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明史
欽定四庫全書
明史卷二百七十七
大學士張廷玉等奉 敕修
列傳第一百六十五
袁繼咸(張 亮) 金 聲(江天一)
邱祖徳(温 璜 呉應箕尹民興等)沈猶龍(李待問章 簡)
陳子龍(夏允彝 徐孚逺)侯峒曽(閻應元等朱集璜等)
楊文總(孫 臨等) 陳潛夫(陸 培)
沈廷揚 林汝翥(林 垐)
鄭為虹(黄大鵬 王士和胡上琛 熊 緯)
袁繼咸字季通宜春人天啟五年進士授行人崇禎三
年冬擢御史監臨㑹試坐縱懐挾舉子謫南京行人司
副遷主客員外郎七年春擢山西提學僉事未行總理
戸工二部中官張彝憲有朝覲官齎册之奏繼咸疏論
之謂此令行上自藩臬下至守令莫不次第參謁屏息
低眉跪拜於中官之座率天下為無恥事大不便彛憲
大恚與繼咸互訐奏帝不聴乃子身赴任久之巡撫呉
甡薦其亷能而巡按御史張孫振以請屬不應疏誣繼
咸贓私事帝怒逮繼咸責甡回奏甡賢繼咸斥孫振諸
生隨至都伏闕訴寃繼咸亦列上孫振請屬狀及其贓
賄數事詔逮孫振坐謫戍繼咸得復官十年除湖廣參
議分守武昌以兵搗江賊巢興國大冶山中禽賊首吕
瘦子降其黨千餘人詔兼僉事分巡武昌黄州撃退賊
老回回革裏眼等七大部黄陂黄安築黄岡城六千餘
丈十二年移淮陽忤中官楊顯名奏鐫二秩調用督師
楊嗣昌以其知兵引參軍事明年四月擢右僉都御史
撫治鄖陽未一年襄陽陷被逮戍貴州十五年廷臣交
薦起故官總理河北屯政未赴賊逼江西廷議設重臣
總督江西湖廣應天安慶軍務駐九江擢繼咸兵部右
侍郎兼右僉都御史以行賊已陷武昌左良玉擁兵東
下繼咸遇良玉於蕪湖激以忠義良玉即還恢復武昌
廷議吕大器來代繼咸仍督屯政大器良玉不協長沙
袁州俱䧟仍推繼咸代之甫抵鎮而京師陷福王立南
都頒詔武昌良玉不拜詔繼咸致書言倫序正良玉乃
拜受詔繼咸入朝高傑新封興平伯繼咸曰封爵以勸
有功無功而封有功者不勸跋扈而封跋扈愈多王曰
事已行奈何繼咸曰馬士英引傑渡江宜令徃輯王曰
彼不欲徃輔臣史可法願徃繼咸曰陛下嗣位固以恩
澤收人心尤宜以紀綱肅衆志乞振精神申法紀冬春
間淮上未必無事臣雖駑願奉六龍為澶淵之舉王有
難色因詣榻前密奏曰左良玉雖無異圖然所部多降
將非孝子順孫陛下初登大寶人心危疑意外不可不
慮臣當星馳回鎮許之因赴閣責可法不當封傑士英
嗛之俄陳致治守邦大計引宋高宗用黄潛善汪伯彦
事語復侵士英㑹湖廣巡按御史黄澍劾奏士英十大
罪士英擬㫖逮治澍與良玉謀隂諷將士大譁欲下南
京索餉保救澍繼咸為留江漕十萬石餉十三萬金給
之且代澍申理以良玉依仗澍為言士英不得已免逮
澍繼咸既與士英隙所奏悉停寢明年正月繼咸言元
朔者人臣拜手稱觴之日陛下嘗膽卧薪之時念大恥
未雪宜以周宣之未央問夜為可法以晩近長夜之飲
角觝之獻為可戒省土木之功節浮淫之費戒諭臣工
後私鬭而急公讐臣每歎三十年來徒以三案葛藤血
戰不已若要典一書已經先帝焚毁何必復理其説書
茍未進宜寢之即已進宜毁之至王者代興從古亦多
異同平勃迎立漢文不聞窮治朱虚之過房杜決䇿秦
邸不聞力究魏徴之非固其君豁達大度亦其大臣公
忠善謀翊贊其美請再下寛大之詔解圜扉疑入之囚
斷草野株連之案王降㫖俞其言羣小皆不喜繼咸汰
其軍餉六萬軍中有怨言繼咸疏争不得又以江上兵
寡鄭鴻逵戰艦不還議更造檄九江僉事葉士彦於江
流截買材木士彦家蕪湖與諸商暱封還其檄繼咸以
令不行疏劾士彦士彦同年御史黄耳鼎亦劾繼咸言
