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明史
欽定四庫全書
明史卷一百九十二
大學士張廷玉等奉 敕修
列傳第八十
楊 愼(王元正) 王 思(王 相)
張 翀 劉 濟
安 磐 張漢卿
張 原 毛 玉(裴紹宗)
王時柯(余 翺) 鄭本公
張曰韜(胡 瓊) 楊 淮(申 辰)
張 澯(仵 瑜 臧應奎 胡 璉 余 禎李可登 安 璽 殷承叙)
郭 楠(俞 敬 李繼先王 懋)
楊愼字用修新都人少師廷和子也年二十四舉正徳
六年殿試第一授翰林修撰丁繼母憂服闋起故官十
二年八月武宗微行始出居庸關愼抗疏切諫尋移疾
歸世宗嗣位起充經筵講官常講舜典言聖人設贖刑
乃施於小過俾民自新若元惡大奸無可贖之理時大
璫張鋭于經論死或言進金銀獲宥故及之嘉靖三年
帝納桂萼張璁言召為翰林學士慎偕同列三十六人
上言臣等與萼輩學術不同議論亦異臣等所執者程
頣朱熹之説也萼等所執者冷褒段猶之餘也今陛下
既超擢萼輩不以臣等言為是臣等不能與同列願賜
罷斥帝怒切責停俸有差踰月又偕學士豐熙等疏諫
不得命偕廷臣伏左順門力諫帝震怒命執首事八人
下詔獄於是慎及檢討王元正等撼門大哭聲徹殿庭
帝益怒悉下詔獄廷杖之閲十日有言前此朝罷羣臣
已散慎元正及給事中劉濟安磐張漢卿張原御史王
時柯實糾衆伏哭乃再杖七人於廷慎元正濟竝謫戍
餘削籍慎得雲南永昌衛先是廷和當國盡斥錦衣冒
濫官及是伺諸途将害慎慎知而謹備之至臨清始散
去扶病馳萬里憊甚抵戍所幾不起五年聞廷和疾馳
至家廷和喜疾愈還永昌聞尋甸安銓武定鳳朝文作
亂率僮奴及歩卒百餘馳赴木密所與守臣擊敗賊八
年聞廷和訃奔告廵撫歐陽重請於朝獲歸𦵏𦵏訖復
還自是或歸蜀或居雲南㑹城或留戍所大吏咸善視
之及年七十還蜀廵撫遣四指揮逮之還嘉靖三十八
年七月卒年七十有二愼幼警敏十一歳能詩十二擬
作古戰場文過秦論長老驚異入京賦黄葉詩李東陽
見而嗟賞令受業門下在翰林時武宗問欽天監及翰
林星有注張又作汪張是何星也衆不能對愼曰栁星
也歴舉周禮史記漢書以復預修武宗實録事必直書
總裁蒋冕費宏盡付稾草俾削定嘗奉使過鎭江謁楊
一清閲所藏書叩以疑義一清皆成誦愼驚異益肆力
古學既投荒多暇書無所不覽嘗語人曰資性不足恃
日新徳業當自學問中來故好學窮理老而彌篤世宗
以議禮故惡其父子特甚每問愼作何状閣臣以老病
對乃稍解慎聞之益縱酒自放明世記誦之博著作之
富推慎為第一詩文外雜著至一百餘種竝行於世隆
慶初贈光禄大夫天啟中追諡文憲王元正字舜卿盩
厔人與愼同年進士由庻吉士授檢討武宗幸宣大元
正述五子之歌以諷竟以争大禮謫戍茂州卒隆慶初
贈修撰
王思字宜學太保直曾孫也正徳六年進士改庶吉士
授編修九年春乾清宮災思應詔上疏曰天下之治頼
紀綱紀綱之立係君身而已私恩不偏於近習政柄不
移於左右則紀綱立而宰輔得行其志六卿得專其職
今者内閣執奏方堅而或撓於傳奉六卿擬議已定而
或阻於内批此紀綱所由廢也惟陛下抑私恩端政本
用舍不以讒移刑賞不以私拒則體統正而朝廷尊矣
祖宗故事正朝之外日奏事左順門又不時召對便殿
今每月御朝不過三五日每朝進奏不踰一二事其飬
