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明史
欽定四庫全書
明史卷二百十
大學士張廷玉等奉 敕修
列傳第九十八
桑 喬(胡汝霖) 謝 瑜(王 曄 伊敏生童漢臣等)
何維栢 徐學詩(葉 經陳 紹)
厲汝進(查秉彛等) 王宗茂
周 冕 趙 錦
吳時來 張 翀
董傳䇿 鄒應龍(張檟)
林 潤
桑喬字子木江都人嘉靖十一年進士十四年冬由主
事改御史出按山西所部頻㓂躪喬奏請盡蠲徭賦厚
恤死者家參將葉宗等將萬人至荆家莊䧟賊伏中大
潰賊遂深入天城陽和兩月間五遭㓂廵撫樊繼祖總
兵官魯綱以下皆為喬劾副將李懋及宗等六人並逮
治十六年夏雷震謹身殿下詔求言喬偕同官陳三事
略言營造兩宫山陵多侵冒濟農恣横邉備積弛而未
言陛下遇災而懼下詔修省修省不外人事人事無過
擇官尚書嚴嵩及林廷㭿張瓉張雲皆上負國恩下乖
輿望災變之來由彼所致疏奏四人皆乞罷詔庭㭿雲
致仕留嵩瓉如故嵩再疏辨且詆言者給事中胡汝霖
言大臣被論引罪求退而已嵩負穢行召物議逞辭奏
辨陰擠言官無大臣體帝下詔戒飭如汝霖指時嵩拜
尚書甫半嵗方養交逰揚聲譽為進取地舉朝猶未知
其奸喬獨首發之喬尋廵按畿輔引疾都御史王廷相
以規避劾之嵩引搆其罪逮下詔獄廷杖戍九江居戍
所二十六年而卒隆慶初贈恤如制胡汝霖綿州人由
庶吉士除户科給事中二十年四月九廟災偕同官聶
静御史李乘雲劾文武大臣救火緩慢者二十六人嵩
與焉帝怒所劾不盡下詔獄訊治俱鎸級調外汝霖得
太平府經厯既謫官則請解于嵩反附以進累遷至右
僉都御史廵撫甘肅及嵩敗以嵩黨奪官
謝瑜字如卿上虞人嘉靖十一年進士由南京御史改
北十九年正月禮部尚書嚴嵩屢被彈劾求去帝慰留
瑜言嵩矯飾浮詞欺㒺君上箝制言官且援明堂大禮
南廵盛事為解而謂諸臣中無為陛下任事者欲以激
聖怒奸狀顯然帝留疏不下嵩奏辨且言瑜擊臣不已
欲與朝廷争勝帝于是切責瑜而慰諭嵩甚至居二嵗
竟用嵩為相甫踰月瑜疏言武廟盤遊佚樂邉防宜壞
而未其壊今聖明在上防邉宜固而反大壊者大臣謀
國不忠而陛下任用失也自張瓉為中樞掌兵而天下
無兵擇將而天下無將説者謂瓉形貌魁梧足稱福將
夫誠邊塵不聳海宇晏然謂之福可也今瓉無功而恩
廕屢加有罪而禠奪不及此其福乃一身之福非軍國
之福也昔舜誅四凶萬世稱聖今瓉與郭勛嚴嵩胡守
中聖世之四凶陛下旬月問已誅其二天下翕然稱聖
何不並此二凶放之流之以全帝舜之功也大學士翟
鑾起廢棄中授以廵邉之寄乃優游曼衍靡費供億以
盛苞苴者為才獻淫樂者為敬遂使邉軍益瘠邊備更
弛行邉若此將焉用之故不清政本天下必不治也不
易本兵武功必不競也疏入留不下嵩復疏辨帝更慰
諭喻復被譙讓然是時帝雖嚮嵩猶未深罪言者嵩亦
以初得政未敢顯擠䧟故瑜得居職如故未幾假他事
貶其官又三載大計嵩密諷主者黜之比疏上令如貪
酷例除名瑜遂廢棄終于家始瑜之為御史也武定侯
郭勛陳時政極詆大小諸臣不足任請復遣内侍出鎮
守詔從之瑜抗章奏曰勛所論諸事影嚮恍惚而復設
鎮守則其本意所注也勛交通内侍代之營求利他日
重賄其言官吏貪濁由陛下無心腹耳目之人在四方
又曰文武懐奸避事許内臣劾奏則奸貪自息果若勛
言則内臣用事莫如正徳時其為太平極治耶陛下革
鎮守内臣誠聖明善政而勛詆以偏私在朝百官孰非
天子耳目而勛詆以不足任欲陛下盡疑天下士大夫
獨倚宦官為腹心耳目臣不知勛視陛下為何如主會
給事中朱隆禧亦以為言勛奏始寢瑜隆慶初復贈