繼咸有心腹將校勸左良玉立他宗良玉不從云良玉
嘗不拜監國詔聞之益疑懼上疏明與繼咸無隙耳鼎
受指使而言要典宜再焚江東人乃由是交口言繼咸
聞李自成脅制朝廷矣㑹都下又有偽太子之事良玉
爭不得遂與士英輩有隙繼咸疏言太子真偽非臣所
能懸揣真則望行良玉言偽則不妨從容審處多召東
宫舊臣辨識以解中外之疑疏未逹良玉已反初繼咸
聞李自成兵敗南下命部將郝效忠陳麟鄧林竒守九
江自統副將汪碩畫李士元等援袁州防賊由岳州長
沙入江西境既已登舟聞良玉反復還九江良玉舟在
北岸貽書繼咸願握手一别為皇太子死九江士民泣
請繼咸往紓一方難繼咸㑹良玉於舟中良玉語及太
子下獄事大哭次日舟移南岸良玉袖出皇太子密諭
刼諸將盟繼咸正色曰密諭何從来先帝舊徳不可忘
今上新恩亦不可負密諭何從来良玉色變良久乃曰
吾約不破城改檄為疏駐軍候㫖繼咸歸集諸將於城
樓而灑泣曰兵諫非正晉陽之甲春秋惡之可同亂乎
遂約與俱拒守而效忠及部將張世勲等則已出與良
玉合兵入城殺掠繼咸聞之欲自盡黄澍入署拜泣曰
寧南無異圖公以死激成之大事去矣副將李士春亦
密白繼咸隠忍至前途王文成之事可圖也繼咸以為
然遂出責良玉良玉已疾篤夜望見城中火起大哭曰
予負臨侯臨侯繼咸别號也嘔血數升遂死其子夢庚
秘不發喪諸將推為帥移舟東中朝皆疑繼咸良玉同
反而南都時已破諸鎮多納款繼咸勸夢庚旋師不聴
遣人語林竒碩畫士元毋為不忠事林竒碩畫士元避
皖湖中遣人隂逆繼咸繼咸已為效忠紿赴其軍將及
湖口而夢庚效忠降於我
大清遂執繼咸北去館内院至明年三月終不屈乃殺
之有張亮者四川人舉於鄉崇禎時歴榆林兵備參議
用薦改安廬兵備監禁軍討賊頻有功十七年擢右僉
都御史巡撫其地福王既立亮聞李自成兵敗西奔奏
言賊勢可乗請解職視賊所向督兵進討從之尋召入
京議事復遣還任明年四月左夢庚陷安慶亮被執夢
庚北行挾亮與俱乗間赴河死
金聲字正希休寧人好學工舉子業名傾一時崇禎元
年成進士授庶吉士明年十一月
大清兵逼都城聲慷慨乞面陳急務帝即召對平臺退
具疏言臣書生素矢忠義遭遇聖明日夜為陛下憂念
天下事今兵逼京畿不得不急為君父用夫通州昌平
都城左右翼宜戍以重兵而天津漕艘所聚尤宜亟防
今天下草澤之雄欲效用國家者不少在破格用之耳
臣所知申甫有將才臣願仗聖天子威靈與練敢戰士
為國家捍强敵惟陛下立賜裁許申甫者僧也好談兵
方私製戰車火器帝納聲言取其車入覽授都司僉事
即日召見奏對稱㫖超擢副總兵敕募新軍便宜從事
改聲御史參其軍甫倉猝募數千人皆市井游手所需
軍裝戎器又不時給而是時
大清兵在郊圻久勢當速戰急出營栁林總理滿桂節
制諸軍甫不肯為下桂卒掠民間甫軍捕之桂輒索去
聲以兩軍不和聞帝即命聲調䕶亡何桂歿甫連敗於
栁林大井乃結車營盧溝橋
大清兵遶出其後御車者惶懼不能轉殲戮殆盡甫亦
陣亡聲痛傷之言甫受事日淺直前衝鋒遺骸矢刃殆
徧非喋血力戰不至此帝亦傷之命予恤典聲恥無功
請率參將董大勝兵七百人甫遺將古壁兵百人及豪
傑義從數百人練成一旅為劉之綸竒兵收桑榆之效
不許俄以清核軍需告竣奏繳闗防請按律定罪再疏
請罷斥皆不許東江自毛文龍被殺兵力弱勢孤聲因
東宫册立自請頒詔朝鮮俾聫絡東江張海外形勢帝
雖嘉其意亦不果用尋上疏言陛下曉夜焦勞日親天
下之事實未嘗日習天下之人必使天下才不才及才
長短一一程量不爽方可斟酌位置徃者陛下數召對
羣臣問無所得鮮當聖心遂厭薄之臣愚妄謂陛下泰
