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明史
欽定四庫全書
明史卷二百十三
大學士張廷玉等奉 敕修
列傳第一百一
徐 階(弟 陟 子璠等)髙 拱(郭 朴)
張居正(曽孫同敞)
徐階字子升松江華亭人生甫周嵗墮眢井出三日而
蘇五嵗從父道括蒼墮髙嶺衣掛於樹不死人咸異之
嘉靖二年進士第三人授翰林院編修予歸娶丁父憂
服除補故官階為人短小白晳善容止性頴敏有權畧
而隂重不泄讀書為古文辭從王守仁門人遊有聲士
大夫間帝用張孚敬議欲去孔子王號易像為木主籩
豆禮樂皆有所損抑下儒臣議階獨持不可孚敬召階
盛氣詰之階抗辯不屈孚敬怒曰若叛我階正色曰叛
生於附階未嘗附公何得言叛長揖出斥為延平府推
官連攝郡事出繋囚三百毁淫祠剙鄉社學捕劇盜百
二十人遷黄州府同知擢浙江按察僉事進江西按察
副使俱視學政皇太子出閣召拜司經局洗馬兼翰林
院侍講丁母憂歸服除擢國子祭酒遷禮部右侍郎尋
改吏部故事吏部率鐍門所接見庶官不數語階折節
下之見必深坐咨邉腹要害吏治民瘼皆自喜得階意
願為用尚書熊浹唐龍周用皆重階階數署部事所引
用宋景張岳王道歐陽徳范鏓皆長者用卒聞淵代自
處前輩取立㫁階意不樂求出避之命兼翰林院學士
教習庶吉士尋掌院事進禮部尚書帝察階勤又所撰
青詞獨稱㫖召直無逸殿與大學士張治李本俱賜飛
魚服及上方珍饌上尊無虚日廷推吏部尚書不聴不
欲階去左右也階遂請立皇太子不報復連請之皆不
報後當冠婚復請先裕王後景王帝不懌尋以推恩加
太子太保諳達犯京階請釋周尚文及戴綸歐陽安等
自效報可已請帝還大内召羣臣計兵事從之中官陷
㓂歸以諳達求貢書進帝以示嚴嵩及階召對便殿嵩
曰饑賊耳不足患階曰𫝊城而軍殺人若刈菅何謂饑
賊帝然之問求貢書安在嵩出諸袖曰禮部事也帝復
問階階曰冦深矣不許恐激之怒許則彼厚要我請遣
譯者紿緩之我得益為備援兵集㓂且走帝稱善者再
嵩階因請帝出視朝㓂尋飽去乃下階疏弗許貢嵩怙
寵弄權猜害同列既仇夏言置之死而言嘗薦階嵩以
是忌之初孝烈皇后崩帝欲祔之廟念壓於先孝潔皇
后又睿宗入廟非公議恐後世議祧遂欲當已世預祧
仁宗以孝烈先祔廟自為一世下禮部議階抗言女后
無先入廟者請祀之奉先殿禮科都給事中楊思忠亦
以為然疏上帝大怒階皇恐謝罪不能守前議帝又使
階往邯鄲落成吕仙祠階不欲行乃以議祔廟解得緩
期至冦逼城帝益懈乃使尚書顧可學行而内銜階摘
思忠元旦賀表誤廷杖之百斥為民以怵階嵩因謂階
可間也中傷之百方一日獨召對語及階嵩徐曰階所
乏非才但多二心耳盖以其嘗請立太子也階危甚度
未可與争乃謹事嵩而益精治齋詞迎帝意左右亦多
為地者帝怒漸解未㡬加少保尋進兼文淵閣大學士
㕘預機務宻疏發咸寧侯仇鸞罪狀嵩以階與鸞嘗同
直欲因鸞以傾階及聞鸞罪發自階乃愕然止而忌階
益甚帝既誅鸞益重階數與謀邉事時議減鸞所益衛
卒階言不可減又京營積弱之故卒不在乏而在冗宜
精汰之取其廩以資賞費又請罷提督侍郎孫禬帝始
格於嵩久而皆用之一品滿三載進勲為柱國再進兼
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學士滿六載兼食大學士俸再録
子為中書舍人加少傅九載改兼吏部尚書賜宴禮部
璽書褒諭有加帝雖重階稍示形迹嘗以五色芝授嵩
使鍊藥謂階政本所闗不以相及階皇恐請乃得之帝
亦漸委任階亞於嵩楊繼盛論嵩罪以二王為徴下錦
