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明史
欽定四庫全書
明史卷二百二十九
大學士張廷玉等奉 敕修
列傳第一百十七
劉 臺(馮景隆孫繼先) 傅應禎
王用汲 吳中行(子 亮 元從子宗達)
趙用賢(孫士春) 艾 穆(喬璧星葉春及)
沈思孝(丁此吕)
劉臺字子畏安福人隆慶五年進士授刑部主事萬厯
初改御史廵按遼東坐誤奏捷奉㫖譙責四年正月臺
上疏劾輔臣張居正曰臣聞進言者皆望陛下以堯舜
而不聞責輔臣以臯䕫何者陛下有納諫之明而輔臣
無容言之量也髙皇帝鑒前代之失不設丞相事歸部
院勢不相攝而職易稱文皇帝始置内閣參預機務其
時官階未峻無專肆之萌二百年來即有擅作威福者
尚惴惴然避宰相之名而不敢居以祖宗之法在也乃
大學士張居正偃然以相自處自髙拱被逐擅威福者
三四年矣諫官因事論及必曰吾守祖宗法臣請即以
祖宗法正之祖宗進退大臣以禮先帝臨崩居正託疾
以逐拱既又文致之王大臣獄及正論籍籍則抵拱書
令勿驚死既迫逐以示威又遺書以示徳徒使朝廷無
禮於舊臣祖宗之法若是乎祖宗朝非開國元勲生不
公死不王成國公朱希忠生非有奇功也居正違祖訓
贈以王爵給事中陳吾徳一言而外遷郎中陳有年一
爭而斥去臣恐公侯之家布賄厚施縁例陳乞將無底
極祖宗之法若是乎祖宗朝用内閣冡宰必由廷推今
居正私薦用張四維張瀚四維在翰林被論者數矣其
始去也不任教習庶吉士也四維之為人也居正知之
熟矣知之而顧用之夫亦以四維善機權多憑藉自念
親老旦暮不測二三年間謀起復任四維其身後託乎
瀚生平無善狀巡撫陜西贜穢狼藉及驟躐銓衡唯諾
若簿吏官缺必請命居正所指授者非楚人親戚知識
則親戚所援引也非宧楚受恩私故則恩故之黨助也
瀚惟日取四方小吏權其賄賂而其他則徒擁虚名聞
居正貽南京都御史趙錦書臺諫毋議及冡宰則居正
之脅制在朝言官又可知矣祖宗之法如是乎祖宗朝
詔令不便部臣猶訾閣擬之不審今得一嚴㫖居正輒
曰我力調劑故止是得一温㫖居正又曰我力請而後
得之由是畏居正者甚於畏陛下感居正者甚於感陛
下威福自己目無朝廷祖宗之法若是乎祖宗朝一切
政事臺省奏陳部院題覆撫按奉行未聞閣臣有舉劾
也居正定令撫按考成章奏每具二冊一送内閣一送
六科撫按延遲則部臣紏之六部隠蔽則科臣紏之六
科隠蔽則内閣糾之夫部院分理國事科臣封駁奏章
舉劾其職也閣臣銜列翰林止備顧問從容論思而已
居正創為是説欲脅制科臣拱手聴令祖宗之法若是
乎至於按臣囘道考察茍非有大敗類者常不舉行葢
不欲重挫抑之近日御史俞一貫以不聴指授調之南
京由是廵方短氣莫敢展布所憚獨科臣耳居正於科
臣既噉之以遷轉之速又恐之以考成之遲誰肯捨其
便利甘彼齮齕而盡死言事哉往年趙參魯以諫遷猶
曰外任也余懋學以諫罷猶曰禁錮也今傅應禎則謪
戍矣又以應禎故而及徐貞明喬巖李禎矣摧折言官
讐視正士祖宗之法如是乎至若為固寵計則獻白蓮
白燕致䛇㫖責讓傳笑四方矣規利田宅則誣遼王以