交尚未殷顧問尚未數不得謂召對無益也願自今間
日御文華令京卿翰林臺諌及中行評博等官輪番入
直博咨廣詢而内外有職業者亦得不時進見政事得
失軍民利病廟堂舉錯邊塞情形皆與臣工考究於燕
閒之間歳月既久品量畢呈諸臣才不才及才長短豈
得逃聖鑒帝未及報聲再疏懇言之終不用遂屢疏乞
歸後大學士徐光啟薦聲同修厯書辭不就以御史召
亦不赴八年春起山東僉事復兩疏力辭鄉郡多盜聲
團練義勇為捍禦十六年鳳陽總督馬士英遣使者李
章玉徴貴州兵討賊迂道掠江西為樂平吏民所拒撃
比抵徽州境吏民以為賊率衆破走之章玉諱激變謂
聲及徽州推官呉翔鳳主使士英以聞聲兩疏陳辨帝
察其無罪不問其年冬廷臣交薦即命召用促入都陛
見未赴而京師陷福王立於南京超擢聲左僉都御史
聲堅不起
大清兵破南京列郡望風迎降聲糾集士民保績溪黄
山分兵扼六嶺寧國邱祖徳徽州温璜貴池呉應箕等
多應之乃遣使通表唐王授聲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
郎總督諸道軍拔旌徳寧國諸縣九月下旬徽故御史
黄澍降於
大清
王師間道襲破之聲就執至江寧語門人江天一曰子
有老母不可死對曰天一同公起兵可不同公殉義乎
遂偕死唐王贈聲禮部尚書諡文毅天一歙諸生
邱祖徳字念修成都人崇禎十年進士授寧國推官以
才調濟南用薦超擢僉事分巡東昌山東土㓂猖獗帝
因給事中張元始言令祖徳及東兖道李恪専任招撫
㓂多解散十五年調官沂州其冬用兵部尚書張國維
薦擢右僉都御史巡撫保定十六年罣察典解職候勘
事白以故官代王永吉撫山東京師覆賊遣使招降祖
徳斬之謀發兵拒守㑹中軍梅應元叛率部卒索印祖
徳乃南奔福王時御史沈宸荃劾祖徳及河南總督黄
希憲輕棄封疆詔削籍提訊久之獲釋而成都亦陷無
家可歸流寓寧國金聲起兵績溪祖徳與寧國舉人錢
文龍諸生麻三衡沈夀蕘等各舉兵應之時郡城已失
祖徳駐華陽三衡駐稽亭他蠭起者又十餘部約共攻
郡城不克夀蕘陣歿祖徳退還山中
大清兵攻拔其寨就獲磔死其子亦死越四日三衡軍
敗亦死夀蕘都督有容子三衡布政使溶孫也三衡兵
既起旁近呉太平阮恒阮善長劉鼎甲胡天球馮百家
與俱起號七家軍皆諸生也三衡既敗太平等亦死温
璜初名以介字于石烏程人大學士體仁再從弟也母
陸守節被旌璜久為諸生有學行崇禎十六年秋舉進
士授徽州推官甫莅任聞京師陷亟練民兵為保障計
明年南京亦覆知府秦祖襄及諸僚屬皆遁璜乃盡攝
其印召士民慰諭之金聲舉兵績溪璜與掎角且轉餉
給其軍而徙家屬於村民舍未幾聲敗璜嚴兵自守郡
中故御史黄澍以城獻璜趨歸村舍刃其妻茅氏及長
女遂自剄死呉應箕字次尾貴池人善今古文意氣横
厲一世阮大鋮以附璫削籍僑居南京聫絡南北附璫
失職諸人刼持當道應箕與無錫顧杲桐城左國材蕪
湖沈士柱餘姚黄宗羲長洲楊廷樞等為留都防亂公
揭討之列名者百四十餘人皆復社諸生也後大鋮得
志謀殺周鑣應箕獨入獄䕶視大鋮聞急遣騎捕之應
箕夜亡去南都不守起兵應金聲敗走山中見獲慷慨
就死其同時舉兵者有尹民興呉漢超龎昌允謝球司
石磐王湛魯之璵民興字宣子崇禎初舉進士歴知寧
國涇二縣除奸釐蠧有神明之稱行取入都為陳啟新
所訐謫福建按察司檢校十五年春疏陳時務十四事
帝喜召為職方主事數召對言多當帝意即擢本司郎
中周延儒出督師命從軍贊畫延儒被譴下民興吏除
名久之始釋福王立起故官尋謝病歸流寓涇縣南京
失與諸生趙初浣等據城拒守
大清兵攻破城初浣死之民興走免唐王以為御史事