太僕少卿王曄字韜孟金壇人嘉靖十四年進士授吉
安推官召拜南京吏科給事中二十年九月偕同官上
言外㓂陸梁本兵張瓉及總督尚書樊繼祖新遷侍郎
費宷不堪重寄帝下其章于所司居兩月復劾瓉因及
禮部尚書嚴嵩總督侍郎胡守中與巨奸郭勛相結納
嵩所居第宅則勛私人代營之踰月御史伊敏生鄭芸
陳策亦云嵩居宅乃勛私人孫澐所居澐籍沒嵩第應
在籍中帝怒奪敏生等俸一級嵩不問而守中竟由曄
疏獲罪明年秋嵩入閣吏科都給事中沈良才御史王
喻時等交章劾嵩踰月山西廵按童漢臣章上又踰月
諳與同官陳塏御史陳紹等章亦上大指皆論嵩奸貪
而曄疏並及嵩子世蕃語尤剴切帝皆不省嵩憾甚未
有以中也久之為山東僉事給由入都道病後期嵩遂
奪其官曄在臺嘗劾罷方面官三十九人直聲甚著比
歸環堵蕭然數年卒伊敏生上元人鄭芸陳䇿俱莆田
人敏生官至山東參政䇿台州知府芸終御史沈良才
泰州人起家庶吉士厯官至兵部侍郎三十六年大計
自陳已調南京矣嵩附批南京科道拾遺疏中落其職
喻時光山人官至南京兵部侍郎童漢臣錢塘人由魏
縣知縣入為御史㓂大入宣府大同總督樊繼祖等掩
敗三以㨗聞漢臣等劾之得罪其按山西督諸將擊却
諳達之薄太原者會方劾嵩觸其怒明年漢臣與廵撫
李玨覈上繼祖等失事狀章下吏部漢臣前劾嵩並劾
吏部尚書許瓉讃亦憾漢臣因言漢臣劾遲延宜並論
嵩遂擬㫖鐫玨一階留任謫漢臣湖廣布政司都事舉
朝皆知為嵩所中莫能救也久之為泉州知府倭賊薄
城有保障功終江南副使陳塏餘姚人後為嵩斥罷
何維栢字喬仲南海人嘉靖十四年進士選庶吉士授
御史雷震謹身殿維栢言四海困竭所在流移而所司
議加賦民不為盗不止因請罷沙河行宫金山功徳寺
工作及安南問罪之師帝頗嘉納尋引疾歸久之起廵
按福建二十四年五月疏劾大學士嚴嵩奷貪罪比之
李林甫盧把且言嵩進顧可學盛端明修合方藥邪媚
要寵帝震怒遣官逮治士民遮道號哭維柏意氣自如
下詔獄廷杖除名家居二十餘年隆慶改元召復官擢
大理少卿遷左僉都御史□請日御便殿召執政大臣
謀政事並擇大臣有才徳者與講讀儒臣更畨入直宫
中燕居慎選謹厚内侍調䕶聖躬俾游處有常幸御有
節非隆冬盛寒毋輟朝講報聞進左副都御史母憂歸
萬厯初還朝厯吏部左右侍郎極論鬻官之害御史劉
臺劾大學士張居正居正乞罷維柏倡九卿留之及居
正遭父喪詔吏部諭留尚書張澣叩維栢維柏曰天經
地義何可廢也澣從之而止居正怒取㫖罷澣停維柏
俸三月旋出為南京禮部尚書考察自陳居正從中罷
之卒諡端恪
徐學詩字以言上虞人嘉靖二十三年進士授刑部主
事厯郎中二十九年諳達薄京師既退詔廷臣陳制敵
之䇿諸臣多掇細事以應學詩憤然曰大奸柄國亂之
本也亂本不除能攘外患哉即上疏言大學士嵩輔政
十載奸貪異甚内結權貴外比羣小文武遷除率邀厚
賄致此輩掊克軍民釀成㓂患國事至此猶敢謬引佳
兵不詳之説以謾清問近因都成有驚宻輸財賂南還
大車數十乘樓船十餘艘水陸載道駭人耳目又納奪
職總兵官李鳳鳴二千金使鎮薊州受老廢總兵官郭
琮三千金使督漕運諸如此比難可悉數舉朝莫不歎
憤而無有一人敢牴牾者誠以内外盤結上下比周積
久勢成而其子世蕃又兇狡成性擅執父權凡諸司奏
請必先白其父子然後敢聞于陛下陛下亦安得而盡
悉之乎蓋嵩權力足以假手下石機械足以先發制人
勢利足以廣交自固文詞便給足以掩罪飾非而精悍
警敏揣摩巧中足以趋利避害彌縫缺失私交宻恵令
色脂言又足以結人歡心箝人口舌故前後論嵩者嵩
雖不能顯禍之于正言之時莫不假事託人陰中之于
