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紀事本末
明史紀事本末
欽定四庫全書
明史紀事本末卷十八
浙江提學僉事谷應泰編
壬午殉難
文皇發北平僧道衍送之郊跪而宻啟曰臣有所託上
曰何為衍曰南有方孝孺者素有學行武成之日必不
䧏附請勿殺之殺之則天下讀書種子絶矣文皇首肯
之及師次金川門大内火建文帝遜去即召用孝孺不
肯屈偪之孝孺衰經號慟闕下為鎮撫伍雲等執以獻
成祖待以不死不屈繫之獄使其徒廖鏞廖銘説之叱
曰小子從予幾年所矣猶不知義之是非成祖欲草即
位詔皆舉孝孺乃召出獄斬衰入見悲慟徹殿陛文皇
諭曰我法周公輔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文皇曰伊
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文皇曰國賴長君孝
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文皇䧏榻勞曰此朕家事耳先
生毋過勞苦左右援筆札又曰詔天下非先生不可孝
孺大批數字擲筆於地且哭且罵曰死即死耳詔不可
草文皇大聲曰汝安能遽死即死獨不顧九族乎孝孺
曰便十族奈我何聲愈厲文皇大怒令以刀抉其口兩
旁至兩耳復錮之獄大収其朋友門生每収一人輒示
孝孺孝孺不一顧乃盡殺之然後出孝孺磔之聚寶門
外孝孺慷慨就戮為絶命詞曰天䧏亂離兮孰知其由
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憤兮血淚交流以此殉
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庶不我尤時年四十六復詔収其
妻鄭氏妻與諸子皆先經死悉燔削方氏墓初籍十族
每逮至輒以示孝孺孝孺執不從乃及母族林彦清等
妻族鄭原吉等九族既戮亦皆不從乃及朋友門生廖
鏞林嘉猷等為一族並坐然後詔磔于市坐死者八百
七十三人謫戍絶徼死者不可勝計孝孺季弟方孝友
就戮時孝孺目之淚下孝友口占一詩曰阿兄何必淚
澘澘取義成仁在此間華表柱頭千載後旅魂依舊到
家山士論壯之以為不愧孝孺之弟孝孺又有二女年
俱未笄被逮過淮相與連𬒮投橋水死
兵部尚書鐵鉉被執至京陛見背立廷中正言不屈令
一顧不可得割其耳鼻竟不肯顧爇其肉納鉉口中令
啖之問曰甘否鉉厲聲曰忠臣孝子肉有何不甘遂寸
磔之至死猶喃喃罵不絶文皇乃令舁大鑊至納油數
斛熬之投鉉屍頃刻成煤炭導其屍使朝上轉展向外
終不可得文皇大怒令内侍用鐵棒十餘夾持之使北
面笑曰爾今亦朝我耶語未畢油沸蹙濺起丈餘諸内
侍手糜爛棄棒走屍仍反背如故文皇大驚詫命葬之
鉉年三十有七父仲名年八十三母薛氏並海南安置
子福安年十二發河池編伍康安鞍轡局充匠尋皆戮
死妻楊氏并二女發教坊司楊氏病死二女終不受辱
乆之鉉同官以聞文皇曰渠竟不屈耶乃赦出皆適士
人
户部侍郎卓敬被執責以不迎乗輿之罪曰爾前日裁
抑諸王今復不臣我耶敬曰先帝若依敬言殿下豈得
至此文皇怒欲殺之而憐其才且繫獄命中人諷以管
仲魏徴事敬涕泣不可文皇感其至誠猶未忍殺而姚
廣孝力言飬虎遺患意遂決敬臨刑從容嘆曰變起宗