敗歸卒於家漢超宣城諸生崇禎十七年聞都城變謀
募兵赴難會福王立乃已明年南都覆棄家走涇縣從
尹民興起兵兵敗匿華陽山中先是邱祖徳麻三衡諸
軍潰保華陽有徐淮者部署之漢超與合連取句容漂
水髙淳漂陽涇太平諸縣明年正月襲寧國夜緣南城
登兵潰城中按首事者漢超已出城念母在且恐累族
人入見曰首事者我也剖其腹膽長三寸妻戚自擲樓
下死昌允西充人崇禎十年進士授青陽知縣南京覆
走匿九華山謀舉兵事洩就執夜死旅店中球溧陽諸
生僉事鼎新子也毁家募兵兵散見執而死石磐鹽城
諸生與都司酆某同舉兵兵敗就執酆言此儒生吾刼
之為書記耳石磐曰吾首事奈何諱之繋獄六十餘日
與酆偕死湛太倉諸生城已下與兄淳復集里人數百
圍城城中兵出撃淳赴水死湛被斫死之璵歴官副總
兵駐福山蘇州既降諸生陸世鑰聚衆焚城樓之璵率
千人入城與
大清兵戰潰走之璵戰死其時以諸生死者有六合馬
純仁邳州王台輔南京既下六合即歸附純仁題銘橋
柱抱石投水死台輔當崇禎末聞宦官復出鎮將草疏
極諌甫入都都城陷乃還福王時東平伯劉澤清御史
王爕張樂大宴於睢寧台輔衰絰直入責之曰國破君
亡此公等卧薪嘗膽食不下咽時顧置酒大㑹耶左右
欲鞭之燮曰狂生也命引去及南京覆台輔視其廪曰
此吾所樹盡此死明年粟盡北面再拜自縊死
沈猶龍字雲升松江華亭人萬厯四十四年進士除鄞
縣知縣天啟初徴授御史出為河南副使崇禎元年召
復故官進太僕少卿拜右僉都御史巡撫福建江西妖
賊張普薇等作亂猶龍遣遊撃黄斌卿協𠞰大破之増
秩賜金以憂歸服闋起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
督兩廣軍務兼廣東巡撫十七年冬福王召理部事不
就乞𦵏親歸明年南京失守列城望風下閏六月呉淞
總兵官呉志葵自海入江結水寨於泖湖㑹總兵官黄
蜚擁千艘自無錫至與合猶龍乃偕里人李待問章簡
等募壯士數千人守城與二將相掎角而參將侯承祖
守金山八月
大清兵至二將敗於春申浦城遂受圍未幾破猶龍出
走中矢死待問守東門簡守南門城破俱見殺華亭教
諭眭明永題詩明倫堂投繯死諸生戴泓赴池死嘉定
舉人傅凝之參志葵軍事兵敗赴水死
大清兵遂攻金山承祖與子世祿猶固守城既破巷戰
踰時世祿中四十矢就獲死之承祖亦就獲説之降不
從遂見殺志葵蜚既敗執至江隂城下令説城中人降
志葵説之蜚不語城迄不下後皆被殺待問字存我崇
禎末進士授中書舍人工文章兼精書法簡字坤能舉
於鄉官羅源知縣
陳子龍字卧子松江華亭人生有異才工舉子業兼治
詩賦古文取法魏晉駢體尤精妙崇禎十年進士選紹
興推官東陽諸生許都者副使逹道孫也家富任俠好
施隂以兵法部勒賓客子弟思得一當子龍嘗薦諸上
官不用東陽令以私憾之適義烏奸人假中官名招兵
事發都𦵏母山中㑹者萬人或告監司王雄曰都反矣
雄遽遣使收捕都遂反旬日聞聚衆數萬連陷東陽義
烏浦江遂逼都城既而引去巡撫董象恒坐事逮代者
未至巡按御史左光先以撫標兵命子龍為監軍討之
稍有俘獲而遊撃蔣若来破其犯郡之兵都乃率餘卒
三千保南砦雄欲撫賊語子龍曰賊聚糧據險官軍不
能仰攻非曠日不克我兵萬人止五日糧奈何子龍曰
都舊識也請徃察之乃單騎入都營責數其罪諭令歸
降待以不死遂挾都見雄復挾都走山中散遣其衆而
以二百人降光先與東陽令善竟斬都等六十餘人於
江滸子龍争不能得以定亂功擢兵科給事中命甫下
而京師陷乃事福王於南京其年六月言防江之䇿莫
過水師海舟議不可緩請専委兵部主事何剛訓練從