遷除考察之際如前給事中王曄陳塏御史謝瑜童漢
臣輩于時亦䝉寛宥而今皆安在哉陛下誠罷嵩父子
别簡忠良代之外患自無不寧矣帝覽奏頗感動方士
陶仲文宻言嵩孤立盡忠學詩特為所私修隙耳帝于
是發怒下之詔獄嵩不自安求去帝優詔慰諭嵩疏謝
佯為世蕃乞回籍帝亦不許學詩竟削籍先劾嵩者葉
經謝瑜陳紹與學詩皆同里時稱上虞四諌隆慶初起
學詩南京通政參議未之官卒贈大理少卿初學詩族
兄應豐以善書擢中書舍人供事無逸殿悉嵩所為嵩
疑學詩疏出應豐指㑹考察屬吏部斥之應豐詣迎和
門辭特㫖留用嵩恚益甚居數年以誤寫科書譛于帝
竟杖殺之葉經字叔明嘉靖十一年進士除常州推官
擢御史嵩為禮部交城王府輔國將軍表柙謀襲郡王
爵秦府永夀王庶子惟燱與嫡孫懐墡争襲皆重賄嵩
嵩許之二十年八月經指其事劾嵩嵩懼甚力彌縫且
疏辨帝乃付襲爵事於廷議而置嵩不問嵩由是憾經
又二年經按山東監鄉試試録上嵩指發䇿語為誹謗
激帝怒廷杖經八十斥為民創重卒提調布政使陳儒
及參政張臬副使談愷潘恩皆謫邉方典史由嵩報復
也穆宗即位贈經光禄少卿任一子官陳紹終韶州知
府
厲汝進字子修灤州人嘉靖十一年進士授池州推官
徴拜吏科給事中湖廣廵撫陸杰以顯陵工成召為工
部侍郎汝進言杰素犯清議不宜佐司空並劾尚書甘
為霖樊繼祖不職不納三遷至户科都給事中户部尚
書王杲下獄汝進與同官海寧查秉彛馬平徐養正巴
縣劉起宗章邱劉禄合疏言兩淮副使張禄遣使入都
廣通結納如太常少卿嚴世蕃府丞胡奎等皆承賂受
囑有証世蕃竊弄父權嗜賄張燄詞連倉場尚書王暐
嵩上疏自理且求援于中官以激帝怒帝責其代杲解
釋命廷杖汝進八十餘六十並謫雲南廣西典史明年
嵩復假考察奪汝進職隆慶初起故官未至京卒秉彛
由黄州推官厯户科左給事中數建白時事終順天府
尹養正以庶吉士厯户科右給事中隆慶中官至南京
工部尚書起宗初除衢州推官召為户科給事中延綏
洊饑請帑金振救終遼東苑馬寺卿禄以行人司擢户
科給事謫後自免歸
王宗茂字時育京山人父橋廣東布政使從父格太僕
卿宗茂登嘉靖二十六年進士授行人三十一年擢南
京御史時先後劾嚴嵩者皆得禍沈鍊至謫佃保安中
外懾其威益箝口宗茂積不平甫拜官三月上疏曰嵩
本邪謟之徒寡廉鮮恥乆持國柄作福作威薄海内外
罔不怨恨如吏兵二部每選請属二十人人索賄數百
金任自擇善地致文武將吏盡出其門此嵩負國之罪
一也任私人萬寀為考功郎凡外官遷擢不察其行能
不計其資厯唯賄是問致端方之士不得為國家用此
嵩負國之罪二也往嵗遭人論劾濳輸家資南返輦載
珍寳不可數計金銀人物多高二三尺者下至溺器亦
金銀為之不知陛下宫中亦有此器否耶此嵩負國之
罪三也廣市良田遍于江西數郡又于府第之後積石
為大坎實以金銀珍玩為子孫百世計而國計民瘼一
不措懐此嵩負國之罪四也畜家奴五百餘人往來京
邸所至騷擾驛傳虐害居民長吏皆怨怒而不敢言此
嵩負國之罪五也陛下所食大官之饌不數品而嵩則
窮極珍錯殊方異産莫不畢致是九州萬國之待嵩有
甚于陛下此嵩負國之罪六也往嵗㓂廹京畿正上下
憂懼之日而嵩貪肆益甚致民俗歌謡遍于京師達于
沙漠海内百姓莫不祝天以冀其早亡嵩尚恬不知止
此嵩負國之罪七也募朝士為乾兒義子至三十餘軰
若尹耕梁紹儒早已敗露此輩實衣冠之盗而皆為之
爪牙助其虐𦦨致朝廷恩威不出于陛下此嵩負國之
罪八也夫天下之所恃以為安者財也兵也不才之文
吏以賂而出其門則必剥民之財去百而求千去千而