衣獄嵩屬陸炳究主使者階戒炳曰即不慎一及皇子
如宗社何又為危語動嵩曰上惟二子必不忍以謝公
所罪左右耳公奈何顯結宫邸怨也嵩𢥠懼乃寢倭躙
東南帝數以問階階力主發兵階又念邉卒苦饑請収
畿内麥數十萬石自居庸輸宣府紫荆輸大同帝悅宻
傳諭行之楊繼盛之劾嵩也嵩固疑階趙景王宗茂劾
嵩階又議薄其罰及是給事中吳時來主事董傳策張
翀劾嵩不勝皆下獄傳策階里人時來翀階門生也嵩
遂疏辨顯謂階主使帝不聴有所宻詢皆舍嵩而之階
尋加太子太師帝所居永夀宫災徙居玉熙殿隘甚欲
有所營建以問嵩嵩請還大内帝不懌問階階請以三
殿所餘材責尚書雷禮營之可計月而就帝悅如階議
命階子尚寳丞璠兼工部主事董其役十旬而功成帝
即日徙居之命曰萬夀宫以階忠進少師兼支尚書俸
予一子中書舍人子璠亦超擢太常少卿嵩乃日屈嵩
子世蕃貪横淫縱狀亦漸聞階乃令御史鄒應龍劾之
帝勒嵩致仕擢應龍通政司㕘議階遂代嵩為首輔已
而帝念嵩供奉勞憐之又以嵩去忽忽不樂乃降諭欲
退而修真且傳嗣復責階等奈何以官與邪物謂應龍
也階言退而傳嗣臣等不敢奉命應龍之轉乃二部奉
㫖行之帝乃已帝以嵩在直久而世蕃顧為奸於外因
命階無久直階窺帝意言茍為奸在外猶在内固請入
直帝以嵩直廬賜階階榜三語其中曰以威福還主上
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於是朝士侃侃得
行其意袁煒數出直階請召與共擬㫖因言事同衆則
公公則百美基専則私私則百弊生帝頷之階以張孚
敬及嵩導帝猜刻力反之務以寛大開帝意帝惡給事
御史抨擊過當欲有所行遣階委曲調劑得輕論㑹問
階知人之難階對曰大奸似忠大詐似信惟廣聴納則
窮兇極惡人為我攖之深情隠慝人為我發之故聖帝
明王有言必察即不實小者置之大則薄責而容之以
鼓來者帝稱善言路益發舒宼由牆子嶺入直趨通州
帝方祠釐兵部尚書楊博不敢奏謀之階檄宣府總兵
官馬芳宣大總督江東入援芳兵先至階請亟賞之又
請重東權俾統諸道兵㓂從通掠香河階請亟備順義
而以奇兵邀之古北口㓂趨順義不得入乃走古北口
其後軍遇㕘將郭琥伏而敗頗得其所掠人畜輜重始
帝怒博不早聞與總督楊選之任寇入也欲罪之未發
階言博雖以祠釐禁不敢聞而二鎮兵皆其所先檄若
選則非尾寇乃送之出境耳帝竟誅選不罪博進階建
極殿大學士袁煒以疾歸道卒階獨當國屢請増閣臣
且乞骸骨乃命嚴訥李春芳入閣而待階益隆以一品
十五載考恩禮特厚復賜玉帶繡蟒珍藥帝手書問階
疾諄懇如家人階益恭謹帝或有所委通夕不假寐應
制之文未嘗踰頃刻期帝日益愛階階採輿論利便者
白而行之嘉靖中葉南北用兵邉鎮大臣小不當帝指
輒逮下獄誅竄閣臣復竊顔色為威福階當國後緹騎
省減詔獄漸虚任事者亦得以功名終於是論者翕然
推階為名相嚴訥請告歸命郭朴髙拱入閣與春芳同
輔政事仍決於階階數請立太子不報已而景王之藩
病薨階奏奪景府所占陂田數萬頃還之民楚人大恱
帝欲建雩壇及興都宫殿階力止之鄢懋卿驟増鹽課
四十萬金階風御史請復故額方士胡大順等勸帝餌
金丹階力陳其矯誣狀大順等尋伏法帝服餌病躁戸
部主事海瑞極陳帝失帝恚甚欲即殺之階力救得繫
帝病甚忽欲幸興都階力争乃止未㡬帝崩階草遺詔
凡齋醮土木珠寳織作悉罷大禮大獄言事得罪諸臣
悉牽復之詔下朝野號慟感激比之楊廷和所擬登極
詔書為世宗始終盛事云同列髙拱郭朴以階不與共
謀不樂朴曰徐公謗先帝可斬也拱初侍穆宗裕邸階
引之輔政然階獨柄國拱心不平世宗不豫時給事中