之太僕少卿馬紹愉奉使陛見語及陳新甲主款事王
曰如此新甲當恤廷臣無應者獨少詹事陳盟曰可因
命予恤且追罪嘗劾新甲者廷臣懲劉孔昭殿上相争
事不敢言子龍與同官李清交章力諌事獲已未幾列
上防守要䇿請召還故尚書鄭三傑都御史易應昌房
可壯孫晉並可之又言中使四出搜巷凡有女之家黄
紙貼額持之而去閭井騷然明㫖未經有司中使私自
搜採甚非法紀乃命禁訛傳誑惑者子龍又言中興之
主莫不身先士卒故能光復舊物今入國門再旬矣人
情泄沓無異昇平清歌漏舟之中痛飲焚屋之内臣不
知其所終其始皆起於姑息一二武臣以至凡百政令
皆因循遵養臣甚為之寒心也亦不聴明年二月乞終
養去子龍與同邑夏允彝皆負重名允彝死子龍念祖
母年九十不忍割遁為僧尋以受魯王部院職銜結太
湖兵欲舉事事露就獲乗間投水死夏允彝字彝仲弱
冠舉於鄉好古博學工屬文是時東林講席盛蘇州高
才生張溥楊廷樞等慕之結文㑹名復社允彝與同邑
陳子龍徐孚遠王光承等亦結幾社相應和崇禎十年
與子龍同成進士授長樂知縣善決疑獄他郡邑不能
決者上官多下長樂居五年邑大治吏部尚書鄭三傑
舉天下亷能知縣七人以允彝為首帝召見大臣方岳
貢等力稱其賢將特擢會丁母憂未及用北都變聞允
彝走謁尚書史可法與謀興復聞福王立乃還其年五
月擢吏部考功司主事疏請終制不赴御史徐復陽希
要人㫖劾允彝及其同官文徳翼居喪授職為非制以
兩人皆東林也兩人實未嘗赴官無可罪吏部尚書張
捷遽議貶秩調用未幾南都失徬徨山澤間欲有所為
聞友人侯峒曽黄淳耀徐汧等皆死乃以八月中賦絶
命詞自投深淵以死允彝死後二年子完淳兄之旭竝
以陳子龍獄詞連及亦死而同社徐孚逺舉於鄉因松
江破遁入海死於島中
侯峒曽字豫瞻嘉定縣人給事中震暘子也天啟五年
成進士授南京武選司主事丁父憂崇禎七年入都兵
部尚書張鳳翼薦為職方郎中峒曽力辭乃改南京文
選司主事由稽勲郎中遷江西提學參議給事中耿始
然督賦至他監司以屬禮見峒曽獨與抗禮益王勢方
熾歳試黜兩宗生王怒使人誚讓峒曽不為動遷廣東
副使不赴起浙江右參政分守嘉湖漕卒撃傷秀水知
縣李向中峒曽請於撫按捕戮首惡部内肅然吏部尚
書鄭三俊舉天下賢能監司五人峒曽與焉召為順天
府丞未赴而京師陷福王時用為左通政辭不就及南
京覆州縣多起兵自保嘉定士民推峒曽為倡偕里人
黄淳耀張錫眉董用圓馬元調唐全昌夏雲蛟等誓死
固守
大清兵来攻峒曽乞師於呉淞總兵官呉志葵志葵遣
遊撃蔡祥以七百人来赴一戰失利束甲遁外援遂絶
城中矢石俱盡七月三日大雨城隅崩架巨木支之明
日雨益甚城大崩
大清兵入峒曽拜家廟挈二子元演元潔竝沈於池錫
眉用圓元調全昌雲蛟皆死之錫眉用圓皆舉人用圓
官秀水教諭元調全昌雲蛟竝諸生其時聚衆城守而
死者有江隂閻應元崑山朱集璜之屬應元字麗貞順
天通州人崇禎中為江隂典史十七年海賊顧三麻入
黄田港應元徃禦手射殺三人賊退以功遷英徳主簿
道阻不赴寓居江隂明年五月南京亡列城皆下閏六
月朔諸生許用倡言守城遠近應者數萬人典史陳明
遇主兵用徽人邵康公為將而前都司周瑞龍泊江口
相掎角戰失利
大清兵逼城下徽人程璧盡散家貲充餉而身乞師於
呉淞總兵官呉志葵志葵至璧遂不返康公戰不勝瑞
龍水軍亦敗去明遇乃請應元入城屬以兵事
大清兵力攻城應元守甚固東平伯劉良佐用牛皮帳
攻城東北城中用礮石力撃良佐乃移營十方庵令僧
陳利害良佐旋䇿馬至應元誓以大義屹不動及松江
破
大清兵来益衆四圍發大礮城中死傷無算猶固守八
月二十一日