徳之功求治之實宰輔不得而知也聞見之非嗜好之
過宰輔不得而知也天下之大四海之逺生民愁苦之
状盗賊縱横之由豈能一一上逹伏願陛下悉遵舊典
凡遇宴閒少賜召問勿以遇災而懼災過而弛然後可
以享天下保天命其年九月帝狎虎而傷閲月不視朝
思復上封事曰孝宗皇帝之子惟陛下一人當為天下
萬世自重近者道路傳言虎逸於柙驚及聖躬臣聞之
且駭且懼陛下即位以來於兹九年朝宁不勤政太廟
不親享兩宫曠於問安經筵倦於聼講揆厥所自蓋有
二端嗜酒而荒其志好勇而輕其身由是戒懼之心日
忘縱恣之欲日進好惡由乎喜怒政令出於多門紀綱
積弛國是不立士氣摧折人心危疑上天示警日食地
震宗社之憂凛若朝夕夫勇不可好陛下已薄有所懲
矣至於荒志廢業惟酒為甚書曰甘酒嗜音峻宇雕牆
有一於此未或不亡陛下露處外宫日湎於酒厮飬雜
侍禁衛不嚴即不幸變起倉卒何以備之此臣所大憂
也疏入留中者數日忽傳㫖降遠方雜職遂謫潮州三
河驛丞思年少氣鋭每衆中指切人是非已悔之自歛
為質訥及被謫怡然就道夜過瀧水舟飄巨石上縁石
坐浩歌家人後至聞歌聲乃檥舟以濟王守仁講學贛
州思從之遊及守仁討宸濠檄思贊軍議世宗嗣位召
復故官仍加俸一級思疏辭且言陛下欲作敢言之氣
以防壅蔽之奸莫若省覧奏章召見大臣勿使邪僻阿
徇之説蠱惑聖徳則堯舜之治可成不然縱加恩於先
朝譴責之臣抑末矣帝不允因命近日遷俸者皆不得
辭尋充經筵講官嘉靖三年與同官屢争大禮不報時
張璁桂萼方獻夫為學士思羞與同列疏乞罷歸不許
其年七月偕廷臣伏左順門哭諫帝大怒繫之詔獄杖
三十踰旬再杖之思與同官王相給事中張原毛玉裴
紹宗御史張曰韜胡瓊郎中楊淮胡璉員外郎申良張
澯主事安璽仵瑜臧應奎余禎殷承叙司務李可登凡
十有七人皆病創先後卒隆慶初各廕一子贈官有差
思贈右諭徳思志行邁流俗與李中鄒守益善髙陵呂
柟亟稱之嘗曰聞過而喜似季路欲寡未能似伯玉則
改齋其人也改齋者思别號也王相字懋卿鄞人正徳
十六年進士由庶吉士授編修豪邁尚志節事親篤孝
家貧屢空晏如仕僅四年而卒
張翀字習之潼川人正徳六年進士選庶吉士改刑科
給事中引疾歸起戸科世宗即位詔罷天下額外貢獻
其明年中都鎮守内官張陽復貢新茶禮部請遵詔禁
不許翀言陛下詔墨未乾旋即反汗人将窺測朝廷玩
侮政令且陽名貢茶實雜致他物四方效尤何所抵極
願守前詔無墮奸謀不聼寧夏歳貢紅花大為軍民害
内外鎮守官涖任率貢馬謝思翀皆請罷之帝雖是其
言不能從尋言中官出鎮非太祖太宗舊制景帝遭國
家多故偶一行之謂内臣是朝廷家人但有急事令其
來奏乃徃歳宸濠謀叛鎮守太監王宏反助為逆内臣
果足恃耶時平則坐享尊榮肆毒百姓遇變則心懷顧
望不恤封疆不可不亟罷後張孚敬為相竟罷諸鎮守
其論實自翀發之屢遷禮科都給事中又言頃聞紫禁
之内禱祠䌓興乾清宮内官十數輩究習經典講誦科
儀賞賚踰涯寵幸日密此由先朝罪人遺黨若太監崔
文輩挟邪術為嘗試計陛下為其愚弄而已得肆其奸
欺干撓政事牽引羣邪傷太平之業失四海之望竊計
陛下寧逺君子而不忍斥其徒寧棄讜言而不欲違其
敎亦謂可以延年已疾耳側聞頃來嬪御女謁充塞閨
幃一二黠慧柔曼者為惑尤甚由是怠日講疏召對政
令多僻起居愆度小人窺見間隙遂以左道蠱惑夫以