求萬民奈何不困不才之武將以賂而出其門則必尅
軍之餉或缺伍而不補或踰期而不發兵奈何不疲邇
者四方地震其占為臣下専權試問今日之専權者寧
有出于嵩右乎陛下之帑藏不足支諸邉一年之費而
嵩所蓄積可贍儲數年與其開賣官鬻爵之令以助邉
盍去此蠧國害民之賊籍其家以紆患也臣見數年以
來凡論嵩者不死於廷杖則役于邉塞臣亦有身家寧
不致惜而敢犯九重之怒攖權相之鋒哉誠念世受國
恩不忍見祖宗天下壊于賊嵩之手也疏至通政使趙
文華宻以示嵩留數日始上由是嵩得預為地遂以誣
詆大臣謫平陽縣丞方宗茂上疏自謂必死及得貶恬
然出都到官半嵗以母憂歸嵩無以釋憾奪其父橋官
橋竟憤悒卒嵩罷相之日宗茂亦卒隆慶初贈光禄少
卿
周冕資縣人嘉靖二十年進士授太常博士擢貴州道
試御史重建太廟成奉安神主帝將遣官代祭御史鄢
懋卿言其不可帝怒降手詔數百言諭廷臣且言更有
脅君取譽者必罪不宥舉朝悚息無敢復言冕獨抗章
争之帝震怒立下冕詔獄搒掠終以其言直釋還職是
時太子生十一年矣猶未出閣講學冕極言諭教不可
緩請早降綸言慎選侍從帝又大怒謫雲南通海縣典
史冕雖逺竄意慷慨無所屈數遷至武選郎中楊繼盛
劾嚴嵩及嚴效忠冒功事語侵歐陽必進必進奏辨章
下兵部冕上言臣奉詔檢得二十七年通政司狀效忠
年十六因武會試末第咨兩廣軍門聼用已而必進及
總兵官陳圭奏黎賊平遣效忠報㨗授錦衣試所鎮撫
未踰月嚴鵠言兄效忠曽斬首七級并功加賞應得署
副千户今效忠身抱痼疾鵠請代職臣心疑其偽方將
覈實以聞嵩子世蕃乃自創一稿付臣屬臣依違題覆
臣觀其稿率誕謾舛戾請得一一拆之如效忠曽中武
舉何初無本籍起送文牒今又稱民人而不言武舉如
效忠果鵠之兄世蕃之子則世蕃數子俱幼未有名效
忠者如效忠果斬首七級則當時狀稱年止十六豈能
赴戰何軍門諸將俱未聞斬獲功獨宰相一孫乃饒勇
冠三軍如曰效忠對敵脛臂受創計臨陣及差委相去
未一月何以萬里軍情即能馳報如曰效忠到京以創
甚疾故何以鵠代職之日止告不能受職如曰效忠鎮
撫當代則奏㨗功止及身例無傳襲如曰效忠功當并
論例先奏請何止用通狀而逼令司官奉行臣悉心亷
訪初未有名致忠者赴軍門聼用鵠亦非效忠親弟其
姓名乃詭設首級亦要買而非有纎毫實蹟也必進既
嵩鄉曲奎又世蕃姻親依阿朋比共為欺罔臣如不言
陛下何從知其奸且自累朝以來未聞有宰相之子孫
送軍門報效者今嵩不唯咨送軍門而且詭託名姓破
壊祖宗之制彼蔣應奎唐國相輩何怪其效尤耶臣職
守攸闗義不敢隠乞特賜究正使天下曉然知朝廷有
不可幸之功不可犯之法臣雖得罪死無所恨疏奏直
聲震朝廷嵩父子大懼力事彌縫帝責冕報復下詔獄
拷訊斥為民冕既得罪而尚書覆奏如世蕃指矣隆慶
初録先朝直臣起冕太僕少卿遭母憂未任卒
趙錦字元樸餘姚人嘉靖二十三年進士授江陰知縣
徴授南京御史江洋有警議設總兵官于鎮江錦言小
寇剽掠不足煩重兵帝乃罷之已疏言淮兖數百里民
多流傭乞寛租徭簡廷臣督有司拊循報可軍興民輸
粟馬得官錦衣錦極陳不可尋清軍雲南三十二年元
旦日食錦以為權奸亂政之應馳疏劾嚴嵩罪其畧曰
臣伏見日食元旦變異非常又山東徐淮仍嵗大水四
方頻地震災不虚生昔太祖高皇帝罷丞相散其權于
諸司為後世慮至深逺矣今之内閣無宰相之名而有
其實非高皇帝本意頃夏言以貪暴之資恣睢其間今
大學士嵩又以佞奸之雄繼之怙寵張威竊權縱欲事
無鉅細罔不自専人有違忤必中以禍百司望風惕息
天下事未聞朝廷先以聞政府白事之官班候于其門
請求之賂輻輳于其室銓司黜陟本兵用舍莫不承意