親畧無經畫敬死有餘罪神色自若經宿面如生誅三
族沒其家圖書數卷而已文皇雅聞敬名既死猶惜之
曰國家養士三十餘年不負其君者唯卓敬耳
禮部尚書陳廸受建文帝命督軍儲於外過家不入聞
變即赴京師文皇登極召廸責問廸抗聲指斥并收其
子鳯山丹山等六人同磔於市将刑鳯山呼曰父累我
廸叱勿言謾罵不已命割鳯山等鼻舌食廸廸唾益指
斥遂凌遲死宗戚被戍者一百八十餘人廸既死衣帶
中得詩云三受天皇顧命新山河帶礪此絲綸千秋公
論明於日照徹區區不二心又有五噫歌皆悲烈云
刑部尚書暴昭被執抗罵不屈文皇大怒先去其齒次
㫁手足罵聲猶不絶至㫁頸乃死
左僉都御史景清建文中以左都御史改北平叅議徃
察燕邸動静王嘗宴之清言論明爽大被稱賞尋召還
舊任及燕師入清知帝出亾也猶思興復詭自歸附乃
詣見文皇文皇喜曰吾故人也厚遇之仍其官清自是
恒伏利劔於衣袵中委蛇侍朝人疑焉八月望日早朝
清緋衣入先是靈臺奏文曲犯帝座急色赤及是見清
獨衣緋疑之朝畢出御門清奮躍而前将犯駕文皇急
命左右収之得所佩劔清知志不得遂乃起植立嫚罵
抉其齒且挾且罵含血直噀御袍乃命剝其皮草櫝之
械繫長安門碎磔其骨肉是夕精英迭見後駕過長安
門索忽㫁所械皮趨前數歩為犯駕狀上大驚乃命燒
之已而上晝寢夢清仗劒追繞御座覺曰清猶為厲耶
命赤其族籍其鄉轉相扳染謂之𤓰蔓抄村里為墟有
青州教諭劉固者建文元年以母老乞歸清為御史移
書招固因依清同居京師金川門䧟固弟國勸兄出降
固曰固受朝廷厚恩以老母在未能即死矧降耶後清
遇害連及固遂與弟國母袁氏同日受刑於聚寳門外
固子超年十五有膂力臨刑仰天一呼網索俱㫁因奪
劊子刀連殺十餘人事聞詔磔之
右副都御史練子寜名安以字行被臨安衞指揮劉傑
縛至闕語不遜文皇大怒命㫁其舌曰吾欲效周公輔
成王耳子寜手探舌血大書地上成王安在四字文皇
益怒命磔之宗族棄市者一百五十一人又九族親家
之親被抄沒戍逺方者又數百人越數年吉水錢習禮
以練氏姻族未及逮既官中朝恒為鄉人所持以告學
士楊榮榮乗間以聞文皇曰使子寧尚在朕固當用之
况習禮耶
兵部尚書齊泰聞建文帝遜去追至廣徳欲徃他郡起
兵興復被執見文皇不屈死之從兄弟敬宗宰皆死叔
時永陽彦等謫戍児甫六歲給配赦還
太常卿黄子澄初執李景隆於朝請誅之不聼江淮連
敗拊膺慟哭曰大事去矣誤薦景隆萬死不足贖建文
帝宻使子澄召兵不及責問不屈族其家一子走易姓
名田經遇赦家湖廣
吏部尚書張紞遜國後自經死侍郎毛太燕兵起數上
封事條方畧紞死太亦死
禮部侍郎黄觀字瀾伯奉命徴兵上江諸郡奮不顧家
且行且募至安慶聞金川失守痛哭謂人曰吾妻素有
志節必不辱遂招魂葬之江上明日家人報至云家已
被収夫人并二女給配象奴夫人翁氏持釵釧佯使出
市酒餚急携二女同家屬十餘人投通濟門淮清橋下
死觀復痛哭至李陽河聞建文帝已遜位知事不可為
乃朝服東向再拜自投羅刹磯湍激處舟人急鈎之僅
得珠絲粽帽以獻命束芻象觀帽之而剉於市籍其家
并連姻黨百餘人謫戍
蘇州知府姚善合鎮常嘉松四郡守練兵勤王未及戰
文皇即位索黄子澄甚急子澄匿善所約共航海舉兵
善謝曰公可去善不可去公朝臣可四徃號召圖興復
善職守土義當與城存亾子澄遂去善為麾下許千户
縛獻文皇詰善曰若一郡守乃敢舉兵抗我耶善厲聲
曰臣各為其主耳語多不遜遂磔之善友黄鉞者仕為