齋醮為足恃而恣欲宮壼之間以荒滛為無傷而邀福
邪妄之術甚非古帝王求福不回之道也嘉靖二年四
月以災異偕六科諸臣上疏曰昔成湯以六事自責曰
政不節與民失職與宮壼崇與女謁盛與苞苴行與讒
夫昌與今誠以近事較之快船方減而輒允戴保奏添
鎮戍方裁而更聼趙榮分守詔核馬房矣隨格于閻洪
之一言詔汰軍匠矣尋奪于監門之羣咻是政不可謂
節也末作競於竒巧遊手半於閭閻耕桑時廢缺俯仰
之資敎化未聞成偷薄之習是民不可謂不失職也兩
宮營建採運艱辛或一木而役夫萬千或一椽而廢財
十百死亡枕籍之狀呻吟號嘆之聲陛下不得而見聞
是宮壼不可謂不崇也奉聖保聖之後先女寵於册后
荘奉肅奉之名聯殊稱於乳母或承恩漸隣於飛燕或
黠慧不下於婉皃内以移主上之性情外以䦕近習之
負倚是女謁不可謂不盛也窮奸之銳雄公肆賂遺而
逃籍沒之律極惡之鵬鎧密行請託而逋三載之誅錢
神靈而王英改問於錦衣關節通而于喜竟漏於禁綱
是苞苴不可謂不行也獻廟主祀屈府部之議而用王
槐諛佞之謀重臣批答乏體貌之宜而入羣小惎間之
論或譖發於内隂肆毒螫或讒行於外顯逞擠排上以
汨朝廷之是非下以亂人物之邪正是讒夫不可謂不
昌也凡此皆成湯之所無而今日之所有是以不避斧
鉞之誅用附責難之義望陛下採納其年冬命中官督
蘇杭織造舉朝阻之不能得翀復偕同官張原等力爭
時世宗初政楊廷和等在内閣羣小雖已用事正論猶
伸翀前後指斥無所避帝雖不見用然亦嘗報聞不罪
也及明年三月帝以桂萼言鋭欲考獻帝且欲立廟禁
中翀復偕同官力諫帝於是責以朋言亂政命奪俸既
又助尚書喬宇等再疏争内殿建室之議被詔切讓呂
柟鄒守益下獄翀等抗疏捄及張璁桂萼召至翀與給
事三十餘人連章言兩人賦性奸邪立心憸佞變亂宗
廟離間宮闈詆毁詔書中傷善類望亟出之為人臣不
忠之戒皆不納帝愈欲考獻帝改孝宗為伯考翀等憂
之會給事中張漢卿劾席書振荒不法戸部尚書秦金
請命官徃勘帝是之翀等乃取廷臣劾萼等章疏送刑
部令上請且私相語曰倘上亦云是者即撲殺之璁等
以其語聞帝留疏不下而責刑部尚書趙鑑等朋邪害
正翀等陷義罔忠而進璁萼學士廷臣相顧駭歎諸曹
乃各具一疏力言孝宗不可稱伯考署名者凡二百二
十餘人帝皆留中不報七月戊寅諸臣相率伏左順門
懇請帝兩遣中官諭之不退遂震怒先逮諸曹為首者
八人於詔獄翀與焉尋杖於廷謫戍瞿塘衛而璁萼寵
益盛翀居戍所十餘年以東宮冊立恩放還卒
劉濟字汝楫騰驤衛人正徳六年進士由庶吉士授吏
科給事中山西廵撫李鉞劾左右布政使倪天民陳達
吏部請黜之帝不許濟疏爭不省帝幸宣府榆林濟皆
疏請回鑾詔封許泰江彬伯爵又與諸給事中力争皆
不報世宗即位出核甘肅邊餉奏革涼州分守中官及
永昌新添遊兵再遷工科左給事中嘉靖改元進刑科
都給事中主事陳嘉言坐事下獄濟疏救不許廖鵬父
子及錢寧黨王欽等皆以從逆論斬鵬等夤緣中人冀
脱死濟上言自來死囚臨斬鼓下猶受訴詞奏上得報
已及日旰再請而後行刑則已薄暮殊非與衆棄之之
意乞自三請後鼓下不得受詞鵬欽等罪甚當幸陛下
勿疑詔自今以申酉行刑鵬等竟緩決欽後以中㫖免
死濟力爭不聽故事厰衛有所逮必取原奏情事送刑
科簽發駕帖千戶白夀齎帖至濟索原奏壽不與濟亦
不肯簽發兩人列詞上帝先入壽言竟詘濟議中官崔