重罪而奪其府地今武岡王又得罪矣為子弟謀舉鄉
試則許御史舒鼇以京堂布政施堯臣以廵撫矣起大
第於江陵費至十萬制擬宫禁遣錦衣官校監治鄉郡
之脂膏盡矣惡黄州生儒議其子弟倖售則假縣令他
事窮治無遺矣編修李維楨偶談及其豪富不旋踵即
外斥矣葢居正之貪不在文吏而在武臣不在内地而
在邊鄙不然輔政未幾即富甲全楚何由致之宫室輿
馬姬妾奉御同於王者又何由致之在朝臣工莫不憤
歎而無敢為陛下明言者積威之劫也臣舉進士居正
為總裁臣任部曹居正薦改御史臣受居正恩亦厚矣
而今敢訟言攻之者君臣誼重則私恩有不得而顧也
願陛下察臣愚悃抑損相權毋俾僨事誤國臣死且不
朽疏上居正怒甚廷辯之曰在令巡按不得報軍功去
年遼東大捷臺違制妄奏法應降謫臣第請㫖戒諭而
臺已不勝憤後𫝊應禎下獄䆒詰黨與初不知臺與應
禎同邑厚善實有所主乃妄自驚疑遂不復顧藉發憤
於臣且臺為臣所取士二百年來無門生劾師長者計
惟一去謝之因辭政伏他泣不肯起帝為降御座手掖
之慰留再三居正强諾猶不出視事帝遣司禮太監孫
隆齎手敕宣諭乃起遂捕臺至京師下䛇獄命廷杖百
逺戍居正陽具疏救乃除名為民而居正恨不已臺按
遼東時與廵撫張學顔不相得至是學顔為户部誣臺
私贖鍰居正屬御史于應昌廵按遼東覈之而令王宗
載廵撫江西亷臺里中事應昌宗載等希居正意實其
事以聞遂戍臺廣西臺父震龍弟國俱坐罪臺至潯州
未幾飲於戍主所歸而暴卒是日居正亦卒明年御史
江東之訟臺寃劾宗載應昌詔復臺官罷宗載應昌下
所司㢘問南京給事中馮景隆因言遼東巡撫周詠與
應昌共陷臺應昌已罷詠尚為薊遼總督亦宜罷南京
御史孫繼先亦發學顔陷臺罪帝方嚮學顔以景隆疏
中并劾李成梁學顔為成梁訟繼先又并劾學顔成梁
乃謫景隆薊州判官繼先臨清州判官置學顔不問己
而江西巡撫曹大埜遼東廵撫李松勘報宗載應昌等
朋比傾䧟皆有狀刑部以故入論奏宗載等遣戍除名
降黜有差贈臺光禄少卿廕一子天啟初追諡毅思馮
景隆浙江山隂人萬厯五年進士嘗訟趙世卿寃且請
召張位習孔教申救御史魏允貞至是謫官後量移南
陽推官孫繼先字䕃甫盂人隆慶五年進士居正既敗
繼先請召吳中行趙用賢艾穆沈思孝鄒元標并及余
懋學趙應元𫝊應禎朱鴻謨孟一脉王用汲又薦魏學
曽宋纁張岳毛綱胡執禮王錫爵賈三近温純曹科陳
有年朱光宇趙參魯等諸人既坐謫終南京吏部主事
傅應禎字公善安福人隆慶五年進士除零陵知縣殱
洞庭劇寇論殺祁陽巨猾民賴以安調知漂水萬厯三
年徴授御史張居正當國應禎其門生也有所感憤疏
陳重君徳蘇民困開言路三事言邇者雷震端門獸吻
京師及四方地震疊告曽未聞發詔修省豈真以天變
不足畏耶真定抽分中使本非舊典正統門嘗暫行之
先帝納李芳言已䛇罷遣而陛下顧欲踵行失徳之事
豈真以祖宗不足法耶給事中朱東光奏陳保治初非
折檻解衣者比乃竟留中不報豈真以人言不足恤耶
此三不足者王安石以之誤宋不可不深戒也陛下登
極初自隆慶改元以前逋祖悉賜蠲除四年以前免三
徴七恩至渥也乃上軫恤已至而下延玩自如曽未有
擔負相屬者何哉小民一嵗之入僅足給一嵗無遺力