給事中與善相期許國鉞以親䘮家居聞善被執鉞遂
閉目三四日求死或傳善款伏已得宥鉞復瞪目曰吾
知善决無二心且少俟之脱善果不死吾将下報希直
希直方孝孺字也乃稍稍食已而善就刑報至鉞登翏
川橋西向再拜祀而哭之曰吾與君同受國恩國有難
義同許身今君與希直同死吾忍背義獨生乎祀畢紿
家人歸祭具遂從容整衣冠奮身入水死時家人俱竄
伏有友楊福日夜泣橋側求鉞屍不得更數日屍忽自
出立水中成禮葬之
翰林修譔王叔英奉詔募兵行至廣徳聞建文帝遜位
大慟㑹齊泰來奔叔英曰泰二心矣令執之泰告之故
乃相抱慟哭與泰圖後舉已知事不可為沐浴衣冠書
絶命辭藏衣間詞曰人生穹壌間忠孝貴克全嗟余事
君父自省多過愆有志未及竟竒疾忽見纏肥甘空在
案對之不能嚥意在造化神有命歸九泉嘗念夷與齊
餓死首陽顛周粟豈不佳所見良獨偏髙蹤邈難繼偶
爾無足傳千秋史官筆慎勿稱希賢又題其案曰生既
乆矣未有補於當時死亦徒然庻無慚於後世遂自縊
於𤣥妙觀銀杏樹下夫人金氏亦自經死二女俱赴井
死
翰林王艮初聞北平兵起輙憂憤不食及渡淮與妻子
訣曰吾不可復生矣安能顧若等哉北師入城胡靖解
縉吳溥為艮鄉人皆集溥舎縉陳説大義靖亦憤激慷
慨艮獨流涕不言溥曰三子受知最深事在頃刻若溥
去就固可從容也隨别去溥子與弼尚幼嘆曰胡叔能
仗義大是佳事溥曰不然獨王叔死耳語未竟隔墻聞
靖呼曰外閙甚可㸔豬溥顧與弼曰一豬不忍寜自忍
乎須臾艮舎哭聲動已伏鴆死矣初洪武中禮部廷試
艮最優太祖以艮貌不揚易靖第一艮次之至是艮死
靖改名廣降於燕
浙江按察使王良聞燕師入京慟哭誓以必死㑹命使
召之良執使者下獄詰旦縛出期戮以狥道中忽遇衆
譟起而奪使者去良還坐堂上悉收諸司印携歸廨舎
嗟嘆乆之妻問故良曰吾分應死顧思所以處汝未決
耳妻笑曰吾何難君為男子乃為婦人謀乎遂命妾饋食
抱其子歔欷於厠置子池傍自投水死良起而殮之即列
薪於户閉其家人毋得出令妾抱幼子托鄉人之客於
杭者遂舉火抱印闔室焚
兵部郎中譚翼金川䧟赴火死妻鄒氏子謹自縊
御史曽鳯韶請從建文帝出亾帝麾使去鳯韶泣曰臣
頃即以死報陛下文皇後以原官召不至尋加侍郎亦
不至乃刺血書憤詞於襟上曰予生廬陵忠節之鄉素
負立朝骨鯁之腸讀書而登進士第仕宦而至繡衣郎
既一死之得宜可以含笑於地下而不愧吾文天祥屬
妻李氏子公望曰吾死勿易衣殮遂自殺李氏亦自經
死
衡府紀善周是修為人卓犖有大志嘗曰忠臣不為得
失計故言無不直貞女不為生死累故行無不果乃輯
自古今忠節事為觀感錄當金川失守宫中自焚是修
留書别友人付以後事具衣冠為贊繫衣帶上入應天
府學拜先師畢自經死初是修與楊士竒解縉胡廣金
幼孜黄淮胡儼約同死義惟是修不負其言後楊士竒
為作𫝊語其子轅曰當時吾亦同死誰為爾父作𫝊聞
者笑之
監察御史魏冕力請建文帝誅徐増夀及宫中火起或
謂冕宜急迎附冕厲聲曰使吾改臣節明君亦不用也
奈何徒自汚遂自殺陳瑛請追罪詔誅其族同邑鄒朴
建文初仕周府諌王邪謀錮獄上嘉其忠召至京授御
史歸省聞冕死亦不食死時稱永豐雙烈
刑科給事中葉福守金川門兵入死之
大理寺丞鄒瑾與甥魏冕同毆徐増夀於朝請誅之京
師䧟自殺詔誅其族凡男婦四百四十八人
户科給事中陳繼之被執責問不屈磔於市
大理寺丞劉端約刑部郎中王髙同棄官去跡露被執
召問練安方孝孺何如人端曰忠臣也文皇曰汝逃忠