胡應嘉嘗劾拱拱疑階嗾之隆慶元年應嘉以救考察
被黜者削籍去言者謂拱修舊郤脅階斥應嘉階復請
薄應嘉罰言者又劾拱拱欲階擬杖階從容譬解拱益
不恱令御史齊康劾階言其二子多干請及家人横里
中狀階疏辯乞休九卿以下交章劾拱譽階拱遂引疾
歸康竟斥朴亦以言者攻之乞身去給事御史多起廢
籍恃階而强言多過激帝不能堪諭階等處之同列欲
擬譴階曰上欲譴我曹當力争乃可導之譴乎請傳諭
令省改帝亦勿之罪是年詔翰林撰中秋宴致語階言
先帝未撤几筵不可宴樂帝為罷宴帝命中官分督團
營階力陳不可而止南京振武營兵屢譁階欲汰之慮
其據孝陵不可攻也先令操江都御史唐繼祿督江防
兵駐陵傍而徐下兵部分散之事遂定羣小璫毆御史
於午門都御史王廷將糾之階曰不得主名劾何益且
慮彼先誣我乃使人以好語誘大璫先録其主名廷疏
上乃分别逮治有差階之持正應變多此類也階所持
諍多宫禁事行者十八九中官多側目㑹帝幸南海子
階諌不從方乞休而給事中張齊以私怨劾階階因請
歸帝意亦漸移許之賜馳驛以春芳請給夫廩璽書褒
美行人導行如故事陛辭賜白金寳鈔彩幣襲衣舉朝
皆疏留報聞而已王廷後刺得張齊納賄事劾戍之邊
階既行春芳為首輔未㡬亦歸拱再出扼階不遺餘力
郡邑有司希拱指争齮齕階盡奪其田戍其二子㑹拱
復為居正所傾而罷事乃解萬厯元年階年八十詔遣
行人存問賜璽書金幣明年卒贈太師諡文貞階立朝
有相度保全善類嘉隆之政多所匡救間有委蛇亦不
失大節階弟陟嘉靖二十六年進士累官南京刑部侍
郎子璠以廕官太常卿琨瑛尚寳卿孫元春進士亦官
太常卿元春孫本髙官錦衣千戸天啟中拒魏忠賢建
祠奪職崇禎初以薦起累官左都督諸生念祖國變城
破與妻張妾陸李皆自縊
髙拱字肅卿新鄭人嘉靖二十年進士選庶吉士踰年
授編修穆宗居裕邸出閣講讀拱與檢討陳以勤竝為
侍講世宗諱言立太子而景王未之國中外危疑拱侍
裕邸九年啟王益敦孝謹敷陳剴切王甚重之手書懐
賢忠貞字賜焉累遷侍講學士嚴嵩徐階逓當國以拱
他日當得重薦之世宗拜太常卿掌國子監祭酒事四
十一年擢禮部左侍郎尋改吏部兼學士掌詹事府事
進禮部尚書召入直廬撰齋詞賜飛魚服四十五年拜
文淵閣大學士與郭朴同入閣拱與朴皆階所薦也世
宗居西苑閣臣直廬在苑中拱未有子移家近直廬時
竊出一日帝不豫誤傳非常拱遽移具出始階甚親拱
引入直拱驟貴負氣頗忤階給事中胡應嘉階鄉人也
以劾拱姻親自危且瞷階方與拱郤遂劾拱不守直廬
移器用於外世宗病亟勿省也拱疑應嘉受階指大憾
之穆宗即位進少保兼太子太保階雖為首輔而拱自
以帝舊臣數與之抗朴復助之階漸不能堪而是時以
勤與張居正皆入閣居正亦侍裕邸講階草遺詔獨與
居正計拱心彌不平㑹議登極賞軍及請上裁去留大
臣事階悉不從拱議嫌益深應嘉掌吏科佐部院考察
事將竣忽有所論救帝責其牴牾下閣臣議罰朴奮然
曰應嘉無人臣禮當編氓階旁睨拱見拱方怒勉從之
言路謂拱以私怨逐應嘉交章劾之給事中歐陽一敬
劾拱尤力階於拱辯疏擬㫖慰留而不甚譴言者拱益
怒相與忿詆閣中御史齊康為拱劾階康坐黜於是言
路論拱者無虚日南京科道至拾遺及之拱不自安乞
歸遂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尚書大學士養病去隆慶元
年五月也拱以舊學䝉眷注性强直自遂頗快恩怨卒
不安其位去既而階亦乞歸三年冬帝召拱以大學士
兼掌吏部事拱乃盡反階所為凡先朝得罪諸臣以遺
詔録用贈䘏者一切報罷且上疏極論之曰明倫大典