大清兵從祥符寺後城入衆猶巷戰男婦投池井皆滿
明遇用皆舉家自焚應元赴水被曳出死之訓導馮厚
敦冠帶縊於明倫堂娣及妻王結袵投井死里居中書
舍人戚勲令妻及子女子婦先縊乃舉火自焚從死者
二十人舉人夏維新諸生王華吕九韶自刎死貢生黄
毓祺者好學有盛名精釋氏學與門人徐趨舉兵行塘
以應城内兵及城䧟兩人逸去明年冬趨偵江隂無備
率壯士十四人襲之不克皆死毓祺既逸去避江北其
子大湛大洪被收兄弟方争死而毓祺以敕印事發逮
繋江寧獄將刑其門人告之期命取襲衣自斂跌坐而
逝朱集璜字以發崑山貢生學行為鄉里所推教授弟
子數百人南京既亡崑山議拒守而縣丞閻茂才已遣
使迎降縣人共執殺茂才以六月望推舊將王佐才為
帥集璜及周室瑜陶琰陳大任等共舉兵參將陳宏鄖
前知縣楊永言率壯士百人為助佐才亦邑人嘗官狼
山副總兵年老矣
大清兵至宏勛率舟師迎戰敗還遊撃孫志尹戰歿城
破永言遁去佐才縱民出走而已冠帶坐帥府見殺集
璜投東禪寺後河死門人孫道民張謙同日死室瑜琰
大任亦死之室瑜子朝鑛大任子思翰皆同死室瑜舉
於鄉官儀封知縣琰大任皆諸生時以守禦死者蘇逹
道莊萬程陸世鏜陸雲將歸之甲周復培陸彦冲代父
死者沈徴憲朱國軾救母死者徐洺自盡者徐溵王在
中呉行貞
楊文驄字龍友貴陽人浙江參政師孔子萬厯末舉於
鄉崇禎時官江寧知縣御史詹兆恒劾其貪汚奪官候
訊事未竟福王立於南京文驄戚馬士英當國起兵部
主事歴員外郎郎中皆監軍京口以金山踞大江中控
制南北請築城以資守禦從之文驄善書有文藻好交
遊干士英者多緣以進其為人豪俠自喜頗推奬名士
士亦以此附之明年遷兵備副使分巡常鎮二府監大
將鄭鴻逵鄭彩軍及
大清兵臨江文驄駐金山扼大江而守五月朔擢右僉
都御史巡撫其地兼督沿海諸軍文驄乃還駐京口合
鴻逵等兵南岸與
大清兵隔江相持
大清兵編大筏置燈火夜放之中流南岸軍發礮石以
為克敵也日奉㨗初九日
大清兵乗霧潛濟迫岸諸軍始知倉皇列陣甘露寺鐡
騎衝之悉潰文驄走蘇州十三日
大清兵破南京百官盡降命鴻臚丞黄家鼒徃蘇州安
撫文驄襲殺之遂走處州時唐王已自立於福州矣初
唐王在鎮江時與文驄交好至是文驄遣使奉表稱賀
鴻逵又數薦乃拜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提督軍
務令圖南京加其子鼎卿左都督太子太保鼎卿士英
甥也士英遣迎福王遇王於淮安王貧寠甚鼎卿賙給
之王與定布衣交以故寵鼎卿甚及鼎卿上謁王以故
人子遇之奬其父子擬以漢朝大小耿然其父子以士
英故多為人詆諆明年衢州告急誠意伯劉孔昭亦駐
處州王令文驄與共援衢七月
大清兵至文驄不能禦退至浦城為追騎所獲與監紀
孫臨俱不降就戮臨字武公桐城人兵部侍郎晉之弟
文驄招入幕奏為職方主事竟與同死其時起兵旁掠
郡縣者有呉易字日生呉江人生有膂力跅弛不羈崇
禎末成進士福王時謁史可法於揚州可法異其才題
授職方主事為己監軍明年奉檄徴餉江南未還而揚
州失已而呉江亦失易走太湖與同邑舉人孫兆奎諸
生沈自駧自炳武進呉福之等謀舉兵旬日得千餘人
屯於長白蕩出沒旁近諸縣道路為梗唐王聞之授兵
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江南諸軍文驄奏易斬
獲多進為兵部尚書魯王亦授易兵部侍郎封長興伯
八月
大清兵至易遂敗走父承緒妻沈及女皆投水死自駉
自炳福之亦死焉兆奎就獲一軍盡殲明年易鄉人周
瑞復聚衆長白蕩迎易入其營八月事洩就獲死之福