文僕李陽鳳坐罪已下刑部帝受文愬移之鎮撫濟率
六科争之不聼都督劉暉以奸黨論戍有詔復官甘肅
總兵官李隆嗾亂軍殺廵撫許銘逮入都營免赴鞫濟
皆力陳不可帝從其言暉奪職隆受訊伏辜定國公徐
光祚規占民田嗾灤州民訐前永平知府郭九臯太監
芮景賢主之緹騎逮訊濟請并治光祚章下所司給事
中劉最以劾中官崔文調外任景賢復劾其違禁與御
史黄國用皆逮下詔獄戍最而謫國用法司爭不得濟
言國家置三司專理刑獄或主質成或主平反俾權臣
不得以恩怨為出入天子不得以喜怒為重輕自錦衣
鎮撫之官專理詔獄而法司幾成虚設如最等小過耳
羅織於告密之門鍛鍊於詔獄之手㫖從内降大臣初
不與知為聖政累非淺且李洪陳宣罪至殺人降級而
已王欽兄弟黨奸亂政謫戍而已以最等視之奚啻天
淵而罪顧一律何以示天下帝怒奪濟俸一月后父陳
萬言奴何璽毆人死帝命釋之濟執奏曰萬言縱奴殺
人得免為幸乃并釋璽等是法不行於戚畹奴也濟在
諫垣久言論侃侃多與權倖相枝柱直聲甚震帝滋不
能堪大禮議起廷臣爭者多得罪濟疏救修撰呂柟編
修鄒守益給事中鄧繼會御史馬明衡朱淛陳逅季本
郎中林應驄不聽既而遮諸朝臣於金水橋伏哭左順
門受杖闕廷越十二日再杖謫戍遼東十八年冊立皇
太子赦諸謫戍者濟不與卒於戍所隆慶初復官贈太
常少卿
安磐字公石嘉定州人𢎞治十八年進士改庶吉士正
徳時歴吏兵二科給事中乞假去世宗踐阼起故官帝
手詔欲加興獻帝皇號磐言興藩國也不可加於帝號
之上獻諡法也不可加於生存之母本生所後勢不俱
尊大義私恩自有輕重時廷臣亦多力爭皆不報嘉靖
元年主事霍韜言科道官䙝服受詔大不敬磐偕同官
論韜先以議禮得罪名敎恐言官發其奸故摭拾細事
意在傾排帝置不問尋因事言先朝内外巨奸若張忠
劉養韋霦魏彬王瓊寗杲等漏網得全要領其貨賂可
以通神未嘗不夤緣覬復用宜嚴察預防天下事毋令
若輩再壞帝納其言命錦衣官密訪緝之中官張欽家
人李賢者帝許任為錦衣指揮磐極言不可不聽錦衣
千戶張儀以附中官張鋭黜革御史楊百之忽為訟寃
言儀當宸濠逆謀時首倡大義勸鋭郤其餽遺今鋭以
是免死儀功不錄無以示報磐疏言百之憸邪陽為儀
遊說而隂與銳交關為鋭再起地百之乃誣磐因請屬
不行挾私行謗吏部尚書喬宇等議黜百之刑部謂情
状未明宜俱逮治帝兩宥之奪百之俸三月磐一月帝
頻興齋醮磐又抗言曩武宗為左右所蠱命番僧索諾
木綽爾吉出入豹房内官劉允迎佛西域十數年間糜
費大官流謗道路自劉允放而索諾木囚供億減小人
伏奈何甫二年遽襲舊轍不齋則醮月無虚日此豈陛
下本意實太監崔文等為之文鐘鼓厮役夤緣冒遷既
經降革乃營求還職導陛下至此使貽譏天下後世文
可斬也文嘗試陛下欲行香則從之欲登壇則從之欲
拜疏則又從之無已則導以遊幸土木導以征伐方且
連類以進伺便以逞臣故曰文可斬也疏入報聞戸部
主事羅洪載以杖錦衣百戸張瑾下詔獄磐與同官張
漢卿張逵葛鴊等請付之法司不聽永福長公主下嫁
擇昏於七月下旬磐言長公主於孝惠皇太后為在室
孫女期服未滿宜更其期舊儀駙馬見公主行兩拜禮
公主坐受乖夫婦之分亦當革正帝以遺㫖格之相見
禮如故錦衣革職旗校王邦奇屢乞復職磐言邦竒等
在正徳世貪饕搏噬有若虎狼其捕奸盗也或以一人