頒示已久今議事之臣假託詔㫖凡議禮得罪者悉從
褒顯將使獻皇在廟之靈何以為享先帝在天之靈何
以為心而陛下嵗時入廟亦何以對越二聖臣以為未
可帝深然之法司坐方士王金等子弑父律拱復上疏
曰人君隕於非命不得正終其名至不美先帝臨御四
十五載得嵗六十有餘末年抱病經嵗上賔夀考令終
曾無暴遽今謂先帝為王金所害誣以不得正終天下
後世視先帝為何如主乞下法司改議帝復然拱言命
減戍拱之再出専與階修郤所論皆欲以中階重其罪
賴帝仁柔弗之竟也階子弟頗横鄉里拱以前知府蔡
國熙為監司簿録其諸子皆編戍所以扼階者無不至
逮拱去位乃得解拱練習政體負經濟才所建白皆可
行其在吏部欲遍識人才授諸司以籍使署賢否誌爵
里姓氏月要而嵗㑹之倉卒舉用皆得其人又以時方
憂邉事請増置兵部侍郎以儲總督之選由侍郎而總
督由總督而本兵中外更番邉材自裕又以兵者専門
之學非素習不可應卒儲養本兵當自兵部司属始宜
慎選司属多得智謀才力曉暢軍旅者久而任之勿遷
他曹他日邉方兵備督撫之選皆於是取之更各取邉
地之人以備司属如銓司分省故事則題覆情形可無
扞格并重其賞罰以鼓勵之凡邉地有司其責頗重不
宜付雜流及遷謫者皆報可著為令拱又奏請科貢與
進士並用勿循資格其在部考察多所參伍不盡慿文
書為黜陟亦不拘人數多寡黜者必告以故使衆咸服
古田猺賊亂用殷正茂總督兩廣曰是雖貪可以集事
貴州撫臣奏土司安國亨將叛命阮文中代為巡撫臨
行語之曰國亨必不叛若往無激變也既而如其言以
廣東有司多貪黷特請旌㢘能知府侯必登以厲其餘
又言馬政鹽政之官名為卿為使而實以閒局視之失
人廢事漸不可訓惟教官驛逓諸司職卑祿薄逺道為
難宜銓注近地以恤其私詔皆從之拱所經畫皆此類
也諳達孫巴噶奈濟來降總督王崇古受之請於朝乞
授以官朝議多以為不可拱與居正力主之遂排衆議
請於上而封貢以成事具崇古傳進拱少師兼太子太
師尚書大學士改建極殿拱以邉境稍寧恐將士惰玩
復請敕邉臣及時閒暇嚴為整頓仍時遣大臣閱視帝
皆從之遼東奏捷進柱國中極殿大學士尋考察科道
拱請與都察院同事時大學士趙貞吉掌都察院持議
稍異同給事中韓楫劾貞吉有所私庇貞吉疑拱嗾之
遂抗章劾拱拱亦疏辨帝不直貞吉令致仕去拱既逐
貞吉専横益著尚寳卿劉奮庸上疏隂斥之給事中曹
大埜疏劾其不忠十事皆謫外任拱初持清操後其門
生親串頗以賄聞致物議帝終眷拱不衰也始拱為祭
酒居正為司業相友善拱亟稱居正才及是李春芳陳
以勤皆去拱為首輔居正肩隨之拱性直而傲同官殷
士儋輩不能堪居正獨退然下之拱不之察也馮保者
中人性黠次當掌司禮監拱薦陳洪及孟冲帝從之保
以是怨拱而居正與保深相結六年春帝得疾大漸召
拱與居正髙儀受顧命而崩初帝意専屬閣臣而中官
矯遺詔命與馮保共事神宗即位拱以主上幼冲懲中
官專政條奏請詘司禮權還之内閣又命給事中雒遵
程文合疏攻保而已從中擬㫖逐之拱使人報居正居
正陽諾之而私以語保保訴於太后謂拱擅權不可容
太后頷之明日召羣臣入宣兩宫及帝詔拱意必逐保
也急趨入比宣詔則數拱罪而逐之拱伏地不能起居
正掖之出僦騾車出宣武門居正乃與儀請留拱弗許
請得乗傳許之拱既去保憾未釋復搆王大臣獄欲連
及拱已而得寢居家數年卒居正請復其官與祭𦵏如
例中㫖給半𦵏祭文仍寓貶詞云久之廷議論拱功贈
太師諡文襄廕嗣子務觀為尚寳丞郭朴字質夫安陽
人嘉靖十四年進士選庶吉士累官禮部右侍郎入直
西苑厯吏部左右侍郎兼太子賔客南京禮部缺尚書