之鍾巒子也兆奎兵敗時慮易妻女被辱視其死而後
行故見獲械至江寧死之
陳潛夫字元倩錢塘人家貧落魄好大言以駴俗崇禎
九年舉於鄉益廣交逰為豪舉好藏否人里中人惡之
友人陸培兄弟為文逐潛夫潛夫乃避居華亭十六年
冬授開封推官大河南五郡盡為賊據開封被河灌城
虚無人長吏皆寄居封邱有勸潛夫弗往者不聴馳之
封邱會叛將陳永福率賊兵出山西其子徳為巡撫秦
所式部將縳巡按御史蘇京去潛夫募民兵千請於所
式及總兵卜從善許定國令共𠞰皆不肯行潛夫乃以
十七年正月奉周王渡河居把縣檄召旁近長吏設高
皇帝位歃血誓固守賊所設偽巡撫梁啟隆居開封他
偽官散布郡邑間甚衆而開封東西諸土寨剽掠公行
相攻殺無已潛夫轉側把陳留間朝夕不自保聞西平
寨副將劉洪起勇而好義屢殺賊有功躬徃説之五月
五日方誓師而都城失守報至乃慟哭令其下縞素洪
起兵萬數號五萬潛夫兵三千俘把偽官啟聞風遁去
遂渡河而北大破賊將陳徳於栁園時李自成已敗走
山西而南陽賊乗間犯西平洪起引還潛夫亦隨而南
福王立南京潛夫𫝊露布至朝中大喜即擢監軍御史
廵按河南潛夫乃入朝言中興在進取王業不偏安山
東河南地尺寸不可棄豪傑結寨自固者引領待官軍
誠分命藩鎮以一軍出潁夀一軍出淮徐則衆心競奮
爭為我用更頒爵賞鼓舞計遠近畫城堡俾自守而我
督撫將帥屯鋭師要害以䇿應之寛則耕屯為食急則
披甲乗墉一方有警前後救援長河不足守也汴梁一
路臣聫絡素定旬日可集十餘萬人誠稍給糗糧容臣
自將臣當荷戈先驅諸藩鎮為後勁河南五郡可盡復
五郡既復畫河為固南連荆楚西控秦闗北臨趙衛上
之則恢復可望下之則江淮永安此今日至計也兩淮
之上何事多兵督撫紛紜竝為虚設若不思外拒専事
退守舉土地甲兵之衆致之他人臣恐江淮亦未可保
也當是時開封汝寧間列寨百數洪起最大南陽列寨
數十蕭應訓最大洛陽列寨亦數十李際遇最大諸帥
中獨洪起欲效忠潛夫請予挂印為將軍馬士英不聴
而用其姻婭越其杰巡撫河南潛夫自九月入覲便道
省親甫五日即馳赴河上所建白皆不用諸鎮兵無至
者其杰老憊不知兵兵部尚書張縉彦總督河南山東
軍務止提空名不能馭諸將其冬應訓復南陽及泌陽
舞陽桐柏遣子三傑獻㨗潛夫授告身飲之酒鼓吹旌
旗前導出三傑喜過望徃謁其杰其杰故為尊嚴厲辭
詰責詆為賊三傑泣而出萌異心潛夫過諸寨皆鐃吹
送迎其杰間過之諸寨皆閉門不出其杰恚譖潛夫於
士英士英怒冬盡召潛夫還以淩駉代潛夫亦遭外艱
歸明年三月給事中林有本疏劾御史彭遇颽竝及潛
夫士英以遇颽已私人置不問獨令議潛夫罪先是有
童氏者自言福王繼妃廣昌伯劉良佐具禮送之潛夫
至夀州見車馬騶從傳呼皇后来亦稱臣朝謁及童氏
入都王以為假冐下之獄遂責潛夫私謁妖婦逮下獄
治之未幾南都不守潛夫得脱歸聞魯王監國紹興渡
江徃謁命復故官加太僕少卿監軍乃自募三百人列
營江上尋進大理寺少卿兼御史如故
順治三年五月晦江上師盡潰潛夫走至山隂化龍橋
偕妻妾二孟氏同赴水死年三十七始為文逐潛夫者
陸培字鯤庭舉進士為行人奉使事竣歸省南京既覆
聞潞王又降以繩授二僕從容就縊而死年二十九培
少負俊才有文名行誼修謹客華亭嘗却奔女於室云
沈廷揚字季明崇明人好談經濟崇禎中由國子生為
内閣中書舍人十二年冬帝以山東多警運道時梗議
復海運廷揚生海濱習水道上疏極言其便且輯海運
書五卷以呈帝喜即命造海舟試之廷揚乗二舟由淮
安出海抵天津僅半月帝大喜即加戸部郎中徃登州
與巡撫徐人龍計海運事初寧逺軍餉率用天津船自