而牽十餘人或以一家而連數十家鍛鍊獄詞付之司
宼謂之鑄銅板其緝妖言也或用番役四出搜愚民詭
異之書或購奸僧潛行誘愚民彌勒之教然後從而掩
之無有觧脱謂之種妖言數十年内死者填獄生者寃
號今不追正其罪使得保首領亦已幸矣尚敢肆然無
忌屢瀆天聽何為者哉且陛下収已渙之人心奠将危
之國脉實在登極一詔若使此輩攘臂一朝壞之則奸
人環立蠭起隄防潰決不知所紀極矣宜嚴究治絶禍
源帝不能從其後邦竒卒為大厲如磐言帝驛召席書
桂萼等磐請斥之以謝天下且言今欲别立一廟於大
内是明知恭穆不可入太廟矣夫孝宗既不得考恭穆
又不得入是無考也世豈有無考之太廟哉此其説之
自相矛盾者也不聽歴兵科都給事中以率衆伏闕再
受杖除名為民卒於家
張漢卿字元傑儀封人正徳六年進士授魏縣知縣徴
拜刑科給事中嘗陳杜僥倖廣儲積慎刑獄三事深切
時弊不報武宗將南廵偕同官伏闕諫世宗嗣位從廵
撫李鐸言發帑金二十萬優卹宣府軍民以漢卿言倂
發十三萬於大同屢遷戶部都給事中嘉靖元年冬與
同官上言陛下軫念畿輔荘田之害遣官㑹勘敕自正
徳以後投獻及額外侵占者盡以給民王言一布天下
孰不誦陛下之仁乃者給事中夏言御史樊繼祖主事
張希尹勘上涿州薰皮厰安州鷹房草場詔㫖留用所
司執奏迄不肯從非所以全大信昭至公也皮厰起於
馬永成鷹房剙於谷大用皆奪民業為之今馬俊趙霖
恃藩邸舊恩妄求免革是復蹈永成大用故轍也乞盡
還之民而嚴罪俊霖為欺㒺者戒后父陳萬言請營新
第旣又乞荘田内官吳勲等請督蘇州織造漢卿皆極
諫不納應天諸府大旱帝将粥淮浙餘鹽及所沒産易
銀振之漢卿言易銀緩非發帑金不可帝為發銀十五
萬未幾得偕同官言今天下一歳之供不給一歳之用
加以水旱頻仍物力殫屈陛下方躬行節儉而中官梁
棟等奏營造缺珠寳是欲括戶部之銀也梁政等又以
蠲免三分之數欲行京倉撥補是欲耗太倉之粟也夫
内庫不足取之計部計部不足取之郡邑小民郡邑小
民将安取哉今東南洊饑民至骨肉相食而搜括之令
頻行臣等竊以為不可報聞已又劾席書振濟乖方乞
遣官徃勘正其欺㒺罪帝方眷書甚驛召為禮部尚書
不罪也初興獻帝議加皇號漢卿力爭至是又倡衆伏
闕兩受杖斥為民二十年言官邢如黙賈準等㑹薦天
下遺賢及漢卿終不召
張原字士元三原人正徳九年進士授吏科給事中疏
陳汰冗食愼工作禁貢獻明賞罰廣言路進徳學六事
中言天下幅員萬里一舉事而計臣輒告匱民貧故也
民何以貧守令之裒歛中臣之貢獻為之也比年軍需
雜輸十倍前制皆取辦守令守令假以自殖又十倍於
上供民既困矣而貢獻者復巧立名目爭新競異號曰
孝順取於民者十百進於上者一二朝廷何樂於此而
受之人君馭下惟賞與罰邇者庸才厮飬莫不封侯腰
玉或足不出門而受賞身不履陳而奏功禦敵者竟未
沾恩覆軍者多至逃罪此士卒所由解體也疏入權倖
惡之傳㫖謫新添驛丞嘉靖初召復兵科仍加俸一級
南寧伯毛良殺其子錦衣掌印指揮朱震等多違縱原
先後論之皆奪職閒住帝進張鶴齡昌國公封陳萬言
太和伯世襲授萬言子紹祖尚寳丞又以外戚蒋泰等
五人為錦衣千百戶原抗疏極言請行裁節未幾劾建
昌侯張延齡強占民地定國公徐光祚子外戚玉田伯
蒋輪昌化伯邵蕙家人擅作威福事雖不盡行權貴皆
震懾進戶科右給事中撼門哭再被杖創重卒貧不能