帝憐朴久次特加太子少保擢任之朴辭曰幸與撰述
不欲逺離闕下帝大喜命即以太子少保禮部尚書詹
事府侍直如故頃之吏部尚書歐陽必進罷即以朴代
之越二年以父喪去及嚴訥由吏部入閣帝謀代者時
董份以工部尚書行吏部左侍郎事方受帝眷而為人
貪狡無行徐階慮其代訥急言於帝起朴故官朴固請
終制不許尋以考績加太子太保四十五年兼武英殿
大學士入預機務與髙拱竝命階早貴權重春芳訥事
之謹至不敢講鈞禮而朴與拱鄉里相得事階稍倨拱
尤負才自恣及世宗崩階草遺詔盡反時政之不便者
拱與朴不得與聞大恚兩人遂與階有隙言路劾拱者
多及朴拱謝病歸朴不自安亦求去帝固留之時朴已
加至少傅太子太傅矣御史龎尚鵬凌儒等攻不止遂
三疏乞歸家居二十餘年卒贈太傅諡文簡朴為人長
者兩典銓衡以㢘著輔政二年無過特以拱故不容於
朝時頗有惜之者
張居正字叔大江陵人少頴敏絶倫十五為諸生巡撫
顧璘奇其文曰國器也未㡬居正舉於鄉璘解犀帶以
贈且曰君異日當腰玉犀不足溷子嘉靖二十六年居
正成進士改庶吉士日討求國家典故徐階輩皆器重
之授編修請急歸亡何還職居正為人頎面秀眉目鬚
長至腹勇敢任事豪傑自許然沉深有城府莫能測也
嚴嵩為首輔忌階善階者皆避匿居正自如嵩亦器居
正遷右中允領國子司業事與祭酒髙拱善相期以相
業尋還理坊事遷侍裕邸講讀王甚賢之邸中中官亦
無不善居正者而李芳數從問書義頗及天下事尋遷
右諭徳兼侍讀進侍講學士領院事階代嵩首輔傾心
委居正世宗崩階草遺詔引與共謀尋遷禮部右侍郎
兼翰林院學士月餘與裕邸故講官陳以勤俱入閣而
居正為吏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尋充世宗實綠總
裁進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加少保兼太子太保
去學士五品僅嵗餘時徐階以宿老居首輔與李春芳
皆折節禮士居正最後入獨引相體倨見九卿無所延
納間出一語輒中肯人以是嚴憚之重於他相髙拱以
很躁被論去徐階亦去春芳為首輔亡何趙貞吉入易
視居正居正與故所善掌司禮者李芳謀召用拱俾領
吏部以扼貞吉而奪春芳政拱至益與居正善春芳尋
引去以勤亦自引而貞吉殷士儋皆為所搆罷獨居正
與拱在兩人益相宻拱主封諳達居正亦賛之授王崇
古等以方略加柱國太子太傅六年滿加少傅吏部尚
書建極殿大學士以遼東戰功加太子太師和市成加
少師餘如故初徐階既去令三子事居正謹而拱銜階
甚嗾言路追論不已階諸子多坐罪居正從容為拱言
拱稍心動而拱客搆居正納階子三萬金拱以誚居正
居正色變指天誓辭甚苦拱謝不審兩人交遂離拱又
與居正所善中人馮保郄穆宗不豫居正與保宻處分
後事引保為内助而拱欲去保神宗即位保以兩宫詔
㫖逐拱事具拱傳居正遂代拱為首輔帝御平臺召居
正奬諭之賜金幣及繡蟒斗牛服自是賜賚無虚日帝
虚己委居正居正亦慨然以天下為己任中外想望丰
采居正勸帝遵守祖宗舊制不必紛更至講學親賢愛
民節用皆急務帝稱善大計廷臣斥諸不職及附麗拱
者復具詔召羣臣廷飭之百僚皆愓息帝當尊崇兩宫
故事皇后與天子生母並稱皇太后而徽號有别保欲
媚帝生母李貴妃風居正以竝尊居正不敢違議尊皇
后曰仁聖皇太后皇貴妃曰慈聖皇太后兩宫遂無别
慈聖徙乾清宫撫視帝内任保而大柄悉以委居正居
正為政以尊主權課吏職信賞罰一號令為主雖萬里
外朝下而夕奉行黔國公沐朝弼數犯法當逮朝議難