以償負也近乃定輸不及額者按撫聴糾郡縣聴調諸
臣畏譴督趣倍嚴致流離接踵怨咨愁歎上徹於天是
豈太平之象陛下所樂聞者哉請下明詔自非官吏乾
没並曠然除之民困既蘇則災沴自弭陛下登極初召
用直臣石星李己臣工無不慶幸近則趙參魯糾中涓
而謫為典史余懋學陳時政而錮之終身他如胡執禮
裴應章侯於趙趙煥等封事累上一切置之如初政何
臣請擢參魯京職還懋學故官為人臣進言者勸疏奏
居正以疏中王安石語侵己大怒調㫖切責以其詞及
懋學執下詔獄窮治黨與應禎瀕死無所承乃謫戍定
海給事中嚴用和御史劉天衢等疏救不聴方應禎下
獄給事中徐貞明偕御史李禎喬巖入視之錦衣帥余
廕以聞三人亦坐謫十一月用御史孫繼先言召復官
帝將幸昌平閲夀宫而薊鎮告警應禎止帝勿行且陳
邊備甚悉優詔答之俄擢南京大理寺丞將行奏薦海
内知名士三十七人尋移疾歸三年而卒贈本寺右少
卿應禎與同邑劉臺同舉進士為御史同忤居正得禍
鄉人並祠祀之
王用汲字明受晉江人為諸生時郡被倭客兵横市中
㑹御史按部至用汲言狀知府曰此何與諸生事用汲
曰范希文秀才時以天下為己任矧鄉井之禍乃不闗
諸生耶舉隆慶二年進士授淮安推官稍遷常徳同知
入為户部員外郎萬厯六年首輔張居正歸葬其親湖
廣諸司畢㑹廵按御史趙應元獨不徃居正嗛之及應
元事竣得代即以病請僉都御史王篆者居正客也素
憾應元且迎合居正意屬都御史陳炌劾應元規避遂
除名用汲不勝憤乃上言御史應元以不㑹葬得罪輔
臣遂為都御史炌所論坐託疾欺㒺削籍臣竊恨之夫
疾病人所時有今在廷大小諸臣曽以病請者何恨御
史陸萬鍾劉光國陳用賓皆以廵方事訖引疾與應元
不異也炌何不並劾之即炌當世宗朝亦飬病十餘年
後夤緣攀附驟列要津以退為進宜莫如炌己則行之
而反以責人何以服天下陛下但見炌論劾應元以為
恣情趨避罪當罷斥至其意所從來陛下何由知之如
昨嵗星變考察將以弭災也而所挫抑者半不附宰官
之人如翰林習孔教則以鄒元標之故禮部張程則以
劉臺之故刑部浮躁獨多於他部則以艾穆沈思孝而
推戈考後劣轉趙志臯又以吳中行趙用賢而遷怒葢
能得輔臣之心則雖屢經論列之潘晟且得以不次䝉
恩苟失輔臣之心則雖素負才名之張岳難免以不及
論調臣不意陛下省災塞咎之舉僅為宰臣酬恩報怨
之私且凡附宰臣者亦各藉以酬其私可不為太息矣
哉孟子曰逢君之惡其罪大臣則謂逢相之惡其罪更
大也陛下天縱聖明從諌勿咈諸臣熟知其然爭欲碎
首批鱗以自見陛下欲織錦綺則撫臣按臣言之欲採
珍異則部臣科臣之言欲取太倉光禄則臺臣科臣又
言之陛下悉見嘉納或遂停止或不為例至若輔臣意
之所向不論是否無敢一言以正其非且有先意結其
歡望風張其燄者是臣所謂逢也今大臣未有不逢相
之惡者炌特其較著者耳以臣觀之天下無事不私無
人不私獨陛下一人公耳陛下又不躬自聴斷而委政
於衆所阿奉之大臣大臣益自成其私而無所顧忌小
臣益苦行私而無所愬告是驅天下而使之奔走乎私
門矣陛下何不日取庶政而勤習之内外章奏躬自省
覽先以意可否焉然後宣付輔臣俾之商㩁閲習既久