指邊臣失事率朘削軍資納賕嵩所無功可以受賞有
罪可以逭誅至宗藩勲戚之襲封文武大臣之贈諡其
遲速予奪一視賂之厚薄以至希寵干進之徒妄自貶
損稱號不倫廉耻掃地有臣所不忍言者陛下天縱聖
神乾綱獨運自以予奪由宸斷題覆在諸司閣臣擬㫖
取裁而已諸司奏稿並承命于嵩陛下安得知之今言
誅而嵩得播惡者言剛暴而疏淺惡易見嵩柔佞而機
深惡難知也嵩窺伺逢迎之巧似乎忠勤謟䛕側媚之
態似乎恭順引植私人布列要地伺諸臣之動静而先
發以制之故敗露者少厚賂左右親信之人凡陛下動
静意向無不先得故稱㫖者多或伺聖意所注因而行
之以成其私或乘事機所會從而鼓之以肆其毒使陛
下思之則其端本發于朝廷使天下指之則其事不由
于政府幸而洞察于聖心則諸司代嵩受其罸不幸而
遂傳于後世則陛下代嵩受其諐陛下豈誠以嵩為賢
邪自嵩輔政以來惟恩怨是酬惟貨賄是歛羣臣憚陰
中之禍而忠言不敢直陳四方習貪墨之風而閭閻日
以愁困頃自庚戌之後外寇陸梁陛下嘗募天下之武
勇以足兵竭天下之財力以給餉搜天下之遺逸以任
將行不次之賞施莫測之威以風示内外矣而封疆之
臣卒未有為陛下寛宵旰憂者葢縁權臣行私將吏風
靡以掊克為務以營競為能致朝廷之上用者不賢賢
者不用賞不當功罸不當罪陛下欲致太平則羣臣不
足承徳于左右欲遏戎寇則將士不足禦侮于邉疆財
用已竭而外患未見底寧民困已極而内變又虞將作
陛下躬秉至聖憂勤萬幾三十二年于兹矣而天下之
勢其危如此非嵩之奸邪何以致之臣願陛下觀上天
垂象察祖宗立法之微念權柄之不可使移思紀綱之
不可使亂立斥罷嵩以應天變則朝廷清明法紀振飭
寇戎雖横臣知其不足平矣當是時楊繼盛以劾嵩得
重譴帝方蓄怒以待言者周冕争冒功事亦下獄而錦
疏適至帝震怒手批其上謂錦欺天謗君遣使逮治復
慰諭嵩備至於是錦萬里就徴屢墮檻車瀕死者數矣
既至下詔獄拷訊搒四十斥為民父塤時為廣西叅議
亦投劾罷錦家居十五年穆宗即位起故官擢太常少
卿未上進光禄卿江陰嵗進子鱭萬斤奏減其丰隆慶
元年以右副都御史廵撫貴州破禽叛苗龍得鮓等宣
慰安氏素桀驁畏錦為效命入為大理卿厯工部左右
侍郎嘗署部事有所争執萬厯二年遷南京右都御史
改刑部尚書張居正遭喪南京大臣議疏留錦及工部
尚書費三晹不可而止移禮部又移吏部俱在南京錦
以居正操切頗訾議之語聞居正令給事中費尚伊劾
錦講學談禪妄議朝政錦遂乞休去居正死給事御史
交薦起故官十一年召拜左都御史是時方籍居正貲
産錦言世宗籍嚴嵩家禍延江西諸府居正私藏未必
逮嚴氏若加搜索恐貽害三楚十倍江西民且居正誠
擅權非有異志其翊戴冲聖夙夜勤勞中外寧謐功亦
有不容冺者今其官廕贈諡及諸子官職竝從禠革已
足示懲乞特哀矜稍寛其罸不納二品六年滿加太子
少保尋加兵部尚書掌院事如故錦摘陳御史封事可
採者數條請㫖行之四川廵按雒遵憾錦假條奏指錦
為奸臣御史周希旦給事中陳與郊不直遵交章論列
遂調遵外任帝幸山陵再奏敕居守其冬以繼母喪歸
十九年召拜刑部尚書年七十六矣再辭不許次蘇州
卒贈太子太保諡端肅錦始終厲清操篤信王守仁學
而敎人則以躬行為本守仁從祀孔廟錦有力焉始忤
嚴嵩得重禍及之官貴州道嵩里見嵩𦵏路旁惻然憫
之屬有司䕶視後忤居正罷官居正被籍復為營救人
以是稱錦長者
吳時來字惟修仙居人嘉靖二十二年進士授松江推
官攝府事倭犯境鄉民㩗妻子趨城時來悉納之客兵
獷悍好剽掠時來以恩結其長犯即行法無譁者賊攻
城驟雨城壊數丈時來以勁騎扼其衝急興版築三日