歸𦵏久之都御史陳洪謨備陳原與毛玉裴紹宗王思
王相胡瓊等妻子流離狀請䘏於朝不許隆慶元年贈
光祿少卿
毛玉字國珍更字用成雲南右衛軍家子也其先良鄉
人𢎞治十入年進士正徳五年由行人擢南京吏科給
事中劉瑾既敗大盗蠭起玉言大學士焦芳劉宇實亂
天下請顯僇以謝萬姓羣盗優山東河南玉請備留都
已而盗果渡江以備嚴不敢犯外艱去起南京兵科御
史林有年諫迎佛烏斯藏下獄玉抗疏救之有年得薄
罰又以繼母艱去服闋除吏科世宗即位逾年興邸諸
内官怙帝寵漸驕佚又故太監谷大用魏彬等相次謀
復起事有萌芽玉即抗疏歴叙武宗時事勸帝戒嗜欲
杜請託以破僥倖之門塞蠱惑之隙帝加納焉御史曹
嘉素輕險倣宋范仲淹百官圖分廷臣四等加以品題
給事中安磐疏駁之言唐王珪之論房元齡等本朝解
縉之論黄福等皆承君命而品藻之未有漫然恣其口
吻如嘉者也玉復言嘉背違成法變亂國是乞斥帝從
其言貶嘉於外御史許宗魯為嘉訟請斥玉其同官倫
以謀亦助為言給事中張原以庶僚聚訟朝廷為之多
事重損國體乞身先斥罷玉亦上疏求去言宗魯等知
朋友私恩不顧朝廷大體臣一身所係絶微公論所關
甚大乞罷臣以謝御史帝皆慰留之時宸濠戚屬連逮
者數百人玉奉命往訊多所全活且言宸濠稱亂由左
右貪賂釀成之因劾守臣不死事者而禁天下有司與
藩府交通帝俱從之再遷左給事中尋伏闕爭大禮下
獄受杖竟卒後贈光禄少卿裴紹宗字伯修渭南人正
徳十二年進士除海門知縣武宗南廵受檄署江都事
權倖惮之供億大省世宗即位召入為兵科給事中即
疏請法祖定制言太祖貽謀盡善如重大臣勤視朝親
歴田野服浣濯衣種蔬宮中毁鏤金牀碎水晶漏造觀
心亭掲大學衍義之類陛下所當繹思祖述而二三大
臣尤宜朝夕納誨以輔飬聖徳陛下日御便殿親儒臣
使耳目不蔽於淫邪左右不惑於憸佞則君志素定治
功可成帝嘉納之帝欲加興獻帝皇號紹宗力諫嘉靖
二年冬帝以災異頻仍欲罷明年郊祀慶成宴紹宗言
祭祀之禮莫重於郊丘君臣之情必通於宴享往以國
戚廢大禮今且從吉宜即舉行豈可以災傷復免修撰
唐臯亦言之竟得如禮明年以伏闕受杖卒贈官如毛
玉
王時柯字敷英萬安人正徳十二年進士授行人嘉靖
三年擢御史疏言桂萼輩以議禮迎合傳陞美官薛蕙
陳相段續胡侍等連章論劾實出至公今佞人超遷而
羣賢獲罪恐海内聞之謂陛下好諛惡直願採忠讜之
言消朋比之禍特寛蕙䓁而聽席書方獻夫辭職除張
璁桂萼别任則是非不謬人情悦服忤㫖切責未幾有
伏闕之事再予杖除名時御史疏爭大禮居首者余翺
字大振定逺人正徳中進士嘉靖二年為御史嘗劾司
禮太監張佐䝉蔽罪明年七月與時柯等被杖戍邊居
戍所十三年皇子生赦還穆宗即位時柯翺皆復官贈
時柯光禄少卿
鄭本公朔州衛人正徳九年進士歴御史武宗不豫國
本未建夲公請慎選宗室親賢者正位東宮繫天下望
不報世宗嗣位及冬而乾清宫成帝由文蕐殿入居之
本公上言事之可思者有六是宮八年營搆一旦告成
陛下居安思危當逺羣小節燕遊以防一朝之患重妃
配廣繼嗣以為萬世之計慎終如始兢兢業業常若天
祖之臨求言益切訪政益勤用防壅蔽之患持聖心逺
貨色毋溺于鴆毒重興作惜財力永鑒于先朝帝嘉納
之踰月帝欲加興獻帝皇號本公力言不可嘉靖改元
出按遼東劾罷副總兵張銘都指揮周輔還朝論救給