乎端曰存身以圖報耳命與髙俱劓其鼻文皇笑曰作
如此面目還成人否端詈曰我猶有面目即死可見皇
祖文皇怒立捶殺之戍其家
駙馬都尉梅殷擁重兵淮上文皇既即位廹公主公主
髙皇后長女大長公主也公主嚙指血作書招殷中使
至殷得書慟哭詢建文帝所在中使曰去矣殷曰君亾
與亾君存與存吾姑忍俟之乃還京見文皇文皇曰駙
馬勞苦殷曰勞而無功徒自愧耳文皇銜之乆之殷不
能平時見詞色文皇嘗夜遣小中官潛入殷第察之殷
愈怒永樂二年冬都御史陳瑛言殷招納亾命私匿番
人與女秀才劉氏朋邪詛咒幾得罪明年冬早朝都督
譚深指揮趙曦令人擠殷死笪橋下誣殷自投水死都
督許成發其事文皇罪深曦二人對曰此上命也奈何
殺臣文皇大怒立命力士持金瑵落二人齒斬之謚殷
榮定公主牽文皇衣大哭問駙馬安在文皇笑曰為公
主踪跡賊毋自苦公主謹䕶二子乃官其子順昌為中
府都督景福為指揮旗手衛僉事時駙馬都尉耿璿炳
文子也尚孝康帝長公主與弟都督瓛俱論死
谷府長史劉璟誠意伯劉基仲子也自少静朴峻厲博
通經書䆒兵畧嘗同兄璉侍父入朝太祖竒之曰阿璉
明秀阿璟凝重伯温有子矣授谷王長史之國宣府建
文初燕師起璟隨谷王還朝獻十六䇿不能用以病辭
歸文皇登極璟卧家不起上欲用之罪以逃叛親王逮
繫之臨别姻戚舉餞戒之曰皇上神武何止唐文皇先
生忠良允為魏徴可也璟瞪目曰爾謂我學魏徴耶吾
死生之分决矣至京授以官不受對上語猶稱殿下遂
大忤㫖下獄一夕辮髪自經死
漳州府學教授陳思賢聞即位詔至慟哭曰明倫之義
正在今日遂堅卧不出迎率其徒伍性原陳應宗林珏
鄒君黙曽廷瑞吕賢集明倫堂為舊君位哭臨如禮郡
人執送京師思賢與六生皆死之
叅軍㫁事髙巍洪武十七年旌孝行巍嘗上書燕王曰
臣竊自負既為孝子當為忠臣死忠死孝臣願也京城
破縊死驛舎又有髙不危者同時死義弟宣戍南海衞
太常寺少卿盧原質少從方孝孺游後文皇召見不屈
死之族其家教授劉政聞孝孺死痛哭不食斃
刑部右侍郎胡子昭坐方黨受戮臨刑詩曰兩間正氣
歸泉壤一㸃丹心在帝鄉弟僉事子義聞子昭死辟世
丹稜蜀獻王聞而憐之令為僧子義以親遺體辭有子
二人數歲子義曰吾兄無後天不絶吾姓二子當免於
難竟棄去莫知所終
右副都御史茅大方聞燕王兵起遺詩淮南守将梅殷
曰幽燕消息近如何聞道将軍志不磨縱有火龍翻地
軸莫教鐵騎過天河關中事業蕭丞相塞上功勛馬伏
波老我不才無補報西風一度一悲歌文皇登極大方
逮至責問不屈與其子順童道夀文生同日棄市二孫
添生歸生死獄中妻張氏發教坊病死命棄其屍
僉都御史司中召見不屈命以鐵帚刷其膚肉至盡而
死姻婭同死者八十餘
監察御史鄭公智坐方黨召見不屈死之戍其族
大理寺少卿胡閠字松友日夜與齊黄宻謀設法防禦
又請誅徐増夀遜國後文皇召方孝孺草詔繼召閏及
髙翔皆衰絰至哭聲徹殿陛文皇召閏先入諭令更服閏
曰死即死服不可更文皇以族誅恐之閏不屈命力士
以𤓰落其齒齒盡罵聲不絶文皇大怒縊殺之以灰蠡
水浸脱其皮剝之實以草懸武功坊子𫝊慶同日論死
𫝊福方六歲戍雲南抄提全家二百十七人女郡奴年
四歲其母王氏縛就刑郡奴自懐中墮地一卒提入功
臣家付㸑下婢収之稍長識大義髪至寸即自截去日
以灰汚面秃垢二十餘年功臣不以人畜之洪熈初赦
諸死事者苖裔郡奴得同女軰行丐歸鄱陽貧無所依
鄉人憐之曰此忠臣女也争饋遺不絶郡奴所受免死