之居正擢用其子馳使縛之不敢動既至請貸其死錮
之南京漕河通居正以嵗賦逾春發水横溢非決則涸
乃采漕臣議督艘卒以孟冬月兊運及嵗初畢發少罹
水患行之久太倉粟充盈可支十年互市饒馬乃減太
僕種馬而令民以價納太僕金亦積四百餘萬又為考
成法以責吏治初部院覆奏行撫按勘者嘗稽不報居
正令以大小緩急為限誤者抵罪自是一切不敢飾非
政體為肅南京小奄醉辱給事中言者請究治居正謫
其尤激者趙參魯於外以恱保而徐說保裁抑其黨毋
與六部事其奉使者時令緹騎隂詗之其黨以是怨居
正而心不附保居正以御史在外往往凌撫臣痛欲折
之一事小不合詬責隨下又敕其長加考察給事中余
懋學請行寛大之政居正以為風已削其職御史傳應
楨繼言之尤切下詔獄杖戍給事中徐貞明等羣擁入
獄視具槖饘亦逮謫外御史劉臺按遼東誤奏捷居正
方引故事䋲督之臺抗章論居正専恣不法居正怒甚
帝為下臺詔獄命杖百逺戍居正陽具疏救之僅奪其
職已卒戍臺由是諸給事御史益畏居正而心不平當
是時太后以帝冲年尊禮居正甚至同列吕調陽莫敢
異同及吏部左侍郎張四維入恂恂若属吏不敢以僚
自處居正喜建竪能以智數馭下人多樂為之盡諳達
欵塞久不為害獨小王子部衆十餘萬東北直遼左以
不獲通互市數入冦居正用李成梁鎮遼戚繼光鎮薊
門成梁力戰却敵功多至封伯而繼光守備甚飭居正
皆右之邉境晏然兩廣督撫殷正茂凌雲翼等亦數破
賊有功浙江兵民再作亂用張佳允往撫即定故世稱
居正知人然持法嚴覈驛逓省冗官清庠序多所澄汰
公卿羣吏不得乗傳與商旅無别郎署以缺少需次者
輒不得補大邑士子額隘艱於進取亦多怨之者時承
平久羣盜蝟起至入城市劫府庫有司恒諱之居正嚴
其禁匿弗舉者雖循吏必黜得盜即斬決有司莫敢飾
情盜邉海錢米盈數例皆斬然往往長繋或瘐死居正
獨亟斬之而追捕其家屬盜賊為衰止而奉行不便者
相率為怨言居正不恤也慈聖太后將還慈寧宫諭居
正謂我不能視皇帝朝夕恐不若前者之向學勤政有
累先帝付託先生有師保之責與諸臣異其為我朝夕
納誨以輔台徳用終先帝憑几之誼因賜坐蟒白金綵
幣未㡬丁父憂帝遣司禮中官慰問視粥藥止哭絡繹
道路三宫賻贈甚厚戸部侍郎李幼孜欲媚居正倡奪
情議居正惑之馮保亦固留居正諸翰林王錫爵張位
趙志皋吳中行趙用賢習孔教沈懋學輩皆以為不可
弗聴吏部尚書張瀚以持慰留㫖被逐去御史曾士楚
給事中陳三謨等遂交章請留中行用賢及員外郎艾
穆主事沈思孝進士鄒元標相繼争之皆坐廷杖謫斥
有差時彗星從東南方起長亘天人情洶洶指目居正
至懸謗書通衢帝詔諭羣臣再及者誅無赦謗乃已於
是使居正子編修嗣修與司禮太監魏朝馳傳往代司
喪禮部主事曹誥治祭工部主事徐應聘治喪居正請
無造朝以青衣素服角帶入閣治政侍經筵講讀又請
辭嵗俸帝許之及帝舉大婚禮居正吉服從事給事中
李淶言其非禮居正怒出為僉事時帝顧居正益重常
賜居正札稱元輔張少師先生待以師禮居正乞歸𦵏
父帝使尚寳少卿鄭欽錦衣指揮史繼書護歸期三月
𦵏畢即上道仍命撫按諸臣先期馳賜璽書敦諭範帝
賚忠良銀印以賜之如楊士奇張孚敬例得宻封言事
戒次輔吕調陽等有大事毋得専決馳驛之江陵聴張
先生處分居正請廣内閣員詔即令居正推居正因推
禮部尚書馬自強吏部右侍郎申時行入閣自强素迕
居正不自意得之頗徳居正而時行與四維皆自昵於
居正居正乃安意去帝及兩宫賜賚慰諭有加禮遣司
禮太監張宏供張餞郊外百僚班送所過地有司飭厨
傳治道路遼東奏大捷帝復歸功居正使使馳諭俾定
爵賞居正為條列以聞調陽益内慚堅卧累疏乞休不