事中劉最忤㫖切責二年十月時享太廟帝不親行本
公與同官彭占祺極言遣代非宜報聞明年三月帝欲
考興獻帝立廟禁中本公偕同官力爭謂陛下潛邸之
日則為孝宗之姪興獻王之子臨御之日則為孝宗之
子興獻帝之姪可兩言決也至立廟大内實為不經獻
帝之靈既不得入太廟又空去一國之祀而託享于大
内焉陛下享太廟其文曰嗣皇帝於獻帝之廟又當何
稱爱敬精誠兩無所屬獻帝将蹙然不安帝怒責其朋
言亂政奪俸三月其年六月以席書為禮部尚書召張
璁桂萼入京本公偕同官四十四人連章言萼首為亂
階璁再肆欺罔黄綰黄宗明方獻夫席書連彚接踵尚
書之命由中而下行取之㫖已罷再頒大臣因此被逐
言官由之得罪雖往日瑾彬之奸流禍不若是酷也不
納已偕廷臣伏闕哭諫繫獄廷杖還職當是時争大禮
者諸御史中本公言最切中尋遷通政參議九年不調
以疾請改南京乃授大理寺丞稍遷南京太僕少卿謝
病歸二十年言官邢如黙賈準等㑹薦詔用不赴卒
張曰韜字席珍莆田人正徳十二年進士授常州推官
武宗南廵江彬縱其黨横行州縣将抵常州民争欲亡
匿時知府曁武進知縣咸入覲曰韜兼綰府縣印召父
老約曰彬黨至若等力與格又釋囚徒令與丐者各具
瓦石待已彬黨果累騎來父老直遮之境上曰常州比
歳災物力大屈無可㗖若曹府中惟一張推官一錢不
入即欲具芻秣亦無以辦言已彬黨疑有他變乃稍退
馳使告彬曰韜即上書廵按御史言状御史東郊行歩
過常州謂曰事廹矣彬将以他事縛君命曰韜登已舟
先發自以小舟尾之彬黨果大至索曰韜誤截御史舟
郊使嚴捕截舟者而隂令緩之其黨恐御史上聞咸散
去曰韜遂免彬亦戒其黨毋優由是常以南諸府得安
世宗即位召為御史楊廷和等之爭織造也曰韜亦上
言陛下既稱閣臣所奏惟爱主惜民是明知織造之害
矣既知之而猶不已實由信任大臣弗專而羣小為政
也自古未有羣小䝉蔽於内而大臣能盡忠於外者崔
文輩二三小人嘗濁亂先朝今復䝉惑聖衷竊弄威福
陛下奈何任其逞私不早加斥逐哉臣聞織造一官行
金數萬方得之既營之以重貲而欲其不責償於下此
必無之事也帝不能用席書以中㫖拜尚書曰韜與同
官胡瓊各抗疏力爭既受杖猶占疏劾奸人陳洸罪未
幾竟死隆慶初追贈光禄少卿胡瓊字國蕐南平人正
徳六年進士由慈谿知縣入為御史歴按貴州浙江有
聲哭諫受杖卒後贈官如曰韜
楊淮字東川無錫人正徳十二年進士授戶部主事再
遷郎中始監京倉革胥徒積弊殆盡繼監淮通二倉罷
中官茶果之供除囤基及額外席草費最後監内庫奄
人例有供餽淮悉絶之公勤廉慎為尚書孫交秦金所
重伏闕受杖月餘卒囊無一物家人賣屋以歛金與淮
同里為經紀歸其䘮後贈太常少卿申良字延賢高平
人登鄉薦授招逺知縣山東盗起良豫為戰守具盗至
追擊至黄縣俘斬數百人已復至再破走之歴知諸城
良鄉權貴人徃來要索良悉拒之進安吉知州錦衣葉
瓊倚錢寧勢奪民田良讞還之民瓊因嗾奸人誣奏良
事竟得白稍遷常州同知入為戶部員外郎與淮俱杖
死贈太僕少卿招逺民懐其政繪像祀之
張澯字景川廣東順徳人祖善昭四川僉事謫臨江通
判先是練子寧親黨戍臨江者八十餘人善昭上書曰
子寧忠貫日月太宗謂若使子寧在朕固當用之仁宗
亦謂方孝孺等忠臣夫既忠之矣何外親末屬尚以奸
惡刺配百年不宥哉疏雖不行中外皆壮之澯登正徳