而已年五十六終尚處子也鄉人謚曰忠𦙍貞姑
監察御史髙翔在建文時戮力戎事激發忠義文皇聞
翔名召之翔持䘮服入見大哭語不遜乃命殺之沒産
誅族諸給髙氏産者皆加税曰令世世罵翔也親戚悉
戍邉又發其先墓雜犬馬骨焚灰揚之而以其地為漏
澤院
刑部尚書侯泰督餉至淮安聞京師失守泰行至髙郵
被執下錦衣衞泰不屈死之妻曽氏配象奴弟敬祖子
玘皆論死籍其家
左拾遺戴徳彛被執責問不屈死之徳彛死時有兄俱
從京師嫂項氏家居聞變度禍且赤族令盡室逃并藏
徳彛二子於山間毁戴族譜獨身留家及收者至一無
所得械項氏焚炙遍體焦爛竟無一言戴族遂全
户部侍郎郭任不屈死之子經亦坐死少子金山保戍
廣西三女給配
户部侍郎盧逈不屈縛就刑長謳而死聞者悲之
袁州太守楊任與黄子澄謀求舊君以圖大舉事泄被
執至京磔於市子禮益坐死藉産族誅親戚荘毅衍等
百餘家皆逺戍
禮部侍郎黄魁不屈死之
御史連楹立金川門下自馬首數文皇詞色不屈命收
之引頸受刃白氣冲天尸僵立不仆
太常少卿廖昇聞茹瑺使燕軍還(見燕王/起兵)痛哭與家人
訣自縊死
監察御史王度奉敕勞軍徐州比還鳯陽失守方孝孺
與度書誓死社稷壬午秋坐黨戍賀縣千戸所以語不
遜論死誅其族
監察御史董鏞㑹諸御史中有氣節者于鏞所相誓以
死後被執論死女發教坊姻族死戍者二百三十人
監察御史甘霖被執抗言求死從容就戮子孫相戒不
復求仕
御史林英劾李景隆誤國謫知瑞安賜還同王叔英募
兵廣徳力屈自經妻宋氏繫獄亦自經死
監察御史丁志方燕兵偪京城謂妻韓氏曰師至城必
克吾惟一死報國汝其携幼子潛歸撫之以延丁氏後
及兵入被執不屈死之
晉府長史龍鐔被執不屈死之有收其遺骨得所自書
贊云捐生固殞弗事二主别父與兄忍慟肝腑盡忠為
臣盡孝為子二端于我歸于一所
宗人府經歴宋徴嘗上疏請削罪宗屬籍數言李景隆
失律懐二心被執責問不屈遂磔之誅其族
徽州知府黄希范聞金川門失守素服不治事坐與長
史程通善嘗共上防禦策論死籍其家
遼府長史程通上防禦燕兵數千言衞士紀綱者方幸
遼王通輙辱之文皇即位綱乘間言通有封事指斥遂
械通論死家人戍遼簿錄其家得遺書數百卷而已
賓州知州蔡運有善政遜國後論死百姓憐而思之
燕山衛卒儲福建文末攜母妻逃文皇即位錄戍卒入衞
福在錄中挈妻母行仰天哭曰吾雖一介賤卒義不為
叛逆之人在舟中日泣不輟竟不食而死母韓妻范為
營地葬之范年二十有姿色居貧奉姑甚謹毎哭其夫
則走山谷中大號不欲聞之姑也官有聞其寡者欲委
禽焉既而聞其事曰節孝婦也我何忍犯之皆以夀終
中書舎人何申奉使至四川至峽口聞金川不守慟哭
吐血不數日死
北平按察僉事湯宗上言按察使陳瑛宻受王府金錢有
異謀逮瑛謫廣西遜國後瑛召還窮治建文諸臣宗論
死
盧振當燕兵起時與徐輝祖攻守力為多後逮至京不
屈榜振名數其罪殺之誅其族牛景先聞金川失守變
姓名出走已而治齊黄黨逮景先妻妾發教坊司振景
先俱不知何許人
監察御史巨敬被執不屈死之誅其族
户科給事中韓永遜國後杜門不出召入見欲復其官曰
吾王蠋耳何以官為不屈死
國子監博士黄彦清在駙馬都尉梅殷軍中私謚建文
帝論死并逮從子貴池典史金蘭等繫獄
僉都御史程本立出為江西副使未及行值北師渡江
本立悲憤自縊死詔奪其恩典籍其家止敝衣數襲而
已
給事中龔泰北兵渡江奉命廵城泰與妻傅氏訣曰國