出居正言母老不能冒炎暑請俟清凉上道於是内閣
兩都部院寺卿給事御史俱上章請趣居正亟還朝帝
遣錦衣指揮翟汝敬馳傳往迎計日以俟而令中官護
太夫人以秋日由水道行居正所過守臣率長跪撫按
大吏越界迎送身為前驅道經襄陽襄王出候要居正
宴故事雖公侯謁王執臣禮居正具賔主而出過南陽
唐王亦如之抵郊外詔遣司禮太監何進宴勞兩宫亦
各遣大璫李琦李用宣諭賜八寳金釘川扇御膳餅果
醪醴百僚復班迎入朝帝慰勞懇篤予假十日而後入
閣仍賜白金彩幣寳鈔羊酒因引見兩宫及秋魏朝奉
居正母行儀從煊赫觀者如堵比至帝與兩宫復賜賚
加等慰諭居正母子㡬用家人禮時帝漸備六宫太倉
銀錢多所宣進居正乃因戸部進御覧數目陳之謂毎
嵗入額不敵所出請帝置坐隅時省覧量入為出罷節
浮費疏上留中帝復令工部鑄錢給用居正以利不勝
費止之言官請停蘇松織造不聴居正為面請得損大
半復請停修武英殿工及裁外戚遷官恩數帝多曲從
之帝御文華殿居正侍講讀畢以給事中所上灾傷疏
聞因請振復言上愛民如子而在外諸司營私背公剥
民罔上宜痛鉗以法而皇上加意樽節於宫中一切用
度服御賞賚布施裁省禁止帝首肯之有所蠲貸居正
以江南貴豪怙勢及諸奸猾吏民善逋賦選大吏精悍
者嚴行督責賦以時輸國藏日益充而豪猾率怨居正
居正服將除帝召吏部問期日敕賜白玉帶大紅坐蟒
盤蟒御平臺召對慰諭久之使中官張宏引見慈慶慈
寧兩宫皆有恩賚而慈聖皇太后加賜御膳九品使宏
侍宴帝初即位馮保朝夕視起居擁護提抱有力小扞
格即以聞慈聖慈聖訓帝嚴毎切責之且曰使張先生
聞奈何於是帝甚憚居正及帝漸長心厭之乾清小璫
孫海客用等導上遊戲皆愛幸慈聖使保捕海用杖而
逐之居正復條其黨罪惡請斥逐而令司禮及諸内侍
自陳上裁去留因勸帝戒遊宴以重起居専精神以廣
聖嗣節賞賚以省浮費却珍玩以端好尚親萬㡬以明
庶政勤講學以資治理帝迫於太后不得已皆報可而
心頗嗛保居正矣帝初政居正嘗纂古治亂事百餘條
繪圗以俗語解之使帝易曉至是復屬儒臣紀太祖列
聖寳訓實録分類成書凡四十曰創業艱難曰勵精圗
治曰勤學曰敬天曰法祖曰保民曰謹祭祀曰崇孝敬
曰端好尚曰慎起居曰戒遊佚曰正宫闈曰教儲貳曰
睦宗藩曰親賢臣曰去奸邪曰納諫曰理財曰守法曰
儆戒曰務實曰正紀綱曰審官曰久任曰重守令曰馭
近習曰待外戚曰重農桑曰興教化曰明賞罰曰信詔
令曰謹名分曰裁貢獻曰慎賞賚曰敦節儉曰慎刑獄
曰褒功徳曰屏異端曰飭武備曰御戎狄其辭多警切
請以經筵之暇進講又請立起居注紀帝言動與朝内
外事日用翰林官四員入直應制詩文及備顧問帝皆
優詔報許居正自奪情後益偏恣其所黜陟多由愛憎
左右用事之人多通賄賂馮保客徐爵擢用至錦衣衛
指揮同知署南鎮撫居正三子皆登上第蒼頭游七入
貲為官勛戚文武之臣多與往還通姻好七具衣冠報
謁列於士大夫世以此益惡之亡何居正病帝頻頒敕
諭問疾大出金帛為醫藥資四閱月不愈百官並齋醮
為祈禱南都秦晉楚豫諸大吏亡不建醮帝令四維等
理閣中細務大事即家令居正平章居正始自力後憊
甚不能徧閱然尚不使四維等參之及病革乞歸上復
優詔慰留稱太師張太岳先生居正度不起薦前禮部
尚書潘晟及尚書梁夢龍侍郎余有丁許國陳經邦已
復薦尚書徐學謨曽省吾張學顔侍郎王篆等可大用
帝為黏御屏晟馮保所受書者也强居正薦之時居正
已昏甚不能自主矣及卒帝為輟朝諭祭九壇視國公
兼師傅者居正先以六載滿加特進中極殿大學士以
九載滿加賜坐蟒衣進左柱國䕃一子尚寳丞以大婚
加嵗祿百石録子錦衣千戸為指揮僉事以十二載滿