城復完賊乃棄去擢刑科給事中劾罷兵部尚書許論
宣大總督楊順及廵按御史路楷皆嚴嵩私人嵩疾之
甚會將遣使琉球遂以命時來三十七年三月時來抗
章劾嵩曰頃陛下赫然震怒逮治僨事邉臣人心莫不
欣快邉臣朘軍實饋執政罪也執政受其饋朋奸罔上
獨得無罪哉嵩輔政二十年文武遷除悉出其手潜令
子世蕃出入禁所批答章奏世蕃因招權示威頣指公
卿奴視將帥筐篚苞苴輻輳山積猶無饜足用所親萬
宷為文選郎方祥為職方郎每行一事推一官必先禀
命世蕃而後奏請陛下但知議出部臣豈知皆嵩父子
私意哉他不具論如趙文華王汝孝張經蔡克廉以及
楊順吳嘉會輩或祈免死或祈遷官皆剥民膏以營私
利虚官帑以實權門陛下已洞見其一二言官如給事
中袁洪張墱御史萬民英亦嘗屢及之頋多旁指微諷
無直攻嵩父子者臣竊謂除惡務本今邉事不振由于
軍困軍困由官邪官邪由執政之好貨若不去嵩父子
陛下雖宵旰憂勞邉事終不可為也時張翀董傳䇿與
時來同日劾嵩而翀及時來皆徐階門生傳䇿則階邑
子時來先又官松江于是嵩疑階主使宻奏三人同日
搆䧟必有人主之且時來乃憚琉球之行借端自脱帝
入其言遂下三人詔獄嚴鞫主謀者三人瀕死不承第
言此高廟神靈敎臣為此言耳主獄者乃以三人相為
主使讞上詔皆戍烟瘴時來得横州隆慶初召復故官
進工科給事中條上治河事宜又薦譚綸俞大猷戚繼
光宜用之薊鎮専練邉兵省諸鎮徴調帝皆從之撫治
鄖陽僉都御史劉秉仁被劾且謂用時來言秉仁薦太
監李芳無大臣節秉仁遂坐罷帝免喪既久臨朝未嘗
發言時來上保泰九劄報聞尋擢順天府丞隆慶二年
拜南京右僉都御史提督操江移廵撫廣東將行薦所
屬有司至五十九人給事中光懋等劾其濫舉㑹高拱
掌吏部雅不喜時來貶雲南副使復為拱門生給事中
韓楫所劾落職間住萬厯十二年始起湖廣副使俄擢
左通政厯吏部左侍郎十五年拜左都御史誠意伯劉
世延怙惡數抗朝令時來劾之下所司訊治時來初以
直竄聲振朝端再遭折挫沈淪十餘年晚節不能自堅
委蛇執政間連為饒伸薛敷教王麟趾史孟麟趙南星
王繼光所劾時來亦連乞休歸未出都卒贈太子太保
諡忠恪尋為禮部郎中于孔兼所論奪諡
張翀字子儀栁州人嘉靖三十二年進士授刑部主事
疾嚴嵩父子亂政抗章劾之其畧曰竊見大學士嵩貴
則極人臣富則甲天下子為侍郎孫為錦衣中書賓客
滿朝班親姻盡朱紫犬馬尚知報主乃嵩則不然臣試
以邉防財賦人才三大政言之國家所恃為屏翰者邉
鎮也自嵩輔政文武將吏率由賄進其始不核名實但
通闗節即與除授其後不論功次但勤問遺即被超遷
託名修邉建堡覆軍者得廕子濫殺者得轉官公肆詆
欺相交販鬻而祖宗二百年邉防之計盡廢壊矣户部
嵗發邉餉本以贍軍自嵩輔政朝出度支之門暮入奸
臣之府輸邉者四饋嵩者六臣毎過長安街見嵩門下
無非邉鎮使人未見其父先饋其子未見其子先饋家
人家人嚴年富已踰數十萬嵩家可知私藏充溢半屬
軍儲邉卒凍餒不保朝夕而祖宗二百年豢養之軍盡
耗弱矣邉防既隳邉儲既虚使人才足供陛下用猶不
足憂也自嵩輔政藐蔑名器私營囊槖世蕃以狙獪資
倚父虎狼之勢招權罔利獸攖烏鈔無耻之徒絡繹奔
走靡然成風有如狂易而祖宗二百年培養之人才盡
敗壊矣夫嵩險足以傾人詐足以惑世辨足以亂政才
足以濟奸附己者加諸膝異己者墜之淵箝天下口使
不敢言而其惡日以恣此忠義之士所以搤腕憤激懷
深長之憂者也陛下誠賜斥譴以快衆憤則縁邉將士
不戰而氣自倍百司庶府不令而政自新書奏逮下詔
獄考訊謫戍都勻穆宗嗣位召為吏部主事再遷大理