登州候東南風轉粟至天津又候西南風轉至寧逺廷
揚請從登州直逹寧逺帝用其議省費多十五年命再
赴淮安督海運事竣加光祿少卿仍領其事及京師陷
福王命廷揚以海舟防江尋命兼理餉務餽江北諸軍
南京失守走還鄉里後航海至舟山依黄斌卿唐王在
福建授兵部右侍郎總督水師魯王授官亦如之魯王
航海之明年廷揚督舟師北上抵福山次鹿苑夜分颶
風大作舟膠於沙為
大清兵所執諭之降不從乃就戮
林汝翥字大葳福清人舉於鄉授沛縣知縣天啟二年
戰却徐鴻儒兵緝妖人王普光黨有功持擢御史四年
六月巡視京城民曹大妻與人奴角口服毒死火者曹
進傳國興率衆大掠奴主家用大錐錐其主刑官不敢
問汝翥捕得進進懼劾請受杖遂杖之五十國興邀於
道罵不已汝翥收繋之亦請受杖復杖之魏忠賢大怒
立傳㫖廷杖汝翥先數日羣奄毆殺之璟汝翥大懼逸
至遵化巡撫鄧渼為代題都御史孫瑋御史潘雲翼等
交章論救不聴卒杖之削籍歸崇禎初起故右參議分
守温處道不赴久之起瓊州遵坐奸民煽亂貶秩歸福
王時起雲南僉事已而解職魯王次長垣召為兵部右
侍郎與員外郎林垐攻福寧戰敗就執諭降不從繋之
吞金屑而死垐字子野汝翥同邑人崇禎十六年進士
授海寧知縣邑有妖人以劍術惑衆聚千人垐捕殺之
南都覆杭州亦不守卒乗機乞餉環署大譟垐罪為首
者而如其請以城孤不能存引去唐王以為御史改文
選員外郎募兵福寧聞王被殺大慟走匿山中及魯王
航海至長垣福清鄉兵請垐為主與汝翥共攻城歿於
陣
鄭為虹字天玉江都人崇禎十六年進士除浦城知縣
唐王道浦城知其亷及自立召為御史部民相率乞留
有十不可去之疏乃令以御史巡視仙霞闗駐浦城尋
令巡撫上遊四府兼領闗務鄭芝龍步將奪民舟為虹
叱責之芝龍訴於王王為諭解然是時芝龍已懐異志
盡撤守闗將仙霞嶺二百里間無一人
順治三年八月
大清兵長驅直入為虹亟還浦城縱士民出走自守空
城無何就執與給事中黄大鵬竝死之年二十有五大
鵬字文若建陽人崇禎十三年進士為義烏知縣有能
聲唐王召為兵科給事中從至建寧令與為虹共守仙
霞嶺竟同死時王在延平聞仙霞闗失守倉猝走汀州
守延平者為王士和從走汀州者有胡上琛熊瑋皆以
死事著士和字萬璟金谿人崇禎中舉於鄉南京既覆
江西亦被兵士和避入閩授吏部司務疏陳時政闕失
凡數千言唐王刋賜文武諸臣且召士和入對嘉奬備
至擢兵部主事未一月擢延平知府八月王走汀州留
兵部侍郎曹履泰偕士和居守俄警報疊至士和召父
老曰吾雖一月郡守當與城存亡若等可速出毋使數
萬生靈盡膏斧鑕衆泣士和亦泣退入内署謂友人曰
吾一介書生數月而沗二千石安敢偷生其友勸止之
正色曰君子愛人以徳姑息何為從容正衣冠閉戸投
繯死上琛字席公世襲福州右衛指揮使好讀書能詩
既襲職復舉武鄉試時王時官錦衣衛指揮遷署都督
僉事充御營總兵官從至汀州王見執上琛奔還福州
謂家人曰吾世臣不可茍活為我採毒草来妾劉年二
十願同死上琛喜曰汝幼婦亦能死耶遂整冠帶與妾
共飲藥酒而卒緯字文江南昌人崇禎十六年進士授
行人兩京既覆每飲酒輒涕泗交横下友人語之曰昔
狼瞫有言吾未獲死所子既有志曷求所乎乃赴延平
謁唐王擢給事中尋扈行至汀州遘變從官皆散緯仍
奔赴遇
大清兵死之
贊曰廢興之故豈非天道哉金聲等以烏合之師張皇
奮呼欲挽明祚於已廢之後心離勢渙敗不旋踵何尺
寸之能補然卒能致命遂志視死如歸事雖無成亦存
其志而已矣
明史卷二百七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