九年進士授建平知縣忤廵江御史賀洪改調廣昌訟
洪罪洪坐削籍澯自廣昌遷禮部主事監督會同館尚
書王瓊與都御史彭澤有隙以澤遣使土魯番許金幣
贖哈密城印為澤罪嗾番人在館者暴澤過惡誘澯為
署牒且曰澤所為南宋覆轍也事成當顯擢澯力拒曰
王公誤矣澤與土魯番檄具在豈宋和戎比昔范仲淹
亦嘗致書元昊寧獨澤也不肯署尋進員外郎受杖死
仵瑜字忠父蒲圻人父紳工部主事瑜少有志操正徳
十二年釋褐即謝病去起補禮部主事復引疾歸世宗
踐阼起故官疏陳勤聖學篤親親䦕言路敬大臣選諍
臣去浮屠拯困窮重守令修武備儲人材十事已竟死
杖下臧應奎字賢徴長興人正徳十二年進士授南京
車駕主事進貢中官索舟踰額力裁損之中官遣卒譁
於部叱左右執之遁去父所生母卒法不得承重執私
喪三年入為禮部主事未幾杖死應奎受業湛若水之
門以聖賢自期嘗過文廟慨然謂其友曰吾輩殁亦當
爼豆其間其立志如此郎中胡璉字重器新喻人正徳
六年進士官刑部嘗諫武宗南廵受杖主事余禎字興
邦奉新人正徳九年進士司務李可登字思善輝縣人
𢎞治末鄉薦俱官兵部可登素慷慨以忠義自許竟如
其志戸部主事安璽宛平人正徳十六年進士刑部主
事殷承叙江夏人正徳九年進士穆宗嗣位贈璉太常
少卿澯太僕少卿瑜應奎承叙璽禎光禄少卿可登寺
丞
郭楠字世重晉江人正徳九年進士授浦江知縣課最
入為御史世宗即位請召還直臣舒芬王思黄鞏張衍
瑞等從之嘉靖元年核餉兩廣劾總兵官撫寧侯朱麟
貪懦詔為戒飭尋上章請退朝之暇延見大臣如祖宗
故事且言主事陳嘉言忤中官不宜逮繫帝怒奪其俸
諸臣伏闕爭大禮皆得罪楠方廵按雲南馳疏言人臣
事君阿意者未必忠犯顔者未必悖今羣臣伏闕呼號
或搒掠殞身或間關謫戍不意聖明之朝而忠良獲罪
若此乞復生者之職䘏死者之家庶以収納人心全君
臣之義帝大怒遣緹騎逮治言官論救皆不納既至下
鎮撫獄掠治復廷杖之削其籍先是諸人既死廷臣莫
敢上聞後府經歴俞敬奏言學士豐熙等皆以冒觸宸
嚴繫獄拷訊諸臣跡雖狂悖心實忠誠今聞給事裴紹
宗編修王相主事余禎等俱已死熙等在獄者亦垂亡
矣其呻吟袵席創重不能起者又不知凡幾竊惟獻皇
帝神主已奉迎入廟正宜赦過宥罪章大孝於天下望
霽雷霆之威施雨露之澤已死者恤其後垂亡者宥其
身使人臣無復以言為諱宗社之幸也通政司經歴李
繼先亦上言陛下追崇尊號乃仁人至情誠不容己羣
臣一時冒觸天威重得罪譴死者遂十餘人大臣紛紛
去位小臣茍黙自容今日大同告變會無一人進一疏
畫一䇿者則小大之臣志不奮而氣不揚亦可見矣乞
錄䘏已死赦還謫戍追復去國諸臣而在位者委任寛
假之使各陳邊計臣愚不勝惓惓帝皆不省明年三月
御史王懋言廷臣以議禮死杖下者十有七人其父母
妻子顚沛可憫乞賜優卹贈官錄廕帝大怒謫懋四川
高縣典史逾數日而楠疏至帝益怒遂逮治削籍六年
春以災變修省從吏部言量與楠一官得吉水敎諭終
南寧知府
贊曰大禮之爭羣臣至撼門慟哭亦過激且戅矣然再
受廷杖或死或斥廢錮終身抑何慘也楊愼博物洽聞
於文學為優王思張翀諸人或納諫武宗之朝或抗論
世宗初政侃侃鑿鑿死節官下非徒意氣奮發立效一
時已也
明史卷一百九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