用人行政悉與大
臣面議當而後行久之天下自治嘗乗間言四方鎮守
中官之害帝問狀對曰臣在兩廣見諸文武大吏供億
不能敵一鎮守其煩費可知帝曰然祖宗來設此久安
能遽革第自今必㢘如鄧原麥秀者而後用不然則已
之大夏頓首稱善大夏每被召跪御榻前帝左右顧近
侍輒引避嘗對久憊不能興呼司禮太監李榮掖之出
一日早朝大夏固在班帝偶未見明日諭曰卿昨失朝
耶恐御史糾不果召卿其受眷深如此特賜玉帶麒麟
服所賚金弊上尊嵗時不絶未㡬孝宗崩武宗嗣位承
詔請撤四方鎮守中官非額設者帝止撤均州齊元大
夏復議上應撤者二十四人又奏減皇城京城守視中
官皆不納項之列上傳奉武臣當汰者六百八十三人
報可大漢將軍薛福敬等四十八人亦當奪官福敬等
故不入侍以激帝怒帝遽命復之而責兵部對狀欲加
罪中官甯瑾頓首曰此先帝遺命陛下列之登極詔書
不宜罪帝意乃解中官韋興者成化末得罪久廢至是
夤緣守均州言官交諫大夏等再三争皆不聴正徳元
年春又言鎮守中官如江西董讓薊州劉瑯陜西劉雲
山東朱雲貪殘尤甚乞按治帝不恱大夏自知言不見
用數上章乞骸骨其年五月詔加太子太保賜敕馳驛
歸給廪隸如制給事中王翊張襘請留之吏部亦請如
翊襘言不報大夏忠誠懇篤遇知孝宗㤀身徇國於權
倖多所裁抑嘗請嚴覈勇士為劉瑾所惡劉宇亦憾大
夏遂與焦芳譖於瑾曰籍大夏家可當邉費十二三年
九月假田州岑猛事逮撃詔獄瑾欲坐以激變律死都
御史屠滽持不可瑾謾罵曰即不死可無戍耶李東陽
為婉解且瑾詗大夏家實貧乃坐戍極邉初擬廣西芳
曰是送若歸也遂改肅州大夏年已七十三布衣徒步
過大明門下叩首而去觀者歎息泣下父老㩦筐送食
所至為罷市焚香祝劉尚書生還比至戍所諸司憚瑾
絶餽問儒學十徒傳食之遇團操輒荷戈就伍所司固
辭大夏曰軍固當役也所攜止一僕或問何不挈子姓
曰吾宦時不為子孫乞恩澤今垂老得罪忍令同死戍
所耶大夏既遣戍瑾猶摭他事罰米輸塞上者再五年
夏赦歸瑾誅復官致仕清軍御史王相請復廪隸錄其
子孫中官用事者終嗛之不許大夏歸教子孫力田謀
食稍贏散之故舊宗族預自為壙志曰無使人飾美俾
懐愧地下也十一年五月卒年八十一贈太保諡忠宣
大夏嘗言居官以正己為先不獨當戒利亦當逺名又
言人生葢棺論定一日未死即一日憂責未已其被逮
也方鋤菜園中入室攜數百錢跨小驢就道赦歸有門
下生為巡撫者枉百里謁之道遇扶犁者問孰為尚書
家引之登堂即大夏也朝鮮使者在鴻臚寺館遇大夏
邑子張生因問起居曰吾國聞劉東山名久矣安南使
者入貢曰聞劉尚書戍邉今安否其為外國所重如此
贊曰王恕砥礪風節馬文升練達政體劉大夏篤棐自
將皆具經國之逺猷藴致君之正志綢繆庶務數進讜
言迹其居心行已磊落光明剛方鯁亮有古大臣節概
厯事累朝享有眉夀朝野属望名重逺方詩頌老成書
稱黄髪三臣者近之矣恕昧逺名之戒以作傳見疎而
文升大夏被遇孝宗之朝明良相契荃宰一心迨至宦
豎乗權耆舊擯斥進退之際所係詎不重哉
明史卷一百八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