少卿隆慶二年春以右僉都御史廵撫南贛所部萬羊
山跨湖廣福建廣東境故盗藪四方商民種藍其間至
是盗出刦翀遣守備董龍勦之龍聲言搜山諸藍户大
恐盗因煽之嘯聚千餘人兵部令二鎮撫臣恊議撫剿
之宜久乃定南雄劇盗黄朝祖流刼諸縣轉掠湖廣勢
甚熾翀討禽之移撫湖廣召拜大理卿進兵部右侍郎
以侍養歸萬厯初起故官督漕運召為刑部右侍郎不
拜連章乞休卒于家天啟初贈兵部尚書諡忠簡
董傳䇿字原漢松江華亭人嘉靖二十九年進士除刑
部主事三十七年抗疏劾大學士嚴嵩畧言嵩稔惡悞
國陛下豈不洞燭其奸特以輔政故尚為優容令自省
改而嵩恬不知戒負恩愈深居位一日天下受一日之
害臣竊痛之夫邉疆督撫將帥欲得士卒死力必資財
用今諸邉軍饟嵗費百萬强半賂嵩遂令軍士饑疲寇
賊深入此其壊邉防之罪一也吏兵二部持選簿就嵩
填註文選郎萬寀職方郎方祥甘聼指使不異卒隸都
門諺語至以文武管家目之此其鬻官爵之罪二也侍
郎劉伯躍以採木行部擅歛民財及郡縣贓罪輦輸嵩
家前後不絶其他有司破冒攘敚入獻于嵩者更不可
數計嵩家私藏富于公帑此其蠧國用之罪三也趙文
華以罪放逐嵩沒其囊槖巨萬而令人䕶送南還恐喝
州縣私役民夫致道路驛騷公私煩費此其黨罪人之
罪四也天下藩臬諸司嵗時問遺動以千計勢不得不
掊克小民民財日殫嵩貲日積于是水陸舟車載還其
鄉月無虚日所至要索供億勢如虎狼此其騷驛傳之
罪五也嵩久握重權炙手而熱干進無耻之徒附羶逐
穢麕集其門致士風日偷官箴日喪此其壊人才之罪
六也嵩以蔽欺行其専權生死予奪惟意所為而世蕃
又以無頼之子竊威助惡父子肆凶中外飲憤有臣如
此非國法可容臣待罪刑曹宜詰奸慝陛下誠不惜嚴
氏以謝天下則臣亦何惜一死以謝權奸疏入下詔獄
謫戍南寧穆宗立召復故官厯郎中隆慶五年累遷南
京大理卿進工部右侍郎萬厯元年就改禮部言官劾
傳䇿受人賄免歸繩下過急竟為家奴所害
鄒應龍字雲卿長安人嘉靖三十五年進士授行人擢
御史嚴嵩擅政久廷臣攻之者輒得禍相戒莫敢言而
應龍知帝眷已潛移其子世蕃益貪縱可攻而去也乃
上疏曰工部侍郎嚴世蕃慿籍父權専利無厭私擅爵
賞廣致賂遺使選法敗壊市道公行羣小競趨要價轉
鉅刑部主事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轉吏部舉人潘鴻業
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州夫司屬郡吏賂以千萬則大而
公卿方岳又安知紀極平時交通贓賄為之居間者不
下百十餘人而其子錦衣嚴鵠中書嚴鴻家人嚴年幕
客中書羅龍文為甚年尤桀黠士大夫無耻者至呼為
萼山先生遇嵩生日年輒獻萬金為夀臧獲富侈若是
主人當何如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廣置良田美宅于南
京掦州無慮數十所以豪僕嚴冬主之抑勒侵奪民怨
入骨外地牟利若是鄉里又何如尤可異者世蕃喪母
陛下以嵩年高特留侍養令鵠扶櫬南還世蕃乃聚狎
客擁艶姫恒舞酣歌人紀滅絶至鵠之無知則以祖母
喪為奇貨所至驛騷要索百故諸司承奉郡邑為空今
天下水旱頻仍南北多警而世蕃父子方日事掊克内
外百司莫不竭民脂膏塞彼谿壑民安得不貧國安得
不病天人災變安得不迭至也臣請斬世蕃首懸之于
市以為人臣凶横不忠之戒茍臣一言失實甘伏顯戮
嵩溺愛惡子召賂市權亦宜亟放歸田用清政本帝頗
知世蕃居喪淫縱心惡之㑹方士藍道行以扶乩得幸