智慮益𢎞幾㣲隠伏之間自無逃於天鑒夫威福者陛
下所當自出乾綱者陛下所當獨攬寄之於人不謂之
旁落則謂之倒持政柄一移積重難返此又臣所日夜
深慮不獨為應元一事己也疏入居正大怒欲下獄廷
杖㑹次輔呂調陽在告張四維擬削用汲籍帝從之居
正以罪輕移怒四維厲色待之者累日用汲歸屏居郭
外布衣講授足不踐城市居正死起補刑部未上擢廣
東僉事尋召為尚寳卿進大理少卿㑹法司議胡檟龍
宗武殺吳仕期獄傳以謫戍用汲駁奏曰按律刑部及
大小官吏不依法律聴從上司主使出入人罪者罪如
之益謂如上文罪斬妻子為奴財産入官之律也仕期
之死檟非主使者乎宗武非聴上司主使者乎今僅謫
戍不知所遵何律也上欲用用汲言閣臣申時行等謂
仕期自斃宜减等獄遂定尋遷順天府尹歴南京刑部
尚書致仕用汲為人剛正遇事敢為自尹京後累遷皆
在南以彊直故也卒贈太子太保諡恭質
吳中行字子道武進人父性兄可行皆進士性尚寳丞
可行檢討中行甫冠舉鄉試性誡無躁進遂不赴㑹試
隆慶五年成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大學士張居正中
行座主也萬厯五年居正遭父喪奪情視事御史曽士
楚吏部都給事中陳三謨倡疏奏留舉朝和之中行獨
憤適彗出西南長竟天詔百官修省中行乃首上疏曰
居正父子異地分暌音容不接者十有九年一旦長棄
數千里外陛下不使匍匐星奔憑棺一慟必欲其違心
抑情銜哀茹痛於廟堂之上而責以訏謨逺猷調元熙
載豈情也哉居正每自言謹守聖賢義理祖宗法度宰
我欲短喪子曰予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王子請數
月之喪孟子曰雖加一日愈於己聖賢之訓何如也在
律雖編氓小吏匿喪有禁惟武人得墨衰從事非所以
處輔弼也即云起復有故事亦未有一日不出國門而
遽起視事者祖宗之制何如也事繫萬古綱常四方視
聴惟今日無過舉然後後世無遺議銷變之道無踰此
者疏既上以副封白居正居正愕然曰䟽進耶中行曰
未進不敢白也明日趙用賢疏入又明日艾穆沈思孝
疏入居正怒謀於馮保欲廷杖之翰林院侍講趙志臯
張位于慎行張一桂田一儁李長春修撰習孔教沈懋
學俱具疏救格不入學士王錫爵乃㑹詞臣數十人求
解於居正弗納遂杖中行等四人未幾進士鄒元標疏
爭亦廷杖五人者直聲震天下中行用賢並稱吳趙南
京御史朱鴻謨疏救五人亦被斥中行等受杖畢校尉
以布曵出長安門舁以板扉即日驅出都城中行氣息
已絶中書舍人秦柱挾醫至投藥一匕乃蘇輿疾南歸
刲去腐肉數十臠大者盈掌深至寸一肢遂空九年大
計京官列五人察籍錮不復叙居正死士楚當按蘇松
憮然曰吾何面目見吳趙二公遂引疾去三謨已擢太
常少卿尋與士楚俱被劾削籍廷臣交薦中行召復故
官進右中允直經筵大學士許國政李植江東之詆中
行用賢為其黨中行奏辨因乞罷不許再遷右諭徳御
史蔡系周勃植復侵中行中行求去章四上詔賜白金
文綺馳傳歸言者屢薦執政抑不召久之起侍講學士
掌南京翰林院同里僉事徐常吉嘗訟中行事已解給