事至此我自分必死爾苐携幼稺歸否則俱溺井無辱
俄宫中火起泰馳赴為兵校所執見文皇金川門以非
奸籍得釋自投城下死
四川都司斷事方法為方孝孺所取士文皇即位諸司
皆表賀法不肯署名尋被逮舟過安慶投江死
指揮張安被執道亾隠于樂清以樵為業人莫知其姓
氏自山採樵歸聞京師陷卓侍郎被殺呼天號哭曰國
既就簒我不願為其民遂棄柴投水死
工部侍郎張安國當燕兵偪京師與妻賈氏曰大事去
矣無能為也余職非司馬既不能率師應敵又不能屈
膝事人奈何賈氏曰盍隠諸安國曰然乃與其妻乘舟
入太湖忽聞人説京師陷皇帝自焚安國大慟與妻曰
食人之祿而存身於新主之世耻莫大焉乃鑿其舟以
沈
知府葉仲惠以修髙帝實錄指斥燕師為逆黨論死
籍其家
刑部主事徐子權聞練子寜死慟哭賦詩有翹首謝京
國飛魂返故鄉之句自經死
神䇿衞經歴周璿建文時言事擢僉都御史遜國後逮
至京不屈死妻王氏子蠻兒繫獄
御史謝昇建文時給兵餉有功後不屈死父旺子咬住
戍金齒妻韓氏四女發教坊司
松江同知周繼瑜募戰勇入援文皇即位械至京不屈
磔於市
徽州府知府陳彦囬奉命募義勇至京師赴援被擒
不屈而死妻屠氏為奴
給事中張彦方改樂平知縣勤王詔下彦方糾義起兵
一邑響應或阻之彦方大哭曰君父在水火吾可自緩
乎遂率所部抵江口遇燕游兵執至樂平梟其首暴屍譙
樓時暑月經旬顔靣如生無一蠅集父老竊葬縣治之清
白堂後東平吏目鄭華亦不食死
東湖樵夫不知何許人樵浙東臨海東湖上日負柴入
市口不二價建文壬午秋詔至臨海湖上人相率縣庭
聽詔或歸語樵夫曰新皇帝登極樵夫愕然曰皇帝安
在答曰燒宫自焚樵夫大哭遂投湖中死
谷應泰曰聞之川澤納汙瑾瑜匿瑕王者之大度
也以故什方舊怨漢帝首封射鉤小嫌齊侯不問
况吠尭者主未必桀而詈我者節重於許乎若乃
文皇之正位金陵也宜發哀痛之言為謝過之舉
其能從我游者固且厚糈以寵范陽尊官以禮魏
徴矣若或天命雖改執志彌堅亦復放還山林聽
其自適逄萌之掛冠東都伯况之杜門廣武狂奴
故態何相迫乎而文皇甫入清宫即加羅織始而
募懸賞格繼且窮治黨與一士秉貞則袒免並及
一人厲操則里落為墟雖温舒之同時五族張儉
之禍及萬家不足比也乃若受戮之最慘者方孝
孺之黨坐死者八百七十人鄒瑾之案誅戮者四
百四十人練子寜之獄棄市者一百五十人陳廸
之黨杖戍者一百八十人司中之繫姻婭從死者
八十餘人胡閏之獄全家抄提者二百十七人董
鏞之逮姻族死戍者二百三十人以及卓敬黄觀
齊泰黄子澄魏冕王度盧元質之徒多者三族少
者一族也又若赴義之最烈者鐵鉉之屍還反背
景清之死猶犯駕就義之最潔者教授之明倫慟
哭樵夫之自投東湖若此之儔則又未易更僕數
也嗟乎暴秦之法罪止三族强漢之律不過五宗
故歩闡之門皆盡機雲之種無遺世謂天道好還
而人命至重遂可滅絶至此乎又况孔融覆巢之
女郭淮從坐之妻古者但有刑誅從無玷染而或
分𨽻教坊給配象奴潘氏承恩于織室才人下降
于厮養此忠臣義士尤所為植髪衝冠椎胸而雪
涕者也抑予聞之蕩隂之戰血惟嵇紹靖康之禍
死僅侍郎而建文諸臣三千同周武之心五百盡
田横之客蹈死如歸奮臂不顧者盖亦有所致此
也方髙皇英武在上其養育者率多直節不事委
蛇而文皇刑威劫人其搜捕者易于抵觸難于感
化雖人心之不附亦相激而使然也至於宋朝忠
厚不殺大僚孫皓凶殘恒加燒鋸臣以禮使士不
可辱嗚呼成祖之作法涼矣
明史紀事本末卷十八