加太傅以遼東大捷進太師益嵗禄二百石子由指揮
僉事進同知至是贈上柱國諡文忠命四品京卿錦衣
堂上官司禮太監護䘮歸𦵏於是四維始為政而與居
正所薦引王篆曾省吾等交惡初帝所幸中官張誠見
惡馮保斥於外帝使宻詗保及居正至是誠復入悉以
兩人交結恣横狀聞且謂其寳藏踰天府帝心動左右
亦浸言保過惡而四維門人御史李植極論徐爵與保
挾詐通奸諸罪帝執保禁中逮爵詔獄謫保奉御居南
京盡籍其家金銀珠寳鉅萬計帝疑居正多蓄益心豓
之言官劾篆省吾并劾居正篆省吾俱得罪新進者益
務攻居正詔奪上柱國太師再奪諡居正諸所引用者
斥削殆盡召還中行用賢等遷官有差劉臺贈官還其
産御史羊可立復追論居正罪指居正搆遼庶人憲㸅
獄庶人妃因上疏辯寃且曰庶人金寳萬訃悉入居正
帝命司禮張誠及侍郎邱橓偕錦衣指揮給事中籍居
正家誠等將至荆州守令先期録人口錮其門子女多
遯避空室中比門啟餓死者十餘輩誠等盡發其諸子
兄弟藏得黄金萬兩白金十餘萬兩其長子禮部主事
敬修不勝刑自誣服寄三十萬金於省吾篆及傅作舟
等尋自縊死事聞時行等與六卿大臣合疏請少緩之
刑部尚書潘季馴疏尤激楚詔留空宅一所田十頃贍
其母而御史丁此吕復追論科場事謂髙啟愚以舜禹
命題為居正䇿禪受尚書楊巍等與相駁此吕出外啟
愚削籍後言者復攻居正不已詔盡削居正官秩奪前
所賜璽書四代誥命以罪狀示天下謂當剖棺戮屍而
姑免之其弟都指揮居易子編修嗣修俱發戍烟瘴地
終萬厯世無敢白居正者熹宗時廷臣稍稍追述之而
鄒元標為都御史亦稱居正詔復故官予𦵏祭崇禎三
年禮部侍郎羅喻義等訟居正寃帝令部議復二廕及
誥命十三年敬修孫同敞請復武廕併復敬修官帝授
同敞中書舍人而下部議敬修事尚書李日宣等言故
輔居正受遺輔政事皇祖者十年肩勞任怨舉廢飭弛
弼成萬厯初年之治其時中外乂安海内殷阜紀綱法
度莫不修明功在社稷日久論定人益追思帝可其奏
復敬修官同敞負志節感帝恩益自奮十五年奉敕慰
問湖廣諸王因令調兵雲南未復命兩京相繼失走詣
福建唐王亦念居正功復其錦衣世廕授同敞指揮僉
事尋奉使湖南聞汀州破依何騰蛟於武崗永明王用
廷臣薦改授同敞侍讀學士為總兵官劉承䕃所惡言
翰林吏部督學必用甲科乃改同敞尚寳卿以大學士
瞿式耜薦擢兵部右侍郎兼翰林侍讀學士總督諸路
軍務同敞有文武材意氣慷慨每出師輒躍馬為諸將
先或敗奔同敞危坐不去諸將復還戰或取勝軍中以
是服同敞大將王永祚等久圍永州
大兵赴救胡一青率衆迎敵戰敗同敞馳至全州檄楊
國棟兵策應乃解去
順治七年大兵破嚴闗諸將盡棄桂林走城中虚無人
獨式耜端坐府中適同敞自靈川至見式耜式耜曰我
為留守當死此子無城守責盍去諸同敞正色曰昔人
恥獨為君子公顧不許同敞共死乎式耜喜取酒與飲
明燭達旦侵晨被執諭之降不從令為僧亦不從乃幽
之民舍雖異室聲息相聞兩人日賦詩倡和閱四十餘
日整衣冠就刃顔色不變既死同敞屍植立首墜躍而
前者三人皆辟易而居正第五子允修字建初廕尚寳
丞崇禎十七年正月張獻忠掠荆州允修題詩於壁不
食而死
贊曰徐階以恭勤結主知器量深沉雖任智數要為不
失其正髙拱才略自許負氣凌人及為馮保所逐柴車
即路傾軋相尋有自來已張居正通識時變勇於任事
神宗初政起衰振隳不可謂非幹濟才而威柄之操㡬
於震主卒致禍發身後書曰臣罔以寵利居成功可弗
戒哉
明史卷二百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