事中王嘉謨復摭舊事劾之命家居俟召尋卒後贈禮
部右侍郎子亮元從子宗逹亮官御史坐累貶官終大
理少卿元江西布政使宗達少傅建極殿大學士亮尚
志節與顧憲成諸人善而元深疾東林所輯吾徴録詆
毁不遺力兄弟異趣如此
趙用賢字汝師常熟人父承謙廣東參議用賢舉隆慶
五年進士選庶吉士萬厯初授撿討張居正父喪奪情
用賢抗疏曰臣竊怪居正能以君臣之義效忠於數年
不能以父子之情少盡於一日臣又竊怪居正之勲望
積以數年而陛下忽敗之一旦莫若如先朝楊溥李賢
故事聴其暫還守制刻期赴闕庶父子音容乖暌阻絶
於十有九年者得區區稍伸其痛於臨穴憑棺之一慟
也國家設臺諫以司法紀任糾繩乃今嘵嘵為輔臣請
留背公議而徇私情蔑至性而創異論臣愚竊懼士氣
之日靡國是之日淆也疏入與中行同杖除名用賢體
素肥肉潰落如掌其妻腊而藏之用賢有女許御史吳
之彦子鎮之彦懼及深結居正得廵撫福建過里門不
為用賢禮且坐鎮於其弟下曰婢子也以激用賢用賢
怒已察知其受居正黨王篆止遂反幣告絶之彦大喜
居正死之明年用賢復故官進右贊善江東之李植輩
爭嚮之物望皆屬焉而用賢性剛負氣傲物數訾議大
臣得失申時行許國等忌之㑹植東之攻時行國遂力
詆植東之而隂斥用賢中行謂昔之專恣在權貴今乃
在下僚者顛倒是非在小人今乃在君子意氣感激偶
成一二事遂自負不世之節號召浮薄喜事之人黨同
伐異㒺上行私其風不可長於是用賢抗辨求去極言
朋黨之説小人以之去君子空人國詞甚激憤帝不聴
其去黨論之興遂自此始㝷充經筵講官再遷右庶子
改南京祭酒薦舉人王之士鄧元錫劉元卿清修積學
又請建儲宥言官李沂罪居三年擢南京禮部右侍郎
以吏部郎中趙南星薦改北部尋以本官兼教習庶吉
士二十一年王錫爵復入内閣初用賢徙南中行思孝
植東之己前貶或罷去故執政安之及是用賢復以爭
三王並封語侵錫爵為所銜㑹改吏部左侍郎與文選
郎顧憲成辨論人才羣情益附錫爵不便也用賢故所
絶婚吳之彦者錫爵里人時以僉事論罷使其子鎮訐
用賢論財逐壻蔑法棄倫用賢疏辨乞休詔禮官平議
尚書羅萬化以之彦其門生引嫌力辭錫爵乃上議曰
用賢輕絶之彦緩發均失也今趙女已嫁難問初盟吳
男未婚無容反坐欲折其衷宜聴用賢引疾而曲貸之
彦䛇從之用賢遂免歸户部郎中楊應宿鄭材復力詆
用賢請據律行法都御史李世逹侍郎李楨疏直用賢
斥兩人䜛謟遂為所攻髙攀龍吳𢎞濟譚一召孫繼有
安希范輩皆坐論救褫職自是朋黨論益熾中行用賢
植東之創於前元標南星憲成攀龍繼之言事者益裁
量執政執政日與枝拄水火薄射於訖明亾云用賢長
身聳肩議論風發有經濟大畧蘇松嘉湖諸府財賦敵
天下半民生坐困用賢官庶子時與進士袁黄商𣙜數
十晝夜條十四事上之時行鍚爵以為呉人不當言呉
事調㫖切責寢不行家居四年卒天啟初贈太子少保
禮部尚書諡文毅孫士春士錦崇禎十年同舉進士士
春字景之第三人及第授編修明年兵部尚書楊嗣昌
奪情視事未幾入閣少詹事黄道周劾之下獄士春上
疏曰嗣昌墨縗視事既已㒺效陛下簡入綸扉自應力
辭新命乃閲其奏牘徒計嵗月乆近間絶無哀痛惻怛