帝密問輔臣賢否道行詐為乩語具言嵩父子㺯權狀
帝由是疏嵩而任徐階及應龍奏入遂勒嵩致仕下世
蕃等詔獄擢應龍通政司參議然帝雖罷嵩念其賛修
元功意忽忽不樂手札諭階嵩已退其子已伏辜敢再
言者當并應龍斬之應龍深自危不敢履任頼階調䕶
始視事御史張檟廵鹽河東不知帝指上疏言陛下已
顯擢應龍而王宗茂趙錦輩首發大奸未召是曲突者
不賞也帝大怒立逮至杖六十斥為民乆之世蕃誅應
龍乃自安隆慶初以副都御史總理江西江南鹽屯遷
工部右侍郎鎮守雲南黔國公沐朝弼驕恣廷議遣大
臣有威望者鎮之乃改應龍兵部侍郎兼右僉都御史
廵撫雲南至則發朝弼罪朝弼竟被逮萬厯改元鐵索
箐賊作亂討平之已番人栂&KR0008;反合土漢兵進討斬獲
各千餘人應龍有才氣初以劾嚴嵩得名驟致通顯及
為太常省牲北郊東厰太監馮保傳呼至導者引入正
面爇香儼若天子應龍大駭劾保僭肆保深銜之至是
京察自陳保修郤令致仕臨安土官普崇明崇新兄弟
搆争崇明引廣南儂兵為助崇新則召交兵已交兵退
儂兵尚留應龍命部將楊守廉往𠞰守廉掠村聚殺人
儂賊乗之再敗官軍人以咎應龍應龍聞罷官不俟代
徑歸代者王凝欲自以為功力排應龍給事中裴應中
遂劾應龍僨事廵按御史郭廷梧雅不善應龍勘如凝
言應龍遂削籍卒于家十六年陜西廵撫王璇言應龍
殁後遺田不及數畆遺址不過數楹䘏典未被朝野所
恨帝命復應龍官予祭𦵏張檟江西新城人嘉靖三十
八年進士居臺中敢言穆宗初復官屢疏抗中官嘗劾
大學士高拱拱復入閣掌吏部檟已遷太僕少卿坐不
謹罷歸萬厯中累官工部右侍郎
林潤字若雨莆田人嘉靖三十五年進士授臨川知縣
以事之永豐寇猝至為畫計却之徴授南京御史嚴世
蕃置酒召潤潤談辨風生世蕃心憚之既罷屬客謂之
曰嚴侍郎謝君無刺當世事潤到官首論祭酒沈坤擅
殺人置之理已劾副都御史鄢懋卿五罪嚴嵩庇之不
問伊王典楧不道數遭論列不悛潤復糾之典楧累奏
辨詆潤挾私部科交章論王抗朝命脅言官世蕃納其
賄下詔責讓而已潤因言宗室繁衍嵗禄不繼請亟議
變通帝為下所司集議會帝用鄒應龍言戍世蕃雷州
其黨羅龍文潯州世蕃留家不赴龍文一詣戍所即逃
還徽州數往來江西與世蕃計事四十三年冬潤按視
江防廉得其狀馳疏言臣廵視上江備訪江洋羣盜悉
竄入逃軍羅龍文嚴世蕃家龍文卜築深山乗軒衣蟒
有負險不臣之心而世蕃日夜與龍文誹謗時政揺惑
人心近假名治第招集勇士至四千餘人道路恟懼咸
謂變且不測乞早正刑章以絶禍本帝大怒即召潤逮
捕送京師世蕃子紹庭官錦衣聞命亟報世蕃使詣戍
所方二日潤已馳至世蕃猝不及赴乃械以行龍文亦
從梧州捕至遂盡按二人諸不法事二人竟伏誅潤尋
擢南京通政司參議厯太常寺少卿隆慶元年以右僉
都御史廵撫應天諸府屬吏懾其威名咸震慄潤至則
持寛平多惠政吏民皆悦服居三年卒官年甫四十潤
鄉郡興化䧟倭特疏請蠲復三年發帑金振䘏鄉人徳
之䘮歸遮道四十里為位祭哭凡三日
贊曰嵩相二十餘年稔惡盈貫言者毎遭顯禍諸臣之
抗疏直諌雖未至如楊沈之慘罹刑戮然斥逐濵死甘
之如飴亦有足多者若胡汝霖謫官之後反附嵩以進
吳時來屢挫之餘竟委蛇朝端識者譏其晩節之不堅
焉故一以嵩黨奪官一以朝議削諡洵哉直節之不可
以偽為也鄒應龍林潤當嵩寵既移之際所言易入迹
其疏之切直非必過于諸人而大憝由之授首葢惡積
滅身而鄒林之彈撃乃適逢其㑹歟
明史卷二百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