之念何奸悖一至此也陛下破格奪情曰人才不足故
耳不知人才所以不振正由愛功名薄忠孝致之且無
事不講儲材有事輕言破格非用人無弊之道也臣祖
用賢首論故相奪情幾斃杖下腊敗肉示子孫臣敢背
家學負明主坐視綱常掃地哉帝怒謫廣東布政司照
磨祖孫並以攻執政奪情斥士論重之後復故官終左
中允
艾穆字和父平江人以鄉舉署阜城教諭鄰郡諸生趙
南星喬璧星皆就學焉入為國子助教張居正知穆名
欲用為誥敇房中書舍人不應萬厯初擢刑部主事進
員外郎録囚陜西時居正法嚴决囚不如額者罪穆與
御史議止决二人御史懼不稱穆曰我終不以人命博
官也還朝居正盛氣譙讓穆曰主上冲年小臣體好生
徳佐公平允之治有罪甘之揖而退及居正遭喪奪情
穆私居歎息遂與主事沈孝思抗疏諫曰自居正奪情
妖星突見光逼中天言官曽士楚陳三謨甘犯清議率
先請留人心頓死舉國如狂今星變未銷火災繼起臣
敢自愛其死不灑血一為陛下言之陛下之留居正也
動曰為社稷故夫社稷所重莫如綱常而元輔大臣者
綱常之表也綱常不顧何社稷之能安且事偶一為之
者例也而萬世不易者先王之制也今棄先王之制而
從近代之例如之何其可也居正今以例留腆顔就例
矣異時國家有大慶賀大祭祀為元輔者欲避則害君
臣之義欲出則傷父子之情臣不知陛下何以處居正
居正又何以自處也徐庶以母故辭於昭烈曰臣方寸
亂矣居正獨非人子而方寸不亂耶位極人臣反不修
匹夫常節何以對天下後世臣聞古聖帝明王勸人以
孝矣未聞從而奪之也為人臣者移孝以事君矣未聞
為所奪也以禮義亷恥風天下猶恐不足顧乃奪之使
天下為人子者皆㤀三年之愛於其父常紀墜矣異時
即欲以法度整齊之何可得耶陛下誠眷居正當愛之
以徳使奔喪終制以全大節則綱常植而朝廷正朝廷
正而百官萬民莫不一於正災變無不可弭矣時吳中
行趙用賢請令居正奔喪葬畢還朝而穆思孝直請
令終制故居正尤怒中行用賢杖六十穆思孝皆八
十加梏拲置之詔獄越三日以門扉舁出城穆遣戍
凉州創重不省人事既而復甦遂詣戍所穆居正鄉
人也居正語人曰昔嚴分宜時未有同鄉攻撃者我
不得比分宜矣九年大計復寘穆思孝察藉及居正
死言官交薦起戸部員外郎遷四川僉事屢遷太僕
少卿十九年秋擢右僉都御史廵撫四川故崇陽知
縣周應中賓州知州葉春及行義過人穆舉以自代
不報既之官有告播州宣慰使楊應龍叛者貴州廵
撫葉夢熊請征之蜀人多言應龍強未易輕舉穆亦
不欲加兵與夢熊異朝命兩撫臣㑹勘應龍不願赴
貴州乃逮至重慶對簿論斬輸贖放之還穆病歸未
幾卒後應龍復叛議者追咎穆奪其職喬璧星臨城
人官右僉都御史亦廵撫四川葉春及歸善人由鄉
舉授福清教諭上書陳時政纚纚三萬言終戸部郎
中
沈思孝字純父嘉興人舉隆慶二年進士又三年謁選
髙拱署吏部欲留為屬曹思孝辭焉乃授番禺知縣殷
正茂總制兩廣欲聴民與番人互市且開海口諸山徴
其税思孝持不可萬厯初舉卓異入為刑部主事張居
正父喪奪情與艾穆合疏諫廷杖戍神電衛居正死召
復官進光禄少卿政府惡李植江東之及思孝輩思孝
遷太常少卿御史龔仲慶希指詆之思孝遂求去不許
尋遷順天府尹坐寛縱冐籍舉人貶三秩視事思孝御
三品服自若被劾調南京太僕卿仍貶三秩未幾謝病
歸吏部尚書陸光祖起為南京光禄卿尋進右僉都御
史廵撫陜西寧夏巴拜叛詔思孝移駐下馬闗為總督
魏學曽聲援思孝以兵少請募浙江及宣大騎卒各五
千發内帑供軍并乞宥故鄉御史李材罪令立功䛇思
孝近地召募而罷材勿遣思孝與學曽議軍士不合給
事中侯慶逺劾思孝舍門户而守堂奥設邏卒以衛妻
孥不任封疆事改撫河南辭不赴頃之召為大理卿中
官郝金詐傳懿㫖下獄刑部薄其罪思孝駁誅之帝悦
進工部左侍郎陜西織羊絨為民患以思孝奏減十之
四進右都御史協理戎政初廷推李禎為首思孝次之
帝特用孝思或疑有奥援給事中楊東明鄒廷彦相繼
疏劾帝以廷彦受東明指謫東明奪廷彦俸二十三年
吏部尚書孫丕揚掌外察黜參政丁此吕思孝與東之
素善此吕㑹御史趙文炳劾文選郎蔣時馨受賄時馨
疑思孝嗾之遂訐思孝先庇此吕後求吏部不得以此
二事憾已遂結江東之劉應秋等令李三才屬文炳帝
惡時馨罷其官思孝等疏辨且求去丕揚言時馨無罪
此吕受贓有狀思孝不當庇因上此吕訪單乞歸訪單
者吏部當察時咨公論以定賢否廷臣因得書所聞以
投掌察者事率覈實然間有因以中所惡者帝降䛇慰
留丕揚逮此吕詰讓思孝御史俞价强思馮從吾給事
中黄運泰祝世禄皆為時馨訟寃語侵思孝東之給事
中楊天民馬經綸馬文卿又各疏劾思孝大抵言文炳
之疏由思孝藉以搖丕揚也思孝屢乞罷因詆丕揚負
國員外郎岳元聲言大臣相攻宜兩罷似並論丕揚思
孝而其指特攻時馨以及丕揚疏方上文炳忽變其説
謂元聲東之述思孝意迫之救此吕劾時馨非己意也
帝皆置不問思孝素以直節髙天下然尚氣好勝動輒
多忤以此吕故頗被物議然時馨此吕皆非端人丕揚
思孝亦各有所左右其明年御史林培請辨忠邪又力
詆思孝東之且言丕揚杜門半載辭疏十上意必得請
而後已思孝則杜門未幾近見從吾運泰等罷謂朝廷
不難去言官五六人以安我此人不去為朝端害帝顧
思孝厚謫培官乾清宫災思孝請行皇長子冠禮以囘
天心又以日本封事大壊請亟修戰守備并論趙志臯
石星誤國其秋丕揚去位思孝亦引疾䛇馳傳歸朝端
議論始息久之丕揚復起為吏部御史史記事復詆思
孝與顧天埈合謀欲搆陷丕揚顧憲成髙攀龍力辨其
誣而思孝卒矣天啟中贈太子太保丁此吕字右武新
建人萬厯五年進士由漳州推官徴受御史慈寧宫災
請撤鼇山停織造燒造還建言譴謫諸臣去張居正餘
黨速誅徐爵游七報聞尋劾禮部侍郎髙啓愚命題示
禪授意謫潞安推官語詳李植傳尋遷太僕丞歴浙江
右參政考察論黜復遣官逮之大學士趙志臯等再疏
乞宥且言此吕有氣節未必果貪汚丕揚亦言此吕無
逮問條乞免送䛇獄帝皆不從逮下鎮撫謫戍邉
贊曰劉臺諸人皆以論張居正得罪罰最重者名亦最
髙用汲之免也幸耳平心論之居正為相於國事不為
無功諸人論之不無過當然聞謗而不知懼忿戾怨毒
務快己意虧盈好還禍釀身後傳曰惟善人能受盡言
於戲難哉
明史卷二百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